血翼王亡命谭

作者：新八角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人物简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录入组

扫图：风

录入：养老驴

云法

获选为直属王女的护卫「护舞官」之青年

亚尔娜莉丝

赤燕国的第一王女兼王位继承人

赫达斯

传授云法刀术的师父。现在国王的「护舞官」

贝奥尔

听得懂人话的军犬

苏

人称「王鸟」，随侍王族身侧的赤燕

伊尔娜

游走各地的少女情报贩子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序】祈忆

世间万物皆由《言血》记述而成。

《技》宿于鸟、《智》宿于猫、《力》宿于蛇，

谓之三柱，世界由此而始——

沾染焚香香气的纸张气味。从高处窗户照入室内的血红色日光。尘埃的漩涡宛如受到引导般往天花板升去，彷佛闪耀于昏暗之中的点点星火。唯独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听来格外响亮，让我急忙放慢脚步。在书库中要保持安静。我调整好呼吸，轻轻地拂去沾在衣服上的泥土。

接下来，我一边注意不要错过任何蛛丝马迹，一边开始在书库各处寻找她的身影。她平常多半在长桌处看书，或者是坐在高脚梯的顶端，偶尔也会直接坐在地板上打瞌睡。有时会身处书库隐密角落，但也有在窗口眺望夕阳的时候。今天，她倚靠在书架上，读著一本像是连她都能一手掌握的小书。然而，当她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后，随即猛然抬起了头。像是以琉璃色的水浸染而成的蓝色头发。内侧潜藏著晶莹光华的雪白肌肤。嘴角浮现出比早春嫩芽更加柔和的微笑。

但是，唯有她那映出夕阳的眼睛，突然泛起看似感到不安的阴影。

〔……那里不会痛吗？耳朵上面看得到血喔？〕

我抹过右耳附近，指尖传来湿黏的感觉。已经快要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弄脏了指腹。我让手靠近自己面前，一股混有汗臭和铁锈的味道掠过鼻腔。

〔我没注意到。其实今天就是考试的日子，但是我稍微失手了。〕

〔今天是燕舞的考试，对吧？也就是在组太刀（注1：组太刀是接近实战性质的练习，一人为先出招的打太刀，一人为接招后还击的仕太刀，通常由较强者担任打太刀，藉此磨练担任仕太刀者。）时受了伤？〕

〔是的。我没能完全躲开仕太刀的横砍，结果就是如此。要是那时能把重心再压低一点——〕

〔没有通过考试吗？〕

她像是要打断我的话语般如此询问。那副似乎包含些微恐惧之色的表情，在看到我摇了摇头之后顿时冰消瓦解。她大大的眼睛亮了起来，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留到最后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不过获选为见习护舞官的人是我。〕

〔真是的……害我刚才稍微有点不安呢。〕

她将手上的书放回书架，然后朝我走来。我们的身高差不多，或许我稍微高一点吧。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我的太阳穴。在〔不要乱动喔〕这句话之后，她直接以手指碰触我的伤口。像是深入内侧的钝痛与突如其来的清澈香气，接触到我的意识。宛如清晨时分雨中森林的气味。一股彷佛神经受到澄透冰凉气息所掌握的感觉。

接著，她以如同细语般的音量开始歌唱。王歌——唯有王族才能咏唱的奇迹之歌。我所不知道的古老语言，在沉稳音色推送之下交织成歌。我的伤处有一瞬间感到冰凉，然后慢慢开始发热。全身血液流转，巨大之力的流动速度变得更快。宛如云雾般的光从她口中散出，伴随歌声一同浸透到我的体内。就这样，我感到痛楚逐渐消退。

对我来说，这是早已十分熟悉的光景。唯一和平时不同的是，她的表情看来有些暗淡。虽然她正探出头看著我的脸，但我却觉得她像是注视著什么遥远的事物。

王歌在不久之后结束，微弱的光线随之消失。

〔伤口已经愈合，这样就没问题了。总觉得今天的伤好像比较深的样子。〕

〔是这样的吗？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痛了。〕

我摸了摸太阳穴，乾掉的血变成粉状散落。伤处已经获得治愈，甚至摸不出伤痕的位置。

她轻巧地离开我身边，一边用手拨弄著已经留长到胸口附近的头发，一边低头看著地板，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亚尔娜莉丝大人。」

听到我开口这么说，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从今以后，我将正式就任见习护舞官。由于训练、学业都会变得更为严格，所以，从明天开始将无法再前来这处书库。」

她再一次摇摇头。

「感谢你至今为止多方关照。那个，承蒙细心治疗等等的……」

她在小巧的嘴唇前竖起食指，露出微笑。

〔闭上嘴巴。〕

「可是……」

〔不闭上嘴是不行的喔。〕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嘴唇，让我顿时变得像是无法呼吸，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她散发出的清澈香气，以及指尖那冷到令人为之一惊的触感，甚至足以麻痹我的脑。所以，我只好乱用手来说话。

〔书库里不总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而已吗？应该没必要顾虑这么多吧。〕

她也用手做出回应。

〔可是规定就是这样嘛。在书库里必须要保持安静才可以喔。〕

手语—这是她教我的许多事之一。这是我在以前还认不出几个字的时候，为了能够和不可以说话的她交谈，拚命学会的语言。

〔刚才你不是还在唱歌吗？不能开口说话，但是可以唱歌？〕

〔可以啊，反正云法你都说了那么多次话，所以我唱个一次歌也没关系啦。〕

〔……这根本是歪理啊……〕

〔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都没有机会听到我的歌吧？云法你已经不想听了吗？〕

〔这个……哎、当然还是想听了。毕竟在别的地方听不到这么好听的歌嘛。〕

她稍微睁大眼睛盯著我，不过嘴角很快就浮现出轻松的微笑。

〔虽然云法你的表情老是像条死掉的鱼一样，不过说话倒还满坦率的呢。〕

〔……像是死掉的鱼……我觉得，自己呈现的表情应该还满普通的吧……〕

〔看起来真的就是有点冷淡嘛。话说回来，内在也的确满普通的就是。云法你总是爱操心，然后疲倦的时候很快就会睡著。〕

〔……我也十分熟悉亚尔娜莉丝大人喔。首先，你的个性就像大理石一样顽固，再来就是很贪吃。明明都已经十三岁了，但却还是像个小孩子。〕

〔我、我才不顽固呢！而且我也一点都不像小孩啦！〕

〔……不否定关于贪吃的部份吗？啊、该不会你现在就带著什么吃的东西吧？〕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马上像是想要隐藏什么一样，把宽大的衣袖拥入怀中——未免也太好懂了吧。面对我像是追究般持续紧盯的视线，她终于认输，从中取出有著奇妙外型的果实。虽然看起来也有点像是球根，不过两者应该是不同的东西吧。果实的外皮呈现深紫色。

〔这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洋葱……应该不是吧。〕

〔这是叫做无花果的水果喔。因为这一带不适合栽种，所以可能很少见就是。这也是西方国家进贡的物品。其实我本来是想要跟云法你分享的——〕

她比划到这里就停下手，开始灵巧地剥去无花果的外皮。看到白色的果肉暴露出来，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但是，她居然一张嘴就把整个果实塞进了口中。

「啊！」

我不禁脱口喊出声音。她以一副看来像是品尝到无上美味的表情吃完无花果之后，从衣袖中取出麻布，巧妙地包起果皮，接著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因为你取笑我，所以不分你吃了。〕

她露出像是恶作剧的笑容……根本就还是个小孩嘛——不过，如果我真的这么说，她一定又会生气，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话虽如此，但是，看到她比划出〔真的非常香甜、非常好吃呢〕这种十分刻意的感想之后，对于那个叫做无花果的果实，我还是不由得感到有点遗憾。

〔你现在一定在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对吧？看起来有一点点悔恨的样子喔。〕

〔碰上这样的状况，不管是谁，应该都会这么想吧。〕

〔是吗？我觉得，在感到悔恨之前，应该会先生气吧……云法你这个人，就算受到捉弄也从来不生气呢。让人提不起劲哪。〕

〔提不起劲吗……哎、毕竟我面对的是亚尔娜莉丝大人，大多数事情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啊。〕

她整个人一震，手停了下来。或许是受到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影响，她连耳朵都红透了。在这之后，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的样子，先吸了一口气，准备要以手语发言。然而，就像是要制止她似地，告知六点来临的钟声也刚好在此时响起。她直到钟声结束为止都紧闭著眼睛，然后轻叹一口气，浮现看似有点寂寞的微笑。

〔今天没能讲多少话呢。〕

〔抱歉，因为考试拖得比较久，所以我来得比平时晚。〕

〔我没有要责怪云法你的意思喔。要是云法你五年后顺利成为护舞官，之后就会一直保护我了嘛。就算不是在书库也随时都可以见得到面，对吧？〕

……但是，我不能和她再像这样交谈。这是因为，手语其实是王族成员彼此沟通的手段。平民根本不可能懂得运用手语。因此，我们才会像这样避人耳目，利用短暂的时间在书库交谈。

〔对了，在道别之前，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突然这么说，让我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另外，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神也出乎意料认真的缘故吧。我咽下一口口水，提出〔什么事？〕的反问。

〔我们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对吧？见习期间会一直持续到我成年为止，没错吧？〕

〔……这个嘛，是的。由于还必须前往国内各地巡察等等，所以应该也会有根本不在王都的时候。〕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那个……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记住手语。我想，就算自己当上国王，一定也……或许也没有太多时间能跟你说话。毕竟我身边也会多出许多随从，而且彼此的工作应该都会非常忙碌吧。可是，等到我变成老婆婆，身为王族的职责也已经全都达成，到那时，我们就又能够在书库见面了吧？然后就又可以像这样说话了。〕

〔你已经想到那么久以后的事情了吗？现在都还没即位呢。〕

看到我露出像是感到傻眼的笑容，她也浮现微笑，但还是以认真的态度继续往下说。

〔你可以答应我吗？总有一天还要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说话。在安静的书库之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再也不用在意六点的钟声，不管是白天或晚上都一直聊下去。要是云法你讲得累到连手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念些有趣的书给你听。然后，要是我说到累了，那我们就一起吃饭、休息——〕

〔变成在书库里生活了哪。〕

〔对啊，书库就是我们的家。这样的生活应该会非常快乐吧？〕

〔这个嘛，是啊，的确如此。〕

〔所以……你不可以忘记手语喔。绝对不行，这是我和云法你的约定。〕

她比划完这句话，接著就在嘴唇前竖起了食指。虽然这个动作严格来说并不是手语，不过多半是她最先教我的话语。这个动作有两个意思。

〔安静〕

以及——

〔要保密喔〕

最后，她注视著我，脸上绽放出微笑。我一边祈祷自己冷漠的脸能够展现出看起来最为认真的表情，一边点头回应。

此后的五年时光，她将以第一百三十二代赤燕国王位继承人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第一王女的身分生活；我云法·加尔汀则是将要为了成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而专心修练。

但是，接下来要开始的，并不是一位王女与一名护舞官的故事。

因为，这是关于无法说话的她，以及能够说话的我的故事。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一】迎燕

——举刀。刀尖指天，刀身落于手中，重心不动。由指到腕、由腕到肩，经言血而系于体干。如同直冲星河中腹之飞燕落入森林一般。由刀尖至心脏，力道一以贯之，有如飞燕翩然降临。此称之为序式，或称天式。

——挥刀。挥刀之际既非任刀自落，亦非恃力强甩。使刀如腕、使腕如刀。此中精妙亦如飞燕。宛如飞燕破风、燕舞九天。解放此前降至躯体之燕，且自身亦须化为飞燕。此乃使刀之根本，序跋两式之间所有举动皆归于此。

——止刀。飞翔、负伤，觉悟死期之燕将降归大地。言血流淌其上，散去刀身余气后吐出气息。于燕舞中采取跋式时，意即对手已死。型之终即战之终。故燕舞无残心，一舞告终时，燕亦随之气绝。跋式有二，其一为刀势绵延不断，自跋而转，再次挥刀之转式；其二为型之终，意为燕之死的地式。

从天而降成燕，辗转坠于大地。

这就是学习刀法者需要时时铭记在心的刀术之理。习理而后动，动后更述理。所谓的言血，其实便是力量、话语。贯串万物、规范万物的力量之流——自在掌控这股力量，正是成为强者的必要条件。赤燕国的组太刀共有四套正传，每套正传又有四组变化，合计共有十六套，人们将之通称为燕舞。

每套燕舞所需的时间都非常长。如果在实战时也像燕舞一样，刀刃多次对击的话，刀锋转眼间就将伤痕累累。因此，大多数兵士所学的燕舞套路都拆解得十分零碎，重新整理成适合用于实战的简易版本……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身负「保护王族」与「敬献燕舞」两项职责的护舞官又另当别论。

到刚才为止，我受到要求先演练打太刀一方的动作，然后是仕太刀，就这样接连完成了第一到第四套的燕舞。最后的地式收招之后，我只能像是溃堤般不停喘气。全身上下都已大汗淋漓，连视野都有点模糊。从头顶到脚尖，每个部位都疲惫不堪。不过，这样就对了。全身的疲累程度都差不多，可说正是动作没有偏差的证明。我打从心底涌现一股像是安心的感觉。

「好，可以了。藉由冥想调顺言血，直到呼吸恢复平稳为止，然后才可以喝水。」

师父就只是站在训练场一角下达指令而已。我压抑住已经来到嘴边的抱怨，闭上了眼睛。

随时都保持言血平顺，确实是一项必要的技术。言血是统御人类感情、感觉、力量等一切要素的事物，掌控言血的行为正是所谓的「克己」。邪念、揣测、懊恼等，只会让刀路变得迟滞。我判断自己的心跳速度恢复正常后，走到墙边拿起水袋。

这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其他兵士早已离开，训练场中只剩下我和师父。这处原本就只由宽广空地和朴实墙壁、天花板所构成的空间，此刻看起来更是无比寂寥。就算只能多喝到一滴水也好——在我把水袋倒过来，在张大的嘴巴上摇晃时，突然感觉到奇妙的视线。

「……师父，有什么事吗？」

「哎呀，我是在想，你也变得有模有样了哪。任用考试的时候，你不是才打一套燕舞就昏倒了吗？」

「那是因为当时差点死在师父手上的关系。我的侧头部拜领了一记凶狠的攻击啊。」

「啊、说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我记得那时应该是像这样重重地敲了一下。」

「如果那是使用真刀的组太刀，我已经有半个头被砍飞了吧。老实说，我到现在都还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犯下了那么严重的失误还能合格。」

师父先是沉默了一瞬间，接著以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我。

「……你想知道吗？」

「咦？哎、当然还是会好奇吧……毕竟，在我看来，其他考生的燕舞也都相当出色。」

「……你真的想知道吗？」

师父的脸一下子凑了上来。他留著一脸刚好介于野蛮与高贵之间的豪迈胡子，虽然散发出即使身处街角酒店也不足为奇的平易近人感觉，不过容貌本身应该还算端整吧。

「那是因为……燕子当时已经降临你的心脏啦！」

师父突然如此大喊，口水喷上了我的脸。脏死人啦。

「脏什么脏啊，哪里脏啦。你多多少少也该露出一点像是高兴的表情吧。」

「说穿了也不过就只是能够控制言血而已啊，请不要这样卖关子。」

「这是在夸你，给我坦率表现出高兴的样子。真是，你这家伙的表情总是跟被勒死的兔子没两样。」

被勒死的兔子……这个比喻实在很过分。为什么常有人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比喻我的表情呢？像是死掉的鱼或是被晒死的蜥蜴之类的，几乎都是这种例子。虽然我确实很少用到脸部肌肉，不过它们也都还是正常的啊。

师父虽然看穿了我内心的不满，但还是露出轻松的笑容。接著，师父拿起一把挂在墙上的木刀，说了句「差不多也该开始了吧」，走到了训练场的中央。

「现在要练的是崩架。该教你的也都教得差不多了，今天就随便你出招吧。」

「随便出招才是最让人伤脑筋的啊。」

所谓的崩架，指的是将燕舞的套路加以变化。虽然燕舞是由十六套组太刀的套路所构成，但是，在实际的战斗中，敌人的动作当然不可能与燕舞对练时完全相同。因此，套路中许多地方都设有名为「崩架」的分歧点，可以临机应变，改为使出其他招式。

「唯有在巧妙地将正传与崩架加以结合的时候，燕舞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喔？燕舞是后发制人的刀术。以正传抢得先机，需要接招时则以崩架反击。能否选出最适合当下的招式，将是胜败关键。」

「要是由我先出手的话，崩架的人就是师父你了啊，我觉得这有点狡猾。」

「如果对手用的是燕舞刀术，势必会碰上这种情况吧。能够以崩破崩才能独当一面。」

少废话，准备开始啰——师父皱起眉头。虽然我还想再多休息一下，不过大概也没办法继续拖延下去了吧。我无奈地拿起木刀，调整呼吸，让言血在身体与木刀间流转。随著我这么做，师父的刀尖也指向我的脖子，然后稳稳地静止不动。这是言血与刀相系的证据。我们双方都停了下来，练习场笼罩在完美无瑕的寂静之中。

彼此间的距离是两步。师父摆出不偏不倚的上段天式，虽然身体侧面明显曝露出来，但却没有丝毫让人能够发动攻击的破绽。我把刀微微一偏，紧紧握住木刀，接著让流往腿部的言血爆发，重踢地面。

我一脚跨越两步的距离，劈出宛如要就此砸碎对手额头的一刀。师父正面接下这刀，微退半步化解冲击。接著，师父的刀像是要掠过我的手似地往上一捞，这是以手腕静脉为目标的反击。因为我的重心处于停顿，没办法闪躲，只能让木刀以画出一小段圆弧轨迹的横斩来应对。

「叩」的沉闷打击声响起，师父随即挥出第二刀，我同样在千钧一发之际撑过攻击。安静的训练场中，轻快的木头撞击声接连不断。自己的崩架被化解，撑过反击后又遭到破崩，甚至已经没有余力判断对手的动作属于哪一个套路，只能凭藉本能反射施展燕舞。

有那么一瞬间，对手的脖子微微偏离了身体的正中线。我立刻侧身避开劈砍，还以一记直指咽喉的突刺。然而，对方让脖子偏得更多以闪过刺击。这是常见的对应法。我本来以为师父会回刀一拖，没想到下一瞬间却是脖子处挨了一记掌打。师父他抱著肩膀中刀的觉悟而抢进了一步。

我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打倒在地，背部受到的冲击让我放掉木刀，咽喉受到的打击则让我喘不过气。当我趴在地上，拚命调整呼吸时，感觉到师父以木刀碰触我的脸颊。

「喂，云法，别这样就放开刀啊，又不是手给人砍断了。这招崩架是伸展身体使出的，所以敌人的下一招会比较慢。就像你刚才遭受到反击一样，只要能躲开这招就可以轻易解决对手。哎，不过最好还是能在第一招就放倒敌人就是了。」

因为我还在喘息，所以只能用点头表示理解。

「把言血接好，你的头现在不在脖子上啰。」

听到师父这么说，我拚命想要接起言血，可是，受到呼吸混乱的影响，始终无法顺利完成。

「你也差不多不该再依赖吸气的韵律了吧。以这种战斗中经常处于停止状态的东西为依据也不是办法啊。」

「可……可、可……可是——」

「在人体内会产生节奏的，不是只有肺而已吧。心脏也好、胃也好，都有各自的节奏。虽然燕舞基本上还是可以靠呼吸速度来掌控，不过，参杂崩架时就要配合心跳来行动。只要心脏还没停就有办法一直活动下去。」

我将注意力转向在身体中心处跳动的声音，设法让言血与循环全身的血流合而为一，使力量传遍全身各处。把一度断离的颈部言血之流重新接好后，呼吸才终于恢复平稳。我抓起木刀站起身，再次摆好架式……啊、可恶，全身都在痛。

「从头再来。」

「……是。」

□　□　□

对打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偏西，从训练场高处的窗户可以看到微暗的天空。虽然还没到寒气逼人的季节，不过，汗水乾了之后依然有点冷。当我在打磨木刀的时候，师父开口了。

「云法，之后要带你去某个场所，回去换上官服。六点在大讲堂前碰面，绝对别迟到。」

「有什么工作吗？」

「嗯，详情之后再说。不用带赤刀，但是记得官服要好好穿整齐。」

师父说完之后就快步离开了训练场。以正式服装而言，一般来说都是官服搭配赤刀，只穿官服却不带刀，打算做什么呢？而且，先把人搞成现在这种疲惫不堪的样子，之后居然还有工作要处理，根本是人面兽心的行径啊。虽然我从小开始就跟随师父接受训练，但还是难免觉得，这个人总是不考虑他人的极限。师父号称是历代护舞官中前几名的强者，身为徒弟的我也因而受到严格要求。这点实在让我很困扰。

回到士官宿舍后，我简单擦乾全身汗水，换上了胭脂色的官服。因为上次穿这身官服是前代国王驾崩后的送燕仪式，之后就一直收在衣柜里，所以总觉得有股灰尘味。前往王宫的路上，我不时用手拉平衣襬处的皱褶。

途中刚好迎面碰上准备回家的一大群士官。猫之血、蛇之血、鸟之血……与我错身而过的人们，分别属于许多血种。先是手臂上有著红色发光鳞片的士兵，然后是在颈部处可以看到黑色羽毛的官员。虽然大家基本上都还是有著人类的脸孔与四肢，不过，身体某部份的形态变化与相对应的能力差异就十分多样化。对于平常净是与蛇血士兵打交道的我来说，这副光景多少有点新鲜。

由于时间已经接近日没，王宫正门附近的人潮往来状况变得更为激烈。加上举国欢腾的耀天祭也即将到来，整座城市似乎都变得躁动不安。我实在不太习惯人多的场合，自然地开始觉得有点不舒服。师父怎么还不快点来——就在我为了忍耐不适感而一动也不动时，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眼前正是我在等的人，对方也身穿官服。

「……请不要这样吓人，又不是小孩子。」

「希望你说我这是童心未泯哪。没能察觉气息是你的问题，我就只是拍了你的肩膀而已。」

师父又有「滔天胡大叔」之称，这可以说是个包含尊敬与亲昵的绰号吧。所谓的「滔天」，意思是水弥漫到天边，简单说就是，这个人神出鬼没。师父经常奔走国内各地守护治安，身处王都时也能处理许多国政机要。如此优秀的师父，肯定是年轻士官们尊敬的对象……让我来评论的话，这人实在过于能干，已经到了会让人觉得恶心的地步。

师父看了我的服装一眼，伸手抚弄胡须，用比较亲近的语气开口。

「我说云法，你官服的袖子是不是太短了点？看起来有点寒酸哪。」

「……是吗？这样很容易活动，我倒是觉得无所谓。」

「你有时未免太过散漫啦。」

虽然师父在练习场之类地方也经常穿得十分随兴，但是，换上胭脂官服后的模样果然还是颇具威严。特别是那件代表官居正三位的黑色外套，即使在人群之中也相当引人注目。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环视周遭，然后露出苦笑。

「连这里也变得这么吵杂啦，想到这种状况还得再持续好一阵子就让人沮丧。」

「大家应该都很期待耀天祭吧，毕竟是一年一度的节日。」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哪。」

「因为我讨厌人潮，所以在庆典时期通常不想上街。」

「对喔！你不但从以前开始就是那副阴沉沉的模样，而且老是喜欢窝在家里哪！」

发出豪迈大笑的师父，吸引了来往路人的视线。不过，他丝毫没放在心上，若无其事地通过了大门。

赤燕国自古就以各种有著巨大圆顶与石柱的建筑物著称，大讲堂更是其中最古老的几座建筑之一。在我们的头顶上，大小不一的许多蜻蜓正携带著货物飞来飞去。

「看到这么多的蜻蜓，真的会有『又到这个时候啦』的感觉哪。」

「耀天祭前后是最多的时期吧。我不太喜欢虫，所以不会觉得高兴就是了。」

「我也不会觉得高兴啊，不如说实在很烦。最近，就算是半夜，它们也一样会撞进我的房间，想好好睡个觉都难。」

王族专用的紫蜻蜓，从大圣堂的最高处笔直飞向远方，随后又有带著其他信件的紫蜻蜓跟著离开。地位越高的人物，在耀天祭时的工作或许也会更加繁重吧。

我们在通往谒见大厅的走廊左转，来到矗立著许多武官连体系建筑物的柱廊。过程中不时会碰上看到师父后急忙低头行礼的人，不过受礼者本人则只是随便点点头就继续往前走。

「这次是武官长的命令吗？」

「不是。」

「来自近卫厅的召集之类的？」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事？这个时期，不管是哪个部门，应该都很忙吧。」

「现在是要去谒见王女喔。」

「咦？」

我感到一阵晕眩。谒见王女？我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惶恐地提出疑问。

「亚尔娜莉丝大人吗？」

师父没有回头，就只是像感到傻眼似地耸了耸肩。

「这个国家不就只有一位王女吗，如果不是的话，你还想谒见哪一位王女？」

「我、我想也是……」

「我不是说过这是工作了吗。云法·加尔汀，这是攸关一生的重要工作喔。」

自己的上司兴高采烈、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的身影，从未让我感到如此不安。更何况，事情实在太过突然，我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从最后一次在那间书库和亚尔娜莉丝大人见面到现在，已经足足有五年之久。虽然偶尔还是有机会错身而过，但是，身为见习护舞官的我，碰上王族时，别说是交谈，甚至不许正面看著对方。

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才好？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就该再稍微检视一下自己的衣著。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开始在意师父指出过的，官服不太合身的问题，也觉得应该要在来这里之前先好好冲个澡，把汗水洗掉才是。相隔五年的再会，绝对不该用汗臭味当成点缀。我现在非常担心，这些事会不会让她感到失望。

「……师父，谒见会在短时间内结束吗？」

「怎么可能，今天还得要一同享用晚餐。接下来的三天也都得在一起生活哪。」

皆夏莱嗲添，兜药载伊岂。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安与后悔，宛如怒涛般朝我挤压而来。这时，师父突然转头对位在他斜后方的我开口说话，不知为何，嘴角还带著笑意。

「哎呀，你果然很有胆识哪。明明马上就要和王族会面，可是却还能这么冷静。」

在我听来，这段话除了讽刺之外别无其他含意。我现在其实就只是紧张得连脸都发麻了而已。

不过，我还来不及提出抗议，我们就已经踏入王族居住的月鸣宫，抵达了王女的谒见室。

我跟在师父身后进入房间。地板由白色大理石铺成，上面还有一层深红色的地毯。织著传统双燕图案的地毯十分柔软，脚踩上去时会觉得整个身体随之一沉。在只靠位于四个角落的微弱烛光照明，有点昏暗的室内深处，摆放著精巧的写字桌与扶手椅，一名少女正坐在椅子上。

宛如将夜空精炼而成的蓝色发丝、彷佛抹上星辰碎粉的雪白肌肤、有著金线刺绣装饰的发饰—在我看来，她像是整个人反射了烛光而静静地闪耀著。她这时正在看书，姿势十分端正。这副景象，和我从小开始就已熟知的光景，几乎毫无差异。

不过，如果还能再补充一点的话……该怎么说呢……哎、真是娇小玲珑哪。记得她以前的身高应该跟我差不多，但是，现在看起来，她像是从那时起就几乎没有再长高的样子。

「抱歉让您久候，微臣已带领护舞官至此。」

师父以毕恭毕敬的态度鞠躬，亚尔娜莉丝大人轻轻点头，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些什么。此时，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体从房间角落飞了起来，停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只有著绯红色翅膀的燕子，看来是住在赤燕国王宫中的赤燕之一。

娇小的赤燕先紧盯亚尔娜莉丝大人写下的字句，接著缓缓抬起头，张开嘴喙。

「有劳两位移驾至此。」

有如铃铛般轻脆的声音，给我一种比想像中要来得更为稳重许多的印象。

王族禁止说话。因此，需要与王族以外的人物交谈时，都会由王鸟代为读出其发言。由于我以前曾经和她用手语交谈，所以现在感觉更是格外奇妙。

师父往前踏上一步，一边示意亚尔娜莉丝大人看向我，一边开口说话。

「由于晚餐时刻不应为琐事而有所延迟，请恕微臣开门见山进入正题。此人便是将担任亚尔娜莉丝大人护舞官的云法·加尔汀。」

在这之后，师父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不懂师父的用意，只能以不解的眼神回看他，然后就听到「你还不快点给我打招呼」，像是对我感到傻眼的斥责。

「咦？啊、哎呀、那个，我叫云法。」

我因为焦急而变得嘶哑的声音，在谒见室内空虚地回响……哎呀，这也不能怪我吧。我压根没有想过还需要自我介绍，毕竟我们也的确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而且，虽然说五年前有过约定，但是，实际以护舞官身分面对亚尔娜莉丝大人时还是会紧张。

不过，她倒是非常冷静。虽然模样还带有几分稚气，但是整个人散发出非常成熟稳重的氛围。老实说，稳重到了让我觉得自己如此动摇有点滑稽的地步。师父深深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句「虽说有胆识是好事，但最好再把神经绷紧一点」，摇了摇头。

「听好了，云法。接下来你要和亚尔娜莉丝大人一同进行迎燕仪式。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是王族的成人仪式。虽然在耀天祭时也同样会进行仪式，不过那个就只是单纯的庆祝。我和你要在赤燕森林的仪场中敬献燕舞，这才是真正的仪式。」

「……师父，你说会持续三天，难道说得要连续敬献燕舞三天吗？」

「不，燕舞只有一天而已，前后的两天是用来往返仪场与涤净身心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内，饮食只限水与血晶。不用担心，虽然血晶不怎么好吃，不过简单说就是言血块，也可以说是活力之源。至于填不饱肚子的问题，今天的晚餐就是为此而安排的。这大概是你一辈子里头最能够尽情享用各种珍馔佳肴的时候吧。」

师父露出不算太夸张的坏心眼笑容。可能是严苛的训练早就让我饥肠辘辘，肠胃刚好在这时发出听来相当蠢的回应，我根本来不及辩解。

「——虽然这里似乎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吃饭，不过该做的还是得做。亚尔娜莉丝大人，麻烦您了……云法你跪下，然后低下头。」

师父说完之后就回到我身边，单脚跪地，低头看著地面。亚尔娜莉丝大人无声无息起身，从早已立在一旁的两把刀中拿起一把，朝我们这边走来。她来到我的面前，以十分流畅的动作拔出刀。

宛如白色火焰般的刀纹、呈现优雅曲线的刀锋、刻在刀柄根部的流水图纹……即使是与艺术感性之类事物毫无缘分的我，也能凭直觉感受到这是一把美丽至极的刀。

「云法，给我低下头。」

我在挨骂之后低头，不久之后，左肩处传来刀尖轻触的感觉。在这个瞬间，一股不太强烈的麻痹感流过我的全身。赤燕清亮的说话声，宛如传达天命般响起。

「云法·加尔汀，在此任命你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愿你成为应当驻足于王者肩上的守护之燕、拥有染血羽翼的赤燕。」

刀离开我的肩膀，传来收刀入鞘的声音。我自然而然抬起头，一双手已经将刀递到了我的眼前。

「必将不惜性命全力以赴。」

我伸手接过刀。碰到与王女发色同样是深蓝色的刀鞘时，不知为何，我觉得就像是收下了她身体的一部份似地，心脏顿时揪成一团。

亚尔娜莉丝大人接著拿起另外一把刀，走到师父面前，同样以刀碰触师父左肩。赤燕也再次从小嘴之中发出嘹亮的声音。

「赫达斯·夏古拉姆，命你以第一百三十一代护舞官的身分引导羽翼未丰之燕。虽于片刻之间将无肩可栖，望你直至坠地均仍为赤燕。」

师父恭敬地接下刀，低声说出一句「将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接著，师父以宛如稳稳踩在大地之上的姿态起身，将刀插到腰带上。我和师父一样把刀插上腰带之后，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只穿官服却没有佩挂赤刀的那种奇妙不协调感，转眼烟消云散。

「我想你应该也能感受到，这两把刀是仪礼用的『鸟献』。即使在诸多国宝之中，它们也是数一数二的贵重物品。要是在哪里搞丢了，那可不是人头落地就能解决的喔。」

「……拜托师父你不要这样吓人好吗。」

「不不，这不是在骗你，它们都是在建国当时，由赤燕打造的刀，全天下就只有这两把。传说，在战乱的时代，国王曾经亲自与护舞官并肩挥舞它们奋战。就算说它们是这个国家的灵魂也绝不夸张。」

赤燕国自建国以来，人类与赤燕之间便已签订盟约，透过彼此互相帮助的方式存续至今。据我所知，鸟本就是擅长各种工艺技术的种族，赤燕更是其中创造美术品的能手。赤燕国的主要出口品，正是赤燕教导人类制造的陶器、金属工艺品。即使到了现在，住在王宫里的赤燕，依然持续传授技术。

不过，名为「鸟献」的珍品则是赤燕们不藉助人类之手而独自打造出的产物，其中所用的技术远非人智可及。因此，对于像我这样的平民来说，鸟献本来是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的宝物。

我再次紧握刀柄，掌中传来宛如被水打湿的感觉。刀柄好握到令人惊讶的地步，甚至像是形状会随著我握刀的力道强弱而改变一样。

「不论是赤刀或用来练习燕舞套路的刀，都是以这把青刀为模范所打造的。虽然在外表美丽程度方面无法相提并论，但重心、刀身长度等都非常相似。你应该也不会觉得不顺手吧。」

把刀绪在腰带上绑好后，我发觉，就连鞘上连结刀绪的「栗形」所在位置都完全相同。这样的话，相信的确能够像平常一样行动。

「我们要进入赤燕森林，对吧？会有多少护卫同行呢？」

「喂喂、我之前没提过这个吗？两个，就只有我跟你两个人。」

「……两、两个人？难道完全没有任何近卫兵陪同吗……？」

「没错，而且也不会有仆从，这个仪式只会有三个人参加。因为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迎燕仪式需要秘密进行，不会有任何无关者介入。」

「虽然师父的实力无庸置疑，但我还不成气候喔？要是遭到袭击的话该怎么办？」

「你的经验早已比一般士兵要来得更加丰富，你这五年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师父这番谴责让我无言以对。成为见习护舞官后的五年，我的确做过各式各样的事。不只是身为护舞官的实务，还有巡察、访问其他国家，以及为数不少的战斗。

「就算是护卫任务，你也有过经验了吧。如果是刀对刀的战斗，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是你的对手。」

虽然师父说得一派轻松，但就连亚尔娜莉丝大人也露出了看似感到不安的表情。或许是察觉到我们的疑虑吧，师父的神色变得稍微没有那么严肃。

「我当年进行迎燕仪式时其实也一样感到不安。个性强悍的现任国王，当时对著前代护舞官讲了很多『不该受到类似陋习局限』之类的话，不过最后还是敌不过对方的『传统之所以能够成为传统，必然有其理由』的见解。」

「……这样啊。」

「听说，在很久以前，任何人都有机会成为护舞官。过去采用的是『强者为胜』的遴选方式。在迎燕仪式中，见习护舞官必须彼此厮杀到剩下最后一人为止。那时也没有由前代护舞官担任引导者这种事。」

以前辈们的逸闻而言，实在相当恐怖。

「最后进行决战的两人，获胜者将成为护舞官，战死者的血则会被献给王鸟。相对地，王鸟也会从此负起至死都陪伴在王族身旁的职责……赤燕之所以是红色，据说就是因为它们的祖先饮用了败者之血的缘故——」

「……师父，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这种话不可能骗得过我……」

「哈哈哈！穿帮了啊！哎呀，虽然喝了血而变红这部份是骗人的，不过互相厮杀可是真的喔。最后好像是遭到某一代的国王与王鸟废止了吧。燕舞的套路之所以没有收招后依然保持警戒的『残心』，听说就是来自于这个『战斗结束时必然有一方已死』的传说。」

「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也不认为这件事能当成只有三人前去的理由。」

「别急嘛，老实说，其实我也对前代护舞官讲过同样的话。」

「……那么，师父你得到了什么样的答覆？」

「也就是说，过往参加迎燕仪式的，只有王族与将要一决生死的两人，另外就是王鸟。当然，能够成为护舞官的只有一个人，落败而死者，连名字都不会流传下来。即使如此，历代强者们还是怀著『就算成为王鸟的食物也是一种荣誉』的心态，踏入了森林。所以，我们后人也不可以忘记抱著死之觉悟的燕舞——记得好像是这样吧。理所当然的，敬献燕舞时，用的就是你现在挂在腰上的那把刀，有任何差错都很可能会出人命。而且，虽然说只是做个样子，但你还是必须打完套路，而且杀掉身为仕太刀的我才行喔。由护舞官杀死另一名护舞官，将血献给新的王族——燕舞就是这样代代传承下来的。」

虽然师父的语气和平常差不多，不过，我从他的眼神看出，其中没有丝毫玩笑成分。亚尔娜莉丝大人与身为王鸟的赤燕也同样以认真的表情看著师父。不过，或许师父马上就感到不好意思了吧，只见他伸手摸了摸胡子，笑著开口说话。

「哎呀，抱歉闲扯了这么多，总之我们这就准备吃饭吧。」

这句话彷佛让谒见室内的紧张感顿时驰缓许多。

「请亚尔娜莉丝大人您也好好享用餐点。附带一提，身为您母亲的国王，当年到了第三天时似乎备受饥饿所苦的样子。建议您用餐时无需客气。」

虽然亚尔娜莉丝大人还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奇怪的是，我却无法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任何感情。我不禁觉得，或许这就是五年的隔阂吧。以前可以每天在书库碰面的时候，我明明都很快就可以看出她在想什么的。在我为了成为护舞官而拚命挥刀的这段期间，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我们谒见王女的房间隔壁就是会客室，置于中央的巨大圆桌上，早已摆满多到快要放不下的各式佳肴。叶绿色的橄榄蜜饯，在高脚杯中堆得像小山一样。以葡萄叶包覆羊肉后炙烤而成的葡叶卷，飘散出诱人气味。另外还有加入青菜蒸熟的米饭，在饭粒之中可以看到光滑圆润的黑豆。最值得一提的，肯定是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汤锅了吧。各式各样的谷物、豆类，以及猪头，全都浸在热气腾腾的白色汤汁之中。不需要闻到香味，光是这副光景就叫人口水直流。实际开始用餐之后，每道菜也都是无可挑剔的美味。士官宿舍供应的，像是泥浆一样的粥、宛如木块般的乾肉，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这场晚餐还真是安静哪。亚尔娜莉丝大人理所当然不会开口，赤燕也同样不曾发言，这样一来，身为臣民的我们也不好主动攀谈。会客室之中，始终只有用餐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就在我享用过大多数餐点，开始吃起同样非常美味可口的各种水果时，晚上八点的钟声响起。我这时正好在犹豫要不要伸手去拿摆在亚尔娜莉丝大人面前的无花果。外形宛如球根，有著深紫色表皮的果实——从五年前在书库错失良机以来，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味道……真想吃。虽然我非常想吃，但桌上只剩下一个。自己可以抢在王女之前吃掉如此高贵的水果吗？就在我为此苦恼的时候，师父突然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听到这句话，我暗叫不妙。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吃到时，后悔之情油然而生。就在我陷入沮丧的时候，无意间发觉视野边缘有鬼鬼祟祟的动静。我转头一看，发现原来是亚尔娜莉丝大人把手藏在圆桌底下，正在剥无花果的皮。从师父所在位置来看，那个地方似乎正好是死角。在站起身的过程中，王女大人也一直将手放在背后，巧妙地剥著果皮。

就在她这种对于吃的执著让我感到有点怀念时，师父转身面对她。

「亚尔娜莉丝大人，请动身吧。时间并不是很充裕。」

她趁著师父移开视线的时候，把剥下来的果皮放回盘子上，带著无花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餐桌。明明可以大大方方享用的，她这种令人提心吊胆的藏匿行为，反而让我捏了一把冷汗。接著，她突然来到我面前，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察觉手中有种湿润的感觉。

……这个嘛，当然就是无花果了。表皮剥得相当漂亮的无花果，白色果肉发出水嫩耀眼光泽。

因为我现在背对师父，所以他应该看不见我收下无花果的经过。就在我因为一时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而僵在原地，注视著亚尔娜莉丝大人时，她迅速地比了几个手势。

〔你刚才想吃这个吧？〕

那是手语，令人十分怀念的，出自王女的话语。她使用手语时的轻柔举动，一点都没有改变。她舔著沾到果汁的手指，嘴角浮现出一闪即逝，但已经足以深深烙印在我记忆中的微笑，接著在嘴唇前竖起了食指。

〔要保密喔？〕

（插图）

她的表情随即恢复成平时的模样，朝著师父走去。

「喂、云法！你还在发什么呆！——怎么，原来你还没吃够啊……快点把那个吃掉，给我跟上来！宴会已经结束啰！」

听到斥责的话，我急忙把无花果塞进嘴里。一口咬下之后，满嘴都是果肉的柔嫩口感。但是，我没嚼几下就把它吞进了肚子里。

其实我早已完全没有感受味道的余裕。因为，脑海之中全是那突如其来的笑容，言血已经乱到不能再乱的缘故。

□　□　□

我带著一直未能平息的莫名悸动，前往王宫的后院。穿过果树园之后，有处规模相当大的犬舍，师父从中带出两头猛犬。一头属于筋骨壮硕的黑毛种，另一头则是长著白毛的长毛种，两头狗都差不多和一般成年人一样高，它们强韧的下颚，大概可以轻而易举咬碎人头吧。师父一边抚摸黑毛种的肚子，一边开口道：

「这家伙是我的军犬泰罗，话是这么说，不过云法你早就相当熟悉了吧。相信亚尔娜莉丝大人您也看过许多次。」

她点了点头，从那副稳重模样之中，我丝毫看不出先前那种像是在捉弄人的氛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亚尔娜莉丝大人了。

「那头长毛种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军犬，名字是……」

「……贝奥尔。」

赤燕低声这么说。现在这句话，应该不是代读，而是出自它自己的意志吧。以鸟而言，它似乎是罕见的沉默寡言类型，除了替亚尔娜莉丝大人发言的时候之外，真的没什么印象。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请教赤燕您的名字吧。」

听到我这么说，站在亚尔娜莉丝大人右肩上的赤燕，顿时似乎有点不安地一再换脚。就在我开始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他人的理由时……

「……斯贝尔伊洛榭。」

听到了这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斯贝尔伊……？」

「……叫我苏就好了。」

苏转头看向他处，像是已经懒得再继续订正的样子。师父一边旁观我们这段对话，一边为泰罗装好鞍，完成准备后轻松地骑了上去。

「由我带头，云法你骑贝奥尔，缰绳也是由你来掌控。」

「……这样的话，亚尔娜莉丝大人该怎么办？」

「跟你一起骑贝奥尔。因为耀天祭即将到来，人员都分散到各都市去协助警备工作，军犬也都派出去了，无法安排第三头。」

……居然有这种事？虽然说军犬确实相当贵重，不过管理体制会不会太松散啦？武官连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抱怨也没什么帮助。因为趴在地上的贝奥尔开始看向我这边，所以我也不再多想，就这样骑上了它的背。不愧是号称不需鞍具的长毛种，骑乘感真的非常棒。至于亚尔娜莉丝大人，或许因为贝奥尔本就是她的狗，所以她也以相当习惯的姿态跨坐到我身后，跟著贝奥尔就站了起来。她自然而然伸手抱住我的腰，这份距离感让我的言血一阵躁动。像是要继续追击似地，她的气息轻抚我的后颈，让我全身都紧张了起来。不过，一股像是薄荷的清澈香气突然钻进了我的鼻子。这样说起来，她以前也总是散发著这股香味—闻到这个味道之后，彷佛书库的寂静悄悄到来，让我有种奇妙的安心感。苏在贝奥尔头上停下来的时候似乎瞥了我一眼，不过马上就又恢复成面对前方的姿态。

「那么，我们走吧。」

泰罗迈开脚步，贝奥尔随后跟上。照明只有师父和我带著的提灯而已，不过才踏入森林几步，四周就完全受到暗夜所掩盖。虽然偶尔能够靠著穿透树叶缝隙之间的月光勉强看到些什么，不过基本上还是像在黑水中前进一样，几乎完全看不到前方景物。

「大概要多少时间才能抵达仪场呢？」

「哎、就算乐观点，至少也得要两个钟头吧。毕竟在森林中无法直线前进。」

师父保持凝视前方的姿势回答。我们出城时是九点，所以抵达时差不多已经是深夜了吧。光是想像就觉得屁股好像开始痛了起来。

「现在还在森林外侧部份，再过一阵子就会进入比较古老的区域。到时路也会变得比较平坦，应该会轻松不少。忍耐到那时就好了。」

这个国家的国土，有一半以上是森林。王都艾斯雷更是刻意选在历史悠久的森林附近，据说一方面也是基于「即使遭受敌国袭击，只要逃进森林就有机会免于一死」这个优点的缘故。然而，不熟悉森林又鲁莽踏入其中，就此一去不归的事件也毫不罕见。仪场之所以选择设在森林之中，大概也是为了避免他人得知吧。要是在这时迷路的话，很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只是在夜晚的森林中默默前进。由于我在师父后方，其实是和亚尔娜莉丝大人谈话的好机会，但是，空不出手的时候就无法用手语交谈。我又不能放开缰绳，结果就是只能在贝奥尔的背上跟著它晃动而已。

然而，在某个时间点，贝奥尔突然将头一偏，开始交互观察左右两侧，像是在搜寻位于森林深处的什么东西。虽然以人类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不过苏也在不久之后开始东张西望。

走在前面的泰罗，似乎也和平常有点不太一样，只见师父像是要安抚它似地，拍了拍泰罗的头。我开始觉得这场暗夜之旅一下子变得危机四伏，全身顿时窜过发自本能的恶寒。就在这时，苏突然飞起来，停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遭到包围了。」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

「野狗吗？」

「……其中的确也有狗……不过这是……」

下一瞬间，有个东西咻一声掠过我的脸附近，我感觉到额头处流下温热的血。

「敌人袭击！要冲啰，云法！」

听到师父的喊声，我夹了一下贝奥尔的肚子。贝奥尔马上加快速度，强风吹过我的脸颊。亚尔娜莉丝大人紧紧抱著我，我也压低姿势，握紧缰绳。我凝神注视黑暗，不时可以看到狗的脚或尾巴。数量至少四头，每头狗身上都有一名骑手，整齐地跑在我们的两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该不会是用来考验新任护舞官的余兴吧？虽然我希望能够找出骑在狗上的追赶者是什么来路，但是，所有人都穿著同样的外套，完全没有头绪。

我突然想起先前在王宫之中，师父滔滔不绝说著传统有多么重要时的模样……我就是因为担心会碰上这种事，所以才会对于只有两名护卫的情况感到不安。要是王族丧命，应当保存的传统也保存不下来了吧。

虽然贝奥尔总是能在最后一刻避开树木与岩石等障碍，但因为背上坐了两个人，速度难免比泰罗慢一此二。再加上我光是为了不被甩落就已经用尽全力，完全没有余力留意周遭。总觉得身穿黑色外套的师父似乎逐渐融入夜色之中，离我越来越远。

——咄。一声闷响，让我感到不妙。下个瞬间，贝奥尔的步伐变得凌乱。

「冷静点！」

虽然我也希望能控制住不停挣扎的贝奥尔，但是，现在只要稍微放开缰绳，我就会被它甩下去。我朝旁边伸长脖子，看到它前腿髋部附近有支刺得相当深的箭，白色毛皮开始渗出血迹。

在这段期间内，泰罗完全脱离我的视野范围，贝奥尔也开始胡乱奔跑。

「贝奥尔！喂、给我冷静下来啊！」

背后传来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身体因紧张而变得僵硬的感觉。贝奥尔前脚的伤让它奔跑时的姿势变得不太正常，我们的身体也跟著剧烈晃动。在这种连视野都不安定的状态下，根本无法构思对策。让思考与身体都陷入麻痹的负面言血，开始侵蚀心脏。

再这样下去的话必死无疑，不管是我或她都会没命……可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在剧烈晃动之下，我难以顺利呼吸。受到贝奥尔不安感情影响的言血浸透而来，让我的言血变得更加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娜莉丝大人有一瞬间把我抱得更紧。娇小的身体，从那时起就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的娇小身体正依靠著我。我在闻到清澈香气的同时也感受到她的颤抖，脑海中浮现过去约定的话语。

——总有一天还要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说话。在安静的书库之中，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恶！」

还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不管是我或她都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我摒住呼吸。不要在意呼吸，用心脏来刻下律动。让言血循环、连系起来，使之增强。要是贝奥尔现在停下脚步的话，我们全都会死，该怎么做才好？用缰绳？用脚踢？不，必须用更加直接的方式才行。要让贝奥尔忘记痛楚。藉由支配言血，直接控制它的身体与头脑。

对了，运用调伏。

我以一只手固定缰绳，用另一只手抓住贝奥尔的脖子。以像是让言血流入刀中的方法，把自己的言血送入贝奥尔头部。

「……！」

连接上贝奥尔言血的瞬间，粗暴激烈的感情也随之流入我的内心。痛苦、恐惧、焦虑、愤怒、拒绝——但是，在核心处依然留有忠诚心。想要保护王女的意志，知道自己必须为了主人而继续奔跑下去的意志，在狂乱的感情洪流中还是奋力坚守岗位。我抓住核心部份，将自己的言血注入其中。我尽力不被贝奥尔的苦痛所吞噬，将那宛如滚烫剧毒的浪潮推了回去。我帮它赶走痛苦的感觉，一心为贝奥尔增强奔跑的意志。

「……忍耐一下喔，贝奥尔。」

不久之后，贝奥尔奔跑时的暴躁感逐渐消失，它的意识恢复冷静，步伐也变得比较稳定。言血中的痛苦等感觉慢慢消退，就算我断开彼此言血的连系，贝奥尔也能继续笔直奔跑了。

之后，我偶然间注意到森林的景色出现了变化。四周变得以粗壮而高大的树木居多，杂草与低矮树丛相对减少，贝奥尔跑起来更加顺畅。更重要的是，遍布地面与树身各处的青苔，发出微弱的光。虽然提灯早已在逃跑过程中熄灭，但视野反而比之前更为明亮许多。我们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森林深处。

然而，前方早已看不见师父的背影。虽然我成功让贝奥尔暂时忘记痛楚，但它的体力也已经接近极限，要是继续流血的话，迟早得要停下脚步吧。

「……云法，后面。」

苏在我耳旁轻声这么说。我以为亚尔娜莉丝大人出了什么事而转头往后看，映入眼中的却是紧追在后的两头狗。两头狗身上各有一名身穿外套的骑手。

不仅如此，个子比较大的一方，手上还拿著小型机弩。要是继续这样背对敌人，肯定只会变成活靶。

「亚尔娜莉丝大人，请由您来掌控缰绳。」

我抓住她的手，强行让她握住缰绳。苏代替露出不安神色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开口提出问题。

「……你想做什么？」

「再这样下去的话就会被对方逮住，必须先发制人。」

「那边……可是有两个人喔？」

「所以得要一口气解决。我跳下贝奥尔之后会去对付拿机弩的那个人，拜托苏你去戳另一个人的眼睛。」

苏微微摇了摇头，说了句「……太乱来了」，接著叹了口气。

「就算是乱来，但不做就会被抓啊。亚尔娜莉丝大人请紧抓住贝奥尔的背顾好自己，绝对不可以摔下去。另外也请记得不要胡乱伸展手脚。」

在讲这些话的期间内，袭击者和我们之间的距离依然持续缩短。再也不能犹豫下去了。已经稳稳握住缰绳的亚尔娜莉丝大人，以认真的眼神看著我。

「没问题的，一切肯定都会很顺利。」

看到她点头后，我凭著蛮力硬是在贝奥尔背上站了起来，尽全力往后跳。正如原先的预期，我扑中了手拿机弩的家伙，和对方一起从狗身上滚落地面。

虽然来自背部的冲击有点痛，不过我还是马上起身。稍远处传来肉块撞击的闷响，贝奥尔冲向另外一头狗，撞飞了个子比较小的袭击者。

我调顺言血，马上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对手也在短时间内就恢复过来，舍弃机弩并拔出刀。敌人应变速度很快，战斗经验明显相当丰富。

（插图）

我推刀出鞘，握住刀柄。面对踏上两步，朝我左肩一刀斜劈而下的敌人，现在已经没有从天式起手的余裕，只能直接拔刀迎击。

两把刀撞成十字形，刺耳的交击声在森林中回响。照理说，像这样的互击本来应该是要避免的，不过，世上没有比这把青刀更好的刀。既然如此，自然不妨以刚制刚。对方再次挥刀砍来，我刻意承接这一刀，出招时也完全没有窒碍之处。注入言血的青刀，称手到令人惊讶的地步。简直就像是刀能感受到我的意图，自己挥往理想的位置似的。我的身体彷佛与刀合为一体，刀路呈现前所未有的明快，就连破风而去的感觉都瞭若指掌。

敌人完全陷入守势。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打算吧，对方不再硬接，改为专心架开攻击。不过，这样一来就是燕舞崩架大为活跃的机会，我看准破绽出手，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

然而，地上的柔软青苔，突然让我的脚一滑。糟糕——我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早已前倾的重心彻底偏离，刀路也为之一乱。敌人架开我的刀，随即迎头一刀劈落。

虽然我侧身闪避，但为时已晚。右肩中了一刀，传来破开肌肉直达骨头的酸痛感。不过，我也在第一时间将手一翻，由下往上砍向对方的头。敌人的外套被砍破，露出了脸孔。对方退开三步，宛如弹跳般变换轴心脚，踏上一步使出突刺。我把刀拉回来打直架开，顺势还以一刀。

这刀扫过对方额头，鲜血溅到我的脸上。我本来以为敌人会因此畏惧，但心窝随即挨了一脚。

「啊呜！」

遭到踢飞的我，发出奇怪的呻吟。看来对方也会运用言血，肯定是蛇血种吧。蛇血种能够让言血在瞬间增强，发挥出平常时五倍到十倍的力气。正面挨到这几乎纯靠蛮力的一脚后，宛如被破城槌轰中般的冲击传遍全身。

但是，我体内所流的也同样是蛇之血。我集中流经身体各处的言血，先加以蓄积再使之爆发。使尽全力的一推，让对方的手往上弹开，身体侧面出现破绽。

杀定了。

我的刀顺势一闪，将敌人斜劈成两半。

血如泉涌，虽然我勉强避开，但脚上还是沾到了带有浓厚言血的血液，让我感到像是遭到烙铁烧灼般的剧痛。敌人内心中混有痛苦与恐惧的感情，无情地刺进我的言血。我急忙抹掉敌人的血，看向森林深处。贝奥尔正在和另一头狗缠斗，不过，就体格来看，贝奥尔占优势。贝奥尔咬住对方的脖子，趁敌人稍微失去平衡时挥出前脚。这一击打断了对手的下颚，那头狗也随之丧命。

但是，剩下的另一头狗正瞪著我。彼此间的距离只有五步，就算贝奥尔想赶来救援也来不及。即使我朝著对方挥刀，大概也只会被脚爪打飞吧。

那头狗扑出，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尖牙就已逼近我的眼前。

我本能地低下头。虽然想要用刀刺进对方腹部，但这是个错误的判断。往上刺出的力道过于猛烈，这次换成我的身体侧面露出破绽了。

不妙、会死——我的神经为之一悚。那头狗一转身就蹬地弹出，再次朝我攻来。

冲击。

刀被打飞，爪子刺进我的侧腹。在我面朝上倒地之后，狗随即扑到我身上。虽然我在危急之际抓住了对方朝我头部咬来的嘴，但大狗全身上下重量也一口气都集中到我的手臂上。即使以蛇血之力增强力量，依然无法承受压力，肩膀像是随时会碎裂一样。狗的尖牙刺进我的手掌，混有自身鲜血与狗口水的温热液体，沾湿了我的脸。

「——」

我无法呼吸，双手不停颤抖。耳边响起让人觉得非常吵的鼓动。冷静、冷静、必须冷静下来。再次运用调伏吧，就像是掌控贝奥尔的时候一样。心脏的律动、血的循环。我让言血流遍全身每个角落，使之增强后从手中送出。

「——啊。」

在那一瞬间，我想到火焰。

那头狗宛如一团火焰的言血吞噬了我——让我失去了意识。

□　□　□

令人怀念的音色。比水更透明的话语、比风更祥和的曲调。这是歌，是她的歌。当我受伤的时候，她总是会为我唱歌。寂静的书库。那股像是薄荷的香气、绯红的夕阳。然后是那个竖起食指轻触嘴唇，笑著示意「要保密喔」的她——……

□　□　□

清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头底下似乎垫著什么软软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正看著天空，不过马上就发觉那是蓝色的头发。我的视线呆呆地飘移了一小段时间，最后和亚尔娜莉丝大人四目交接。看到她紧闭的双唇、像是因为痛苦而纠结的眉毛，我忍不住就要开口询问她是不是哪里受了伤，但是，温热的水滴早一步打在我的脸上。

「亚尔娜莉丝大人……？」

泪珠接连从她的双眼中滴落。

〔我真的很担心，因为云法你一直没有醒来……〕

她用来发言的双手不停颤抖，比划完之后就用手拚命摀著自己像是随时会脱口喊出什么的嘴。我伸手想抚摸她的脸，她随即像求助一样抓住我的手，将它拉往自己的额头。

对了——我现在才想起来，王族不许放声哭泣。不管是打从心底想要大笑的时候，或者是害怕到想要大叫的时候，她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哽咽都要拚命按捺住的她，哭泣时总是十分痛苦的样子。不过就只是「我还活著」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让她像是内心堤防有某处溃决一样，泪流不止。我明明就不是那么有价值的人，不是值得让王女流泪的人啊……不过，她喜极而泣这件事，还是让我非常高兴。

我这时才注意到，侧腹处已经不再流血，肩膀的刀伤和全身各处的撞伤也都彻底消失，就像是不曾受过伤一样。

「您帮我治好了伤啊。」

依然止不住泪水的她，带著哭红的双眼露出微笑。我再次开口。

「非常感谢您。」

又有几滴温暖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

「相隔五年不见，没想到您变得这么爱哭，还是很孩子气哪。」

我说完之后露出微笑。亚尔娜莉丝大人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似地红了脸，揉了揉眼睛。

〔才没有那种事呢。〕

她微微嘟起嘴，不过马上就又浮现高兴的笑容。

〔……云法你没事就好。〕

「亚尔娜莉丝大人也平安，实在太好了。」

听到我这句话，她稍稍皱起眉头，比出一句〔欸，用手语跟我说话啦〕。

〔以前都会用手语跟我说话的吧？〕

「不、可是……」

〔……在这里明明就没人会看到啊，还是你变得讨厌手语了？〕

她不满地鼓起了脸颊。可能是因为她才刚哭完，眼中还留有泪水的关系吧，看到她这副表情，不知为何，我完全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不太情愿地动手回应。

〔……从以前开始，亚尔娜莉丝大人就十分顽固哪……〕

〔我哪里顽固啦！我也是有在成长的喔！〕

〔虽然您说有成长，不过现在依然是个小不点啊。身高也几乎没长高……〕

她小小的脸鼓得更大。哎、虽然她似乎多少有长大一些，但是，彼此的成长幅度差异太大，让我觉得像是只有自己变得有所不同。她以一脸冷淡的表情开始比划。

〔某人还不是一点都没有改变。隔了这么久不见，我本来还以为会看到稍微有点高兴的表情，结果一直都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看来她似乎没有发觉我内心的忐忑不安。扑克脸偶尔也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我昏迷的期间，表情看起来果然也还是像条死掉的鱼一样吗？〕

她有那么一瞬间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接著就绽放出非常开心的笑容。那副无忧无虑的笑容，彷佛从五年前开始就不曾有过任何改变。

先前袭击我的狗，现在就趴在我们附近，看来调伏似乎成功了。军犬在主人遭到杀害后往往会暴怒，变得非常难应付，不过这次好像相当顺利。那股充满愤怒的言血，在残渣之中留有「帕鲁」这个声响，可能是这头狗的名字吧。

我站起身，将多半是亚尔娜莉丝大人捡回来的刀插到腰间。光苔的微光，让我们勉强可以辨识周遭事物轮廓，缓慢的明暗变化，就像是整座森林在呼吸一样。我摸著青刀刀柄，恢复冷静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师父。在四个袭击者之中，有两人来追击我，所以另外两人应该是去对付师父了吧。虽然赫达斯·夏古拉姆这个男人不可能轻易被人干掉，但我也不认为短时间内就能与师父会合。现在既不知道敌人的身分，又必须独自保护王女，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杀掉的那个敌人，现在依然倒卧在地上的血水之中。检视之后也没有发现什么足以判别身分的物品。他所用的直刀是以纯白刀鞘为特徵的「白轮刀」，据说是邻国「白三日月国」所打造的武器，这大概是唯一能称得上线索的物品。不过，白轮刀同时也是相对比较容易取得的刀，不适合单凭这点就认定敌人身分。

贝奥尔杀死的军犬尸体，躺在森林较深处。我确认后环顾四周，提出询问。

〔亚尔娜莉丝大人，另外一个袭击者呢？〕

她伸手指向自己方才倚靠的树木后方。我和她一同绕到大树另一侧，看到贝奥尔与站在它头上的苏。贝奥尔大概也接受过王歌的治疗，已经看不到弩箭射伤的伤口了。贝奥尔的前脚，此刻正把一个个子不算高大的人压在地上。

「居然还活著吗？」

我惊讶之下不禁脱口这么说，遭到俘虏的袭击者随即抬起头。虽然对方充满怨恨的视线有一瞬间压制住我，不过，这人的模样看来意外年轻，就算说是少年也完全不夸张。对方头上缠著编织细腻的布——或许是出身西方国家吧——再加上那张满是尘土的脸，模样倒是相当像个恶人。

〔似乎已经清醒了呢。我在唱王歌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未免太危险了吧。对方随时有可能反击喔。〕

〔因为看起来实在不太像坏人……〕

在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敦促下，我靠近遭到俘虏的少年。虽然对方始终一言不发，但视线也从未离开我们身上，一直在观察我们的态度。

「贝奥尔，可以啰。」

我大力抓住少年的手，像是和贝奥尔换班一样，跨坐到少年背上。这时，对方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听来果然也像是变声期前的少年。

「……不要坐在别人背上。」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要是敢乱动的话，我可不会客气。」

我稍微扭转对方的手臂，少年马上发出痛苦的呻吟。从力气大小来看，应该不是蛇血种。

「像这种危险份子，没人知道他们会偷偷藏著什么东西。」

〔重点不是那个……〕

我一将手伸进对方腰带之中，俘虏就突然开始挣扎。这家伙还不认命啊。

「咦、等一下！住手，你在做什——」

「首先得要剥夺你的战斗能力……看吧。」

我马上就搜出了一把刀柄处已经满是伤痕，品质粗劣的短刀。

「果然带著武器不是？」

麻编腰布被我扯下之后，少年就像是怒气也随之受挫一样，闭上了嘴。接下来，我为了检查敌人长裤之中是不是还藏著什么东西而开始触摸对方的腿部。不知为何，亚尔娜莉丝大人见状之后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调查俘虏的身体，应该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满脸通红——

——啊。

我的手沿著对方大腿来到两腿之间，隔著一片薄薄的布，传来极端出乎意料之外的感触。

少了什么东西。

不对，应该说是根本没有某个东西。

我也在同一时间发觉，自己压住的那副身体意外地柔软。虽然手臂等处多少还是有些肌肉，但仔细想想就好像有点太瘦了。最后，我伸手摸向对方的屁股，注意到肉质感触和自己的完全不同。

「啊——哎呀、这该怎么说呢……」

虽然我向亚尔娜莉丝大人投以求助的眼光，但是，羞红了脸的她，早已用手遮住了脸。停在她肩膀上的苏也明显转开了视线。

「我一直以为你是男生。」

我再也无法承受罪恶感，从少女身上退开。对方一边颤抖一边起身，抓起了掉在一旁的腰布。她边发抖边把腰布缠好之后，狠狠瞪著我。

「唯有你，我无论如何都非杀了你不可！」

满脸通红，暴怒若狂的少女朝我扑来。可能是过于激动的关系，她好像完全没有想到要捡起小刀，就只是拚命朝我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掐死我。不过，我也同样陷入动摇之中，除了从正面抓住对方的手之外，一时之间也没想到其他行动。

（插图）

一进一退的攻防就此开始。对方压过来之后被我推回去，我推过去之后又被对方反压回来。虽说只要运用蛇之力，胜利根本易如反掌，但是，我现在不够冷静，无法接起言血。更何况，气势明显是对方占上风。

「我、我说过自己不是故意的啦！」

「故不故意根本没关系！你做的事本身就是犯罪啊！」

「对不起，我道歉就是了，冷静一点！」

「不行，我绝不原谅你！一辈子都不会饶过你！下辈子变成狗也要咬断你的头！」

对方的力量越来越强。再这样下去的话就会彻底遭到压制——就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少女突然被打倒在地。原来是看不下去的贝奥尔伸出前脚压住了她。

「……得、得救了。谢啦，贝奥尔。」

「这家伙！你很重耶——呜、痛痛痛！不要伸出爪子啦！」

贝奥尔像是丝毫不在乎抗议声，保持著脚压在对方身上的姿势，就这样坐了下来。至于那个少女，她似乎真的气疯了，到现在还是拚命伸出手，试图抓住我的脚。

亚尔娜莉丝大人来到我身边，似乎有点沮丧。

〔我本来还想要阻止你的，可是云法你就是听不进别人的话。〕

〔不是，没人能想到袭击者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小女孩吧。一般来说应该都会怀疑的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对女生的身体做出那种举动……〕

她稍微看了一眼袭击者，没有继续往下说。稍等一下之后才又开始继续比划。

〔……你替我去问问看她的身分吧？可是不准有什么粗暴的举动喔。〕

〔因为她是女生，所以您就觉得不会有危险吗？〕

〔我当然没有这种想法……可是，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坏孩子嘛。〕

从眼神来看，她似乎是认真的。

「唉……」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有两次差点没命的经验，亚尔娜莉丝大人会不会对敌人太好啦？但是，我也不好违抗主人的命令，所以还是在少女面前蹲了下来，开口询问对方。

「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不会对色魔报上名字。」

「色、色魔……」

「用一副看起来像是尸体的表情抓住女生两腿之间的男人，不叫色魔还能叫什么？」

少女边抗议边用拳头槌打地面。虽然我也不好强硬加以否定，不过这么说未免有点过分吧？

我转头看向亚尔娜莉丝大人，她一脸像是在说「都是云法你自己不好」的无奈表情。不过，苏突然飞到我的肩膀上，对著少女开口说话。

「……这个男的，其实真的是色魔喔。要是你不说的话就会受到更恐怖的对待，这样好吗？」

咦、啊？这位燕子小姐突然说这是什么话啊？要人扮黑脸也要有个限度吧？

但是，遭到威胁的那一方却已经脸色发白，用害怕的眼神看向我。

「你这人果然恶劣到极点……」

「不、不对不对，我是——」

就在我打算否认的时候，耳垂被苏咬了一下。虽然我总算忍下来没有喊出声，但真的非常痛。

「……怎么样？你还是不想说出姓名吗？」

「……」

「不说的话，色魔就会对你这样那样了喔？」

「……知、知道了啦。」

少女总算认输，不再继续乱挥双拳。她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这么说。

「伊尔娜·帕西塔鲁。平时总是在各地旅行……」

「……为什么旅行者会来袭击我们？」

「我不是要袭击你们，其实是为了要妨碍袭击作战才会埋伏在那里的。」

「……你打算坚持自己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雇用我的人是马吉斯·巴兰的行政长官迪南，情报也全都来自那家伙。」

马吉斯·巴兰是赤燕国三大都市之一，当地行政长官所掌握的权力之大，即使说仅次于国王也不为过。该怎么说呢，她这样把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扯进来，感觉实在非常像是在骗人。

这时，苏马上指出了疑点。

「就算是马吉斯·巴兰的行政长官也不可能知道迎燕仪式的日程喔。」

「知道日程的是敌人吧。迪南的密探掌握到某个佣兵集团企图袭击王女的情报，所以才会派我到这里来。总之，我的工作就是带领王女大人平安抵达马吉斯·巴兰。」

「可是，既然早就知道的话，一般来说应该会先告知王宫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今天的行程会走漏，不就代表王宫某处有内奸吗？既然如此，不要轻举妄动会比较好吧？」

的确，王宫之中肯定有内奸。而且，只有高阶官员才知道迎燕仪式的时程。想要掌握真相的话，稍微把线放长一点会更适合，这个我也能理解，可是……

「为什么会把工作交给像你这么弱的人啊？」

我忍不住开口插嘴。虽然刚才一度遭到对方凶狠的态度压制，但那反倒该说是因为她整个人的氛围实在太过普通的关系。如果真的有杀气的话，我的身体也会有所反应。

听到我这么说，伊尔娜相当露骨地皱起眉头，以充满忌避感的眼神回瞪我。

「我的确不怎么厉害，本来是打算用狗来阻止你们的。如果奇袭能够成功，应该有胜算。都是因为你们多此一举……」

「那么，你手上有关于那个佣兵集团的情报吗？像是幕后主使者可能是谁之类的。」

「……佣兵都是从各地找来的，彼此之间甚至没有讲过话。因为袭击的指示都是透过信件传达，所以不知道主谋是谁……」

「这样的话，想要我们相信你也是不可能的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怀疑的话，等到你们和迪南见面后直接确认就好啦。」

……实在很难搞。我开始觉得，弄断她一两条手臂，应该很容易就能确认真假。虽然没有证据指出这家伙在说谎，但也同样没有那些话是事实的证据。

说起来，这场袭击本身就相当难以理解。假设目的是要杀害王女，就算在箭上涂点毒之类的，应该也不足为奇吧。但是，敌人却没有做到这个地步。换个角度来看，如果目的是绑架，想要确实抓到我们的话，人数又未免太少。事情真相究竟是怎样？不管是袭击的意图，或者是这个自称伊尔娜的少女的真实身分，全都是一团谜，让人越想越混乱。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令人非常焦躁。我的言血都快要变浊了。

我试著询问歪著头，露出思索表情的亚尔娜莉丝大人。

〔该怎么办呢？在这里等待救援当然不是办法，考虑到有内奸的可能性，回王宫或许也不安全。既然都敢对王族发动袭击，我不认为敌人会只有这一波，途中很可能还有其他埋伏。〕

她像是表示同意似地点点头，以认真的表情做出回应。

〔我们到卡曾去，你觉得怎么样？卡曾大概也是离这里最近的市镇……如果我们经过三

天之后还没有回去，母亲大人应该也会收到出事的消息，至少得要逃避追击到那时才行。〕

〔这家伙要怎么办？我是觉得，随便把她绑在哪棵树上就可以了。〕

〔真是的，那样的话说不定会害她死掉喔。〕

〔现在这种场合，大可不用同情对方了吧……〕

〔既然她说过站在我们这边，那就没有必要随便取人性命。就算她是敌人，或许也能打听出一些情报，就带她到卡曾去嘛。〕

〔但是……〕

带著伊尔娜和我们一起逃亡，将会是相当大的赌注，我还是无法相信她。然而，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表情也让我觉得，大概已经不可能改变她的意见……唉。

〔……不论如何，现在只求能顺利离开森林就好。〕

〔因为有苏在，所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喔。马上就是耀天祭了，各地市镇应该都会是直到深夜都还灯火通明的状态，对吧？我想，从高处应该很容易分辨。〕

原来如此，能够飞上天空还真是方便哪。苏或许也在读这段手语，只见她马上就轻巧地飞起，钻过高处树枝的缝隙，消失于天空之中。我的视线还在苏消失的位置附近徘徊时，听到脚边传来伊尔娜的声音。

「……我说，你们现在在讲什么啊。我都已经照实回答了，色魔你别乱来喔。」

「早说过不会对你怎样了吧……还有，我不是色魔，我叫云法。」

「叫什么还不都一样。那个人就是王女大人吧？」

「……没错。这位正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第一王女。」

我不太情愿地回答后，亚尔娜莉丝大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脸充满期待的样子。

〔跟她说，希望她叫我亚尔娜。另外就是，跟她说我们的名字有点像。〕

——您说什么？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我是王女，那就麻烦了。云法你也是，在别人面前要叫我亚尔娜喔。必须尽可能避免引起他人怀疑。暂时就说是……说我们是旅行商人三兄妹吧。就这样决定啰。〕

……这位王女大人，为什么现在还能露出这么高兴的表情啊。面对性命遭受威胁的危险情况，未免也太不当一回事了吧……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碰上危险的话，只要我能保护好她就不会有问题。虽然不是很想这么做……我开口喊了伊尔娜一声。

「……亚尔娜莉丝大人希望你用『亚尔娜』称呼她，再来，她说你们的名字有点像。」

「……………………咦？」

「……还有，接下来我们要以旅行商人三兄妹的身分来行动。你也是一样，如果想要获得我们信赖的话，那就要多加留意，别让亚尔娜莉丝大人是王女的事曝光。」

「……………………嗯、这个嘛，我是可以接受啦……」

对于这个让人一头雾水的命令，伊尔娜也无法掩饰内心困惑。老实说，关于这点，我的心情也和她差不多。真是，亚尔娜莉丝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苏刚好在这时回来。她在我的肩膀上停好之后，说出了「卡曾看起来离这里不远」的情报。

〔对了，再帮我向她介绍苏跟贝奥尔。〕

亚尔娜莉丝大人指了指伊尔娜，要求我这么做。她似乎打算跟伊尔娜交朋友的样子。

「伊尔娜……你眼前的赤燕是王鸟斯贝尔伊……」

伊什么呢……因为只听过一次，所以一下子想不起来。看到我的样子，苏叹了一口气，小声这么说。

「……叫我苏就可以了。」

「苏大人。」

「……大人就免了，说话时也不需要毕恭毕敬的。」

虽然我和赤燕交谈的次数少到可以数得出来，不过，原来她的个性是这样的吗？虽然这只燕子确实在各方面都相当优秀，但是，纯就冷淡程度而言，大概跟我有得比……嗯，这样一想，突然觉得涌现一股亲近感。

「再来，压在你背上的狗叫贝奥尔，要好好相处喔。」

「……我绝对不会跟狗还有色魔变成朋、等一下、会痛的啊！爪子！刺进来了啦！」

看著发出惨叫的伊尔娜与一脸无动于衷模样的贝奥尔，亚尔娜莉丝大人却露出似乎相当开心的微笑。苏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我觉得自己的脸快要开始抽筋了。

〔云法，不可以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喔，因为我们是感情很好的三兄妹嘛。〕

……这下子，事情到底会变得怎样啊？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二】少女

基于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期望，我将袭击者的尸体安放在大树树洞之中。虽然之后随即在苏的指引下开始往卡曾出发，不过还有「该如何对待伊尔娜」的问题。让她和亚尔娜莉丝大人一同骑乘贝奥尔当然非常危险，然而，若是将一头狗交给她掌控，又会让她能够轻易逃跑。我提出「绑住她的手脚应该不算过分」的意见，但是，身为和平主义者的王女大人马上加以否决。结果就是——

「——等一下！真是！不要碰我啦！」

「别一直乱吼乱叫……我也不是故意要碰到你的啊。」

「那就是无意识之下的行为啰，果然是如假包换的变态。」

「……唉。」

亚尔娜莉丝大人坐在贝奥尔身上，我和伊尔娜则是骑原本听命于袭击犯，名叫帕鲁的狗。由于伊尔娜又坐在我的前面，只要我的手臂稍有任何动作，马上就会传来「不要乱摸」之类一连串痛骂。

「……说起来，你那种像男生一样的身材，根本没必要在意这——好痛！」

话还没说完，我就挨了对方一记用后脑使出的头锤，差点没把我的鼻子撞断。

「那只是因为我用缠胸布包起来了而已！不要搞错了！」

「看起来就像男生，这是事实吧。而且，就算碰到也还是不太分得出——痛！给我住手！不要再用头撞过来啦！等一下！亚尔娜莉丝大人！拜托您也对这家伙说些什么啊！」

即使我向旁边求救，但是，不知为何，王女大人却只是冷冷地看著前方，始终没有转头。站在她肩膀上的苏，以让人不太自在的视线盯著我，小声说了句「……少根筋」。到、到底是为什么啊。

「……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的时间点就已经是女性公敌了。」

「女性公敌……说起来，苏可以算是女性吗？」

赤燕突然飞起来，接著停在我的头上。我的脑门随即受到痛啄。

「等一下、会痛、会痛的啊。」

前方有伊尔娜的头锤、头上有苏在猛啄，而且跑在前面的亚尔娜莉丝大人也明显一副无意干涉的样子。四面八方都找不到救赎。

「我、我道歉就是了，都是我不好。」

「不要以为嘴上说说就能获得原谅。」「……同感。」

你们到底想要我怎样啊。一个每天就只是关在练习场里挥刀，从来不曾休息过的人，当然不可能了解异性内心的种种微妙感情。到底是什么事让她们这么生气呢？

尴尬的行旅持续了一段时间，从林木间看出去的天空逐渐转白，森林的模样也开始有了变化。青苔消失，四周树木也变得低矮，花草欣欣向荣。再往前跑了一阵子，我们就突然来到了平坦的原野之上。叶片尖端染上淡黄色，描绘出让人想到秋天的柔和色调。充满肺部的气味，从潮湿的森林香气一下子转成乾燥的土壤气息。吹过脸颊的风也十分温和，让我觉得现在这种「正在逃离追击者」的状况不太真实。

「……继续这样往前直走就可以抵达干道，不用多久就能抵达卡曾。」

苏不知道已经来回侦察了多少次。亚尔娜莉丝大人轻轻抚摸苏的头，以〔辛苦你了，可以休息啰〕的话语慰劳。苏在贝奥尔颈部下方缩成一团，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仔细想想，从晚上离开王宫之后，大家就都一直醒著。亚尔娜莉丝大人虽然也同样拚命忍住呵欠，但频率还是越来越高。至于伊尔娜，她或许也已经吵累了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果只是手臂碰触这种程度的事，她也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总之，抵达市镇之后得要先找到住宿的地方哪。」

〔还必须是能够容纳两头狗的场所。不知道这个时期会不会有空房间。〕

「谁知道呢……耀天祭应该会引来不少旅行商人，可能得费一番工夫才能找到空房间。」

每年一度的耀天祭期间，都市的城门在入夜后也依然维持开放。加上这个时期又是谷物刚开始收成的时候，介于许多国家之间的赤燕国，同时也是相当重要的谷物交易场所。甚至有人说，在为期五天的耀天祭期间内，其他国家的都市里找不到半个旅行商人，因为他们全都挤到赤燕国来了。

「烦恼住宿问题的话，要不要去西区的帕塞尔那里看看？虽然房间不太乾净，不过，也正是因为不乾净，所以没什么客人。另外就是，饭菜还满好吃的。」

突然开口说话的人是伊尔娜。她突然看向贝奥尔等，补上一句「因为是老旅店，所以也有厩舍，只是大概跟仓库差不多就是了」……真的可以相信她吗？她的状况判断能力实在太强，反而有点诡异。然而，当我看向亚尔娜莉丝大人时，发现她的脸上明白写著，伊尔娜的方案已经获得了采用。

「……你说过自己在各地旅行吧。对赤燕国的市镇也很熟悉吗？」

「啊？鬼才会回答你咧。我刚才是在跟亚尔娜、跟亚尔娜讲话喔！」

实、实在很难搞，她随便一句话都让我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敌意。不过，在这时和她互相嘲讽只是在浪费体力，所以我就只是叹了口气。不要刻意对抗障碍、忘掉不必要的感情——这正是调顺言血，维持毫无迷惘的刀路的秘诀。

来到干道后，我们随即融入从一大早就开始移动的旅行商人队伍之中。这些商人大多混有蛇之血，每个人都轻松地背负著装满许多货物的背物架。行列中包括小麦堆积如山的牛车、背著酒囊的马，偶尔也可以看到属于宽背种，擅长运送货物的狗，但终究没有军犬。虽然我们试过下来用走的，不过还是十分引人注目。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衣服，做工相当豪奢，这点大概也是理由之一吧。她因为在意四周视线而躲进两头狗之间后不久，伊尔娜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将它披在王女的肩膀上。

「……你披上这个吧，这样应该会比较没那么显眼。」

亚尔娜莉丝大人像是感到十分意外似地睁大了眼睛，接著露出温柔的微笑，比出〔谢谢〕的回应。

「那是『谢谢』的意思。」

听到我的解说后，原本露出不解神色的伊尔娜，像是有点拉不下脸似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别处……这是觉得不好意思的反应吗？我不由得继续看著她的侧脸。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吧，她很快转回头，以凶狠的眼神瞪著我。

「……不要像这样一直盯著别人看。我没做什么会让你不高兴的事吧。」

「我又不是在生气。」

「一个像男生的家伙也在装模作样——反正你内心多半正在这样嘲笑我吧。」

哎呀，这种心态未免太过自卑了吧。看来她对一路上的种种还是怀恨在心的样子。虽然说是她先挑起争端的，不过，或许有些话我也说得过分了点。

「我道歉就是了，刚才我说得太过分了。说起来，屁股摸起来的感觉就还满有女人味的喔？」

「摸、摸起来的感……真是够了，给我闭嘴！」

随著奇怪的尖叫声，拳头也接二连三朝我飞来。我说错了什么吗？对于伊尔娜的攻击，我随便挡架一阵子之后，她就自己垂下了手。可能是因为生气而激动的关系吧，她的脸色也明显发红。

「………………算了，我累了。」

「要好好带我们到旅馆去喔。」

「……知道了啦……你这个少根筋的人。」

在我们讲著这些话的时候，卡曾的城墙也越来越接近眼前。明明太阳才刚出来没多久，但城门却已经完全开放，牛只、马匹及无数的人，乱中有序地来来去去。通往城市中心的大道，两旁挤满了各种摊位。人们的头顶上方，有著许多条跨越道路的空中走道。整座市镇充满了谷物散发出的美味香气。

「往这边走，不要跟丢啰。」

在伊尔娜的引导下，我们很快就弯进了小路。虽说是小路，但也有足以让牛车等错身而过的宽度，两旁有著像是俯瞰道路般的高大民宅。我们经过草药店、铁匠铺等店家，越深入市镇，旅店的招牌也随之逐渐增加。两头体型巨大的军犬出现让路人们都吓了一跳，不时可以看到像是逃跑似地急忙通过的人。

「用来赶开人还满好用的呢。」

听到伊尔娜笑著这么说，贝奥尔重重地哼了一声。

「怎、怎样啦，我又不是在笑你……」

〔它这不是在生气，其实是觉得高兴喔。刚才那是它不好意思的证据啦。〕

我转达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话语后，伊尔娜说了句「不要吓人啦」，松了一口气。

「不过，贝奥尔听得懂人话吗？简单的命令之类的，我想应该都还听得懂吧？」

听伊尔娜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贝奥尔有不少时候像是听得懂人类的话语。不过，能够说话的生物，应该只有人、鸟和猫而已。基本上，狗是不懂人话的。

〔因为我从小就唱歌给它听的关系。由于混有我的言血，所以它好像也懂人话的样子。〕

〔那个可以疗伤的歌吗？记得是叫王歌吧？总觉得好像有点类似调伏哪。〕

〔说不定差不多吧。那个也注入了我的言血嘛。〕

当言血相混时，同时还会参杂彼此的记忆、知识等。我连结上贝奥尔的言血时，之所以会感受到那么坚定的忠诚心，或许也是受到王歌影响的结果。

这时，伊尔娜突然开口说了句「等一下」。

「……我说啊，就算你们觉得自己是在谈话，可是，看在别人眼里就只是手一直在那里动个不停而已。多多少少也该翻译一下吧。」

「……你要求很多喔。这跟你又没关系。」

「哎呀，你这么说真的好吗？我可是你重要的妹妹喔？」

世上哪有这种用一副邪恶模样提出要求的妹妹啊。但是，由于还有另外一个妹妹的视线，所以我也只能投降。

「……哎、简单说就是，因为让贝奥尔听过特别的歌，所以才会是现在这样。」

「什么啊，原来是在说王歌？难怪会比别的狗聪明。」

看到我们对她彷佛不当一回事的回应感到惊讶，伊尔娜以像是觉得很奇怪的表情回看我们。

「怎么？这种程度的知识，在书上随便都找得到吧。」

「原来你还会看书啊。」

「市镇里通常都会有书商或官方的文件资料库嘛。其实他们不太排斥让人阅读，就算遭到拒绝也只要偷偷溜进去就好啦。任何人都有可以看书的机会喔。」

我的那句话，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即使是教育制度相较之下已经领先邻近国家许多的赤燕国，识字率依然不高。除了贵族与成为士官者之外，一般民众应该都还只有最低限度的读写能力而已吧。这样的话，虽然伊尔娜穿得很普通，但出身或许还不错？仔细想想，「能够操控军犬」也是相当罕见的技能……

「就是这里啰，帕塞尔的旅馆。」

伊尔娜突然停下脚步。旅馆外表看起来与两旁的建筑没什么差异，有著相当高的土墙。入口旁另有让牛车、马匹通行的外门，伊尔娜毫不犹豫地走进其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就来到一处露天小广场，旅馆各房间的门都面对这处广场。

广场一角堆放著大量损坏的桌椅、车轮等，已经有一半以上遭到杂草埋没。伊尔娜一副早已司空见惯的模样从旁走过，进入了某扇门内。

〔伊尔娜很可靠呢。〕

〔她到底是什么来路，真让人搞不清楚。我们原本是遭受她袭击的一方……〕

〔她其实很温柔体贴喔。〕

〔是吗……〕

〔她不是个坏人，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吧。〕

亚尔娜莉丝大人一边这么说，一边轻轻抚摸伊尔娜拿给她的外套……哎，虽然那个突如其来的体贴也不是不能赞许，不过，她真的可以信赖吗？到现在都还相当神秘。

不久之后，门再度打开，伊尔娜与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回到广场。伊尔娜一边指著我们，一边对老人说「就是这两个人跟这两头」。

「唔……」

「没有房间了吗？……老爷爷，你在听吗？」

「唔……」

老人的头一歪，拋出「你们，真的是兄妹？」的质疑。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啦。虽然个性与外表都完全不像，不过好歹还是一家人。」

这还真是个毫无掩饰之意的谎话啊。你根本就没打算要骗过这个老人吧。

老人的头又是一歪，再次发出相当大的沉吟声。

「算了，就当是这样吧。狗应该在广场里随便找地方睡就行，问题是，没啰，没有空著的房间啰。」

「不会吧！这里平时根本没人住啊！怎么可能会客满？」

唔哇，说得真狠，应该有比较婉转的说法吧。还有，原来你不是常客啊。

「毕竟是祭典，而且，王女也在今年成年吧？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买卖的商品也比较多，客人比往年多不少哪。」

「……一间房间都没有吗？」

「唔……仓库的话倒是还空著，只是既没床也没其他东西就是啰。这样也没关系吗？」

伊尔娜望向我们，看到亚尔娜莉丝大人点头后，她耸耸肩做出回答。

「仓库就仓库吧，不过相对地，饭钱要算我们便宜一点喔。」

「唔……好吧，就这样啰。不过不会提供给狗吃的东西。」

「我知道了，我们会自己准备。谢啦，老爷爷。」

「三楼走到底那扇门，里头东西随你们整理啰。」

老人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钥匙串，从上面解下一把生锈的钥匙，交给伊尔娜。相对地，伊尔娜也交给对方五枚斯普铜币。目送老人以软弱无力的步伐走进先前出来的门之后，伊尔娜来到我们身边。

「不好意思，结果只能住超脏的房间了。」

「我说，刚才的房钱……」

「反正你们身上多半没带钱吧？要是没有我在的话，真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面对笑容之中带有几分「真拿你们没办法」感觉的伊尔娜，我和亚尔娜莉丝大人不由得面面相顾。

〔……该怎么说呢，原来我们才是做事最没有计划的人呢。〕

的确如此。一旦离开王宫，我跟王女大人就都只是身无分文的人了。

「有什么意见吗？有房间可住总比没有好吧？」

「刚才那是说，多亏有伊尔娜你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多谢你啦。」

「又、又不是为了你才——」

「话说回来，你把钱藏在哪里？你带的东西，我应该都确认过了啊。」

「……幸运的是，某人没有搜过我的胸口。实在很幸运呢。」

我又挖了个坑给自己跳。伊尔娜微微耸耸肩，继续往下说。

「别说这些了，我们快点到房间去吧。我现在只想马上睡一觉。」

我放松口辔，把缰绳在附近的柱子上绑好后，军犬们很快就躺倒在地，闭上了眼睛。亚尔娜莉丝大人抱起已经睡著的苏，走上相当陡的楼梯。好不容易转开年久失修的门锁后，眼前出现一大堆破铜烂铁。室内的灰尘，多得像是只要吸一口气都会弄脏肺的地步。

我努力突破杂物堆，打开防雨窗后，感觉到有股轻风吹过。在我为了弄出足以让三个人躺下的空间而随便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传来了睡眠时的轻微呼吸声。亚尔娜莉丝大人已经在地板一角抱著苏缩成一团，把头靠在椅子上的伊尔娜也同样陷入了沉睡。唯有我，因为接受了王歌治疗的关系，所以还不怎么觉得累。我卷起袖子，打算在她们醒来之前把这个房间多少弄得乾净一点。

□　□　□

进行劳力作业的时候，我总是对自己属于蛇血种的事感到庆幸。不但搬运重物时不需要寻求他人协助，而且也几乎不会觉得疲劳。虽然要在不弄出声音的情况下移动室内那堆破铜烂铁得耗上一些精神，不过整理工作本身倒是没花上太多时间。

我在一楼给水区洗乾净弄脏的头脸与上半身后，回到房前，在门旁坐下，把青刀放在身旁随时可以拿起来的位置。虽然这个地方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就会被袭击者找到，但还是不能大意。再怎么说，对于先前发动袭击的敌人，我们完全没有头绪。如果相信伊尔娜的说法，对方就只是单纯的佣兵集团，但是，我们也无法料想到哪里可能藏著敌人的同伙。

由于旅馆的中庭是露天挑空构造，所以总是能感觉到轻风吹拂，也可以微微听见商人们的笑声、旅行艺人演奏的音乐等。虽然发生了「王女遭受袭击」这种动摇国本的重大事件，但如此平稳的世界也依然存在，让人有种相当奇妙的感觉。

我不确定房间的门在经过多久之后才静静地开启，不过，从中出现的人物是将连帽外套帽子压得相当低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笑容，在我右边轻巧地坐了下来。

〔您充分休息过了吗？之前应该相当疲累吧。〕

〔我已经好好睡了一觉，放心吧。只是因为睡在地板上，现在背有点痛就是了。〕

亚尔娜莉丝大人浮现苦笑。王族应该不可能有睡在地板上的经验吧——虽然这个疑问在一瞬间掠过我的脑海，不过仔细想想，她以前在书库等我的时候，好像就已经在很多地方打过瞌睡的样子。更不如说，她现在这种还略带睡意的眼神、拂过脸颊的蓝色发丝、刚睡醒不久的软绵绵笑容，在在都让我觉得十分怀念。

〔苏跟伊尔娜还在睡吗？〕

〔嗯，她们昨天都经历了很多事，最好还是再多休息一会。〕

哎、苏也就算了，但是，竟然连伊尔娜都成了她关心的对象，让我有点傻眼。虽然她娇小的个头还是跟五年前差不多，但是这种气度……该说她不愧是王族呢，还是说就只是单纯缺乏危机意识呢？

〔谢谢你整理房间。而且，你还一个人在这里帮我们守门吧？不睡一下没关系吗？〕

〔没问题的，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这样啊——她的手稍微动了一下，接著将视线转向中庭。这时刚好有个像是商人的女性出现，进入了二楼的某个房间。关门声响过之后，中庭再度恢复原本的宁静。亚尔娜莉丝大人这样坐在身旁，让我觉得似乎就连街上的些微吵杂声都逐渐远去，感受到一种渗入五脏六腑的静谧。这种感觉，果然很类似在书库时的气氛。

〔……真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亚尔娜莉丝大人缓缓地动起修长白皙的手指。

〔我呢，直到刚才为止都觉得自己好像还在王宫里。在森林里遭受袭击的事也好、逃进这个城市的事也好，觉得或许都只是一场梦而已。真正的我，现在是不是还孤单地睡在王宫里的大床上呢？〕

〔这样的话，亚尔娜莉丝大人就是在梦里见到我了呢。〕

面对我带著几分玩笑语气的回应，她以意外认真的表情答覆。

〔嗯……能够再和云法讲话这件事，还是发生在现实中比较好。〕

〔就算性命遭受威胁也还是这么想吗？〕

〔嗯。〕

毫无迷惘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亚尔娜莉丝大人看著我的眼神还是像往常一样温婉，不过，打起手语时的感觉却似乎有点悲伤。

〔可是，对云法来说，这是一场梦会不会比较好呢？〕

〔为什么？能够和亚尔娜莉丝大人交谈，我也很高兴啊。〕

〔因为，我的性命面临威胁，不就代表云法你可能会受伤吗？当我遭受袭击的时候，最危险的人其实是云法你嘛。这样的话，我宁愿是一场梦。〕

〔这个……〕

一切都是梦，这样会比较好吗？虽然我有「反正结果自己平安无事，所以不需要在乎这么多」的想法，不过，她想要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该怎么说呢，从我们受到袭击开始，我就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心脏好像变得怪怪的，就算到了现在，还是一样可以听见甚至有点吵的心跳声喔。刚才睡觉的时候也是，在梦里还是一直听得到心跳声。现在也是，明明这么安稳，而且云法人也好好地在这里，可是这个地方就是觉得很不好受……〕

她小小的手，在胸前紧紧交握。我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以前都只把护舞官当成会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而已。我当时想的是，不管在训练中受到什么样的伤，只要由我来治好就不会有问题。我就只是以为，将来又可以在一起聊天而已。我从来没有想像过，云法说不定会受到没办法治好的重伤。〕

她像是要否定自己的话语般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在我内心某处，其实对这点早就有所了解。虽然是这样，但却就此停了下来，没有更进一步思考下去。可是，我现在才总算理解，云法真的是拚上了性命，用自己的性命在保护我。〕

〔……护舞官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不只是这样，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云法你不得不去杀害其他人啊……〕

〔……〕

我和袭击者之间你死我活的厮杀，大概全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烙印在内心深处了吧。所以难免会觉得困惑、恐惧，毕竟，她过去一直活在与杀人之类的事情无缘的世界之中。不管她表面上装出多么坚毅的态度，依然无法摆脱那个沉重的负担。

〔……云法，你不会觉得难受吗？〕

我的手又一次停了下来。与其说是问题本身过于空泛，更不如说是受到她强而有力的视线所震慑。直觉告诉我，不够具体的答案，肯定无法让她感到满意。所以，我一边慢慢反刍这段话，一边回看她。

〔……如果说不难受的话，那是骗人的。不管经过多久，我还是无法习惯死在自己手上之人的言血，也不希望自己习惯。因为世上找不到比那更痛，而且还永远不会消失的言血。〕

〔……嗯。〕

〔可是，忍耐它们也同样是我的工作。〕

她像是在说「我无法理解」似地揪紧眉头，低下了头。

〔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值得让你非得忍耐它们不可吗？我有权利要求云法你忍受那么痛苦的事吗？我过去并没有为云法你做过多少事，就算是将来，同样也不知道到底能够为你做些什么。明明是这样，但我却可以一直获得你的保护喔？就只是把难受的事推给你而已喔？〕

……老实说，我不太懂她到底想说什么。有许多人为了王族、为了国家而献出性命，我也不过就是其中之一而已。王族与仕奉者的关系等等，要是每个细节都得计较，肯定没完没了。所谓的王者，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她多半是太过温柔了，所以无法轻易割舍这些事物。

〔……亚尔娜莉丝大人不是帮了我很多忙吗，多次治好我的伤啊。〕

〔那种小事根本弥补不了什么。〕

〔说什么弥补，不是这么回事吧。亚尔娜莉丝大人接受他人保护，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罪恶。如果是的话，那我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害亚尔娜莉丝大人您变成犯罪者了吗。〕

〔话、话不能这么说……〕

即使如此，低下头的她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双手紧紧交握。我微微叹了口气，动手比划。

〔真是，这位王女大人实在很顽固哪。——注意听好。我是因为赌命保护的人物是亚尔娜莉丝大人，所以才能忍耐下去的。不是因为亚尔娜莉丝大人您过去为我做过什么，或者是将来会为我做些什么的关系。〕

〔……嗯。〕

然而，即使说到这个地步，亚尔娜莉丝大人的神情依然相当沉重。看来，只要我还有可能感到痛苦，她的苦恼就永远不会消失吧。毕竟，亚尔娜莉丝第一王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她总是处心积虑为他人著想，试图理解他人的苦痛，比对方受到更多煎熬。这位王女大人，实在是过于温柔了。

所以，或许也需要有某人温柔地对待她吧。只是一味为他人付出的话，自己总有一天会变得一无所有。好好享受来自他人的温柔对待，果然也是有必要的吧。

〔请暂时不要乱动。〕

我将手伸向她的腰际，像是要拥她入怀似地，就这样把她揽到自己身边。

亚尔娜莉丝大人像是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似的，先是呆了一瞬间，之后耳朵就跟著开始慢慢地红了起来。虽然她像是想要用手语表达些什么，不过，她的手也被我用空著的那只手稳稳地抓紧，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发言了。

柔顺的蓝发碰到我的脸颊，让我觉得有点痒。亚尔娜莉丝大人露出难得一见的困扰表情，转头看向我，似乎是想询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不过，可能是因为彼此脸孔距离实在太近而让她感到害羞的关系吧，她的脸变得更红，低下了头。

「—心跳之所以变得不安定，是因为体内言血没能顺利连接起来的缘故。我现在会简单地将言血从身体中心的腹部导引到指尖，请您深呼吸。」

我保持抱著亚尔娜莉丝大人纤细身体的姿势，将左手放到她肚脐附近。虽然中间隔著衣服，但我还是尽可能缓缓地送出自己的言血，将之传往抓著亚尔娜莉丝大人手的右手处。在我过去刚开始练习刀术时，师父也曾为我这么做。透过这种行为，可以了解到正确的言血流转方式，以及言血相系的感觉。哎，本来是没有必要将对象拥入怀中的，就当是我的一点福利吧。

实际上，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言血的确相当乱。不用到进行调伏时那种言血紧密相系的地步，光只是在她身旁让言血流过，就已经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纠结。不过，亚尔娜莉丝大人在经过多次呼吸后，混乱的言血就逐渐变得安定。从身体中心通往四肢的外放系经脉，将会让言血变得更加平顺。这是想要整理内心感情时最适合的接续法。

经过一段时间，我确认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言血几乎都恢复自然流动后，离开了她的身边。

〔心脏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此刻已经连脖子都变得通红的她，摇了摇头。

〔……好像变得更奇怪了喔。〕

她泪眼汪汪地注视著我……啊、或许做得有点过火了吧。

之后，她用力拉起外套，遮住了脸。我本来以为这下子肯定已经惹她生气，但是，她并没有就此起身离开，反而自己畏畏缩缩地靠了上来。不过，因为我们的身高有一段差距，所以她的头只能倚靠在我的手臂上就是了。

她的体温传了过来。对于之前在赤燕森林，为了保护她的性命而夺走一条人命的行为，我现在有了更深刻的体会。钝重的痛楚与微微的温暖，开始在我体内四处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睡眠时的微弱呼吸声传入我的耳中。看来，她总算是能够放心入睡了吧。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有种感觉，觉得碰触过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地方都像是著火一样发烫。我的心脏似乎也变得有点不太正常的样子。

我一边感受著自己像是少年般激动不已的言血，一边倾听重新回到耳边的，来自街头的微弱喧嚣。

（插图）

□　□　□

我们一起离开旅馆，已经是正午过后的事了。在路旁摊车吃过午餐后，接著买好了亚尔娜莉丝大人和我穿的平民服装。我们也请布商买下了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衣服，卖到了相当高的价格。大概是光从布料来看就已经非常高级的缘故吧。最后，我们采购了给贝奥尔它们吃的肉，返回旅馆。然而，没过多久，伊尔娜又表示想要外出。

〔没什么关系吧，反正距离晚餐也还有一段时间。〕

虽然亚尔娜莉丝大人毫不提防地这么说，但我实在难以赞同。我没有发出声音，以手语抗议。

〔可是，我们没有任何伊尔娜真的不会逃跑的保证喔。〕

〔云法，你不相信伊尔娜吗？〕

〔因为她原本是跟袭击者一伙的啊。现在她又说自己其实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没那么容易接受。〕

〔可是，她已经帮过我们不少忙了喔？不管是钱或这间旅馆，都要归功于伊尔娜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至少她不是出于忠诚心才帮助我们的吧？既然她说自己已经和马吉斯·巴兰的行政长官谈妥，受雇于对方，那就表示，她也不过是为了金钱而行动。要是敌人与她接触，试图用更多钱收买的话，搞不好她很容易就会背叛。〕

亚尔娜莉丝大人嘟起了嘴。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虽然王女大人的手指还在胸前缓缓地动个不停，不过都不具任何意义。这时，一旁传来伊尔娜的声音。

「等一下，你们在密谈什么啦，让人觉得不太愉快耶。」

她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以有点不满的视线看著我。

「反正一定是关于少根筋先生不相信我的事吧？」

这家伙，只有观察能力真的很强耶。

「我就只是去看书而已，不会到其他地方去的啦。我可以发誓。」

「就算你发誓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吧。」

「不然就用亚尔娜的王歌下令啊，这种事应该很常见吧。」

她那充满自信的表情，看起来莫名的不顺眼。会说这种话的家伙，果然还是很可疑吧——我转头看向亚尔娜莉丝大人，不知为何，得到的反应却是苦笑。

〔云法你或许弄反了吧。〕

〔……您是指什么？〕

〔我觉得，云法你呢，不是认为她不能信任，其实就只是还没相信她而已。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做过任何有可能让伊尔娜对我们产生好感的行为，对吧？这样的话，伊尔娜当然也不会信赖我们嘛。因为彼此都不想相信对方，所以当然无法建立信任啰。〕

〔我认为没有必要刻意去讨好俘虏。敌人就是敌人，可疑人物就是可疑人物。〕

〔真是的，你又在说这种话。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会常被人家说冷淡的喔？〕

〔……现在的话题应该跟表情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喔。云法你的表情之所以没什么变化，都是因为从以前开始就用黑白分明的思考方式来看待事物的缘故。冷静固然是云法你的一项优势，可是，人其实是更加复杂的喔。假设伊尔娜真的是敌人，那也不代表她的一切都是敌人，还是得关注其他的部份啊。〕

〔所以就非得和敌人好好相处不可吗？即使是处在这种状况之下？〕

〔正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更该这么做喔。如果你就是无法相信伊尔娜，要不要试著换个角度来思考看看？比如说，只要是能够利用的对象就该尽可能利用、先卖她一个人情，之后或许会有帮助……像是这样的。就是因为现在处于没有任何人会协助我们的状况，所以，要是我们自己不主动做些什么，那就不会有任何变化啊。要是云法你担心的话，可以跟著她一起外出。〕

她的手动个不停，一口气说完了这么一大段话。我根本找不到插嘴……插手的机会。

〔这怎么行……这样一来，不就是让亚尔娜莉丝大人您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了吗？〕

〔我还有贝奥尔啊。如果你担心的话，直到你们回来为止，我都会待在贝奥尔身边。〕

〔……亚尔娜莉丝大人，您还是不喜欢受到我保护吗？〕

〔不是那么回事啦，我知道云法绝对会好好保护我。可是，所谓的保护，应该不是只有一直待在对方身边而已吧？只要是对我们有帮助的事，即使有必要和云法稍微分开一阵子，我想也还是应该去做。〕

〔不，我认为应该要所有人一起外出，这样的话我也能放心。〕

〔不行，这样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啦。因为云法只顾著担心我，没有好好为伊尔娜想过。多多少少该认真思考一下关于她的事……〕

为什么得要为这种可疑人物著想啊。虽然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她待人相当宽厚，不过现在这样就未免乡愿了……可是，看到亚尔娜莉丝大人露出不知为何就是有点恐怖的笑容后，我的思考随即自然地进入了「认命听从」的领域。她出现这种表情时就已经没得商量了。如果还打算要改变她的想法，肯定得再奋斗上大半天才行。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的话，请您跟我约好，绝对不能离开贝奥尔身边。还有，一旦觉得有危险就要马上骑著贝奥尔逃走。这样可以接受吧？〕

〔嗯，我知道。〕

她以相当开心的笑容点头，我只能垂头丧气地接受。

「……喂、伊尔娜，我会跟著你一起去散步。快点把事情办完啊。」

传达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决定后，伊尔娜交互看了我们几眼，发出像是感到惊讶的声音。

「不保护亚尔娜没关系吗？」

「托付给贝奥尔了。加上还有帕鲁，有两头狗的话，一两个人总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吧。」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表情看起来却像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样子喔。」

「少废话，我的表情一直都是这样啦。还不快点出门！」

我一边侧眼看著挥手送我们离开的亚尔娜莉丝大人，一边走出了旅馆。因为地点只有伊尔娜知道，所以我只能默默地跟著她。相对于巧妙地在人群中穿梭的她，我则是在后拚命追赶。从西区进入大路后，我们往市镇中心前进。

来到下午时段，大路早已被更加拥挤的人潮与吵杂声响塞满，头顶上的空中步道也有许多商人来来去去，甚至还有人从屋顶上直接与身在大路上的人做买卖。先是一大块乾肉从天而降，接著就有人往上扔给卖方一枚金币——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身上只包著薄纱的女性，拉起路过男性的手，将对方带进路旁小巷。向路人乞讨的小孩子们，在路上到处乱跑，伺机偷东西。

所谓的祭典就是这么回事吗？因为我过去尽量避开这类场所，所以现在看到什么都觉得很不习惯。庆祝作物丰收、吃东西、喝酒、和朋友谈天、与女性说笑……整座城市都笼罩著一股热气。在人们平时交谈的话语中，其实就已经混有相当程度的言血，光只是许多人彼此交谈，飘散于空气中的言血就会随之大量增加。虽说耀天祭原本是祭祀言血之源——太阳——的祭典，但是，我记得还听过「耀天祭其实是让往来人群充满欢欣的言血渗入谷物之中，藉此使言血回归人们体内」的说法。明明离耀天祭开始还有两天时间，但是，祭典特有的亢奋感却似乎已经支配了这座城市。

果不其然，我觉得相当不舒服。融入空气之中的言血，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都只会产生类似提神药的效果，不过，对我来说就跟泡在滚烫热水里差不多。随著人潮越加拥挤，我更开始感受到像是针刺进神经的痛楚。真想尽早回到房间，就此窝在里面。

「……那、那个，伊尔娜。」

「怎样？」

「不要走太快，我没办法像你那样巧妙地钻来钻去啊。」

「刚才是谁说要快点的？」

「……是我。所以，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可以拜托你走慢一点吗？我不习惯这种场合。」

伊尔娜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她窥探著我的脸，说了句「脸色很差喔」。

「这不是在开玩笑，你现在的表情真的跟死人没两样。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我属于很容易受到言血影响的体质……你知道言血是什么吗？」

「少瞧不起人。」

「……虽然我擅长将言血释放出来，但言血也很容易进入身体。所以，像这种言血浓度高的场合会让我很难受。就像是滚烫的毒，像是全身都被涂满烧得火烫的毒药……啧、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啊……可恶。感觉昏昏沉沉的。」

听到我不经意发出的抱怨，已经来到我身边的伊尔娜，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接著，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正是我应该先前在森林之中就已经没收的东西。

「我说，王女大人的护卫先生，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大意了呢？」

「你、你什么时候——」

「我从亚尔娜那边弄回来了。」

我情急之下试著伸手夺回，但是抓了个空。伊尔娜一转眼就与我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这么慢吞吞的动作，就连小孩子都不会被你抓到喔。你真的以为这样可以保护得了王女大人？」

「可恶！」

我依然没能抓到她。扑向她、失败、扑向她、失败……我不顾一切地追赶宛如游鱼般穿梭于拥挤人群之中的伊尔娜。到后来，我的头脑甚至已经混乱到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赶她的地步，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摆脱「非得夺回她手上那把小刀不可」的强迫观念。

经过一段时间后，伊尔娜在已经离人潮相当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位在大路上的人绝对不会注意到的，四周空无一人的阴暗小巷之中。随著言血浓度变淡，我的意识迅速恢复清醒，发觉自己已经被引进了死巷。小巷的入口处，有著一个壮汉。

糟糕，我中计了——

「——好啦，我们到啰。」

「……耶？」

「就是这里，我想来的地方。卡曾的文件资料库。」

伊尔娜把小刀放入怀中，推开位在通路尽头的巨大铁门。

「怎么、咦？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刻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吗？」

「这个嘛，因为你走得实在太慢了，所以我拿个饵骗你上钩，果然比较有精神了吧。」

「小刀呢？」

「这个我不会还你。因为是亚尔娜交给我的东西，所以已经是我的啰。」

不知是受到言血影响的关系，还是我的思考真的变得非常迟钝，位在我后方，原本以为会和伊尔娜前后夹攻我的那个壮汉，很快就进入了前方某处建筑物之中。我这才知道，对方根本只是刚好经过的路人而已。我现在觉得，一心认定伊尔娜终于露出本性而拚命追赶的自己，实在非常愚蠢……真是，都是因为平时锻炼不足，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照理来说，只要能够确实维持住自身各处的言血连系，不管遭受多么强烈的言血冲击，应该都能不受影响的。

「我说啊，快点过来这里啦。」

在伊尔娜的催促下，我沮丧地踏进那栋建筑物。虽然入口旁有个柜台，一名老人坐在该处，但是，伊尔娜只拋下一句「请让我稍微参观一下」，然后就自顾自地走向了深处。从外表来看，这栋建筑物相当高，似乎每层楼都摆满了书本的样子。闻到纸张乾燥后的独特气味，让我莫名涌现一股怀念之情。

「这栋建筑，以前是谷物仓库。湿气不会持久不散，非常适合用来保管纸类。」

「……这里还真有不少文件哪。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读得到吗。」

「因为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跟卡曾交易所有关的契约、帐簿、交易品项之类记录的缘故。你看，很多本都没有加上书背吧？虽然说是文件资料库，不过认真记载的文件其实并不多，也就是说，它们都不是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东西。」

「就算这样也还是要加以收藏吗？纸张本身就是非常昂贵的吧。」

「对某些人来说还是有必要的啊。比如说我，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宝库。每年的收获量、天候、哪里的商会还留有多少资材等，在这里都查得到。好好加以分析的话，跟人家做生意的时候就会比较有利。」

「……你是靠买卖讨生活的吗？」

「虽然说是做生意，不过我卖的是情报就是了。像是哪里的小麦品质比较好、要在哪里生产什么、卖什么才比较有机会赚到钱……我会提出预测，把情报卖给其他商人。因为不需要什么资本，所以成本很低喔。」

所以她才会说自己是旅行者吗？赤燕国官府之中也有性质类似的部门，那里建立的预测全都用于辅佐国政。就算在平民中出现了负起相同工作的人物，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里这么多的书……你该不会全都看过了吧？」

「大致上都浏览过啰。待最久的时候，应该在这里泡了一两个月吧。哎，这次是因为钱花光才不得不接下其他工作就是了。在这里的资料，我还没查过的就只剩下一点点而已。」

「也就是说，你其实没能赚到多少钱嘛。」

「……你很烦喔。我说啊，自从赤燕国的中小都市缔结银环同盟之后，商人之间就禁止私下交易了。因为大家全都整合成了同一个商工会，所以不会发生竞争，我的顾客也跟著减少了。」

「既然如此，你现在不是白跑一趟了吗？没有客人的话就没意义啦。」

「马吉斯·巴兰之类大都市里还是有顾客，迪南也是我的常客喔。」

「……是喔。这样说来，大都市没有加入同盟啰？」

「等一下，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三大都市——马吉斯·巴兰、萨伊·巴兰、希鲁亚·巴兰，以及位于其他国家的巴兰都市群，原本就有合作关系喔。巨大的城市、巨大的资本，而且又透过各种管道与所在国官方保持密切交流，更重要的是，主政者都是欲望深厚的合理主义者。哎、对我来说也都是好客户就是了。然后，为了跟它们对抗而成立的就是银环同盟。加上大街道越来越完善，最近气势正旺——」

「……总觉得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咦？」

听到我指出这点后，或许她自己也发觉刚才的确相当饶舌了吧，伊尔娜就此陷入沉默，脸也变得有点红。自从进入文件资料库之后，伊尔娜的表情就变得充满活力，看来她似乎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工作。看到她如此热心，我开始觉得，她和迪南行政长官有往来的说法，可能也是真的。

伊尔娜选出几本看起来都相当陈旧的书，将它们拿到窗边。然后，她在光线良好的位置就地坐下，慎重地翻开书，从胸前取出单片眼镜。那片眼镜似乎是用金炼条挂在她脖子上的样子。她把眼镜拿到右眼前方，注视著纸面。

我也试著稍微看了一下书上的内容，比起细小的文字，更大的问题在于，书中所用的语言，我根本看不懂。书中语言明显与人们现在所用的语言不同。说不定是王歌诞生时代的语言吧。虽然我完全无法推测内容到底哪里有趣，不过，伊尔娜脸上就是浮现出了看似相当幸福的微笑。她随手把发丝撩到耳朵上之后，意外端整的侧脸就完全展现了出来。在昏暗的森林中，我本来觉得她长得像是个少年，但是，现在这样在阳光之下细看之后，与其说像男生，用「英气」来形容或许更加贴切。挺直的鼻梁与姣好的眉毛，虽然没有亚尔娜莉丝大人那种柔和感，然而也有另一种魅力。

「……有什么事吗？被你用那副表情默默盯著看，让人觉得很恐怖喔。」

「没什么啦。对了，你缠在头上的布，那是西方的习惯吧？你是从西方来的吗？或者是对于西方事物特别感兴趣？」

不知为何，听到我随口提出的这个问题后，伊尔娜的额头上随即浮现出像是感到不太高兴的皱纹，视线也再次回到书本上。之后，她就像是刚才完全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一样，突然开口问起其他事。

「我说，你喜欢年纪比较小的女生吗？」

「————————……啥？」

「哎呀，比如说离开旅馆的时候也是，你平常明明就一副像是不管听到任何命令都会朝对方吐口水的样子，可是对于亚尔娜说的话就会坦率接受，不是吗？」

「……说起来，亚尔娜莉丝大人并不是小孩子，还有，我们只是普通的童年玩伴。」

「一介士官为什么能和王族成为童年玩伴？这太奇怪了吧。」

「……偶然啦、偶然。」

「哦……」

「你那反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含意啊。不过，关于喜欢小女生这点，看来你不打算否定呢。」

伊尔娜耸了耸肩，再次开始专心阅读。虽然我想问清楚她那个问题的含意，但对方完全置若罔闻……刚才这段话，其中到底包含什么样的意图？虽然说我和亚尔娜莉丝大人确实是童年玩伴，但真的就只是出于偶然的结果。我们每天能够见面的时间只有短短半个钟头，就只是在没有旁人的书库中聊天的交情而已。在这五年之间，我们甚至连好好见个面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完成迎燕仪式后，她就算是成年人。在这之后，王族将会展开周游各国之旅，一路上与各地的王公贵族交流，寻找结婚对象。我就只是陪同她旅行、负责保护她的人，就只是这样而已……

五年前与她订下的约定，在一瞬间掠过我的脑海。然而，一码归一码。虽然我的确记得那个约定，但她未必也还记得。毕竟都过了五年，在这段期间里，我夺走了六个人的性命，遭遇危机的次数更不止如此。我不认为那个纯真时代的梦想还有可能实现。我是护舞官，她是王女。这已经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了——……

□　□　□

——……眼前是宛如高塔般耸立的书架。充满寂静的空气，像是重重压著全身一样，让我难以呼吸。为什么我会迷路闯进书库？那时，我甚至还没接受士官考试，就只是以杂工身分进出武官连而已。多半是有某人叫我到这里来还书的关系吧。

对了，必须把书放回原本的位置。但是，书库十分广大，而当时的我也还看不懂几个字，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四处走动，不知该如何是好，拿著书的手也慢慢开始觉得痛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室内，让我觉得像是整间书库正处于火海之中。没有任何声音的空间。彷佛遭到拋弃在坟场之中的恐惧感，让我感到非常害怕。然而，就算想要找人过来，附近也感觉不到他人的气息。

就这样，我终于开始哭了起来，像是拚命忍住哽咽一样悄悄地哭著。不过，我突然发现眼前有具梯子。梯子相当高，我沿著它往上看，发现有个人坐在书架顶端附近。一双小小的脚在那里摇来摇去，那人似乎正在看书的样子。

我忍不住脱口呼唤对方。不知道是因为终于发现其他人而感到高兴，还是因为出于不安，担心身处如此安静书库中的人有可能是怪物。不论如何，总之对方注意到了我，慢慢爬下梯子。这个怪物还真小——对方来到我眼前之后，我发现其实那人也是个小孩子。

对方是个有著深蓝色头发的女生。虽然她穿著很漂亮的衣服，但手脚有许多处包著绷带。

「你是谁？」

对于我的问题，她只是默默地盯著我。

「你为什么会在书库里？」

因为那个女生始终没有开口，让我感到相当困扰。对方仔细观察过我之后，突然把手放到自己面前，接著竖起食指，靠在嘴唇前面。

「你的意思是……保持安静？」

她轻轻点头，露出可爱的笑容。

「……可是，我得要把这本书放回原处才行。」

我将书拿给那个女生看，她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拉起了我的手。她的手十分柔嫩，跟我因为练刀而满是伤痕的手完全不同。纤细到像是回握时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它握成粉碎的地步。接下来，一股神秘的香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彷佛由吹过森林的轻风聚集而成，清澈透明的香气。

她在某个书架前停下脚步，指了指上方。书架上有个大小跟我手中书本差不多的空间。

「那里吗？可是我构不到。」

就算我踮起脚尖，离那里也还差一层书架的高度。那个女生先是来回张望四周，接著抽出书架最下层的书，开始将它们堆叠起来。她用书堆出一座楼梯后，脱下鞋子走了上去。她的脸有点红，我想，她这时一定觉得很紧张吧。踩踏书本是坏孩子的行为。可是，当我把书交给她，让她帮忙把书放回原位时，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也跳得非常急促。我觉得，自己也陪著她一起做了坏事。

我和那个女生一起收拾好用来垫脚的书，接著对她说了句话。

「谢谢。」

听到我这么说，她露出笑容，再次在嘴唇前面竖起食指。这是什么意思呢？

安静……不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要保密，对吧。」

她这时的笑容，就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我想，那一定是我第一次为某人著迷。不管是蓝色的头发、红色的房间，或者是毫无声响的静寂，一切都将她的笑容点缀得更加耀眼。这个记忆是刻划在我言血最深最深之处的光景，彷佛是一道每次触碰都会唤起无药可救的微微痛楚的伤口——……

□　□　□

「别睡了，给我醒来啊，打瞌睡先生。」

「嗯啊？」

「不是睡昏头的时候啦，现在已经五点啰。」

伊尔娜正以感到傻眼的表情低头看著我。想起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之后，意识就马上清醒了过来。渗进地板之中的阳光已经泛著红色，身旁事物的影子也变浓了许多。

「看来你睡得很熟的样子，做了什么好梦吗？」

大概是纸张的气味与寂静的环境，让我梦见了过去的情景吧。自己宣称有必要监视伊尔娜，但却犯下这么严重的失态，实在太不像话了。

「……你那边的事情办完啦？」

「算是吧，虽然也没有多少收获就是了。快点回去吧，亚尔娜是在外头等我们的吧？」

离开资料库回到大路后，街上的气氛变得和白天时稍微有些不同。虽然言血浓度还是相当高，不过已经没有那种人声鼎沸的热气了。路上的女性们大多穿著相当惹火的舞者服装，随处可见歌舞技艺表演。小孩子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人潮的流动也变得比较悠闲。我不经意地对走在身边的伊尔娜开口发问。

「你之前参加过耀天祭吗？」

由于伊尔娜坦率做出回答，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在卡曾还是第一次。不过，每逢这个时期，我差不多都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喔，因为生意对象也都会集中到赤燕国来的关系。像是马吉斯·巴兰等等的，我就去过好几次。」

「马吉斯·巴兰的耀天祭，听说会聚集许多养虫者？」

「没错没错，赤燕国各地的养虫者都会齐聚一堂喔。像是蜻蜓、蜜蜂或蝴蝶之类的，数量非常多。而且，在祭典结束时，养虫者们还会一起大声吹响笛子。到那时，萤火虫之类的也会聚集过来，真的很惊人喔。」

「就算在马吉斯·巴兰，你也一样一直在看书吗？」

「嗯——……哎，也会和生意对象见面之类的，其实还满忙的。那里的书，数量至少比卡曾多五倍，所以没那么容易就能看得完。而且，巴兰都市群都保有许多古老建筑，像是教会的壁画等，能够从中学到的东西，其实意外地多喔。」

伊尔娜说著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打从心底感到兴奋的样子。这家伙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情时，眼神明显变得比平常明亮许多——先前在资料库和她谈话时，我就有这种感觉。她平时偶尔会给人不太寻常的冷漠印象，奇妙的是，这种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让我明确感受到，她真的乐在其中。

像这样边和人交谈边移动的话，即使在人群之中也不太会觉得不舒服。可能是因为没那么在意周围言血的关系吧，不像来时路上那么难受。不过，由于摊贩的数量比之前更多，道路变得更为狭窄，人潮移动速度相当缓慢。不仅如此，大路上好像还发生了牛车相撞后翻覆的意外。我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先绕去中央广场，绕远路返回旅馆。

「没有必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吧。在这个时段，不管哪条路都一样很挤啦。要是没有打瞌睡先生的话，本来应该是可以避开的就是了。」

伊尔娜突然这么说。我现在的表情很恐怖吗……？

「很恐怖喔。碰上从表情完全无法看出什么的人，谁都会觉得恐怖吧。你总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加上又有种诡异的感觉，你在身边的时候总是会让人无法保持冷静。」

「……我提过自己的言血很容易乱掉的事吧。保持面无表情也是控制言血的一环。」

「总觉得相当奇妙呢。」

「你是指什么？」

「不说话的王女大人经常改变表情，不过，她的护卫则是个嘴巴说个不停，但脸上总是面无表情的人。老实说，你们两个人交谈时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奇怪喔。」

「你这人则是想到什么就全部说出口的个性，应该活得很轻松吧。」

伊尔娜对我投以冷淡的视线，不过很快就又将头转回前方。看著眼前几乎已经停止流动的人潮，她叹了一口气。

「继续这样呆站在路上好像有点蠢，我们来抄个捷径吧。」

捷径？在这个连巷子里都挤成一团的人山人海之中，还会有捷径可走？——我还在怀疑，伊尔娜就已经钻到路旁，打开了附近一栋建筑的大门。我跟著她进入其中，发现这里是一处厩舍。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马儿们因惊讶而竖起耳朵，抬起了头。

「怎么突然跑进商工会所？」

「只是借过一下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啦。」

……会在意的人又不是你。这人的神经到底有多大条啊？真希望她能设身处地为跟在后面的人想想。伊尔娜一看到楼梯就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虽说我们每次和看似商人的人物擦身而过时都会招来惊疑的视线，但是因为伊尔娜的态度实在太过大方，所以没有人开口质疑。她若无其事地走上空中步道，开始在建筑物之间移动。

「——看吧，对于眼前的事物，没有好好加以利用的话，不是很可惜吗？这个城市的空中步道就是商人们为了方便往来而建造的，现在不用，什么时候才要用？」

如此断言的她，时而上楼时而下楼，碰上岔路时也能马上做出选择。在持续移动的过程中，伊尔娜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犹豫，简直就像是事先已经走过好几次一样。

「我在刚才的资料库里看过地图。银环同盟在三十年前成立时，这个城市的大小商会也都整合成了一个，导览图好像就是在那时制作的。虽然情报多少有点旧，不过还是派上用场了呢。」

「你是猫血种吗？我记得应该还没问过你的血种吧。」

「……当然是猫啰，不然哪有办法当情报贩子啊？」

猫是记忆力优秀到拥有「活字典」之称，非常聪明的生物。即使是人类，混有猫之血的人，大多也都拥有十分优秀的记忆力，而且脑筋动得相当快……让我感到不解的是，伊尔娜的形质变化显现在身体的哪个部位。看起来，她的手臂或脸部等处都没有变化，或许在衣服之下某处有著猫的皮肤吧——想到这里，我突然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她身上乱摸一通的事，言血顿时陷入混乱。平常心、平常心，非得赶快恢复冷静不可。

我们在快要六点时回到旅馆。由于抄了捷径，所以回来的时间比预期的早了许多。进入中庭广场后，我看到亚尔娜莉丝大人正以像是靠在贝奥尔身上的姿势与苏交谈。她身旁有著散落一地的小瓶子与各种草，另外还有亚齐酒的酒瓶。亚尔娜莉丝大人注意到我们之后，以虚浮无力的动作朝这边挥手。伊尔娜捡起酒瓶，拔开木塞稍微闻了一下味道，跟著马上就转过头咳了好几下。

「唔哇、等一下！这个酒超烈的耶！你喝了吗？」

虽然亚尔娜莉丝大人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神迷茫，脸上也挂著松垮垮的笑容。接下来，她以不太安定的手语一再比出〔就只是～闻了闻味道而已喔～〕之类话语。亚齐酒是由谷物酿造而成，酒精浓度相当高的酒，就算没有实际喝下肚，光是吸进带有酒味的空气就有可能会醉。

我从伊尔娜手中接过酒瓶后往里头一看，发现大概只剩下一半。我接著捡起脚边的小瓶，里面装著多种切碎的草，还有像是酒的透明液体。虽然无法判断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实在非常可疑。然而，我不经意地闻了闻它发出的香味——咦？

「有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味道。」

「……唔哇……这话听起来真是恶心。」

「不要乱解释我的话，你自己闻闻看就知道了。」

我把小瓶子塞给不知为何作势要与我保持距离的伊尔娜，她半信半疑地把瓶子靠近鼻子，确认香味之后马上说了句「真的耶」，对我的见解表示同意。

「我一直觉得亚尔娜有种清爽的味道，原来就是这个啊。」

接近薄荷气味的透明香气。虽然绝对不会令人感到不快，但还是会造成强烈的独特印象。

「……因为那是香药的关系。」

这句发言来自苏。她从贝奥尔头上飞了起来，降到我的肩膀上。

「平时另有专人制作……只是亚尔娜把瓶子留在王宫里，没有带出来。」

根据苏的说法，制作时似乎需要以酒来淬取出草中所含的油。因为这次用的是亚齐酒，香气会比平常甜，但是依然可以当成代用品。对于还是满脸笑意看著我们的亚尔娜莉丝大人，伊尔娜试图把她搀扶起来，可是却突然被她紧紧抱住。

「咿、等一下啦，亚尔娜！」

〔伊尔娜好温暖喔，就像是被子一样。〕

虽然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不停扭来扭去，但因为她是在伊尔娜的背后比划，所以对方应该看不见才是。这可以说是使用手语的自言自语吗？

「总觉得好像真的有股酒味喔，太阳都还没下山就醉成这样。」

伊尔娜强行搂著亚尔娜莉丝大人，走上了楼梯。由于亚尔娜莉丝大人的个子比较小，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姐姐拥著妹妹一样。

在我注视两人的背影时，停在肩膀上的苏突然开口。

「……因为云法你们迟迟没有回来，所以亚尔娜似乎相当不安。」

「都是我不好，抱歉。可是，她自己也说过，因为有贝奥尔在，所以不会有问题的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苏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朝三楼飞去。感到难以释怀的我，原本也打算要返回房间，但却突然听到刺耳的女性惊叫声，以及地面木板受到重压而传出的声响。这一瞬间，发自本能的紧张感传遍全身，聚集言血的双腿随即飞驰而出。我一大步跳上楼梯，冲向我们的房间，把手放上刀柄之后，大力打开房门——

「我说！快点住手！我是说真的，拜托啦！」

映入眼中的是，倒在地板上，现在依然像是拚命想要逃跑的伊尔娜，以及紧抱著她的腰，把手伸进对方衣服里的亚尔娜莉丝大人。该不会是遭到敌人袭击——虽然这样的想法瞬间掠过我的脑海，不过，说起来，亚尔娜莉丝大人应该不会发出惊叫。就算是伊尔娜，只是遭遇敌人的话，她应该还不至于发出尖叫吧。我一边体会著全身各处言血纷纷断开的感觉，一边对伊尔娜发问。

「……这是在搞什么啊？会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吧？」

「你还问什么、哎呀、快点来帮我啦！现在我正遭受袭击啊！要亚尔娜停手啦！」

「不会怎样吧……抱著你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这人哪！等一下，你打算撒手不管吗？有没有在听啊！」

我没有理会在地板上纠缠的两个人，径自在椅子上坐下。解下刀，喘了一口气之后才终于恢复平静。就算想要放松，只要佩挂著刀就自然而然会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心。习惯实在很恐怖。

苏从开启的防雨窗缝隙进入房间后，再次停在我的肩膀上。

「……现在是怎样啊。」

「谁知道？既然是姐妹，感情应该很好吧。」

虽然说情况看起来像是亚尔娜莉丝大人打算脱掉伊尔娜的衣服，不过，个头娇小的少女，笑嘻嘻地默默袭击他人的光景……嗯、这个嘛，真是温馨哪。

「我说、苏！快点阻止亚尔娜啦！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脱我的衣服、呜哇、住手啊！」

「……爱莫能助。」

亚尔娜莉丝大人再次以虚浮的手势比出〔身体要保持乾净才可以喔～要来好好擦一擦啰～〕的发言。我无奈地拿著刀起身，来到伊尔娜面前。

「亚尔娜莉丝大人似乎想要帮你擦身体的样子。你也不喜欢老是一身汗臭味吧？更何况这个房间本来就很脏了。我会在外面等，就让她帮你擦得乾乾净净的吧。我这就去帮忙提水过来。」

「啊？不过就是擦澡而已，这种事我一个人也做得到啊！我是叫你阻止亚尔娜啦！」

「既然王女大人都这么说了，放手交给她处理不就好了吗？其实这还是件很光荣的事吧。」

「重点不是这个、咦、我说真的、等一下、等一下啦！」

我带著放在房间里的木桶去打满井水，接著把桶子运回房间。差不多完成准备的时候，伊尔娜已经被逼到房间一角，任凭亚尔娜莉丝大人摆布，大概是放弃挣扎了吧。

在门前等待的期间，不时可以听到伊尔娜的尖叫声。苏停留在外侧走廊的栏杆上，整理著羽毛。我则是把刀重新插回腰间，在房间前当起守卫。

「就算是王族，喝了酒之后也是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哪。」

「……是吗？我倒是认为，那才是本来的亚尔娜喔。」

「虽然我也觉得她有著顽固、孩子气的一面，可是平时没有那么强硬吧。」

「她是因为高兴的关系。我想是因为接触到年纪相近的人，所以格外兴奋。」

「她在贵族之中应该也有朋友吧。」

「……因为，即使是贵族也不懂手语。不由我代读就无法交谈的话，要说彼此是朋友，未免有点牵强吧？对方也会觉得不太自在啊。」

「这样的话，她平时总是只跟苏你说话而已吗？」

「没错，她的母亲也不太理她，自从云法你离开之后，她一直很寂寞。」

「……也就是说，苏你从以前就知道我这个人啰。可是，你说她感到寂寞，这是真的吗？」

「你觉得我在说谎？」

「没有，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非常高兴，就算要说我自恋也无所谓。可是，不管是谁，一直处于寂寞之中都是很辛苦的吧。知道亚尔娜莉丝大人与朋友一起快乐度过五年时光，让我觉得很高兴。」

「……」

苏每次理毛，漂亮的绯红羽毛就会随之展开。在傍晚时分的紫红色阳光照耀之下，发出像是经过研磨的矿石般闪亮的光辉。她每次拍动翅膀，红色的渐层就会随之起伏，闪烁。

「苏你其实还满爱说话的嘛，虽然都是关于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话题。」

「……意外吗？」

「因为我以前听说过赤燕都很多话，可是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却是比较沉默的。话是这么说，但是因为我以前也没和其他赤燕谈过话，所以也没得比较就是了。」

「这样啊……不跟你说话是不是比较好？」

「没人这么说吧。其实，如果你愿意多讲一点的话，我会更高兴。值得庆幸的是，我也很喜欢关于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话题，想知道的事多到数不清。而且，跟苏你讲话的时候，感觉还满愉快的。该怎么说呢……觉得就像是跟一颗大宝石变成朋友一样。」

苏的胸口有一瞬间鼓起，然后在原地来回踏了好几步。她以听来有点开心的声音拋下一句「我去看看房里的情况」后，振翅飞起，从我的视野中消失。苏没过多久就飞回来，停在我的肩膀上，告知已经可以进入房间。

在房内擦身体的行为看来早已结束，伊尔娜已经穿上衣服，正在让亚尔娜莉丝大人帮她梳理头发。但是，看到这副光景后，我的思考顿时为之一滞——不对，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看到伊尔娜的头之后」吧。她平常总是包著布条的头部，现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湿透的亚麻色头发平贴在脖子上。但是，唯有她头部左右两侧的头发，呈现出三角形的隆起。即使头发是湿的，那两处也没有因而垮下，而且，在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的时候，看来相当蓬松的隆起部分还像是听得见声音似地动了一下……已经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也就说，那是……

「——猫的耳朵？」

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伊尔娜转头看过来，动作剧烈到让我吃惊的地步。一看到我，她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严峻。

（插图）

「你为什么进来？」

说话声听来与她生气时的语调不同，让人联想到锐利的冰之刀刃。伊尔娜射向我的眼光中明显带有敌意，先前那种开朗明快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不知为何，看来像是已经自暴自弃，无意继续抵抗的她，此刻却一直瞪著我，以不带感情的语气开口这么说。

「给我离开这个房间。」

「……你是怎么啦，现在又不是没穿衣服，我也没有做什么吧。」

「少啰嗦，出去就是了。」

「为什么？」

「不需要跟你讲什么理由吧。我叫你出去，快点出去就是了！」

伊尔娜越说越激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之中，除了烦躁之外，好像还带著畏惧。不，她是真的感到害怕。随著她的话语而喷吐出来的言血，逐渐渗入我的言血。彷佛能够撕裂皮肤的冰冷言血。像是要将自己连同对方一并粉碎，极端不安定的感情。

在我对于态度突然大幅转变的伊尔娜不知所措时，或许是想加以安抚吧，亚尔娜莉丝大人朝她的肩膀轻轻伸出手。但是，伊尔娜却将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拨掉，更大力推开了她。

「碰」的巨大声音响起，亚尔娜莉丝大人被推得撞上墙，充满困惑的沉默支配了房间。看到王女的脸孔因痛楚而扭曲，下一瞬间，我的刀已经顶到了伊尔娜的脖子上。我之所以能够在刀尖刺穿她脖子之前控制住刀，可能是因为亚尔娜莉丝大人也在场的关系吧。这记已经注入言血的突刺，只要我的手臂再往前伸一点，轻易就能夺走她的性命。

「云法！」

这个尖锐叫声来自苏。伊尔娜依然一言不发，表情也毫无改变，正面对抗我的视线。她的眼神十分空虚。直觉告诉我，就像我已经判断她是敌人一样，她也同样将我视为敌人了。

「……让一国的王女受了伤，别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我还没相信你，要是你成为亚尔娜莉丝大人的阻碍，到时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少啰嗦。」

伊尔娜拋下这句话的语气，几乎跟小孩子没两样。不过，我的言血已经接了起来，非但内心感情不会受到这种程度的挑衅影响，反而更能清楚了解到包含在她话语之中的怨恨言血……可是，理由是什么？虽然她似乎感到愤怒，但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可能的理由。我也很清楚自己遭到伊尔娜讨厌，可是至少先前还能正常交谈吧。然而，现在她的眼光中却突然带有杀意，以像是看到仇人的眼神瞪著我。我就只是在外面等，然后进入房间，看到了猫耳而已。在这些行为中，到底有著什么样的含意？

伊尔娜披上一旁叠好的外套，就这样在遮住大半脸孔的情况下离开了房间。她是认定我不会出手呢，还是觉得随便怎样都无所谓了呢？我还来不及开口，房间的门就已经随著无情的声响关了起来，沉默再度来临。我收起刀，查看亚尔娜莉丝大人的状况。虽然刚才撞上墙时弄出相当大的声音，但幸好没有大碍。虽然她好像还觉得有点痛，不过没有曾经失去意识的样子。她似乎已经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以冷静的表情发言。

〔快点去追伊尔娜。〕

〔为什么？她刚刚才把亚尔娜莉丝大人您推得撞上了墙喔。如果到这个地步，您还认定那家伙是好人的话，连我都会感到傻眼。〕

〔不是这样的，刚才不是伊尔娜的错。这件事……都是我不好。〕

亚尔娜莉丝大人低下了头。我咬牙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用手来发言。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云法你看到了她的猫耳朵吧？〕

〔看是看到了，可是，我看到猫耳这件事，为什么会变成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错？〕

〔云法，你知道猫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形态变化吗？我背上就有蛇的鳞片，而且，我也知道有些人不喜欢让他人看到产生形态变化的部分。您的意思是，伊尔娜因为猫耳被我看到而生气吗？〕

到了展现出那么强烈敌意的地步？这才真的让人莫名其妙。但是，亚尔娜莉丝大人却注视著我，比出一句〔就是这样喔〕。

〔……听我说，即使在混有猫之血的人里面，猫耳朵会成为形质而出现在身上的，只有男性而已。女性通常是猫尾巴。当然，就算是男性，猫耳朵也是相当罕见的喔。这是因为，改变的不只是皮肤，而是身体器官本身形状就有所变化的关系。猫耳朵本来就相当少见，加上又是出现在女生身上，更是非常罕见的例子……〕

〔就算真的很罕见，那又怎么样？伊尔娜就是伊尔娜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云法你一样，区分得这么清楚……某些地方留有「将与生俱来就拥有猫耳朵的孩子选为家族或市镇领导者」的习俗。所以，如果是这样的话，明明是女生却有著猫耳朵的伊尔娜，应该有过不少不太好受的经验吧。她可能是认为，反正我也没办法跟别人说这件事，所以才会默默让我看的……〕

亚尔娜莉丝大人脸上浮现含著些许自嘲的苦笑，以有点踌躇的态度继续往下说。

〔……我想，伊尔娜或许是不想被男性看到吧。对伊尔娜来说，她可能非常讨厌自己的形态变化。虽然是推测，不过，云法你误以为伊尔娜是男生的时候，她之所以会那么生气，可能也和猫耳朵有关。〕

的确，我在认定伊尔娜是男生的时候曾经对她强行搜身，之后也有过「体型像男生一样」之类发言……或许那时真的伤到她了吧，认为那是无关紧要会话的人，该不会只有我吧？也就是说，我的所做所为，其实就和那些拿她头上猫耳来取笑的人差不多？

言血一口气断开，后悔的感觉逐渐充满全身。原来如此，他人看到猫耳这件事本身还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看到的人是我。真亏我还说得出「伊尔娜就是伊尔娜」这种话，根本就只是自己单方面如此认定，以为不会有任何问题吧。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站在曾经伤害过伊尔娜的人那边，她就只是默默地忍受而已。对于我这个长得一副冷淡模样之人所说的话语，她会当成玩笑话看待的，究竟有多少？

〔……可是，要追根究柢的话，还是因为我酒醉的关系吧。虽然在帮她洗头发的时候，酒就已经慢慢醒了，可是，当云法跟苏都不在的时候，我就没办法提出任何说明……〕

〔对不起〕——说到这里，亚尔娜莉丝大人也陷入沮丧。这时，从我拔刀瞬间开始就始终保持距离的苏，回到我的肩膀上，小声开口说话。

「……不是云法你的错，都是因为我光看但没有好好确认的缘故。要是我刚才先开口问一下，现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对不起。」

不，她们就只是偶然打造好了舞台而已。对于这种由许多偶然累积而成，彷佛要将事态导向最恶劣发展的状况，现在再怎么悲叹也无济于事。

在狭小的房间中，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也占据了一席之地。从遮雨窗缝隙微微流入的街头喧嚣，更加突显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寂静。

现在，我该怎么做才好？不用想也知道，亚尔娜莉丝大人已经说出了答案——去追伊尔娜。追上她，向她道歉。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我能做的事。我重新接起因为后悔之情而乱掉的言血。就是这样，既然犯了错就要加以修正。纵使伊尔娜再怎么可疑，「我伤害了一名少女」这点依然是不变的。

「我现在就去找伊尔娜。亚尔娜莉丝大人请留在贝奥尔身边。」

我起身之后，苏随即在我耳边开口。

「……我也来帮忙。」

「不，可以拜托苏你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吗？太阳下山之后会更不容易发现敌人。而且，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到时没办法靠你来找我的话也会很麻烦吧。」

「可是，我也有要去寻找伊尔娜的责任……」

「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苏你们那时再向她道歉也不迟。」

我看向亚尔娜莉丝大人，她清澈的双眼透露出明显感到不安的神色。不过，随著我露出微笑，她的态度也稍微轻松了一些。找到伊尔娜后，希望也能像这样顺利将内心感情传达给对方。

离开旅馆，挤进路上的人群之后，我就将注意力集中到身体表面，努力寻找伊尔娜的言血。虽然浓度远远比不上实际说出口的话语，不过，人们其实随时都在渗出微量的言血。即使伊尔娜只散出极少量的言血，但是，在这个欢天喜地的市镇之中，依然非常容易辨认。她此刻的言血，就像是寒冷且锐利的冰。我像是在卷回随时有可能断裂的线一样，追著伊尔娜的言血迈出脚步。

她似乎完全没有利用暗巷或空中步道，就只是在路上漫无目的徘徊。追赶了一阵子之后，她的言血开始带有会让人感到悲伤、后悔的情感，而且还越来越强烈，让我觉得自己像是正持续吞咽著足以贯穿心脏的长针。此外，大路上的言血浓度也非常高。因为我强化了自己的感觉，所以，人们的言血也带著强大力量浸入我的体内。来自全身的痛楚、头晕、恶心感等，各式各样的不快感，全都在逐渐涂去我的思考能力。现在，我只能一心一意想著「必须向伊尔娜道歉」这个念头，尽力维系随时可能消失的意识。

疲惫不堪的内心之中，不时会浮现「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做这种事」的疑问。我为了什么而必须承受如此强烈的痛苦？伊尔娜真的值得我这么做吗？断然割舍的话，应该会轻松很多吧？……我紧咬下唇。现在，我已经无法分辨嘴唇的痛楚与言血的痛楚了。即使如此，这些痛楚依然全都是我让伊尔娜感受到的痛。

身为护舞官，我现在的作为是不是错误的呢？或许此刻亚尔娜莉丝大人正遭遇危险，说不定，这也是敌人的计谋。为什么我没办法巧妙地加以割舍？觉得极度焦虑……可是，不只是这样而已。我现在感到烦躁。对于不小心伤害一名少女的自己、对于想要割舍掉一切的自己，感到非常烦躁。

□　□　□

不知道该说「果然没错」还是怎样，总之，我发现伊尔娜的地点就在文件资料库前。在大路上游荡了老半天之后，冰冷言血流进了一条小小的巷道。在巷道尽头处，一名用外套盖住头的少女正坐在门前。资料库的灯已经熄灭，照亮小巷的，只有街头五颜六色灯火的余光。摆脱祭典的言血后，我也从笼罩全身的热气中获得解放，痛楚逐渐消退。在泛著苍白的暗夜之中，唯有伊尔娜满布荆棘的感情还在刺入我的言血。

来到她面前时，她以布掩藏的耳朵抖动了一下。我就地盘腿坐好后解下刀，把刀放到前方。我探出头看清楚伊尔娜的脸，注意到她的眼角有著泪光，看来她刚哭过。

「……是我不好。」

我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腰弯到几乎快要让头碰到地面的地步。

「我的所做所为确实少根筋。在这里再一次为至今为止的行为道歉，对不起。」

我缓缓抬起头，伊尔娜透露出的眼神，平静到几乎令人害怕的地步。她一言不发地盯著我的脸，经过一小段时间后才像是叹息般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啦。」

「……」

「为什么留下亚尔娜到这里来？你是那孩子的护卫吧？为什么要一板一眼地来找我道歉？万一出了什么事的话……」

「已经托付给贝奥尔了。因为我们现在只有你这个协助者，所以也不能就这样放手吧。」

伊尔娜笑得相当苦涩，微微摇摇头，否定了我的说法。

「少骗人了。我才没那么有价值咧，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只不过是身体被看到就动摇，甚至逃跑……想到这样一来或许就拿不到工作的酬劳，觉得很后悔。我就只是个傻瓜而已，做事任性却又没有余裕。刚才也是，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亚尔娜推开了。我总是这样，光是自己的事就快应付不过来了，没办法像你那样稳重。」

「我可是个以稳重态度犯下错误的人喔，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吧。」

伊尔娜先是呆了一瞬间，然后稍微笑了出来。她突然脱下外套，露出了头部。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无法完全看清楚，不过还是可以看出，她头上那对似乎很柔软的猫耳，像是要歌咏自身存在般挺得笔直。接著，我接触到了她毫无闪避之意的目光。那股没有任何含意也不带任何感情，无比单纯的视线，让我有种内心受到撼动的感觉。

「简单说呢，因为这对耳朵的关系，让我家变得一蹋糊涂。来自周遭的轻蔑，让我母亲因为无法继续忍受而离家出走，父亲也因为拚命想搏取认同而白白送命。就只是长著猫的耳朵而已，我就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如果我是个男生，明明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说。」

「就算是女的也没问题吧，只要不是在你的故乡就没有人会迫害你。」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能不能获得别人认同的问题，是我无法认同自己。我认为自己是怪物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坚定，所以也比任何人都更无法对自己有好感。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很讨厌自己。」

「……我们并没有把你当成怪物，这样子不行吗？」

「不行。」

「那我到底该怎么跟你道歉才好？」

对于我的问题，伊尔娜犹豫了一下子之后才开口，说话时的态度也相当慎重。

「……老实说，我觉得你很恐怖，所以无法相信你的话。其实，我也知道你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虽然可以理解，但还是会觉得恐怖。因为，我从你的眼神里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如果这些话让你觉得不愉快的话，对不起。可是，你的眼神是曾经杀过人的眼神。」

我无意追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伊尔娜看过杀人者的眼神，而我也有著那样的眼神，这是无可避讳的事实。虽说我早就知道自己给她的第一印象相当恶劣，不过，问题似乎位在更深刻层面的样子。然而，听到她把话说得这么坦白，反而让我松了口气。伊尔娜以微微带点笑意的语气开口。

「……稍微伤到你了吗？」

「……多多少少啦。」

「原来你也会感到沮丧啊。」

「哎、因为没有想到会从道歉对象口中听到这么严厉的回应嘛。」

「对不起。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扯平了吧。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样单方面原谅别人，所以乾脆让彼此都受点伤，然后整件事就到此为止，这样不是比较简单吗？」

「……对于特地靠向你这边，想帮你分担一点苦恼的人，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吧，真是。」

真的过分到让人想笑的地步。不过，不知为何，伊尔娜的神情变得稍微开朗了一些。在她说话时，头上的猫耳朵也不时抖动。

「因为我的苦恼是没办法跟人分担的嘛。这个问题只能靠我自己来解决。就跟你的冷淡一样，没有人能代替你露出笑容，对吧？不过，我们或许可以订个协定。你已经明白对我说过，我不是怪物。所以，我也不会再认为你是个冷淡的人，不会再对你感到害怕。哎，虽然说多半不太容易，但还是要努力试试看，发誓要设法改变自己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协定。」

「你在说什么啊，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因为这是我刚刚才想到的，所以你当然没听过啰。你不用急著马上相信我，我也不会完全信任你。可是，只要是与猫耳、冷淡有关的事，彼此都不可以有所隐瞒。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是那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所以，这么做应该会比较轻松吧？」

伊尔娜伸出了右手。我明明是来道歉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我伸手回握时，有种奇妙的轻松感，同时也感到内心某处似乎少了些负担。

「好，那就让我趁这个时候清楚说出口吧。我觉得，你的猫耳朵非常可爱喔。」

为了报刚才的一箭之仇，我以不怀好意的笑容说出这句话。伊尔娜似乎有点难为情，脸颊红了起来。

不过，她马上就回以同样的笑容，开口这么说。

「你沮丧时的表情也相当可爱呢。」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三】祭天

耀天祭的前一天。与伊尔娜有关的纷扰算是告一段落，我们窝在旅馆里，无所事事地等待时间流逝。如果能够打探到些什么关于袭击王女事件的情报，当然是再好不过，但是，即将迎接祭典到来的卡曾，街上就只是变得更加热闹而已。苏试过外出侦察，但也没有获得什么成果。我们原本预定以三天时间往返森林并完成迎燕仪式，而今天就是第三天。不过，就算王宫方面发觉状况有异，可能也还得再经过一些时间，事态才会有所进展吧。当目前这种前途茫茫的状态慢慢开始让我感到焦虑时，亚尔娜莉丝大人突然提出奇妙的提案。

〔云法，我有点想去看看锻冶场呢。〕

〔……您在说什么啊。虽然整天都待在仓库里头难免会觉得无聊，但我们现在可是性命遭受威胁的情况喔。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让我代替您去处理。〕

〔我就是想去看看嘛。苏已经查好地点，伊尔娜也说过，走空中步道过去的话就能避开他人耳目。而且，我当然打算大家一起过去，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吧？〕

我凶狠地瞪向伊尔娜和苏。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吧，双方都转开了视线。看样子，她们都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到笼络了。哎，毕竟亚尔娜莉丝大人和伊尔娜在擦澡的时候，我必然待在房间外头，所以，她们能够藉助苏进行密谈的时间，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不需要那么担心啦。因为我的迎燕仪式还没举行，所以世人都还不清楚我的长相嘛。加上现在穿的又是普通的衣服，应该不会有人发觉吧。〕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啊，光从您散发出的氛围就一目了然啦。〕

〔……是这样的吗……那么，难道是云法你没有自信能够好好保护我？〕

〔自信当然是有……您到底为什么会想到锻冶场去呢？莫非是想要武器？〕

〔当然是为了学习啦。在卡曾这里，有位过去曾经任职于王宫刀工厅的人物，苏说过，对方非常优秀。我想或许是个实地学习的好机会。〕

〔现在根本不是好机会。等到平安度过耀天祭之后，接下来不就是各国参访了吗。到那时再来也还不算太迟吧。我认为现在没有必要刻意冒这种风险。〕

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停了下来。她像平常一样鼓起脸颊，提出反驳。

〔对我来说，学习新知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喔？我必须尽可能多读一些书、多去感受、多思考一些才行。因为王歌会使用到我言血的关系。〕

……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语中碰到自己不懂的字眼，感到十分困惑。虽然有点像是「水流」这个词，可是右手的动作似乎又不太一样……

「……主脉。」

苏适时伸出了援手。对于即使已经获得协助却还是无法理解文意的我，这次换成伊尔娜开口说话。

「那是『言血之源』的意思。这世上的一切都受到言血所统御，其中最为强韧的连系就是主脉。简单说就是事物的本质啦。主脉同时也就等于寿命的长度。」

「这么说来，兵士施展刀术时所用的言血之类的，跟主脉是不一样的啰？」

「那算是一种分脉，因为会随著周遭状态改变的缘故。很容易改变，但也很容易复原。就拿你自己当例子，就算运用言血而变强，那种状态也无法一直持续下去，对吧？……话说回来，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我一瞪回去，伊尔娜就以看似瞧不起人的模样耸了耸肩，撇开了视线。

「所以是，亚尔娜莉丝大人运用自己言血的主脉——……」

说到这里，我才终于想到这样的行为具有什么样的含意，不禁觉得全身发凉。

〔也就是说，每次咏唱王歌都是在削减生命吗？这样的话，每次治疗我的伤，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寿命就会因而缩短……而且还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自己也能感觉到，现在的我，脸上的血色大概正在迅速消退。不只是在森林中昏迷过去的时候而已，之前还会在书库碰面时，我几乎每天都会在训练中受伤，那些伤也总是由她加以治愈。几年累积下来，到底对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寿命造成了多大的——

不过，她脸上浮现苦笑，像是要否定我的推测似地，微微摇了摇头。

〔大可不需要那么害怕喔。因为，治疗伤势的王歌并不会造成很大的负担。我就只是激发云法的生命力而已，又不是使失去的血肉之类事物复原。或许还比较接近对分脉施以自我暗示的方法吧。〕

〔……原、原来是这样的啊。〕

〔像是要把石头变成水之类的，想要改写对象的主脉时就会需要用到大量的言血啰？不过，王族原本就是为了做这些事而读书、旅行、保持沉默的。〕

言血是进入身体之中的话语。因此，想要增加言血的话，读书是最简单快速的方法。为了丰富言血的内涵，需要各式各样的经验。此外更透过不开口说话的方式，防止不小心消耗言血，保持高纯度——似乎是这么回事。我之前一直以为，王族不说话就只是单纯的习俗，了解到全都是为了言血之后，现在终于比较能接受了。

〔实际上，跟农村居民比起来，士官们的寿命通常比较长喔。我想多半是因为士官有能力读书，使得言血主脉也相对增加的关系。至于王族，由于必须完成消耗大量言血的重责大任，所以很难长命百岁就是了。〕

王族的责任，俗称「最后的奇迹」。记得前代国王在六十岁时驾崩，我也以士官身分参加了当时的送燕仪式。前代国王的王歌，壮阔到足以成为传说的地步。据说，在驾崩前三天，国王一直都在咏唱王歌，就这样创造出了「大街道」。王歌开辟森林、使大地稳固，连结赤燕国各地中型都市与大型都市的宽广道路，就是由前国王独力造成的。根据我听到的传闻，来到需要跨越河川的地点时，王歌甚至能让石头自然滚到定位，搭成桥梁。

〔就当成是为了延长我的寿命，我们到锻冶场去啦。〕

虽然亚尔娜莉丝大人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但是，得知这些事之后，我实在无法不去思考她的结局。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对于「在那处书库之中谈论的未来，其实只是小孩子的梦想」这点有所了解。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心脏跳得非常沉重。或许她已经放弃了吧。正因如此，我心中无法排遣的感情变得更加纷乱。

在伊尔娜的带领下，我们走过错综复杂的街道。虽然伊尔娜还是一样想走哪里就走哪里，但因为她和亚尔娜莉丝大人通过时都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人们都目瞪口呆，没想到要加以拦阻。我和苏则只能畏畏缩缩地跟在两人后头。走了一段路之后，虽然我们抵达了目的地锻冶场，不过，在这条位于城市边缘的街道上看不到其他人影，锻冶场的门也像是在拒绝来访者一样，关得密不透风。这种地方，真的会有曾经任职于王宫的刀匠吗？——虽然我有点怀疑，不过现在烦恼这个也不是办法。

亚尔娜莉丝大人推动沉重的门，好不容易挤出缝隙后就抢先钻了进去。眼前只有一个小小的柜台与叫人铃，从窗户透入的微弱阳光成为唯一的光源。我们敲响叫人铃，经过不久后出现了一只鸟。来者是只赤燕。

「喔呀喔呀喔呀喔呀，都是没看过的人。三名年轻人一起造访，这可真难得。」

这只赤燕的声音比苏来得低沉，让人想到壮年男性。实际上，对方的羽毛也的确已经有点乾枯，色泽转为黯淡，只剩下喉咙附近的羽毛还留有几分往年的光采。我上前一步，低头致意。

「抱歉打扰，我们是旅行商人，妹妹亚尔娜表示希望能够参观这处锻冶场。啊，她将来想成为一位刀匠。这只赤燕叫做苏。」

亚尔娜莉丝大人与停在她肩膀上的苏，一同向对方低头行礼。那只赤燕看了我们一眼后轻轻点头，以厚实而流畅的声调报出名号。

「我是欧杰鲁特汉加尔，过去曾以刀工厅的铁板为床，现在则是在锻冶场工作。你们可以直接叫我欧杰。——喂！包登！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一名留著大鬅子的男性应声出现。他的鼻头像是喝醉酒一样发红，身体宛如岩石般结实，脖子也相当粗。虽然他仔细打量了我们，不过却没有任何表示。

「包登，这位年轻女孩说她想参观锻冶场，另外还带著连飞羽都还很柔顺的赤燕——这样说来，叫做苏的赤燕，你该不会是从王宫逃出来的吧？话虽如此，但似乎也不像是刀工厅派来的，到底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我不由得为之一惊。这个问题正好刺中我们棘手之处。不过，苏以十分冷静的态度回应。

「……来自昼山羊国有许多离群鸟聚集的森林。」

「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也听说过，那个地方的确住著许多鸟。虽然我无从得知你们是在哪里、怎么相遇的，总之就是和这群年轻人一同旅行啰？」

「……因为能够见识到各式各样事物的关系，而且现在又是耀天祭。」

「说得没错。现在可是和卡曾的离群燕也都碰得到面的时期哪。修练之旅想必是非常棒的历练。不过这个嘛……包登，你觉得怎么样？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就让她们参观锻冶场吧？」

欧杰称为包登的男子哼出一口像是叹息的气，以下巴示意要我们跟上。

「谢谢。」

我这么说之后，亚尔娜莉丝大人再次大动作低头行礼，侧脸看来洋溢著喜悦。伊尔娜则似乎对这类事物不怎么感兴趣，就只是漠然地看著欧杰的举动而已……不过，她们的胆子真的都很大，甚至不曾发出感到安心的叹息。

虽然柜台后方的房间就是锻冶场，不过房间意外地深，墙上挂著许多把仍在制作途中的刀身。房间尽头处设有燃烧著熊熊火焰的打铁炉，包登一回到炉旁就立刻开始添加木炭。深红火花宛如倒卷的波浪般往上窜升。虽然我站在距离相当远的地方，但整间锻冶场早已充满热气，到了呼吸时都会感觉胸口微微发热的地步。

「你们来得正好。虽然现在还在为炉子加热，不过马上就要开始进行前锻了。妹妹你可以靠近点看，注意头发不要给烧到了。」

亚尔娜莉丝大人拔掉发簪，将长发在脑后重新整理成一束，跟著将之卷成团，再以发簪固定。之后，她和苏一起战战兢兢地靠近打铁炉。原本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默默将木炭送进炉中的包登，这时突然转过身，比划起奇妙的手势。亚尔娜莉丝大人看到之后随即露出笑容，同样开始比划。虽然动作跟手语很像，但我却完全看不懂。

「那是手话。看来你那位妹妹也没办法说话的样子哪。」

难怪我无法理解他们在讲什么。王族以外的无法说话者，他们所用的话语正是手话。虽然其中也包括手势与手语类似的字词，但文法则是从根本上就有所不同。即使王族拥有专属的手语，但也不代表王族就不懂手话。

「包登先生没办法说话吗？」

「是啊，他就是基于这个理由而没有接受刀工厅首席的职位，流落到了这座城市。据说好像是因为无法沟通而感到厌倦的缘故。话是这么说，不过他本来就是很少跟人来往，喜欢独自打造刀的人。」

「这样说来，客人的应对都是由欧杰先生负责的吗？」

「当然。我的工作本来就是专门说话而已。不过，关于这点，苏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站到专用歇脚树上的欧杰，似乎有点高兴地动著咽喉。看到我们浮现动摇神色后，他以带著几分笑意的语气开口。

「这也没什么，成为人类搭档的赤燕，其实就是这么回事。与人类一同生活的鸟，职责本就是随时替人发言、提供建议。很遗憾，我们的手不够灵巧，世人已经再也不可能打造出鸟献了，实在可叹。技术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失传的哪。」

「……是啊。」

「对了，我还没请教你们两位的名字。」

「我叫云法，这是我的另一个妹妹伊尔娜。」

即使获得介绍，伊尔娜也只是略微点头而已。我瞪了她一眼，暗示她至少应该假装一下。伊尔娜却只是不太高兴地回了一句「……怎样啦」。希望你能再多点让彼此看来像是兄妹的举动啊。

我用手肘轻推她，她却用力回踩我一脚。看到这副景象之后，欧杰笑著说「哎呀呀，你们兄妹的感情可真好」。伊尔娜看了我一眼后就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旁边……这样也能说是感情好吗……？

这时突然传来「铿」、「铿」的沉重金铁交击声响。我将视线移向打铁炉，看到包登正以锤子敲打已经烧红的铁棒。

「这就是前锻，即使在赤燕国，能够独自完成的刀匠也几乎绝无仅有。而且现在还是从单一钢块开始锻造，硬度的调整全靠火力强弱。」

「这样啊。」

「喔呀喔呀，你虽然是生意人，不过却似乎不太懂刀的样子哪。包登现在采取的制法，可是和赤燕国最优秀的青刀完全相同的喔。配发给士官们的赤刀，为了能够大量生产，所以采用的锻造法有所不同，但是，包登现在用的则是由一整块钢开始打造的无垢锻造。虽然说材料纯粹选用在岩喰国挖到的最高品质铁矿，但还是无法与青刀相提并论。制炼成玉钢的技术、将血晶打入刀内的技术，全都落后太多了。」

虽然欧杰逐一说明锻造刀剑的技术，但是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听过欧杰这样滔滔不绝的讲述后，对于「苏到底是只多么沉默寡言的赤燕」这件事，我有了深刻的体会。至于伊尔娜，她甚至像是根本已经无意继续听下去的样子。不过，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提出问题。

「对了，包登有办法打造出『飞翼』吗？」

她在说什么？有这种名称的刀吗？虽然我冒出一大堆疑问，令人意外的是，欧杰却马上做出了答覆。

「没办法，就算他能活上三百年也没办法。」

「连你也不行？」

「嗯、连我也不行。当时所用的技术已经无从考究了。」

「……是吗。」

叹了一口气的伊尔娜，看来像是有点失望，但也像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答案的样子。

「我说，你们讲的飞翼是什么东西？因为提到由刀匠打造，所以是某种特别的刀剑吗？」

听到这个问题，伊尔娜露出一副像是想说「不要问这种无聊事」的表情，转头瞪著我。

「这还用问吗，飞翼就是飞翼，当然是用来在天空中飞翔的东西啦。大哥你真是缺乏知识。」

伊尔娜以感到傻眼的语气拋下这句话之后，我也没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把她自己知道的事全都当成是常识吧？身为大哥，我很想让她牢牢记住，这样的认知是错误的。

「所谓的飞翼，其实就是类似鸟献的东西啦，云法老弟。飞翼是人类还没有现在这么繁荣时的古老年代的产物。人们能够运用飞翼而在天空中飞行。」

「飞翼跟滑翔机不一样吗？如果是滑翔机的话，这个我就听说过了。」

「虽然存在各式各样的想像，但是，那些曾经使用过飞翼的古代人早已死绝。毕竟是号称能让人自由飞行的物品，已经远远超出我们所能想像的范畴。像你们那么沉重的身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使之浮上空中呢？」

伊尔娜的视线已经转向亚尔娜莉丝大人所在的方向，就像是在眺望远方的事物一样。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只是随口问起或是另有什么用意，不过，她对于飞翼抱有关心，这点应该是肯定的吧。这家伙搞不好也有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

「话说回来，你的两位妹妹都相当热心向学哪，你肯定也为她们感到骄傲吧。」

「是、是这样的吗……」

「你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这个嘛，算是吧。」

「也就是说，唯有伊尔娜小妹是在其他地方长大的啰。」

欧杰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头随之一偏，似乎是在窥探我的眼神。从欧杰宛如眯著眼睛的目光中，我无法判断出对方有何意图，所以只能小心翼翼提出反问。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很简单，伊尔娜小妹缠在头上的布是查夫姆吧。那是爱石国人民的服装。如果苏生于昼山羊国，又和亚尔娜小妹有深厚交情的话，认为亚尔娜小妹也是在那一带长大的，应该合情合理吧。这样的话，伊尔娜小妹就是在大陆另外一边长大的了。」

爱石国是位于大陆西方的沙漠国家，相对于此，昼山羊国则是位于大陆东北方的小国。苏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露出马脚。欧杰想必已经看穿谎言了吧。到了这个地步，伊尔娜也明显表现出戒心，将注意力集中到欧杰身上。

「我提过这家店相当特别吧。渴望取得包登打造的刀剑而上门的客人，来自世界各地。纵使排除这点，赤燕国本来也就是各种交易十分热络的国家，自然而然就能培养出看人的眼光。最重要的是，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们当然还有看刀的眼光。云法老弟，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下你插在腰上的东西。」

「……我拒绝。」

「不错，这样就对了。因为那是不可以随便给别人看的东西喔。对于在这个国家之中就只有两把的刀，必须慎重保护好。」

欧杰的话语之中，已经不再带有开玩笑的感觉。为了以防万一，我接起全身的言血，准备应战。鸟毕竟就只是鸟，没有多少威胁性。问题是位在较远处的亚尔娜莉丝大人。然而，欧杰还是继续往下说，彷佛不在意我们内心的紧张情绪。

「年轻人哪，你们或许应该想个比较没那么容易穿帮的谎话。退一百步来说，个人容貌上的差异就不提了，毕竟血缘的浓淡程度确实相当多样化。但是，兄妹却穿著来自截然不同风俗习惯的服装，这就不太对劲了。更别说是像你们这样还没成年的年轻人。这不是用一句『个人喜好不同』就能彻底解决的问题。哎，其实光是看到青刀刀柄跟沉默的少女，对目前的状况也就大致有个底了。包登当然也已经察觉亚尔娜小妹是王女啰。还有，苏！那只年轻的鸟！真是，在锻冶场各处飞来飞去的燕子，羽毛不可能还那么漂亮吧。仔细看看我！连尾羽末端都已经烧焦啦！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不是普通的赤燕。虽然以王鸟而言，她算是相当沉默寡言的，不过这点倒是无关紧要。」

「……你打算拿我们怎么样？」

「不怎么样！既然王女表示有意参观锻冶场，那就恭迎她参观，就是这样而已。还有，不管拥有再怎么优秀的技术，我们终究只是一介刀匠，所以尽可能不想卷入你们碰上的麻烦，此外也无意过问太多。不过，唯有那把青刀，请千万不要搞丢。」

虽然欧杰似乎并不打算敞开心胸接纳我们，但也不像在说谎。他说了这么多话，空气中言血的感觉也随之增强不少。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没有飘散出会令人起疑的言血。我将手从刀柄上移开，坦率地向对方道谢。

「……感谢你的一番好意。关于今天的事，可以请你保密吗？」

「嗯，我答应你。」

欧杰不再开口，锻冶场内只有包登挥锤敲打的声音持续回响。亚尔娜莉丝大人专心观察著加热到变成火红色的铁块，在铁锤敲击下冒出闪耀火花的景象。经过一段时间后，包登似乎完成了一个步骤，只见他停止敲打，开始和亚尔娜莉丝大人交谈。可能是亚尔娜莉丝大人也相当热心的关系吧，他们两人的谈话一直不曾中断。虽然我试著用手语中类似的手势来推测对话内容，但果然还是相当困难，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这时，伊尔娜突然发出像是嘲笑的哼声。

「你露出似乎不太高兴的表情啰。」

对于这句话，我回了句「我总是一副不怎么高兴的表情吧」。

「比平常更严厉喔。这样我也会有压力，不要那么紧张兮兮的啦。现在你稍微可以体会我的心情了吧？有人用自己不懂的语言在面前谈话的感觉。」

受到排挤的心情。不对，应该是失去「只有我能够理解她」这种优越感的感觉吧。无法共有语言，其实也就代表无法共有世界，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现在正与包登谈话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像是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么说来，我和亚尔娜莉丝大人在讲话的时候，你也会感到寂寞啰。」

「我、我才没有……你还说别人咧，露出那种表情，觉得寂寞啦？」

「是啊，我的确觉得寂寞，你不觉得吗？」

我注视著伊尔娜，她的视线往下移，看来像是有点焦躁地咬紧牙关。经过一段时间后才以只有我能听到的微弱音量开口说话。

「……多、多少有一点啦。」

她似乎是感到害羞的样子。我笑了出来，低声说出「坦率一点会比较可爱喔」之后，右侧腹马上就挨了一记重拳……这家伙真的没有什么可爱之处耶。

结果，亚尔娜莉丝大人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参观锻冶场。在这段时间内，我和伊尔娜到处观看打造好的刀，还获邀共进午餐。欧杰则是不时飞往打铁炉处与包登讨论，协助他调整刀。亚尔娜莉丝大人则像是始终专注于两名刀匠的谈话，发挥惊人的集中力，用心学习锻刀的技术。亚尔娜莉丝大人过去曾经说过，自己整天能做的事就只有看书而已。对她来说，现场实际体验的机会或许就是如此贵重吧。

当亚尔娜莉丝大人从打铁炉前回到我们身边时，她的脸颊和鼻头都已经因炉火而变得通红，额头上也满是大颗汗水。即使如此，她还是一脸感到十分满足的笑容，兴高采烈地开始比划。

〔真的非～常有趣呢！〕

她这时用的是手语。我正打算要以手语回应时，想起了伊尔娜说过的话，于是就此停手。

「……那真是太好了。耀天祭的前夜祭好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稍微到大广场去偷看一下吧。还有，看样子大概赶不上旅馆的晚餐，顺便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接下来，当我们向包登等道过谢，准备要离开锻冶场的时候，欧杰忽然开口叫住我们。

「云法老弟，或许这是个不知分寸的请求，不过，如果方便的话，不知可否在你离开前将青刀借包登过目一次？自从离开王宫后，他就不曾再接触到做为模范的青刀了哪。」

我看了一下亚尔娜莉丝大人，她像是想说「请便」似地点了点头。

我解开刀绪，将刀从腰带上抽出来，连著刀鞘交给包登。他慎重地以双手接过之后，先是凝神细看鞘上的雕刻装饰，接著拔出刀，检视刀身、刀柄的状况。然后陆续尝试双手持刀、单手持刀、反手持刀，之后轻轻挥刀横扫。斜劈、上捞、旋绞、突刺等燕舞的基本动作，也都同样实际演练了一轮。测量过长度、厚度、刀身弯曲幅度等项目后，包登又仔细观察了刀身一阵子，终于小心地将青刀入鞘，交还到我手中。这时，在近处观看整段过程的欧杰，以似乎颇为感动的语气开口说话。

「即使知道这是我等先祖打造的刀，还是忍不住要为之著迷哪。这么坦率的刀，到底是怎么打造出来的呢……你用起来的感觉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我对刀不是很懂，不过，注入言血的感觉非常顺畅。挥刀时与我想法契合的程度高得恐怖，几乎已经到了想怎么挥就能怎么挥的地步。」

「那是因为青刀内含的血晶非常均匀的缘故。血晶是最为纯粹的言血，对言血的传导率，世上没有其他东西能与它相提并论。问题在于，以材料而言，血晶本身便已非常稀少，还有，究竟是要使血晶先融入玉钢之中，还是要在锻造时才一并敲入……虽然我们已经尝试过许多次，但至今依然找不出正确的用法。这些都是有意翻造青刀时无法解决的难题。不过，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只能继续不停打造下去。」

停在包登肩膀上讲出这段话的欧杰，虽说语气中带著几分苦笑，但也有种泰然自若的感觉，看来充满英气。虽然毫无根据，但我还是隐约认为，欧杰在天空中翱翔的模样，肯定十分俊朗。

「对了，就当成是对于你让我们见识刀的谢礼，最后再跟你们讲件事。昨天，熟识的刀商上门时，我听到了这个消息——几个月前，王都似乎采购了非常大量的武器。刀商表示，虽然规模还不到要挑起战端的程度，但确实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的样子。虽然我完全无法想像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含意，不过，身为人生的前辈，在此还是要给你们一个理所当然的忠告……用心思考、审慎行动。」

我们再次道谢，欧杰微微摇头，以嘹亮明快的声音开口。

「这只是送给年轻见习刀匠的建议。希望小妹有朝一日能够打造出出类拔萃的刀。」

返回旅馆的途中，我们绕到位于城市中心的大广场，发现那里搭起了一座大型高台，高台顶端安放著用以燃起篝火的巨大铁笼。根据伊尔娜的说法，在为时五天的耀天祭期间，人们会保持篝火持续燃烧。篝火似乎便是耀天祭所祭祀的太阳之象徵。

由于太阳已经下山，周围变得比较昏暗，所以我们陪著亚尔娜莉丝大人稍微逛了一下广场。随便找了个摊位吃过东西后，在伊尔娜的建议下，我们前往名为「库库斯」的饮料店。所谓的库库斯，是将药草溶入亚齐酒蒸馏前已略经发酵的糖水而成的饮料，喝的时候，舌头会有种麻麻的刺激感。虽然非常甜，不过澄澈的香味也有点像亚尔娜莉丝大人涂抹的香药。附带一提，每杯库库斯都会附赠一根糖棒。可以把糖棒溶进库库斯之中，也可以分开来吃。因为这种饮料非常非常甜，只要喝上一杯，大概就会有一阵子都不想再吃甜的东西了吧。

刚开始，亚尔娜莉丝大人还有点害怕自己会再度喝醉而失态，浅尝一口之后，很快就全都喝光了。比较让人意外的是伊尔娜，她特地自己掏钱再另外买了根糖棒，用「一边咬著脆脆的糖棒，一边将库库斯含在口中」的方式来享受这种饮料。那种甜度，光是在旁边看都会想要敬而远之，不过伊尔娜本人则似乎觉得十分美味的样子。

七点的钟声响起，四周先是变得更加吵杂，而后慢慢地转为一片寂静。

「前夜祭差不多要开始了呢。」

伊尔娜刚说完这句话，「碰」的厚实声响就随之响起，篝火也在此刻点燃。之后，一名服装豪华的男性登上高台，居高临下俯瞰广场。

「——各位！不管是卡曾的居民或访客，请让我这身为卡曾首长的加坦·莫达斯占用一些宝贵的时间。在今晚的欢乐宴会开始之前，必须告诉大家一个遗憾的消息……我刚刚收到讯息，赤燕国第一王女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大人，在不久前遭受不明人士袭击，目前下落不明！」

广场中的惊疑气氛顿时高涨起来，赶走了先前的寂静。

「由于今年还必须举行王女的迎燕仪式，所以，国王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在耀天祭期间找到王女。因此，国王发布了『从明天开始，赤燕国所有都市都要设立临时驻扎所』的敕令。虽然是十分仓促的决定，但是，为了王女，我们想必也需要协助进行搜索……」

虽然首长在这之后继续发表耀天祭的开幕致词，不过，在喧闹声浪已经达到最高点的广场中，我完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伊尔娜喝光了剩下的库库斯，将杯子还给店家，满足地擦擦嘴。不知为何，她脸上浮现看来不怀好意的笑容，开口这么说。

「看这样子，我应该能够顺利完成工作吧。前往马吉斯·巴兰的路途可是相当远的喔？」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驻扎所设立完成之后，她身为引路人的工作不就随之消失了吗？但是，亚尔娜莉丝大人彷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提出自己的见解。

〔……设立驻扎所，需要一定程度的人员和武器，对吧？就算赫达斯在我们遭到袭击后马上返回王宫报告，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设立的。再考虑到欧杰先生刚才提供的情报，不如认为，设立驻扎所的准备工作早就安排妥当了吧。我觉得……这很可能是陷阱。〕

也就是说，一切都在敌人的阴谋之中吗？包括迎燕仪式日程外泄的问题在内，看来，内奸应该是对内政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人物。

「可是，假设真的是这样，多半也不可能有办法让所有驻屯兵员都参加叛乱吧。如果想要大动作搜捕王女的话，肯定会招致怀疑。这样的话，相信应该只有奉派前来指挥的地官长收到相关指示。既然敌人的魔掌已经深入到这个地步，故意自己送上门，趁机取得关于主谋者的线索，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如果我们突然主动造访驻扎所，一般士兵应该会很乐意帮助王女吧。这样的话，相信高层军官也不敢轻举妄动。

「有必要下这么大的赌注吗？继续由我带领你们到马吉斯·巴兰去的话，就确实能够见得到迪南喔。趁著还没引起其他人注意的时候离开这里，我觉得会比较安全。」

伊尔娜偏著头，摆出不能接受的态度。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就只是一直在逃避来路不明的敌人而已。就算这次能够平安度过危机，等到事件告一段落后，可能就没有办法找出内奸了。既然如此，就算必须冒点风险，设法逮到敌人首脑还是比较重要的吧。」

我不能坐视亚尔娜莉丝大人在可能有内奸的王宫之中生活。即使是以必须保护她的护舞官而言，我也不想整天为这件事担心。

亚尔娜莉丝大人以有些沉重的表情思考了一阵子，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虽然我觉得驻扎所是陷阱……也好，这次我就赞同云法的意见吧。因为从大街道前往马吉斯·巴兰的途中，必须经过位在耶夫达斯湖畔的哨所，所以伊尔娜的提议也同样有危险。趁著指挥体系还不是很完善的时候先试探看看，应该不至于白忙一场吧。〕

我转达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意思后，伊尔娜耸耸肩，说了句「既然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啰」。毕竟，在我们三兄妹之中，地位最高的还是小妹。然而，就算已经决定方针，亚尔娜莉丝大人还是眉头深锁，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注视著地面。我现在才注意到，广场中的气氛已经慢慢脱离刚才的动摇，正迅速转为热络。在鼎沸的声浪之中，身为骚动当事者的王女本人也在现场，让我觉得实在非常讽刺。但是，王族不能发出声音。不管是任何时候、任何场合，王族都不会用自己的声音诉说自身存在。在广场中，加入篝火的柴薪不时发出宛如炸开夜空的声响。在我听来，简直就像是在嘲笑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沉默一样。

赤燕国的耀天祭。祭祀太阳的五天就此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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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卡曾还是一样热闹非凡，言血浓度也依然相当高。即使待在房间里，从遮雨窗吹入的风还是会带来言血。像是后脑遭到针刺的不快感，让我从睡梦中醒来。我们离开旅馆后，带著贝奥尔和帕鲁前往驻扎所。由于耀天祭已经开始，所以营业中的店家和路边的摊贩都变得更多，路上人潮流动速度十分缓慢。带著两头大狗移动时，需要走走停停的状况远比想像中更多，抵达目的地时，太阳已经升得相当高了。

临时驻扎所位在离城市中心有点距离的某个角落。虽然和旅馆一样采取通过大门后会进到中庭的设计，但不论是门的规模或中庭大小，都远非旅馆能够相比。中庭的正中央还有著气派的喷泉。这处空间安静得令人惊讶，里面看不到半个人影，二楼外侧走廊和柱廊等处也都像已遭到拋弃的废墟一样空空荡荡。

「是不是军队还没有进驻呢？毕竟是昨天才宣布的，今天或许还太早了吧。」

听到伊尔娜低声这么说，停在亚尔娜莉丝大人肩膀上的苏转头做出回应。

「……早上来看的时候有人喔，也看到了像是地官长的人物。」

我们试著进入一楼的房间，非但感觉不到有人在，甚至看不出最近有人在此活动的迹象。因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我原本以为或许只是刚好连杂役都出外采购，但是，就在这时，二楼传来重物撞击的闷响。我们离开房间，走上楼梯，来到了发出声音的房间门前。我让亚尔娜莉丝大人和伊尔娜在稍远处停步，自己则是在推刀出鞘后才打开房门。

眼前是朴素的士官房，和我在士官宿舍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有著床铺、小衣柜，以及一套桌椅。此外，地板上正躺著一个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男人。

「救、救救我！」

对方注意到我之后发出呼喊，在这个瞬间，他充满恐惧的言血掠过我的肌肤。我迅速切断绳子帮对方起身后，那人先是用力抖动全身，然后做了次深呼吸。他的下巴处流了点血，可能是刚才从床上跌落地板造成的擦伤吧。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明显外伤。

「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一边拚命交互搓揉因为遭绑而发白的双手，一边吞了口口水。

「有个可疑人物闯入，一转眼就将我制服，把我绑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才经过没多久！」

「其他人平安无事吗？」

「不知道。这里只有我跟另一个士官，还有地官长而已。我们才刚到任，士兵跟杂役都还没来……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到外地赴任的啊！可恶！可恶！」

其他的士官，行动多半也同样受到限制了吧。看这样子，我们似乎刚好撞上奇妙的对手。我问出地官长房间的位置后回到房外，伊尔娜和亚尔娜莉丝大人正以似乎感到不安的表情看著我。

「里面关著一个士官。因为敌人或许还躲在这里，请亚尔娜莉丝大人您先骑上贝奥尔等候。伊尔娜，拜托你也帮忙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

「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人，不过肯定跟我们脱不了关系，我要设法抓住对方。发生什么万一的时候，你们要赶快逃走。」

听到我的话，亚尔娜莉丝大人顿时面无血色，双手在胸前紧握成一团。不过，在她表示意见前，我就已经先朝地官长的房间走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拔出刀，慎重地推开门，随即听到不太清楚的低语声，以及「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喊叫声。我一边注意别发出声音，一边维持原本的架式前进，同时缓缓地接起言血，将之注入刀身。我边微微吐气边踏入房间，看到一个被刀抵住脖子的男子，以及一个用外套和布条遮住脸的敌人。地官长的视线一看向我这边，敌人也随即有所警觉。房间内只有一扇位于高处的窗户，逃跑路线就只有我进来的房门而已。但是，对方手上有人质。我该采取什么方式试探才好——

「咿————！」

这个惨叫声发自地官长，敌人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对方愿意放弃交涉材料的话，对我来说是相当值得感谢的事。然而，反过来说，或许也代表敌人有自信能够打赢我吧，搞不好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对方摆出不偏不倚的上段架式后就稳稳停住，全身上下的言血，明显都已经接了起来。从对方毫无破绽的姿势来看，肯定是个相当厉害的燕舞刀术高手。在这之后，我偶然间注意到敌人手中的刀时，一股或许应该称为「冲击」的感情，贯穿我整个人。

优美的刀身、深蓝色的柄尾、霜白刀身上的白色火焰纹路——无庸置疑，那是青刀。

已经接好的言血掀起波涛，右手的言血鼓胀，甚至影响到了我的架式。

「……那把刀，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对方依然保持天式，视线紧盯著我。虽然我知道自己说越多话就会让言血变得越为弯曲，越加无法集中注意力，但还是无法停止追问。

「你杀了他？」

沉默。

「杀了那人，抢了对方的刀？」

依然只有沉默。

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是，既然对方握著那把刀，那就肯定是从师父手上抢来的。对方就是袭击犯？或者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在没有答案的思考胡乱旋绕的过程中，我内心的强烈感情、言血的激流，全都收束到名为「杀意」的一点上。

突然，就像是水满溢而出一样，对方无声无息地踏出脚步。

两刀相交，传出透明的声响。我想朝右边卸力时，对方抢先退后半步，身体一扭，砍向我的手腕。传来刀刃碰到掌骨边缘的感觉，右手爆出鲜明猛烈的剧痛。由于青刀实在太过锋利，刚才那刀的来势，感觉也只像是划过皮肤而已。

我退开两步引诱对方追击，但敌人没有中计。心脏剧烈跳动。必须忘记右手的疼痛，再次接起言血才行。这不是燕舞，是厮杀。专心想著用以杀人的言血、用以杀人的刀术。我手中握的也同样是青刀。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这次换成我主动上前攻击。一记宛如敲向刀身根部的横斩。遭到架开，第二刀。第三刀。虽然擦过对方肩膀，但只砍到了布。我挡下对方的刀，一口气让蛇之力爆发。我将彷佛快要让自己上半身碎裂的强大言血之流接往双肩，凭蛮力推了回去。

对方的手往上弹开，我一脚踢中敌人下腹。

但是，对方的反应也相当快，立即运用左脚化解冲击，像只鸟一样翩然在后方著地。敌人一派泰然自若，就只是把刀微微打斜而已，没有特别采取任何架式。那副像是在评估我实力的姿态，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焦躁不安。

（插图）

——锵。第三次互击。敌人这次使力的方式有所不同，即使刀刃相碰也依然没有要抑止刀势的样子。但是，在我再次使言血增幅的瞬间，对方就收回了刀，让我失去使力的对象。就在我快要往前扑倒的时候，敌人朝我左胁劈出手刀，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呜！」

这记手刀把我打得双脚离地，接著又是一击。柄尾砸中我的侧头部，几乎让我失去意识。但是，对方也同样没有能够完全化解反震的余裕。在视线转向敌人之前，我就已经先凭著直觉挥出了一刀。

「——！」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敌人的呼吸声。在我摇摆不定的视野中，有著一个腰部流血的身影。

要出手的话，就是现在。

对方的左手为了确认伤势而离开了刀柄，还需要半瞬间才能恢复架式。杀定了——

我以宛如要倒向对方般的姿态踏步上前，一刀斜劈而下，一口气划破由脖子连到心脏的直线。

但是，房中却响起刀剑交击声。敌人以单手持刀的方式架开这一刀，挡住了我的第一击。我间不容发挥出第二刀，同样没能造成伤害。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刀。对于勉强化解攻击的敌人，我持续发动攻击，刻划著燕舞的节奏。

第四套燕舞的第四组变化。接起言血，一刀砍下后反手拉回。刀的轨迹全是刀招交织而成的直线，然而，就像是要将线绷得更紧似地，我出手刺穿其中一点。宛如在森林中徘徊的燕子，从枝叶间找到通往天空的缝隙一样，我使出一记比利箭更快，直指敌人心脏的突刺。

然而，对方的身体却在中招前一偏，以肩膀下侧挡住了这一击。鲜血渗出，敌人从布条缝隙间微微露出的双眼，亮起了凶光……在这个瞬间，我感到自己的言血为之一震。敌人的杀意，从刀尖沿著刀身钻入我的内心。在这一招下遭到刺穿的，不如说更像是我自己的心脏。我的呼吸为之一滞。

就在这个剎那，我的腹部挨了强而有力的一脚，整个人被踢得往后飞了出去。我就此撞破门，重重撞上走廊的栏杆。不只肺部受到压迫，连呼吸也跟著乱掉了。

可恶，接不起言血。言血流已经失控，让我使不上力。

当我好不容易捡起刀的时候，敌人已经侵入了攻击圈。对于对方以全力直劈而下的一刀，只能正面抵抗的我，就这样被压得撞破栏杆，从二楼走廊摔落。

浮在空中的感觉只有一瞬间，在这同时，我听到了非常动听的惊叫声。不知为何，我没有感受到摔落地面时的冲击，背部传来柔和的感触。在不太清晰的意识中，我判断自己大概是摔在沙堆上。

沙？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沙？

视野中模糊不清的部份迅速消退，思考也恢复明瞭。不知何时，铺在屋外地上的石板已经全都变成了沙。

「等一下、亚尔娜！你怎么了？」

亚尔娜莉丝大人倒在伊尔娜的怀中。在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我甚至没有理会敌人，直接冲到亚尔娜莉丝大人身边。她皱著眉头，像是相当痛苦似地压著胸口喘息。她肯定用了王歌，为了我而再次削减了自己的生命。

「伊尔娜、准备逃走！」

「咦？」

「骑上贝奥尔！」

我让亚尔娜莉丝大人坐到贝奥尔背上，自己骑上帕鲁。虽然受到砍伤的地方痛得像是有火在烧，不过我没有因而产生丝毫动摇。回头一看，发现敌人仍然站在栏杆损坏的走廊上，静静地俯瞰著我们。如果对方无意追击的话，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总之，现在必须逃往安全的场所。

然而，就在我们将要出发的时候，门口处出现了一大群已经武装的男人。锁链甲、头盔、长枪……那些装备，看来都不像是由王都发放的物品。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我们是卡曾的自卫团，快点乖乖下狗投降！」

自卫团包围我们，挡住了逃走路线。可能是那个士官找来的援军吧，只是，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太妙。正当我打算开口辩解的时候，背后传来狗的嚎叫声。

我还在想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那个敌人已经从厩舍骑著一头黑狗出现了。

「……泰罗？」

难道说，那人连师父的军犬都加以调伏了吗？载著敌人的泰罗，突破自卫团的防线后一路冲向侧门，进入市街之中。稍远处随即传出许多惊叫声与怒骂声。

因为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卫团的行动出现短暂停顿。不过，当他们再度将注意力转回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明确的敌意……这下子，看来我们已经被认定是驻扎所袭击者的同伙了。

「伊尔娜！冲出这里！」

我一声大喊，两头狗就在同时冲了出去。我们踩过几名自卫团成员，回到市镇道路之上。但是，受到敌人先前引发的混乱影响，现在路上的情况乱到极点。虽说自卫团就紧追在后，但也不能让一般民众受到伤害……我正在犹豫该将缰绳调往哪个方向时，伊尔娜发出呼喊。

「上面！从上面可以逃得掉！」

路上有著载有酒桶，但拉车马已经逃跑的马车。贝奥尔灵巧地攀上马车，跳往延伸到路面上方的阳台，跟著就登上了建筑物屋顶。我也紧抓著帕鲁，让它朝酒桶冲了过去。虽然帕鲁顺势几个纵跃就上到了屋顶，不过，从上面往下看，其实还满高的。地面上有著慌慌张张四散逃窜的人群，以及呆在原地，抬头看著我们的自卫团成员。然而，在某人发出「守好大门！抓住国贼！」的喊声后，自卫团也展开了行动。

「……看来最好还是快一点。伊尔娜，你能带路到大门去吗？」

「当然啰，带路就是我的工作啊？」

伊尔娜拍了一下贝奥尔的脖子，贝奥尔跟著就在一整片平坦的白色屋顶上冲了出去。无力抓住贝奥尔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好几次看似快要从它身上滑落，每次都让我吓得冷汗直流。伊尔娜则是毫不犹豫地选出路线，带领我们在空中步道的上方移动。屋顶上原本有不少居民在晒衣服或谷物等，不过大家一看到巨型犬之后都立即发出惊叫，朝楼下逃跑。

路上的骚动范围逐渐扩大，我们几乎可以凭惊叫声大小来判断泰罗现在的位置。敌人似乎已经从西门离开，我们也在稍后抵达该处。虽然可以听到来自某处的自卫团员喊叫声，但伊尔娜还是相当冷静地跳下贝奥尔，进入了民房的楼梯间。我和帕鲁也随后跟上，没多久就下到了一楼。虽然厩舍内的家畜因为突然看到大狗出现而惊慌失措，不过我们没有多加理会，就此回到路上。

眼前呈现一片已经无法判断是因为祭典还是骚动所造成的大混乱。尖叫、惊叫、大笑声、有人高声大喊、有人开口歌唱。几乎令人晕眩的热闹气氛。达到狂热程度的言血热气。这是丝毫不会让人感到不舍的出发。我们冲破那片狂乱的泥沼，就这样离开了卡曾。

□　□　□

离开卡曾后，我们继续让狗以全速跑了一段时间，确认没有来自卡曾的追兵后才恢复正常速度。贝奥尔此刻和我与帕鲁并排，在它身上的亚尔娜莉丝大人，依然紧闭双眼，露出难受的表情。看到这副景象，伊尔娜有点怀疑地开口询问。

「接下来要怎么办？就算骑著狗，从这里到马吉斯·巴兰，至少也要三天时间喔？」

「……而且，继续走在道路上的话，应该也不安全吧。一路上不知道会在哪里碰到军队。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肯定就会顶著『叛贼』的冠冕了。」

虽然好不容易成功逃离，但却也因此卷进了难以辨明的误解之中。自卫团多半甚至不知道亚尔娜莉丝大人就是王女吧。这样一来，我们就会跟那个神秘敌人一起被视为「袭击驻扎所的四人组」，同样遭到追捕。还有，亚尔娜莉丝大人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这点也让我相当在意。

「亚尔娜莉丝大人为什么会这么难受的样子啊？之前帮我治疗伤势的时候，看起来都跟平时没两样啊？刚才就只是用了王歌而已吧？」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不是王族……不过，我曾经在书上看过，一般来说，王歌由完整的歌词构成，需要花时间咏唱来发挥效力。但是，那个时候几乎就像是突然发生的一样。她像是喊出了『碎裂吧』之类的字眼。」

其实没有必要把整片中庭的石板全都变成沙，看来她那时甚至已经来不及调整效果范围了吧。伊尔娜继续往下说。

「亚尔娜说过，王歌会用到言血的主脉，对吧？我猜想，所谓的王歌歌词，关键或许就是在于『如何取用自己的言血』。虽然这是我的推测，不过，那个听来像是喊叫的王歌，搞不好就像是直接把亚尔娜的言血扯掉了一大块吧。所以，言血本身受到了损伤，导致活著的亚尔娜也感到痛苦……或许是这样。」

「这样的话，该怎么做才能治得好？」

「这个我就真的没头绪了。我也从来没看过对这方面有详细描述的资料，应该已经是王族的秘密了吧。」

听伊尔娜提到王族，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怎么，苏到哪里去啦？」

「咦、直到离开卡曾为止，她都还在的啊？」

在贝奥尔的脖子上或亚尔娜莉丝大人身边都找不到苏的身影。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快如利箭的红色物体冲到我眼前，停在我的肩膀上。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苏在颤抖。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苏就只是不停喘气，没有说任何话，直到呼吸恢复稳定后才开口。

「……到森林去吧，我会带路。」

「你说的森林是赤燕森林吗？要躲避追兵的话，那里应该相当适合，可是……」

「这是为了要救亚尔娜。」

「……在森林里面？」

「总之加快速度，再这样下去的话，亚尔娜会死。」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四】翼望

苏在树枝间飞飞停停，带领我们前进。灵巧地穿梭于树木之间的她，每次回看我们时，都像是感到不耐烦似地摇晃著尾巴。走在地面上的我们，受到茂密的低矮草木妨碍而难以顺利移动。但是，我们也同样十分焦急。随著时间经过，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痛苦。好不容易突破满是泥泞的地带后，树木之间的间隔变得稍微宽广了一些。不但地面比较平坦，而且也没有大块岩石。

「……这一带有人在整理吗？」

伊尔娜小声说出这句话，正好停在树枝上的苏转身面对她。

「应该说曾经有过吧。」

「曾经有过？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在我听到说明之前，眼前就已经出现了答案。在森林深处，我见到了建筑物的地基。建筑物本身多半是木造的吧，柱子、墙壁等部份都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上面长满青苔，做为地基的石垣。若是朝更深处看去，还可以发现更多零星散布的类似遗址。

苏在这时降到贝奥尔的头上，告知这里是处废村。

「还真是相当古老呢，几乎都已经被森林吞没了嘛。」

「……大概是在一百多年前荒废的吧。不过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这里，所以不是很清楚实际情况。」

「你说不清楚情况，这样亚尔娜真的有办法得救吗？现在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喔？」

「这点没问题。」

不久后，我们来到了一处石垣面积特别大的遗址。唯有这里还留有石柱，遭到藤蔓覆盖的屋顶也还勉强看得出原形。我依照苏的指示跳下狗，抱起了亚尔娜莉丝大人。当我踏入快要崩塌的建筑物后，周围突然一阵蠢动。我本来还以为是什么野兽，一眼看去才知道是大量的虫。虽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蜻蜓和蝴蝶，但也藏著具备强韧下颚或尖角的昆虫。大量的虫，全都静静地停在地上不敢乱动。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啦，让人觉得很恶心耶。」

个性好强的伊尔娜，难得露出害怕的表情。老实说，我也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如此大量的虫，的确有点恐怖，不如说令人感到不快。

不过，当我们开始往前移动，昆虫们就惊慌飞走，让出了一条路。建筑物深处的地面，不知为何发著白光。近看之后，发现那里埋著像是某种矿石结晶的东西。

「把那个撕一片下来，放进亚尔娜嘴里。」

我照著苏的指示，撕下了结晶。虽然外表看来像是石头，不过实际摸起来的感觉却像肉块一样柔软，用手就能轻易撕开。我托开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樱唇，将结晶放入其中。转眼之间，石头就变得像是白色的水，流入她的喉咙。看起来彷佛一道光芒逐渐渗入她的身体，让我和伊尔娜都看得目不转睛。

「……这样一来就可以放心了。虽然她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醒来，不过已经没事了。」

就像是在回应苏的这段话一样，亚尔娜莉丝大人脸上的痛苦神色逐渐消失。我不由得和伊尔娜对看一眼，彼此都露出笑容。不过，苏随即表示，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因为这里是昆虫们的饵场，所以我们到其他地方去吧。」

「饵场？」

「……没错，这里是会自然涌出言血的场所，以前曾经是泉水。」

我背起亚尔娜莉丝大人，来到了邻近的树下。我们拨开草让她躺下后，随即听到熟睡时的稳定呼吸声。可能是感到安心了吧，伊尔娜重重吐出一口气，接著开始询问苏。

「那么，你说的泉水是指什么？除了那块石头以外，不是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那个地方本来是言血泉。因为不再涌出大量言血，所以被舍弃了，不过，实际上现在还是会渗出地面，昆虫们就是为了吃言血而聚集过来的。」

「喔，原来不是水泉而是言血泉啊。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找到这里呢。」

「……因为蜻蜓会选择这种枯竭的言血泉休息，我就是跟在飞过附近的蜻蜓后面发现的。」

蜻蜓有按照固定路线飞行的习惯，人们于是利用这一点来传递书信或契约。虽然我知道各都市都会设置蜻蜓的休息区，不过，大自然之中也有类似的场所，倒是让我有点惊讶。

「……以前，言血泉是所有生物共同使用的喔。例如利用它来疗伤、补充营养等等。可是，自从人类出现之后，言血泉就遭到独占，昆虫、动物都只能捡人类用剩的。」

苏有点感叹地这么说，伊尔娜马上提出反驳。

「可是，人类没有言血泉就无法生育后代啊。人跟狗之类的不一样，没办法在肚子里怀有小宝宝。」

的确，这点多半就是人类使用言血泉的主要理由吧。首先要从泉中取得大量言血，以大壶等容器存放。接下来由父母亲花十个月又十天的时间，持续将血注入容器，期间内还要一再朝其中说话，混入自身言血，这样才能使小孩诞生。如果没有言血泉，人类肯定不用多久就会灭亡。

「……因为言血泉是自然出现、自然枯竭的产物，所以，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很多就是了。」

就连赤燕国都还留有像这样的森林，所以可能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言血泉吧。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想起师父在王宫时说过的话。

「原本预定要举行迎燕仪式的仪场，该不会也是言血泉吧？」

「没错。仪场其实就是相当大的言血泉，不管是血晶或液态言血都依然存在。王族都是在那里汲取言血来生育后代的。就这层含意来说，那里也是受到严密保护的地方。」

「这样的话，亚尔娜莉丝大人刚才吃的东西，果然是血晶？……可是，像我这种人，碰到纯度太高的言血时甚至会失去意识，为什么反而能够救她一命？」

「……因为血晶不具备像普通言血一样的特质，所以即使人类加以摄取也不会有问题。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朝减少的浓汤里加水一样，只是勉强把遭到撕裂的生命重新连结起来。」

虽然说味道会变淡，可是分量增加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这样说来，欧杰提过，青刀之中也含有血晶。的确，就算我以言血与青刀相连，也从来没有因而失去意识。

「既然是这样，吃很多血晶的话就能活得比较久，对吧？我也想吃吃看。」

伊尔娜以一副「这是个好点子吧」的模样猛然抬起头，不过苏却微微摇了摇头。

「欧杰也说过，血晶是相当珍贵的，需要花上好几十年时间才能成形。大到足以让人延年益寿的血晶，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而且，加了太多水的汤也不怎么好喝吧。吃太多血晶的话，整个人可能会变得像是个空壳子一样喔。」

「……既、既然这样的话，那我还是先不要吃好了。」

伊尔娜露出苦笑，接著突然将视线转向我。

「那么，虽然脱离了眼前的危机，可是说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我们也不能一直在森林里打转吧。」

「我认为，到马吉斯·巴兰去会是个办法。光凭我们，果然还是不太有把握能守得住亚尔娜莉丝大人，需要寻求协助者。你也想要工作的酬劳吧。」

「是啊。你的作战算是以失败收场了吧？掌握到了什么情报吗？」

「……没有，反倒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了。如果说和我交手的人是先前的袭击犯之一，我不懂对方为何要袭击地官长。就算说那人像你一样是敌方的背叛者，还是有点怪怪的。」

「也就是说，前途变得更加危险了。非但没有揭穿敌人的真面目，反而发现了其他的敌人。乾脆逃往国外或什么其他地方，搞不好还比较轻松喔？」

要是真的可以这么做，不知该有多好。能够找个平静的地方，和亚尔娜莉丝大人一同生活的话，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跟著伊尔娜一起去旅行，或许也不错。

可是，亚尔娜莉丝大人不会希望如此。就算她曾经有过这类想法，多半也会坚决拒绝吧。对于日复一日独自窝在书库里看书的她，支撑她到现在的，相信正是身为王族的矜持。她不可能拋弃人民而独自活下去。

「亚尔娜莉丝大人应该不会觉得高兴吧。毕竟赤燕国的继承者就只有亚尔娜莉丝大人而已，放弃王女身份，等于就是彻底拋弃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哎、就是这么回事。亚尔娜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我们就只能去寻求行政长官的协助了。虽然完全无法想像之后会变成怎样就是了。」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点怪，但是，你们要多加提防迪南。因为那家伙是猫。」

「咦？」

「咦什么咦啊，巴兰都市群的首长不全都是猫吗？虽然说像我这种有著猫血的人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那些猫就真的是非常彻底的合理主义者啰。想要动之以情只会白费功夫。就算现在一切顺利，但是，根据敌人提出的交涉条件，迪南也可能会轻易背叛我们。」

我实在不想听到这个情报。虽然我已经无意继续怀疑伊尔娜，不过，迪南是猫的话，那就无法期待对方的协助是出于善意之类理由了。利益得失将成为唯一的判断基准。

「……不对，我们这边握有『王女本人』这个最棒的交涉材料，再怎么有利的契约都不可能跟一整个国家相提并论。如果对方讲求合理性，反倒比较可以安心吧。」

我的这番话，其实有点像是在试著说服自己。我知道自己在交涉时不太可能派得上什么用场，所以现在担心也没用，不过，就算抵达了马吉斯·巴兰，一时之间似乎还是不能大意。

「苏你觉得呢？有什么其他的方案吗？」

「……我也认为现在唯有前往马吉斯·巴兰了。亚尔娜之前提过，巴兰都市群最近和王宫的关系相当良好。银环同盟成立后，中小型都市逐渐取得优势，所以巴兰都市群似乎正在努力拉拢各方面人士。」

「那就这么决定了。再稍微休息一下，等亚尔娜莉丝大人恢复过来之后就出发吧。」

「……这我是没意见啦，不过，云法你的伤不要紧吗？」

「伤？」

「你的手在流血喔。」

喔喔、对了。由于我到现在都还一直连系著言血，所以忘记了痛楚。当我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全身各处也随即开始倾吐痛苦的感觉。受到刀伤的部位，因为血已经凝固，所以就只是有点麻麻的而已，真正让人觉得难受的，其实还是背部的挫伤、折断的肋骨等。我的背上顿时喷出令人不快的汗水，感到恶心反胃。这时，持续观察我状况的伊尔娜站起身，说了句「我去拿血晶喔」。当她朝著枯竭言血泉所在方向迈出脚步的时候，森林突然一阵骚动。

「伊尔娜、等一下！」

「没问题的啦，我知道在哪。」

伊尔娜没有理会苏的制止，又往前踏出一步。不知为何，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在我感觉到像是源自本能的恐怖后，下一瞬间，一只蜻蜓从黑暗中飞了出来。

「呀啊！」

伊尔娜用手赶开蜻蜓，随即又有一只蝗虫从旁飞向她。其他的虫也陆续聚集过来，转眼之间，伊尔娜就已经受到虫群包围。不仅如此，围绕在她身边的各种虫更以锐利牙齿发动毫不留情的攻击。虽然伊尔娜急忙挥动双手驱赶，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就在我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妙的时候，苏已经抓住了伊尔娜的领口，大力把她往后一拉。虽然伊尔娜的后脑因而撞到地面，让她发出苦闷的声音，但是，不知为何，袭击她的虫群也逐渐远离。她本人似乎也发觉了这件事，起身之后环顾四周，一脸不解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你赶走它们的吧。」

「不，不是我，刚才拉你衣服的是苏。」

成为话题的赤燕，此刻刚把头埋进亚尔娜莉丝大人胸口的衣服里，在里面动来动去，不知道在做什么。苏很快就探出头，同时还拖出了一个装有绿色液体的小瓶子。

伊尔娜道过谢后，苏啄了啄瓶子，开口这么说。

「……虫在饵场的时候会比较凶暴，所以要涂上这个。」

「这不是亚尔娜的香药吗？难道说这也可以用来防虫？」

「……这其实就是防虫药。从刚才开始，我们之所以没有遭受攻击，就是因为待在亚尔娜身边的缘故。」

伊尔娜接过瓶子，在掌心上滴了几滴，接著将之抹到脖子上。虽然我也同样抹了药，但是药水刺激到后颈处的伤口，引发一阵剧痛。伊尔娜抹好药后，战战兢兢地离开我们身边。不过，效果看来真的相当好，周围的虫非但完全没有动静，在她往前走时，甚至还会往两旁退开，让出一条路。

伊尔娜没过多久就回到我们身边，将白色的血晶交给我。我把血晶含入口中后，像是石头的感触随即消失，嘴里满是非常轻的水。将之吞下后，我觉得身体像是从中心处开始微微发热。虽然有点像是受到言血刺激时的感觉，不过没有那种外来异物侵入体内的不快感。奇妙的是，恶心、疼痛等感觉也都逐渐消退。

「……虽然不像亚尔娜的王歌一样马上就会生效，不过应该还是很快就能治好。而且，云法你又是容易受到言血影响的体质，所以血晶的效果应该也比别人更好。」

「咦，我跟苏你讲过这件事吗？」

「……因为亚尔娜常提起的关系。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得安静休息一段时间。」

我在亚尔娜莉丝大人身旁躺下，调整好呼吸后，疼痛又消退许多。我可以清楚感受到，不需要刻意掌控，体内的言血也会自动接起来，绕行全身每个角落。原本受到重创的手部，伤处也迅速愈合、结疤。虽说我在小时候就经历过王歌带来的类似体验，不过还是觉得这个光景很像奇迹。

「我说，苏，每个王族都会抹这种药吗？」

伊尔娜边晃动香药瓶边提出问题。苏回答的时候，音量比平常更小一些。

「……不会。这个……只有亚尔娜而已。」

「我想应该不会只是因为她喜欢这个香味吧。」

「……虽然我想她应该不讨厌，不过这不是主要理由……」

苏飞到树枝上，支支吾吾了一阵子，然后才缓缓开口。

「……小时候，亚尔娜曾经遭受虫的袭击，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就像刚才那样，遭到无数的虫啃咬，全身上下满是伤痕，严重到有一段时间无法到外面玩的地步。」

「那还真是伤得相当严重呢，难道亚尔娜有著会招来虫的体质吗？」

「……叫来虫的不是亚尔娜，是我。我因为一些小事而跟亚尔娜吵架，于是叫来了虫。明明没办法控制却叫来了一大堆的虫，害亚尔娜遭到那些虫袭击。」

苏就像是在忏悔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伊尔娜以比较认真一些的语气提出问题。

「原来鸟能够操纵虫吗？」

「程度上的差异……大概吧。虽然说，像欧杰先生那样擅长制作某种东西的鸟还是大多数，不过，毕竟在远古时代发明出虫的就是鸟。虫原本是由鸟操纵的机械。」

「机、机械？可是它们不都是活的吗？现在就在吃言血……」

「虫是以言血为燃料的自动机械喔。虽然会繁殖也会成长，不过那是因为古代的鸟拥有生体机械技术的缘故。虽然现在变成人类的养虫者更擅于操控虫，但是，那些技术原本也都是鸟的技术。养虫者吹的笛子，其实就是在模仿鸟的叫声。」

苏说到这里后又陷入沉默，我问起一件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在意的事。

「苏你平时很少说话，难道是因为说话会招来虫的关系吗？」

「……说话声和会让虫产生反应的声音不一样。」

「可是你在压抑自己，这点应该没错吧？」

「没那种事。」

「是吗？至少我觉得苏你应该很喜欢说话才是。」

「……」

「哎、犯过一次错之后会变得比较慎重，这点我可以理解。不过，没有必要刻意去压抑吧。防虫药也是，你想想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因为有药保护，所以你大可不需要那么害怕吧？」

「……可是，因为虫的关系，亚尔娜变得不愿意再跟我一起玩了。」

「咦、是这样的吗？」

「……亚尔娜受伤之后，就被禁止外出了。她原本是让仆人把书送到房间来的，受伤后变成自己特地前往书库，整天窝在里面。」

听到这段话之后，我脑中浮现一段回忆。绷带。我刚认识亚尔娜莉丝大人的那段时期，她为什么会是全身缠满绷带的模样？……原来那是遭受虫袭击的伤啊。

「苏，说不定你是我的恩人喔。」

「……这话怎么说？」

「多亏那些伤，我才能够与亚尔娜莉丝大人相遇。」

另外，苏自己也有所误解。她以为亚尔娜莉丝大人是因为不想跟自己一起玩，所以才会去书库的。苏圆滚滚的眼睛眨了几下，注视著我。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发自身旁的窸窣声响。已经起身的亚尔娜莉丝大人，不知为何对苏露出微笑。

〔苏一直为虫的事感到苦恼呢。〕

「……你早就醒了？」

〔因为大家一直在讲话嘛，就算不想听也还是会在意吧。〕

「就、就算亚尔娜你去看书，我也无所谓喔。因为你晚上还是会陪我聊天……」

〔可是，你那时会觉得寂寞吧？〕

「……」

〔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发觉这件事。被虫攻击的时候，我的确很害怕，可是现在已经不要紧了。你不需要太在意，可以尽量多跟我讲话啦。〕

苏的尾羽弹了起来，她落到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肩膀上，高兴地低声说出「嗯……」。

〔记得你以前经常呼唤虫来给我看呢，像是萤火虫啊、铃虫之类的。〕

「……那是因为我没有制作物品的才能。」

〔再让我看看嘛，不要叫来蜻蜓或蜜蜂就好。〕

「这、这怎么行！万一又……」

〔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讨厌苏的喔。〕

亚尔娜莉丝大人轻轻地抚摸苏。到现在为止一直保持著奇妙沉默的伊尔娜也抬起了头。可以看到鸟的操虫表演啰——听到我这么说，她的眼神顿时像个小孩般闪闪发亮。

苏离开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肩膀，飞到附近的石垣上，身体开始微微抖动。寂静在一瞬间笼罩整座森林，苏高高鼓起胸口，以充满神秘感的音色开始鸣叫。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笛声，不过更为柔和，就像是逐渐渗入耳中一样的声音。光是听著苏的叫声就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接下来的光景更是让我立即看得入迷。

一开始，四面八方陆续出现点点亮光，接著静静地消失。比光苔大一些的光球，发出不太刺眼的光，随即转为黯淡。在这之后，突然有一个光点浮现，并且开始慢慢飘向我们。其他的光点也缓缓浮现，一边闪烁一边移动。那些小小的光点是萤火虫。它们宛如在配合彼此的呼吸般，以一定的节奏发光、变暗。当萤火虫来到我们附近之后，开始绕著我们盘旋。苏的叫声慢慢地变大，受到呼唤而靠近过来的萤火虫也越来越多。我们就像是身处于星河之中一样，无数的光形成球形，维持一定距离持续绕行。

「苏！你好厉害喔！」

伊尔娜发出高兴的喊声，亚尔娜莉丝大人也沉醉地眺望著光，以安稳表情倾听苏的声音。我专注地看著她的侧脸，不久后，她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本来差点要开口回应，但最后还是改以手语回答。

〔非常感谢您鼎力相救。〕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客气啦。〕

〔而且还让亚尔娜莉丝大人您消耗了言血——〕

她在自己嘴唇前竖起食指，示意要我安静。

〔不管是谁，言血迟早都会用光，总是会在某些地方用掉的嘛。云法在战斗的时候使用言血，我则是用来帮助云法。要在什么时候使用上天赐给自己的东西，应该是由那个人自己来决定的吧。你不要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为了你而使用言血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很幸福。〕

在萤火虫的光照耀下，她的脸孔看来有种不可言喻的美。明明平时的笑容总是带有些许稚气，但她这时的笑容却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动人，非常稳重成熟。我既无法用手也无法用嘴来说话，就只能默默地注视著她。我忍不住要觉得，或许从那时开始，我就完全没有成长。现在的我，说不定依然是为她著迷的少年、依然是无法开口询问任何事的孩子吧。

□　□　□

我们选择穿越赤燕森林的路线前往马吉斯·巴兰。虽然纯就移动距离而言能够大幅缩短，但同时也需要花不少工夫在森林中开路。像是为了取得食物而努力抓鱼、入夜后遭到野狗包围等，要突破森林也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来到晒得到阳光的草原时，时间是离开卡曾后刚好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也就是耀天祭的第三天。离开森林后，不远处有著散落许多巨石的小丘陵，巨大的要塞都市就位于丘陵顶端。在此能够看见位于都市外圈部份的七座尖塔，还有位在中央的大圣堂屋顶。虽然我觉得卡曾也算得是上相当大的都市，不过，根据伊尔娜的说法，马吉斯·巴兰的面积至少是卡曾的五倍。就规模而言比王都更大，以猫为行政长官的自治权也非常强。即使说几乎称得上是个小国，应该也不为过吧。

巴兰都市群，在人类建立赤燕国之前便已存在。矗立在山丘之上，堆叠得严丝合缝，毫无歪斜的城墙，本身就是鸟所遗留下来的鸟献。巨大的外门，就算二十名大汉合力也未必能够推得开。

穿过外门之后有许多较小的内门，来访者需要由内门进城。由于现在是耀天祭期间，所以没有实施进城通行检查，不过每道门还是都有两名像是自卫团成员的人物在把守。卫兵身穿一眼就可以看出品质相当精良的铁甲，手中拿著斧枪。我们下狗之后顺利通过了门，但没走几步就突然被卫兵叫住。

「等等，那边那两头狗的主人请留步！」

我们一停下脚步，两人一组的卫兵随即快步走近。要是途中先绕去其他市镇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能先用蜻蜓和迪南取得连络，但是，现在的我们依然只是叛贼。如果卫兵准备逮捕我们的话，只好先发制人——我感到一阵紧张。然而，一名卫兵却脱下头盔，朝亚尔娜莉丝大人深深鞠躬。

「……让您久等了，我们将会带领您前往大圣堂。还请原谅我们以如此方式恭迎，因为目前情势尚不适合公开您的下落。」

卫兵接著转向我和伊尔娜，点头致意。

「两位是伊尔娜大人与护舞官吧，在此代替长官致上欢迎之意。」

「……真亏你看得出来哪。」

「位在卡曾的传令，早已利用快蜻蜓捎来讯息。」

也就是说，从我们逃离驻扎所的时候，迪南就已经开始安排了吗。我很想说，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更早一点提供协助——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我们跟著卫兵开始移动。不过，他们嘴上说欢迎，脸上却不曾出现丝毫笑意的态度，始终让我耿耿于怀。

马吉斯·巴兰的街道和卡曾差不多，两旁同样有著普通民宅、店家等，不过规模大概都是卡曾的两倍。遮雨用的屋檐往外突出许多，看起来像是天花板比较高的柱廊。屋檐底部有著无数以植物为参考对象的美丽雕刻，店门上除了有家徽之外，还有色彩鲜艳的装饰。让我比较意外的是，由于周围的建筑物太过高大，所以在路上完全无法看到大圣堂。听到我说起这一点，伊尔娜以感到有点傻眼的语气做出回答。

「这当然是刻意的啰，必须要走到广场才能看到大圣堂啦。来访者在来到十分接近的位置后才首度能够仰望大圣堂，用意是为了让人更深刻感受到大圣堂庄严肃穆的气氛，使信仰也变得更为坚定。」

「你说信仰，赤燕国以前有过国教吗？现在大家要信仰什么宗教都是个人的自由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现在不就是正处在国家的宗教庆典之中吗？耀天祭就是这个国家过往太阳崇拜信仰的遗物喔。你应该听过梅托拉吉戈德与太阳的故事吧？」

看到我歪头表示不解，伊尔娜露出不把我当人看的眼神。

「在大圣堂的最高处，梅托拉吉戈德和太阳争吵的故事啊！这是流传于赤燕国的传说之一，如果是小孩子们的人偶戏，大概就是跟双燕传说一样常见的热门戏码吧？」

「管他的，反正我就是不喜欢祭典。自从以前在王都的耀天祭里差点被言血整死之后，我就尽可能不再出门啦。人偶戏之类的，我既没看过也没听说过。」

「……唔哇，原来你是个意外悲惨的孩子哪。」

你很烦喔。

「刚提到的梅托拉吉戈德呢，其实就是打出你那把刀的赤燕。它对于自己打造出来的，什么都砍得断的青刀引以为傲，让人用它砍断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砍过木头、砍过石头、砍过钢铁，然后，它说要砍断雷电，于是就和身为人类的徒弟一同登上了大圣堂。」

「雷电不可能砍得断吧。」

「不要朝传说泼冷水。总之，青刀把雷电也砍成了两半。然后，梅托拉吉戈德得意忘形，开口叫太阳下来，说自己能把太阳也砍成两半。太阳一怒之下开始靠近大地，但是，因为太阳太大，所以根本没办法砍断。火红的太阳就这样越来越近，把大地烧成了一片荒野。梅托拉吉戈德的尾羽也著了火，最后和徒弟一起逃进森林。」

「那就是现在的赤燕森林吧。」

「没错。虽然它靠著泉水治好了身体，但是太阳依然十分愤怒，一直守在森林之外，使得夜晚始终不会来临。到了这时，梅托拉吉戈德终于对自己的傲慢有所悔悟，将自己的刀与翅膀交给徒弟做为赎罪。再也无法飞翔的燕子，虽然在向太阳道歉之后获得了原谅，但还是因为『几乎导致国家灭亡』的理由而遭到流放，到死为止都在各地流浪——常见的梅托拉吉戈德传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能再多给它一点救赎吗？再怎么说，它都是很了不起的燕子吧。」

「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任何人都可能会犯错。为期五天的耀天祭，之所以需要维持象徵太阳的篝火不至于熄灭，就是来自这个传说喔。藉此警惕人们，避免同样的悲剧再度发生。因为农作物受到太阳影响而全部枯死，导致国家差点灭亡，所以演变成祈求丰收的祭典。」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说不能接受，不过，把翅膀给人这点，我就搞不太懂了。人类就算获得赤燕的翅膀又能怎么样？徒弟大概也会觉得自己暴殄天物吧。」

收到这种东西又能怎么办呢？说起来，其实应该没有必要为了道歉而舍弃翅膀吧。如果燕子的两片翅膀就能让太阳满意，太阳到底有没有生气也很难说……听到我陆续说出这类感想后，伊尔娜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苦涩，最后拋下一句「你这个不懂风雅的男人！」，撇开了头。虽然我并没有要惹她生气的意思，不过，我似乎就是跟传说之类的东西不合的样子。或许自己缺少因为这类事物而感到兴奋激动的素质吧。

不过，对于「在传说中登场的建筑物，到现在依然存在于这座城市之中」这点，就连我也能坦率感到钦佩。马吉斯·巴兰的街道，光是走在其中就能让人感到言血顺畅许多。即使同样处于耀天祭期间，但这里的气氛又和王都、卡曾截然不同。街上没有那么拥挤，穿著体面，多半是商人的男子们也藏身于柱廊的影子中，低声交谈。不时可以听到悦耳的虫鸣声，路上的行人们偶尔会停下来倾听。我觉得有股像是将言血注入青刀时的清凉感缓缓渗入肌肤。

等到大圣堂终于展现出它的威容时，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巨大的火焰。点缀墙面的无数玻璃窗，因为反射夕阳而闪闪发亮，四座小塔尖锐地刺进染成绯红的天空。正如先前听说的一样，从正下方抬头仰望时，将会受到它的高大所震撼。虽然赤燕国的王宫也是非常气派的宫殿，但如果纯就高度而言，还是无法与大圣堂媲美。在圣堂屋顶的最高处，有著闪耀红色光芒的篝火。那正是耀天祭的象徵，将梅托拉吉戈德逼得无路可逃的太阳。

卫兵带领我们来到圣堂后门。将狗寄放好之后，卫兵就继续引导我们进入大圣堂，来到了会客厅。大圣堂似乎有一半供信仰者使用，另一半则是行政长官的起居空间。我本来对于「终于能够与猫见面」这件事相当期待，但之后出现的却是身为人类的代理行政长官。根据对方的说法，迪南现在不在这座都市里，两天之后才会回来。他还提到，希望我们在这段期间内都不要离开大圣堂。

与代理行政长官的会面结束后，我和亚尔娜莉丝大人随即被带往和伊尔娜不同的客房。得知我认为这么淡然的对应似乎有点可疑，亚尔娜莉丝大人报以苦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我们自己私自行动也可能会有危险，能像这样获得很多士兵保护，应该要觉得很幸福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们好歹是预测到了袭击事件，计划要保护您的吧？既然是这样，我觉得，对于『平安迎接亚尔娜莉丝大人』这件事，应该会表现出更加欣喜的反应。而且伊尔娜现在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对方到底有什么打算，我完全无法理解啊。」

现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苏为了和伊尔娜商量而去寻找她的房间了。我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去找她，主要是因为对方提出了「请尽量避免在圣堂内随意走动」的要求。即使说这是软禁也不算过分吧。

不过，不知为何，亚尔娜莉丝大人却像是在忍住笑意似地，肩膀抖动了一阵子之后才动手比划。

〔因为伊尔娜原本就与王族没有关系，所以会这样安排也是很正常的喔。难不成云法你已经认定跟伊尔娜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旦分开就觉得寂寞了吗？〕

「哪、哪有这种事。请您不要开玩笑了。我们在这里就会跟她分道扬镳了吧。」

我这句话一出口才恍然大悟——这样啊，已经要跟伊尔娜道别了吗。的确，在带领亚尔娜莉丝大人抵达马吉斯·巴兰的时间点，那家伙的工作就等于已经结束了。伊尔娜应该会继续踏上流浪之旅吧。即使在王族周游列国的途中还能碰见她，彼此也永远没有机会再交谈了。想到这里，我的言血出现奇妙的扭曲，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仔细想想，这还真是件怪事呢。为什么我们会和那家伙一起踏上逃亡之旅？我这不是在感谢敌人，不过，如果没有遭遇袭击的话，我们大概永远不会认识她吧。」

〔这个很难说喔。搞不好伊尔娜会偷偷潜入王宫的书库也说不定呢？〕

啊、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她那么喜欢书，如果听说某些书唯有在王宫书库里才找得到，不管失败多少次，应该都还是会继续尝试进入书库吧。搞不好……搞不好也有可能发生我们和她一起在书库里聊天之类的情况。虽然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在做梦就是了。

这样说起来，和伊尔娜道别前，我还有件事想问她。那就是，她旅行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虽然其中固然包含身为情报贩子的工作，不过肯定不会只有这个理由吧。如果不是这样，她根本没有必要拥有那么丰富的知识。关于王歌的事也好、燕子的传说也好，这些都卖不了钱。在最初见面的时候，因为我彻底惹火了她，所以错失了询问她目的的机会。现在的话，她多半不会拒绝告诉我……应该吧。然而，其实不需要问她本人，亚尔娜莉丝大人早已知道答案。

〔伊尔娜是在寻找飞翼喔。〕

「您是说飞翼？类似在那个叫梅托拉什么的传说里出现的东西？」

〔嗯，其实各地都有人类获得翅膀，或者是能在天空中飞行的传说喔。梅托拉吉戈德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我也知道其他不少类似的传说。翼人传说意外地有名，像伊尔娜那样为寻找飞翼而旅行的人，或许不怎么稀奇呢。〕

「您说不怎么稀奇……不过就是传说而已，因为相信传说就放弃自己的人生吗？」

〔因为世上真的有飞翼啊。现在已知确实存在的飞翼，包括岩喰国的《大翼》与杨·巴兰的《三枚羽》，还有就是马吉斯·巴兰的《金翼》。〕

「您说什么？」

〔我想，就是因为真的有飞翼，所以人们才会相信世上还有其他飞翼存在，于是踏上寻找之旅的吧。虽然是我的推测，不过，伊尔娜这次工作的报酬应该就跟《金翼》有关，所以她才会明知有危险但还是接下委托的喔。〕

不不不，欧杰不是也说过，飞翼是完全超乎我们想像的东西吗？

〔因为基本上大家都不会拿出来给别人看的关系嘛。我想，应该也有虽然拥有飞翼，但从来不曾对外公开的人吧。不过，青刀平时还不是都收藏在王宫的宝库里，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一般人也没办法知道，对吧？应该就是类似这样的情况吧。虽然不知道《金翼》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但它的确存在。〕

这样的话，结果不就还是跟单纯的传说差不多吗？有什么东西能保证飞翼真的存在，是什么驱使人们前去探寻的？我虽然不认为混有猫之血的人全都是合理主义者，但也不觉得伊尔娜会是沉迷于梦想之中的人。

我就这样陷入思考，不久后突然感觉到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视线。她坐在附有天盖的床上，专心地注视著我。可能是因为太阳已经下山，室内变得比较昏暗的关系，我看不清楚她的表倩。

「有什么事吗？」

对于我的问题，她微微耸耸肩，做出回答。

〔我只是觉得有点搞不懂而已。虽然说云法你原本就是个不太容易看出心里在想什么的人，但是最近变得越来越没办法想像了。可能是因为已经有五年都没能见到面的关系吧。〕

「我倒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可能是周遭环境变化的影响吧。」

〔因为遇见了伊尔娜的关系？〕

「哎、这也是一个原因吧。以前，我还会在书库和亚尔娜莉丝大人您见面的时候，从来不曾感到迷惘。因为那时就只有『要为王女尽心尽力』的想法而已。可是，随著耀天祭接近，状况不停转变，我也知道自己跟不上变化。觉得没办法好好加以区隔，思考时整个脑袋乱成一团的情况，好像也变得比较多。所以，一定是因为这样，我的冷淡才变得跟平常不同的吧。」

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停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又以强而有力的手势提出问题。

〔……为什么关于我的事就不会感到迷惘？〕

「就算您想知道为什么，我也很难回答……不如说我是不让自己迷惘吧。因为亚尔娜莉丝大人就是我的中心，或许可以说，唯有这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所动摇的……」

〔……现在是不是有人正在讨好我呢～？〕

「不、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啦！亚尔娜莉丝大人也知道我的体质吧。我很容易受到外界的言血影响，或者说自身言血的境界很容易变动。这样的话，别人的感情、记忆等都会逐渐混进来，让我搞不清楚，从哪里开始才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部份。像是以调伏和狗相连的时候，或者是沾到对手血液的时候。」

过去死在我手上的七个人，他们的记忆都还留在我的言血之中。即使会逐渐沉入意识的最深处，但依然会以沉积物的形式，继续残留在言血之中。每次杀人，我都会觉得自己的言血变得更加混浊一些，变得越来越无法分辨自己与他人的界线。

「所以，和亚尔娜莉丝大人相处的记忆，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为了让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云法·加尔汀，唯有这点是不可以怀疑的。一旦对这点有所迷惘，我可能就会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我身为护舞官，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亚尔娜莉丝大人的翅膀，这点是无庸置疑的。我也希望，自己之于亚尔娜莉丝大人，能够像是青刀之于我一样。希望她是引领自己一切意志的人。唯有这件事是我的中心，祈祷它永远不会动摇。

亚尔娜莉丝大人先是像在评估一样看著我这边，不久之后才缓缓地比出意见。

〔我也不希望有所迷惘呢。〕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交谈到此突然中断。但是，在我开口追问之前，她已经早一步移开了视线，站起身走到窗边。接著，她轻轻地打开窗户，在傍晚的夜色中，我听到街上的声音。不是杂乱的絮语，而是某种悦耳的旋律。街上传来宛如直指天际的纯净音色，当亚尔娜莉丝大人回身面对我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开朗表情。

〔这首曲子叫做萨利扬，意思是火焰的宴会喔。〕

「总觉得有点像是之前在森林里听过的，苏的鸣叫声哪。」

〔那是当然的啰，因为是用控虫笛演奏的嘛。一年之中，只有在这个时期的巴兰都市群才能听到这首古老的曲子。这是由赤燕国各地的养虫者们一起演奏的，赞颂虫的曲子喔。〕

「就像是王宫举行典礼时的赞美歌之类的吗？」

〔名义上是这样，但是，苏说过，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她说，这首曲子其实是用来为操控虫的声音进行定音。因为控虫笛需要用手来调整声音高低，如果纯凭感觉来调整的话，音程难免会一点一点偏掉。所以，大家会像这样每年集会一次，藉由合奏的方式来重新记住正确的音调。不过，现在的养虫者或许已经不知道这件事，就只是单纯在演奏而已。〕

萨利扬的曲调并不怎么有变化，就只是缓缓地吹响一个接一个的乐音。就算是我们人类，听到之后也会觉得内心平静许多。亚尔娜莉丝大人从怀中取出香药瓶，打开瓶口后将之放在窗边。难以言喻的清澈香气，随即和萨利扬的乐音一同充满整个房间。

〔我们来跳舞吧。〕

亚尔娜莉丝大人朝我走来，开口这么说。我急忙摇头，用「不行，我不会跳舞」的话婉拒，但她马上就鼓起腮帮子，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也从来没有搭配萨利扬的音乐跳过舞啊，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不不，为什么要跟我这种人跳舞？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因为我想跳舞嘛～〕

「您说想跳舞，这未免……」

〔我就是想要现在跟云法跳舞啦。既然我没有迷惘，云法你也就不会迷惘，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她露出不容许我争辩的满脸笑容……我之前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啊。但是，一旦她露出这副表情，那我就只能认命了。看来，即使过了五年，我也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表情还是跟以前一样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无法抵抗亚尔娜莉丝大人的笑容吧。」

我起身之后，舞伴就朝著我伸出手。彼此指尖轻触时，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一旦像这样双手相系，她就变得再也无法发言。虽说亚尔娜莉丝大人因此就不可能教我该如何跳舞了，但是，我总觉得自己似乎还是能够做出她所期望的动作。我们配合萨利扬的曲调，有时靠近、有时远离，就只是一再重复这样的过程。

她的蓝发十分漂亮，手、嘴唇、脸颊等处也都静静地闪耀著，美到让人觉得不像真的。和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记忆，本应是我最为坚定的核心，但是，像这样与她共舞时却丝毫没有现实感，彷佛马上就将熄灭的灯火。

这五年来，你做了些什么、读过什么、见识过什么、有过哪些想法呢——虽然我总是想问她这些事，但不知为何一直错过开口的机会。或许真的就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吧。说不定是应当要在充满寂静的书库中，透过手语来谈论的话题吧。

今晚，我们也同样无法说话。所以，我们宛如要填补沉默般，握著对方的手、拥著彼此肩膀共舞。就像是要向彼此传达些什么、就像是不想让任何一丝感情零落出去一样——我们就这样跳著舞。

□　□　□

「——所以说，由于亚尔娜莉丝大人需要进行准备，请让我们暂时离开大圣堂。」

「然而，眼下王女大人的性命正遭受威胁，我等不可能就此坐视大人在街头随意走动。如果需要找商人的话，建议让我等邀请适合对象前来圣堂。所需费用也全由我方负担。」

「现在是耀天祭，同时也是交易热络的时期。亚尔娜莉丝大人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妨碍人民做生意。何况，招请商人前来的话，说不定有可能导致『王女现在正藏身于大圣堂』的消息走漏。既然如此，反过来利用『王女的容貌尚未广为人知』这点，让亚尔娜莉丝大人亲自前往市区，相信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这一连串说词，让代理行政长官一时为之语塞。想出这个作战的人是伊尔娜，但我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像是诡辩。由于行政长官一方试图将我们关在大圣堂内的态度已经有点过于强烈，伊尔娜好像也起了疑心，所以透过苏告知这个外出计划。她似乎打算先设法外出，看看对方会如何因应的样子。

我拚命压抑言血，一边注意不要让舌头打结，一边说出先前背好的最后一段台词。

「倘若无论如何都还是有所不安的话，要派卫兵跟随也无妨。不过，卫兵若是一直陪著我们，可能会引人起疑，所以请保持一段距离。此外还请准备一头用以载运物品并兼任护卫的狗，希望能带亚尔娜莉丝大人的白毛狗同行。」

由于亚尔娜莉丝大人必须准备接见迪南时的衣物，以及用以让苏代读的纸笔等物品，所以需要出外采购——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像现在这样被关在大圣堂的客房里头，我们甚至无法和伊尔娜见面，所以要设法外出，暂时摆脱监视。虽然亚尔娜莉丝大人似乎并不怎么有意愿，但也没有拒绝伊尔娜的提议。

代理行政长官以严峻的表情仔细打量我一阵子，终于不太情愿地点了头。

「……谨遵意旨。不过，是否需要一名负责带路的士兵？例如店家的位置等，相信您应该也不清楚吧。」

「关于这点，请让伊尔娜·帕西塔鲁与我们同行。她应该相当熟悉这座城市，同时也比较容易和我们沟通。亚尔娜莉丝大人认为，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

代理行政长官眉头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不过，或许对方认为继续抵抗也是白费工夫吧，没有再提出反驳。我和对方约好会在明天完成相关准备后，交涉也随之告一段落。

耀天祭的第四天，我们在太阳已经升得相当高的时候才离开大圣堂。跟贝奥尔一起在门前等著我们的伊尔娜，态度看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来到她身边之后，位于稍远处的四名卫兵随即开始盯著我们。其中两名身穿轻甲，另外两名则是将刀插在腰间的平民装扮。虽然对方的警戒态势相当严密，不过，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他们应该也听不到这边的说话声吧。

「不要大意，普通打扮的那两个人是迪南的密探。要是让他们看到嘴的话，搞不好对方能从嘴唇动作读出你说的话。另外，我也怀疑监视者不只这些人，他们也有可能是幌子。」

伊尔娜说这些话时也不忘用外套遮掩著嘴。的确，如果是密探的话，应该没必要刻意展现出那么强的存在感吧。要是真的如同伊尔娜所说，表示对方完全不相信我们。

「还好你和亚尔娜能够用手语沟通，所以交谈时可以不用管这么多。何况，总之还是得要做好接见的准备，这也是事实，所以不要太过在意他们，避免对方有所警觉。」

伊尔娜一边拉著贝奥尔的缰绳，一边迅速说完这段话。虽然她说不要在意，但异于寻常的认真语气还是让我自然地绷紧神经。唯有亚尔娜莉丝大人像是没有丝毫不安，以一如往常的模样跟在伊尔娜身后。

马吉斯·巴兰的街道规划，看起来就像是以大圣堂为中心的漩涡。每个街区都是一个商会，根据所住的街区不同，居民的职业、收入程度也有所变化。我们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从第一街区逛到第三街区，采购各种必须物品。每家店好像都是贵族或富商名下产业，像我这种人，大概就连进店都得犹豫许久，不过，伊尔娜的脚步却从来不曾迷惘。不仅如此，看到她和店家老板们熟络交谈的模样，让我了解到，伊尔娜确实相当有影响力。

「自从中小型都市缔结银环同盟，开始控制彼此之间的竞争后，巴兰都市群的商人们真的尝到了苦头呢。因为和市场流通状况有关的情报变得只限银环同盟内部共有，让他们很不容易规划经营策略。所以，像我这样行动比较自由的情报贩子就变得有必要啦。大街道完成后，大量买卖的交易也变得比较多，对马吉斯·巴兰来说，我是不可或缺的喔。」

这是伊尔娜对自己的评价，实际上应该也没有特别夸大的地方吧。亲眼见识过她年纪轻轻就已经博得这么多人信赖的模样后，我也无话可说了。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挑选衣服、发饰等，太阳也在这段期间内慢慢偏向西方。在采购的过程中，虽然也曾行经热闹的道路，但始终没碰上适合摆脱监视者的机会。马吉斯·巴兰既没有足以隐藏我们行踪的拥挤人潮，而且也没有可以立即逃入其中的复杂巷弄。

眼看准备已经大致完成，我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伊尔娜突然开始朝著城市外侧方向移动。她带领我们来到位在沿著城墙内侧形成圆环状的道路旁，十分热闹的第八街区。一踏入其中，异样的灯红酒绿景象，顿时让我们吓呆了。路旁随处可见紫色的灯笼，空气中弥漫著妖艳的香气。这个街区和其他街区不同，路上的行人异常地多，而且每个人的脸都红通通的。人们热闹谈笑、在开放式酒馆中互酌、对饮的景象，和卡曾有几分相似。

我很快就注意到，走在街上的男性们，几乎都带著依偎在他们身上的女伴。面向路面的大展示窗另一侧，许多身穿色彩鲜艳抢眼的服装的女性，正在慵懒地搔首弄姿。不时可以看到身旁没有女伴的男性以好色眼光热切观看之后进入店内的场面……哎、就是那个啦。该怎么说呢，言血……非常不妙。根本已经混乱到极点了。

「喂、我说伊尔娜……这里是……」

「妓院区啊。」

我想也是啦。从刚才开始，充满挑逗感的言血就让我觉得头昏脑胀。

「从这里开始就要分头行动啰。在下一条小路摆脱追踪的人，由贝奥尔担任诱饵，苏从空中确认状况。还有，我事先拜托你的事没问题吧？」

对于伊尔娜的话，苏点了点头。她振翅飞起，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没多久就传来像是高亢笛声的声响。这确实是苏的叫声。之后，装在笼子里的虫群突然开始大闹，流莺的惊叫声、男性仓皇失措的声音纷纷响起。附近一带的店家也传出骚动，逃到街上的人们，让道路陷入一片混乱。

「开始啰。」

伊尔娜朝一旁岔路冲了出去，贝奥尔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我们则是在慌张的群众中跌跌撞撞，钻进了小巷。老实说，妓院区的甜腻言血，再混入带有恐怖、惊惧的强烈言血，让人感觉十分恶心。其实我真的差一点就要呕出来，只能将注意力都先集中在自己的双腿上，专心顾著往前跑。

不久之后，我们终于逃进位于第六街区的小酒馆。这里的老板似乎也和伊尔娜有交情，简单几句问候之后就带我们进入了店后方的小房间。我因为摆脱了言血的毒害，甚至觉得神清气爽，不过，伊尔娜和亚尔娜莉丝大人光是跑到这里就已经累垮了。

「有必要像这样拚命逃跑吗？就算只是在移动中观察对方的反应，应该也就很够了吧？」

「……呼、哈……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没有意义了吧……发现我们逃跑后，对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必须确认这点。让苏去监视，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一把未免赌得太大了吧。要是我们遭遇危险的话该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也还没什么把握。我在马吉斯·巴兰有很多生意上的来往对象，迪南更是其中最好的客人。虽然是这样，但对待我们的态度却有点奇妙……我现在也搞不清楚，究竟还可不可以相信猫……要是对方已经遭到敌人收买的话，应该有必要在明天交涉之前就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根据代理行政长官的说法，迪南安排与我们会面的时间是明天晚上七点。的确，如果对方已经准备好什么对策的话，那就非得在今天采取行动不可。

「还有，你们曾经见过猫吗？如果没有的话……」

〔不用担心，虽然我没见过猫，但是猜得出来你想说什么。因为我在王宫接受过相关的训练。只不过，云法多半同样没有经验，而现在也不该对他说明。〕

亚尔娜莉丝大人像是要制止伊尔娜说下去一样，开始动手比划。我一边将内容告知伊尔娜，一边也感到颇为困惑。哎、虽然说我的确没有见过猫……

「为什么我不该知道呢？」

〔……要是你知道的话，很可能反而会造成我们的不利。因为猫是云法你的天敌，所以，关于明天的交涉，希望能交给我处理。〕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亚尔娜莉丝大人这么说，那就肯定是这样吧。就像刀绝对不可能斩断流水一样，我能做得到的事，其实相当有限。

「如果你已经知道，那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不过，我想趁现在先确认一件事，那个……如果我们的怀疑是错的，迪南真的是友方的话……」

对于欲言又止的伊尔娜，亚尔娜莉丝大人笑著摇了摇头。

〔如果你是担心《金翼》的话，可以尽管放心喔。相反地，就算迪南已经背叛，我也会好好让他履行约定。〕

听到我原原本本照实转述之后，伊尔娜睁大眼睛，惊讶地看著亚尔娜莉丝大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关于契约的内容，我应该没提过吧……？」

看来说中了她的想法。我告诉伊尔娜，亚尔娜莉丝大人早已推测出她的目的后，伊尔娜发出几声乾笑，往后靠到椅背上。

「哎呀，虽然我记得自己讲过对飞翼感兴趣的事，没想到你连《金翼》都知道呢。看来王族果然是博学多闻哪。在我到现在为止遇见过的人之中，光是知道这个词的对象就已经寥寥无几了喔。这样的话，像是《大翼》和《三枚羽》之类的，你也都知道啰？」

看到亚尔娜莉丝大人点头同意，不知为何，伊尔娜露出十分天真无邪的笑容。

「什么嘛，都是因为某人甚至连飞翼都没听说过，所以我也很少提起这个话题，早知道就早点跟你说了。我就是为了寻找飞翼而旅行的。」

就在伊尔娜探出身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酒馆老板也刚好推开房间的门，送上加了水的亚齐酒与熏肉。虽然谈话到此一度中断，不过，或许是喉咙获得了酒的滋润吧，伊尔娜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各种和飞翼有关的话题，例如各地翼人传说的相同、相异之处，收集资料时遭遇的事件等，一件接著一件，说个没完。看来她似乎已经彻底喝醉，把猫的问题等全都拋到了脑后的样子。就她本人而言，可能在渴望已久的《金翼》获得保证后，其他事就都无所谓了吧。在这段期间，我就只是持续翻译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回答，自己几乎都没有插嘴。直到她们关于飞翼外形的讨论大致告一段落后，我才试著开口问起一直相当在意的事。

「虽然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你很喜欢飞翼，可是，为什么会喜欢上它？」

对于这个问题，她先是向我投以迷蒙的眼光，然后突然将手伸进自己胸前衣服之中。我本来还在提防这人会不会在喝醉之后做出什么危险举动，不过，她拿出的东西是单片眼镜。那正是她在卡曾的文件资料库中看书时用过的物品。

「这个，是我父亲的遗物。我开始寻找飞翼，就是受到父亲的影响。」

「也就是继承了前人的梦想之类的吗？」

「哎、差不多算是吧。」

我想起了在卡曾时，因为猫耳被我看到而感到害怕、畏惧的伊尔娜。她说过，自己的父亲是「白白送命」。如果这句话是指她父亲为了寻求飞翼的努力，而她本身也有所自觉，已经认清自己很可能也会「白白送命」的话，那么，这个说法就未免太过讽刺了。

「你还这么年轻，难道打算把一辈子都用来寻找飞翼？飞翼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当然，在旁人眼中看来，这么做肯定很鲁莽，简直就像是中了父亲留下的诅咒一样吧。可是，现在我说不定就快要可以实际看到飞翼了喔？或许人真的能在天空中飞行。我说什么都想亲眼见识看看。」

伊尔娜说话时，眼神之中的光芒，宛如磨得锋利的精钢。她一边将手伸向我没有碰过的亚齐酒，一边提出反问。

「这样说起来，你有没有类似的东西？像是梦想一样的伟大功业。」

「只要能够守护亚尔娜莉丝大人，那就是我的幸福。」

「唔哇、真恶心。」

喂，这家伙已经完全变成喝醉酒的大叔啦。不知为何，我想起自己被师父硬带到酒馆去，听他不停抱怨的经验。但是，伊尔娜甚至不给我抗议的机会，随即将矛头转向亚尔娜莉丝大人。

「那亚尔娜你怎么样？果然还是会想要为国民做些什么之类的吧？」

听到这个问题，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了。虽然马上就被她用和平常没两样的笑容掩盖过去，但是，在我看来，那确实像是陷入迷惘的反应。

〔可能就是和云法一起在书库睡觉吧～〕

〔……确定要跟伊尔娜这么说吗？我觉得好像会招来奇怪的误解……〕

〔什么叫奇怪的误解？难道云法你已经忘记我们小时候的约定了吗？〕

她是知道意思而刻意这么说的吗？还是真的单纯这么想？她快活的笑容反而相当可疑。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这时也不能对伊尔娜说谎——就在我打算要开口的时候，房间外突然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我以为有敌人来袭而提高警戒，不过似乎就只是有人跑过门前而已。然而，门外的奇妙吵杂声却还是断断续续传入我们耳中，一直没有要平息的样子。

「我去看一下外面的状况。」

我慎重地推开门，窥探走廊，看到有个男子站在店内某张桌子上，一边做出夸张的动作，一边在说著些什么。有些客人以认真的表情彼此交谈，也有人对那个正在演说的男子提出问题。我试著走近一些，随即听到令人惊讶的消息。

「仔细听好！一共有六头狗！六头狗突然跳进广场，就这样从我眼前跑过去！跟著就冲进了大圣堂的后门！那里可是猫长官的大本营喔？那群穿著外套的家伙就这样冲进去了！然后，因为传来惨叫声，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也跟著过去看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东西蹦了出来！一头从圣堂里面冲出来的黑狗，从我头顶上跳了过去。那是头全身漆黑的大狗！狗身上同样有个遮住脸的人，还有一个已经昏倒的官员。我马上就想起那人是谁啦！是代理行政长官啊！」

代理行政长官遭到绑架？而且还是骑著黑狗、身穿外套的人，那不是就跟之前在卡曾和我交手的敌人一模一样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迪南一方受到袭击？不对，说起来，外套男先前也袭击过驻扎所，那里是用以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地方，而这次也同样以保护她的场所为目标。如果外套男是袭击犯的同伙，他当然会设法追踪亚尔娜莉丝大人。代理行政长官会不会也是用来引出亚尔娜莉丝大人的交涉材料？虽然这样的推测非常单纯，但应该也有相当高的可能性吧？

或许我们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我带著伊尔娜她们离开酒馆后，苏也马上飞下来，向我们说明事件经过。她说的内容和酒馆内男子的说法大同小异。伊尔娜的醉意大概也在转眼间消退殆尽，以严肃表情听取苏的报告。我们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尽快返回大圣堂，刚好与贝奥尔会合。进入大圣堂之后，随即看到令人心惊的惨状。圣堂内到处都有大量血迹，受伤的士兵们不停发出痛苦呻吟。我们还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名卫兵走近，以怨毒的语气低声开口。

「您终于回来了吗，王女大人。这趟采购还真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哪。」

对方的话语中充满毫无遮掩的反感与憎恨，他没有等亚尔娜莉丝大人回应就继续往下说。

「下官知道这么说十分僭越无礼，然而，当您在街头活动时还请自重，避免随意行动！下官实在无法摆脱『如果不是诸位让我方陷入混乱的话……』这种想法。敌人正是趁著我方因搜索王女去向而疏于防备时来袭的！十二名卫兵遭到杀害，负伤者达到二十三名！在此恳请您不要再做出可能扰乱马吉斯·巴兰治安的行为！」

对方的怒吼，传来纯粹发自心底的愤怒。我们的行动与敌人的袭击，或许刚好只是不幸的巧合，但是，就事实而言，这次的计划肯定收到了反效果。伊尔娜低著头，紧咬嘴唇。理所当然地，事件的所有责任都会指向亚尔娜莉丝大人。正因如此，伊尔娜多半更难以忍受这样的结果吧。毕竟，马吉斯·巴兰这次受到的损害，已经到了无法用「王女的恶作剧」之类的理由带过的地步。

□　□　□

隔天，马吉斯·巴兰的行政长官返回都市。

耀天祭也已进入第五天，结束的时刻即将来临。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五】天落

在我们受引领前往接见室等待迪南的期间，沉重的沉默始终横亘在我们之间。虽说卫兵们投来的眼光也有几分刺人，但是，最令人痛心的，还是深深陷入沮丧的伊尔娜。眼看自己的梦想就在面前，兴高采烈等待时却发生那么严重的失态，大概不是一句「出师不利」就能形容的吧。

另一方面，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想法，我还是无法理解。虽然她以「和猫交涉时会造成不利」为理由，一直不让我知道她有什么打算，但是，至少在代理长官遭到绑架这件事情上，我看不出她有动摇的迹象。当我跟她说话时，她还是会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回应，但很快就又露出像是在思索的表情，一直在思考著什么。

接见室内设有一张大圆桌与一把椅子，只有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席位。苏停在她的肩膀上，我和伊尔娜则像是要守住她两侧一般，分别站在她的两手边。迪南一方的人就只有守门的卫兵而已。室内没有窗户，摆设也相当朴素，有种冷淡的气氛。

「迪南长官莅临。」

不知为何，开启房门的卫兵如此宣布后，所有卫兵就陆续退出房间，接见室内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当我绷紧神经，做好终于要与猫见面的准备时，进来的却是一名少年。这名从衣著看来应该是仆从的少年，以戴著手套的双手捧著一个大杯子。他面无表情地站到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对面，将大杯放上圆桌。

这家伙就是猫吗？根本就只是普通人吧？——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感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彷佛有条长而粗糙的舌头正在舔著自己后颈的不快感。当然，我身后这时并没有任何人。我很快就察觉，这是言血造成的错觉。

『有劳诸位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在下便是马吉斯·巴兰的猫。』

我听到了这样的一股声音，但是，少年的嘴并没有动过。这也是错觉。简直就像是声音直接在我体内响起一样，我再次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话语。

『云法护舞官，可有什么事情让您感到格外惊讶的吗？莫非这样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声音直接在您体内响起一样？』

听到对方复诵我刚才的想法，诡异感变得更为强烈。下一瞬间，彷佛整个房间都受到某种巨大生物的大笑声所撼动，接著体内又响起像是带有几分嘲讽之意的声音。

『不需要感到畏惧，看来您是初次遭遇猫的样子。在下的的确确存在于此处，不、或许该说是这处空间吧。您不妨看看大杯之内。』

少年面无表情地将大杯放斜了一些，杯中装著发出翠绿色光芒的液体。看起来宛如宝石溶化而成的液体，在杯中自行掀起波纹。我知道跟这个很相似的东西——对了，言血的液体。人类要生育后代时，从言血泉中汲取的高纯度言血。难道说……

『正如您所料。我等属于猫种族者，早已拋弃肉体等不纯媒介，像这样纯以言血形态生存。虽然我等既没有嘴也没有耳朵，但还是能以如此方式直接朝对象身体发言、直接听取来自身体的答覆。不需饮食也不需睡眠，您不认为这是一种极为洗炼的存在方式吗？……哎呀，您这时应当要表示同意才是，真是位坦率的人物。』

几乎无法构成对话。迪南似乎根本不需要等待我的回答，能够从我的言血直接读取思考的样子——现在这些想法，大概也全都在对方掌握之中了吧。

『云法护舞官似乎具有相当奇特的体质。王女大人果然不愧是王族，完全无法读取您的思考。宛如试图抓住光滑的球体一样，实在令在下深感苦恼哪。』

猫是我的天敌——看来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在迪南面前，我肯定无法说出半句谎言。对方的言血在我全身上下游走，逐渐将我绑紧。

这时，亚尔娜莉丝大人摊开纸，开始在上面写字。她的手一停下来，苏就以刚毅的声音代为念出内容。

「希望您的捉弄能够到此为止。擅自侵入他人内心，相信并非值得嘉勉的行为。他只是一介兵士，没有您想要的情报。」

『喔呀喔呀、这可真是失礼了。毕竟在下从未遇过脆弱到如此地步的言血。』

这话实在很过分，我也不希望自己拥有这样的体质——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迪南又发出了笑声……现在在意这个也无济于事。亚尔娜莉丝大人再次提起笔。

「对于您在繁忙的耀天祭时期仍不吝抽空会见突然造访的我等，在此再次致上感谢之意。我是赤燕国第一王女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这位是我的护舞官云法·加尔汀。另外这位，我想您应该早已熟识，她是受您之托引领我们至此的伊尔娜·帕西塔鲁。」

『是的，在下早已久仰大名。数日前收到国王陛下告知亚尔娜莉丝王女失踪的讯息时，在下也极为惊讶。然而，现在看到您平安无事的模样，终于得以放下心口一块大石。』

「为何惊讶？伊尔娜岂不正是您对本次骚动有所警觉而派来的使者？您究竟运用何种手段方能事先得知风声，我实在无从想像。」

『网子越大，能够捕获的虫就越多，不过就是如此而已。这座城市之中，其实也藏有各式各样的毒虫。然而，对于袭击王女的计划是否真的会付诸实行，在下其实也没有把握。毕竟情报未必全然正确无误，只是尽可能做好准备而已。』

「但是，确实发生了符合您预测的事态，看来情报来源相当可信呢。能够在袭击迎燕仪式的计划确立之前便已得知情资，相信可以认定情报来源必然与内奸有密切关系。既是如此，代表王宫内部也藏有行政长官阁下的虫？」

对于这个略带威吓的回应，迪南言血发出的氛围也为之一变。不过，亚尔娜莉丝大人在停了一下之后继续动笔，而苏也多少恢复成了先前的温和语气。

「话虽如此，但在本次接见中暂且不加深究。更不如说，我们才是需要道歉的一方。本次的骚动，连累了代理行政长官与许多兵士。」

听到「深感抱歉」这句话时，伊尔娜似乎倒吸了一口气。迪南马上转回原本的柔和态度，明快的声音透过言血传来。

『您无需在意。虽说马吉斯·巴兰确实幅员广大，但也未必就找不出犯人藏身之处。从对方手握人质却始终未曾提出要求这点来看，看来敌人也束手无策吧。而且，本次袭击时，王女大人恰巧不在场，相信已是万幸。』

「能够听到您这么说，我也感到安心许多。——那么，现今我们所处局势并非易与，状况分秒必争，所以尽快进入正题吧。虽说承蒙相救之余更另有请求，确有不知分寸之嫌，但在此还是有几件事望您提供协助。」

『是，请您吩咐。』

「首先想请教行政长官阁下的是，您身为素以睿智著称的猫之一族，对本次骚动有何见解？我们在王宫之外遭受不明人士袭击，一路逃亡至此。据说，在这段期间，国王亦已发布紧急敕令，下令各都市设立驻扎所。」

『事态正如您所言。国王陛下堪称当机立断。』

「先前亦曾提及，关于本次袭击，相信肯定有内奸参与其中。第一个理由，能够袭击我的人物，必然是熟知国家典仪者，特别是部份高阶官员。仅有极少数人有可能得知适合发动袭击的时机。」

『相信也不能排除这些人因受到胁迫而不得不透露情资的可能性？』

「当然。不过，国王的敕令成为第二个理由。我失踪后经过三天，在此时发表失踪消息尚可理解，然而，驻扎所的设置便非如此容易。诸如兵力、武器的分配，以及确保做为驻扎所的地点等，相信需要经历许多手续。在三天后就能够加以实行，您不认为未免太过顺利了吗？」

『由此可知，国王想必非常担心王女大人的安危，如此措施乃人之常情。』

不过，亚尔娜莉丝大人摇了摇头，继续写下去。

「我也掌握了王宫方面在我遭受袭击之前便已备妥大量武器的情报。自发动袭击起到后续相关行动，王宫中的某人早已全盘规划妥当。」

『……原来如此，但是，在下究竟有何能够略尽心力之处？王女大人聪明过人，洗耳恭听至今，您内心之中似乎并无任何疑惑。』

「您所言极是。因此，我希望请教行政长官阁下的是，关于此事之动机。」

『动机……吗。的确，在下也同意，目前尚无法看出敌人所图为何。』

「行政长官阁下应该也知道，在赤燕国诸多交易都市中，自古便设有驻扎所者，唯有巴兰都市群。中小型都市——特别是位于大街道沿途的都市，也就是属于银环同盟者——长年以来始终拒绝设置驻扎所。」

『多半是为了确保自治权吧。虽说当著王女大人面前口出此言似乎不妥，但驻扎所委实也造成不少困扰。』

「或许真是如此吧。然而，在这样的情势下，发生了本次的骚动。也就是说，在人们情绪较为浮动的耀天祭时期，爆发『王女失踪』这个充满煽动力的事件，接著便以快到令人吃惊的步调设立了驻扎所。虽说是临时性质，但只要一刻未能发现王女下落，驻扎所就有理由得以继续存在。如此一来便能够以『调查可疑的人物或交易』之名义，插手管理进出都市的人员、买卖记录等……对于银环同盟以外的都市而言，这些情报肯定非常有帮助。」

室内的气氛变得紧张，我可以明确感受到猫的言血出现剧烈变化。迪南提出『您言下之意究竟为何』的质疑时，声音听来相当沉重。不过，亚尔娜莉丝大人手中的笔依然十分流畅，而苏也还是以坚毅的声音念出内容。

「我认为，本次事件很可能与您所属的巴兰都市群有所关连。」

咦，亚尔娜莉丝大人在说什么啊？巴兰都市群是敌人？刻意选在这里说出口？这时，迪南像是在代言我内心的疑惑一样，以激动的语气开口。

『怎么可能！您这是在开玩笑吧。在下无意责备王女，但我等确实因敌人而蒙受损害。非但多名兵士遭到杀害，更连代理行政长官都落入敌人手中。您莫非认为连这些都是演戏吗！倘若真是如此，演出代价未免过于惨痛！』

应该就是这样吧。迪南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侧目看去，发现伊尔娜也同样无法理解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想法，整个人在原地呆住了。在这个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的空间中，唯有王女大人和她的赤燕依然不为所动，毫不畏惧迪南的怒气，继续发言。

「大圣堂遭到袭击一事，与主旨无关。可能是不幸遭遇另一次袭击，也可能真的是惨痛的演出代价，不论如何，都不涉及我们目前遭遇的问题。虽然此事令人深感遗憾，但是，您那方的损害并非我方的损害。相信我们只是刚巧曾在遭遇袭击处逗留而已。」

『……但是，兵力遭到削减，很可能进而导致王女大人的安全受到威胁。』

「倘若以此为目的，损害应当更为严重，同时也没有必要俘虏人质。更何况，我们已遭遇过敌人其中之一，对方袭击了卡曾的驻扎所。那个敌人或许也和我做出了相同的预测，正试图揭穿幕后主使者的身分。」

不对，真的是这样的吗？虽然袭击驻扎所这件事是真的，但是我差点死在那家伙手上耶？如果是同伴的话，下手还真是不知轻重哪。

意外的是，在我还不太能够接受这个说法的时候，迪南回答的语气却已经带有几分举手投降的感觉。

『先到此为止吧，毕竟任何人都能提出自己的推测。您特地在已经认定是敌人的我等面前现身，多半正是因为未能取得证据之故。倘若已是可受公认的事实，相信您早已寻求适当管道协助。既然如此，王女大人的目的便不是为揭发罪行，还请务必让在下洗耳恭听到最后。』

「……您终究无意承认这次的骚动是用以对抗银环同盟的策略吗？」

『当然，做为假设的话，在下相当乐意承认。然而，若是没有证据，如此指控便只不过是幻想。』

对方那种似乎在考验我们的语气，听来奇妙地刺耳。反倒更像是迪南承认整件事真的是他的计谋。他继续以带著挑衅意味的言血发言。

『在此，就让在下以宛如幕后主使者般的态度重述一次吧。既然您已经十分明白我等的计划，为何还出现在此处？王女处于失踪状态，正是计划的关键，明知如此却依然自投罗网，堪称是极为大胆的赌注。』

「我也不能一直逃亡下去吧。即使亡命前往他国，如果因此形成新战争的火种，对于期望透过战争获取利益的诸位而言，岂非正中下怀。说不定，王宫的内奸也同样在期待这样的状况吧。」

『……那么，您大胆深入虎穴的胜算何在？』

「与您进行交涉。」

『交涉，是吗。然而，如您所知，我等与王宫的关系十分紧密，本次计划也几乎堪称已然成功，巴兰都市群可望从中获取莫大利益。您的意思是，自己拥有足以相提并论之物？』

我已经完全无法判断迪南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了。亚尔娜莉丝大人一度停下笔，注视著大杯，在挥去些微迷惘之后才缓缓地写出发言。

「——我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不知是言血受到我的感情同化，或者是他本身也同样感到惊讶，总之，这个回应像是让迪南猝不及防，态度顿时软化许多。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王歌之力，行政长官阁下您可以随心所欲使用。相对地，希望您能够协助藏匿我。由于王女自身本就期望失踪，对您那一方而言，相信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然而，这样一来，您就无法拯救赤燕国的人民，变成在守护我等的权益。』

「关于这点，您大可不必担心。我已经对银环同盟各都市送出告知事件真相的蜻蜓，相信在耀天祭结束前后，消息就会传遍各都市了吧。」

这样说起来，昨天晚上，亚尔娜莉丝大人似乎写了许多封信，并且让苏将它们带走。虽然我当时刻意不去追问，原来那些都交付蜻蜓送出去了吗。

『仅是如此，多半难以扭转局势。毕竟驻扎所已经设立了。』

「真的是这样吗？重要的是确实掌握时机。耀天祭在今天结束，就像您那方利用了祭典开始时的狂热一样，我也将利用祭典结束时的冷静。单是洒下疑惑的种子，应该就已经相当充分了吧？」

『……看来您选择了相当鲁莽的方法。若是您的想法与事实不符，如此行为甚至可视为有意与巴兰都市群为敌。在此地发表高见固然是您的自由，然而，一旦有可能造成实际危害，届时请恕在下无法继续陪您演下去。』

迪南的言血在整个房间内盘旋，开始慢慢带有热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回头了。这时，亚尔娜莉丝大人轻轻叹了口气，振笔疾书。

「本来就没有必要演什么戏。虽说我的确没有掌握您那方参与阴谋的证据，但是，有件事是无庸置疑的。单只凭这件事，我就能够断定您在协助敌人，实际上，您至今为止的反应也让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愤怒的言血应声沸腾。从迪南言血之中溢出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几乎让我以为他打算用言血淹死房间里所有人的地步。

『斗胆请您不吝告知方才提及的无庸置疑之事。』

「其实很单纯，关键在于，先前提过的，没有某人先行安排妥当的话，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内设立驻扎所的话题。您表示，国王的判断是基于担心我的安危，这正是最不可能的事。就事实而言，母亲对我没有丝毫关爱之情。」

现场的气氛顿时冻结，更出现龟裂。不只是迪南，我、伊尔娜，甚至是负责代念的苏，全都对这段话感到困惑，无法正常思考。唯独看似毫无迷惘，保持毅然态度写出这段话的亚尔娜莉丝大人，下笔依然宛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苏虽然仍有几分困惑，但还是继续开口代读。

「母亲不可能为了我而设立驻扎所，相较于这个理由，用以抑制银环同盟的说法还更让人能够接受。我知道，母亲对于银环同盟的崛起早已心怀不满。在前代国王以王歌建设大街道后，同盟的财力大幅增强，进而开始挑战王权，不时提出降低税负等要求。对母亲而言，国益、王权才是她的优先事项。关于我自己不受母亲疼爱这点，即使世人全都抱持怀疑态度，我的信心依然不会有所动摇。」

如此悲哀的断言出自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笔，让我感到非常难以忍受。这么温柔、人见人爱的少女，怎么可能得不到母亲的关爱？不过，我也想起了不少足以支持这个说法的回忆。她平时就很少提及身为一国之王的母亲，而且，苏不是也曾经说过亚尔娜莉丝大人幼年时，母女之间的寂寞关系吗？

『……您是说，为了王权，国王陛下利用了自己女儿的性命？』

「是的。这次事件的主谋者就是国王吧？」

迪南没有回答。亚尔娜莉丝大人手中的笔还在不停动著。

「恐怕是国王主动提议的吧。即使是纯凭利益得失而行动的猫，相信也不可能自找麻烦，对国王提出陷害王女的计划。」

『……您对于我等的了解真是透彻。』

「透过由自己扮演敌人，自导自演的王女失踪事件，设法使权力往王权集中。即使驻扎所未能有效负起监视银环同盟的责任，只要我还活著的事一天没有曝光，赤燕国就将持续处于危机状态。这个计谋的巧妙之处在于，由于我尚未接受迎燕仪式，因此，世人几乎都不知我的容貌。也就是说，会承认我是王女的人物，势必极为有限。」

『展现王歌之力就可以了吧。一旦得以目睹奇迹，相信民众必然大为惊讶。』

「以我的年龄，王歌能够做到的事仍然相当有限。而且，即使引发事件，多半也会遭到抹消吧。不论如何，只要国王坚持否认我是王女，状况就依然不会有所改变。就算奇迹能够获得认同，我也绝不可能获得国王承认为赤燕国第一王女。于是，这个国家的王女将会持续处于失踪状态，使得王权得以更为增强。」

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态度还是十分坚定，终于让迪南以宛如叹息般的语气发言。

『——原来如此，看来就到此为止了。这出闹剧继续演下去也不是办法。看来王女大人的胆识远远超乎在下的预料……没错，这次计划的策划者正是令堂，在下是她的协助者。』

这时，我注意到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表情稍微绷紧了一点。虽然她自己揭露了那么深刻的内情，但内心某处似乎还是怀有与之相悖的，期待能够听到否定答案的愿望。不过，我们现在真的快要无路可逃了。接下来究竟要怎么找出一条活路，全都只能依靠亚尔娜莉丝大人了。

『言归正传吧。现在不是在演戏，是以敌人身分提出的质问。接受「保护王女」这个要求，对我等而言有何利益？您刚才已经坦承，自己的王歌之力尚不成气候。』

「利用我的力量的时机不是现在，而是将来。国王随时都在担心王权失势，若是巴兰都市群掌握大势，肯定也会成为受到打压的对象。国王迟早会与您反目，届时我必定能够派上用场。」

『然而，虽然您这么说，但王女大人似乎有意连我等当下的利益都加以阻挠。』

亚尔娜莉丝大人就像是没听到猫的讽刺一样，继续往下写。

「正是因为如此，双方才有可能进行交涉。寄往各都市的信件，使各地对于驻扎所的疑虑有所增强，您那方因而失去掌握市场的手段。由于现在能够从中获得的利益已经减少，使得您在这次的骚动中变得几乎没有收获。另一方面，倘若您藏匿我，其实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反而还取得了一张王牌——王歌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王位继承权本身。若是从合理角度来思考，答案应该已经很明白了吧。」

迪南的言血僵住了。亚尔娜莉丝大人到此暂时停笔，等待回应。

『……方便请教您一件事吗？』

「请说。」

『在这个交涉中，王女大人本身能够获得什么？没有必要逃避追杀的生活？对国王发动反击的机会？……坦白说，换成在下处于王女的立场，做出这样的赌注，实在毫无合理之处。即使说不惜自身性命也不为过吧。的确，若是连投靠他国王族也有所顾忌的话，势必需要舍弃过去养尊处优的生活。然而，就在下看来，您实在不像是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的人。如果愿意忍受失踪状态，那么又有何必要像这样深入敌地？让我等关于驻扎所的计划受挫之后，大可继续逃亡。该怎么说呢……您的行动，似乎完全没有将自身安危纳入考量。至少就在下看来是如此。』

亚尔娜莉丝大人手中的笔没有动作。

『既是如此，这个交涉便令人感到危险。缔结契约时，只有懂得重视自身的人才是能够信赖的对象，因为这种人不会撕毁契约。相反地，对不惜性命者而言，契约大概也不过是张废纸。毕竟，不论是什么样的契约，追究到最后，用以担保的都是自己的性命。』

「您的意思是我会背叛？」

『是的，在下不敢相信您，执意追求强大王权的国王，反倒比较值得信赖。此外，您带来的那两位又该如何是好？关于这点，您也尚未表明有何期望。』

「身为护舞官的云法，希望能使之担任我的护卫。对于恩人伊尔娜，请您绝对不要危害她，此外还希望能让她见识您所拥有的飞翼。」

『哦，对于引领您进入敌营的主犯，竟然将之称为恩人吗。不过共度短短数日旅程，她似乎便已深得您心哪。您可曾想过，或许那家伙也同样是个说谎者？』

对迪南这段话提出抗议的，正是伊尔娜本人。她气愤地朝迪南发出怒吼。

「开什么玩笑！当初是你先骗我的吧！从刚才听到现在，就是你害我也搅进了这场乱七八糟的阴谋里头！现在居然还想冤枉我？」

虽然伊尔娜气得像是快要从嘴里喷出火来一样，不过迪南不为所动，只是语气中多了点不快。

『别这样大喊，会导致不纯物混入言血……如此看来，王女大人十分信任伊尔娜的样子。难不成您想要为了恩人而献出自己的性命？』

亚尔娜莉丝大人似乎无意回答，迪南改以瞧不起人的态度发言。

『在下刚才已经说过，这种态度难以博取信任。在下想知道的是，属于王女大人自身的愿望。』

即使如此，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依然没有动作。室内充满令人感受到失望的言血，少年捧著大杯起身，像是想藉此表达交涉已经决裂。到这时，亚尔娜莉丝大人才飞快写了几个字，交给苏念出。

「这是反抗。」

『……反抗？』

「我的命要由我自己来使用、由我决定如何使用。我不是母亲的道具。」

她注视著装有迪南的大杯，表情绷得非常紧，就连我也几乎要为她强烈无比的眼神感到战栗。对方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如此咄咄逼人，言血中的紧张感放松许多。

在这之后，不知经历了多长的沉默，迪南才缓缓发出低沉的笑声。

『有趣。』

迪南低声这么说完，让少年将大杯放回原位后，命令对方离开房间。

『请让在下向您展示《金翼》吧。』

「我可以认为这代表交涉成立吗？」

『是的。』

听到这个回应，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肩膀微微抖动。室内原本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顿时散去，她也恢复成原本的柔和表情。我们的视线在无意间相触，她的脸上一瞬间闪现笑容。然而，她的眼神之中却带著几分阴影，神色中隐约透露出疲劳。看来，刚才固然有些话是她事先准备好的，但也有一些是原本没有打算要说出口的吧。她那似有若无的微笑，看来像是口中还留有什么苦涩味道的样子。

□　□　□

之后，我们等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伊尔娜早已迫不及待，但我们还是只能继续忍耐。迪南像是变回普通的液体般安分，也不曾再试著接触我的言血。就这样，当会见室的门终于再度开启的瞬间，伊尔娜飞快转头看向该处。然而，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并不是那个少年。来者十分高大，背脊像是有根粗大铁条贯穿似地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都虎虎生风，下巴有著没有修整的杂乱胡须。

「哎呀，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那个男人，笑著对迪南这么说。

「——师父。」

师父看向忍不住脱口喊了他一声的我。亚尔娜莉丝大人也对这次意外的重逢感到愕然，手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注视著他。对于脸上挂著自傲笑容的师父，我开口提出问题。

「您平安无事吗？」

「我怎么可能被人干掉，你以为我是谁啊？」

「不、可是……」

我在卡曾遭遇的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泰罗跟青刀，难道不是他杀掉师父后抢到手的吗？但是，师父现在确实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袭击代理行政长官的人是师父吗？不不不，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果然还是该认为那个外套男与师父是两个人吧、不对、可是……

在我的思考还处于混乱之中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继师父之后出现。转眼间，一个小队的兵力就闯进了会客室内，而且，不知为何，士兵们还采取了包围我们的态势。到了这时，亚尔娜莉丝大人才总算拿起笔，但表情明显看得出内心有所动摇。苏再次代为念出发言。

「这是怎么回事？赫达斯为什么会在这里？」

「……亚尔娜，答案很简单。」

奇妙的是，开口回答的人是伊尔娜。她对师父投以因为愤怒与绝望而变得阴沉的眼神。

「我们都被骗了。因为，这家伙就是王宫的内奸。」

「但是，赫达斯应该和我们一起受到了袭击才是。」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这家伙的声音，和之前参加袭击亚尔娜行动的某个男人一样。」

怎么可能——我的视线转向师父，看到他对伊尔娜微微一笑。之后，师父做了个手势，士兵们随即拔刀上前。我也立即拔刀，虽说总算还能护住亚尔娜莉丝大人，但伊尔娜却很快就被敌人抓住，双手遭到反绑。虽然苏发出一小声惊叫，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了王女急忙写下的一段话，以宛如发自本身意志的怒吼，对迪南提出质问。

（插图）

「你打算毁约吗！」

在这个瞬间，室内再度充满迪南的言血，可恨的笑声响彻房间。

『您的表情似乎颇为不服，枉费在下特地奉陪演出这场闹剧。哎、好歹打发了不少等待赫达斯到来的时间。不过，没想到您还真的相信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要帮助我，是吧。」

『十分遗憾，我等并没有王女大人所想的那么天真。几位自光临马吉斯·巴兰之后的所有行动，全都在我等掌握之中。遣往银环同盟的蜻蜓也已全数回收。』

我感到一股不安，侧眼看向亚尔娜莉丝大人，发现她的表情也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赫达斯，你也同样从一开始就有意欺骗我们吗？」

对于这个问题，师父摸了摸下巴，笑著说出「是的，正是如此」。我握刀的手不禁为之一震。虽然我努力想要将注意力转向士兵们，但是，师父的笑声还是十分刺耳。在王宫共进晚餐的那个夜晚，现在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幻影。获得尊敬的护舞官认同，我自己也希望能够为王女尽心尽力的那个夜晚，原来全都只是在师父的掌心上任他摆布而已吗？

「多亏迪南阁下努力争取到了许多时间，总算是赶上了。我也还有一个得要完成的工作哪——喂、云法，把青刀交出来。」

看来师父就是为了回收属于鸟献的青刀而追到这里来的吧。虽然士兵正步步进逼，但我也不打算轻易认输。只要自己还没有放开刀就依然有胜算。我能感觉到，亚尔娜莉丝大人也正拚命写著想要表达的话。

「住手，我拥有王歌之力，要夺走诸位的生命易如反掌。」

听到这句话，猫深深叹了一口气，毫不隐藏话语中的嘲笑之色。

『愚钝的王女大人，在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缔结契约时，只能相信懂得重视自己的人。遗憾的是，在下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巴兰都市群的繁荣、猫种族的繁荣就是一切！更何况，对我等已经舍弃躯体的种族而言，根本没有所谓个人的生死！王女大人似乎有所误解，所谓的合理性，并非只限于追求自身利益。猫的合理性是以种族整体为对象，在下不过是其中无关紧要的一小部份！』

「但是，相信其他人未必也这么想，我很容易就——」

「关于这点，您同样有所误解哪，亚尔娜莉丝大人。」

师父在苏代读到一半时开口抢白。

「我们的性命早已全都献给国王。只要国王有旨，相信所有国民都会变成您的敌人。即使杀掉我们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还有，您应当仔细审视自身现况。受到威胁的是您，不是我们。您没有看到恩人现在的模样吗？」

一把匕首正抵在被压制在地的伊尔娜后颈上。这是货真价实的胁迫。

『王女大人，带著自己的弱点前来进行交涉，简直是滑稽至极的行为。您似乎相当欣赏这名女孩，看到她受苦，内心想必十分难受吧。』

宛如在回应迪南这番话一样，师父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他走到手被绑住，无法动弹的伊尔娜身边，边轻轻摇晃瓶子边开口这么说。

「如果是云法你的话，所谓言血的痛楚是怎么回事，应该很有经验吧。痛楚、苦闷、绝望，像是随著高热逐渐毁去神经的那种感觉。对了，你猜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个瓶子比亚尔娜莉丝大人的香药瓶还要小一些，里面装有某种红黑色的液体。

「这就是所谓的自白剂，是用遭受拷问至死者之血所提炼而成的东西。可以说是由痛苦浓缩而成的言血。非常适合用来进行拷问。」

师父打开瓶子，伊尔娜已经连反抗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将头转向一旁，用力紧闭著嘴。

「只要滴上一滴，就算是强壮的大汉也不用多久就会投降。它的效果，实际让你见识会比较快——」

「请住手！」

我的喊叫让师父的动作出现一瞬间停顿。然而，他马上就又强行托起伊尔娜的头，将手指塞进她的嘴里，蛮横地拉出舌头。眼看瓶子越来越倾斜，伊尔娜不停颤抖。我再也无法继续忍受，终于放掉了青刀。

「我愿意交出刀！求你不要这么做！」

我也抽出腰上的刀鞘，将之放到地上。赫达斯再次停手，脸上露出像是在赞许徒弟行为的微笑。他让士兵捡起青刀，对我发出「离王女远一点」的命令。除了服从之外，现在也别无选择了。我一离开亚尔娜莉丝大人身旁，士兵随即持刀抵上，接著开始绑住我的手。即使如此，亚尔娜莉丝大人依然拚命地在写些什么，让苏代她发言。

「应该已经满意了吧。我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请不要伤害那两个人。」

但是，会见室中响起迪南的笑声。他大笑一阵之后才再度让言血开始震动。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王女大人。这里不是还有一件您尚未提出推论的事吗？一切事物皆有其理由，关于「伊尔娜为何会在这里」的问题，您也必须仔细思考答案！哎呀，不过，在此就不麻烦您特地动笔了。毕竟我等也不好浪费太多时间，就简单扼要地将解答告诉您吧。』

说到这里，迪南装模作样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发言。

『首先，之所以将伊尔娜拉进这个阴谋，为的就是要杀掉她。当然，至今为止，她的确是个非常有帮助的情报贩子，然而，今后由于可以依靠驻扎所，所以就不再需要她了。何况，倘若她投向银环同盟，甚至有可能对我等的生意造成妨碍，因此更是非杀不可。那么，为何要采取如此拐弯抹角的方法？这则是为了《金翼》。』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字眼，伊尔娜的眼神也为之一变。迪南为什么会在这时提到它？

『就当成是送伊尔娜你上路的礼物，让你看看《金翼》吧。』

迪南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间，室内突然响起高亢的惨叫声。发出叫声的是苏。原本停在亚尔娜莉丝大人肩上的她，突然开始痛苦抖动，接著振翅飞起，猛力撞上天花板又摔落地面后，依然不停翻来覆去。经过一小段时间后，她就变得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喂！苏！你怎么了！」

我本能地脱口大喊，同时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力量，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绑住我的身体，让我无法自由行动。不、这是言血的错觉。迪南的强烈言血，正试图吞没我的言血。但是，这股压力又忽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迪南的声音。

『在下刚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在下能够随心所欲操控这只赤燕。』

苏突然起身，静静地飞落在装著迪南的大杯旁。亚尔娜莉丝大人此刻已经失去声音，即使想要出声批判也无能为力。她紧紧握起拳头，瞪著迪南的大杯。

『相信聪明的王女大人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所谓的《金翼》，其实并不是飞翼。梅托拉吉戈德交付给徒弟的事物是，两把刀与控制虫的技术。现在聚集于马吉斯·巴兰的诸多养虫者，其始祖正是梅托拉吉戈德的徒弟。然而，人类操控虫的技术还是无法与鸟的叫声相提并论。较为细腻的指示、能够传达到远方的声音等等，依然是才能特别出色的鸟之专利。这样的鸟，在过去就叫做《金翼》。虽说在下早已耳闻赤燕一族中有《金翼》诞生的消息，但它不巧获选为王鸟，只能望之兴叹。正当在下苦无良策，不知该如何才能取得它的时候，接获了来自国王的邀约。』

也就是说，其实迪南也一直想取得《金翼》啰？伊尔娜以充满怨恨的语气开口。

「……你利用我，让我把苏带到你的面前，就是这么回事吧。」

『正是如此。哎、其实在下原本并未怀有多少期待。倘若发生王女死亡，《金翼》也已不知去向之类恶劣状况，相信在下早已取你性命。不过，事件发展到最后，你却为我等带来了最理想的结果。你不但成功笼络王女一行，将之引到马吉斯·巴兰，甚至还带来了伴手礼。在下其实相当感谢你哪，伊尔娜·帕西塔鲁。所以，在此就放过你那依然充满活力的肉体，单纯让心灵断气就好。』

对于迪南的宣告，师父点了点头。伊尔娜的头再次遭到固定，舌头又被强行拉出。此刻在她脸上只能找到「放弃」两个字。已经无力抵抗的她，像是在求救般的视线，有一瞬间映入我的眼帘。我觉得，她似乎在向我道歉。我的行动受制，思考也已经停止，只能继续注视著她……住手。拜托不要这么做。算我求你，求求你住手。

但是，上天没有听取我的愿望。小瓶里的所有血液，全都注入了伊尔娜口中。

「————————」

伊尔娜发出尖叫。她先是全身剧烈颤抖，接著疯狂乱动。虽然伊尔娜的动作激烈到士兵们也不得不放开她的地步，但她却开始以头撞击地板、伸手乱抓，痛苦挣扎。看到这样的光景后，亚尔娜莉丝大人转开了头。虽然她眼中不停流下泪水，但还是拚命摀住嘴，忍著不要发出声音。这副景象实在恶劣到极点。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言血正在逐渐变得混浊，但就是无法移开视线。

过于突如其来的绝境，以及自己完全无计可施的无力感，持续切割著我的言血。这就是我们的下场吗？三人、一只鸟与一头狗，一同经历的旅程，结局就是这样吗？——我如此质问自己。我不想承认，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还能做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交涉的余地，情势也彻底处于对方掌握之中，我到底又能做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开启，一名士兵冲进室内。

「——长官！敌人来袭！请您快逃！」

室内气氛顿时为战栗所划破，师父迅速靠近亚尔娜莉丝大人，一记手刀劈中她的后颈。师父扛起昏迷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准备离开会见室。但是，一头狗出现在门口。

那是贝奥尔。

贝奥尔朝著企图夺走自己主人的对象张嘴威吓，师父随即拔刀，退开了一段距离。我看到那把刀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师父拔出的不是青刀。

先前被剧变冲走的疑问再度复苏。那个敌人……那个手持青刀，身穿外套的敌人，到底是什么人？对了，还有一个没解开的谜题。发生于马吉斯·巴兰的袭击行动，是谁下的手？现在已经确定不可能是迪南的把戏，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我们和迪南之外，还有其他人采取了行动？

跟在贝奥尔之后闯入会见室的是一头黑毛种的军犬。那是泰罗。骑在泰罗背上的，正是我在卡曾遇上的那个敌人。

抱著迪南之杯的少年已经从另外一扇门逃走，士兵们早已被两头大狗吓得不敢动弹。师父依然用刀指著贝奥尔，一点一点后退。骑著泰罗的男子，朝贝奥尔发出「喂！现在先放弃吧！」的喊声。贝奥尔对师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接著就来到我身旁蹲了下来。外套男对我大喊。

「骑上贝奥尔！」

现在的状况到底具有什么含意，我完全无法理解。然而，眼前也没有能够思考的余裕，我非得仰仗这个援军不可。我抱起无人理会，依然倒在地上的伊尔娜，坐上贝奥尔之后，男子随即扔给我一件和他自己现在所穿的十分类似，相当宽松的外套。

「用它藏好自己，我们要躲进市区啰。」

泰罗奋力向前冲，贝奥尔也随后跟上，用全速冲了出去。即将离开会见室时，视野一角瞥见依然昏迷不醒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可恶，我实在太不像话了。感觉心脏像是快要爆开一样。但是，我现在实在没办法连她一起救走。

来到走廊，我看到地上已经躺著多具士兵的尸体，或许是贝奥尔在赶来途中杀掉的吧。泰罗跑下楼梯，准备经由大厅冲出大圣堂。入口处另有一群骑著狗，以外套遮掩容貌与体型的人，正在和士兵们战斗。

「撤退啰！」

外套男一声令下，那群骑著狗的人随即收手，我们就这样冲进了夜晚的市区。

「原订作战没有变更，在预定地点会合吧。」

一听到这句话，我们这群人就分成五组，陆续消失于市区各处。贝奥尔紧跟在泰罗后方，选择非常错综复杂的路线，穿越许多条极为冷清的街道。在这段期间内，伊尔娜的表情始终非常痛苦，脸上不停流下大颗汗水，重复著「杀了我、杀了我吧」的呓语。不仅如此，她的声音还越来越小，我可以明显感觉到，她正逐渐衰弱。

我开始怀有强烈焦躁感的时候，泰罗才终于在无人的小巷中停下脚步。我们让两头狗在巷子里待命，踏入比较大的街道——原来已经抵达了酒家林立的第八街区。我们进入附近的旅馆，来到只有一扇小窗的小房间，让伊尔娜在床上躺好。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苍白，从咬紧的嘴唇处渗出令人望之生畏的鲜血。

我一碰到伊尔娜的肩膀，她马上又开始剧烈挣扎。

「不要！不要！住手！住手啊！」

拷问的记忆与感觉……现在折磨著她的是言血造成的错觉。如果痛楚是来自于身体所受的伤，那就还有办法治疗，但是，由于造成疼痛的幻觉从一开始就没有实体，所以也同样无法将之消除。

伊尔娜的精神，每一秒都面临更加严重的侵蚀。虽然明知如此，我却甚么都做不到。我之前没能救出亚尔娜莉丝大人和苏，难道现在连伊尔娜也救不了吗？这时，伊尔娜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可能是无意识下的求救讯号吧。她的指甲深深刺进我的手，造成流血。然后，她的言血渗入我的右手，让我感到一阵剧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就是言血。她正受到言血折磨。换句话说，她既没有失去手脚，也不是内脏受创，就只是受到「痛苦」的感觉持续侵袭而已。

如果是这样，或许我救得了她？不是也有唯独我才能做得到的事吗？

调伏——就像之前控制狗的感情时那样，用我的言血来控制伊尔娜的言血。虽然不确定究竟做不做得到，但要是现在不试试看的话，伊尔娜的心灵就会完全毁坏了吧。

我割破衣角，将之捻成细绳，把自己和伊尔娜的手紧紧绑在一起。这样绑好之后，不论伊尔娜再怎么挣扎，我们的手都不会分开。现在说什么都绝对不能放手。

「……你打算做什么？」

外套男开口询问，但是，我没有时间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进行调伏，我要设法救她。」

我说完这句话就将全身的言血连接起来，并且运用蛇之力在瞬间将之增强，一口气注入伊尔娜——……

□　□　□

就像摔落剧毒湖泊之中一样，强烈的痛苦扎进全身。死于拷问者的痛苦，在自己的身体上重现。一瞬间就足以毁灭神经的苦痛，宛如怒涛般排山倒海而来。

痛楚，手臂从中裂开的痛。痛楚，脚被压烂的痛。痛楚，长针刺穿肺部的痛。痛楚，眼球受到切割的痛。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

但是，在黑水之中，不时还是会传来某个声响。既不温柔也不温暖，让人感到和剧毒相似的痛楚，充满执著的话语。我拚命伸出手。手遭到斧头斩断，于是我改为伸长脚。脚被烧烂之后换成头，头被砍掉的话就用全身挤过去，还是不行的话，至少要把心脏送过去。我一点一点接近伊尔娜的中心、伊尔娜的核心。

……爸爸？

突然接触到这个字眼。太多的感情、太多的记忆，彼此纠结在一起，变成了我无法轻易解读的某种事物。但是，我还是慢慢找出了端倪。单片眼镜、热情之人、翼人传说。这些言词形成裂缝，让我得以更加接近中心。我开始逐渐了解伊尔娜对她父亲怀有的奇妙感情。为追求飞翼而不顾一切，导致家庭崩坏的父亲。但是，这些都是在伊尔娜出生后才开始的。眼看女儿因为耳朵而受到市镇居民迫害，为了让周遭人物刮目相看，父亲开始对翼人传说产生狂热，变得越来越不瞻前顾后。她确实憎恨父亲，但更加痛恨自己。飞翼与猫耳都让她厌恶，但也无法摆脱它们，因而备受煎熬。在这里也有感情，存在著会让心灵感到痛苦的感情。不是只有拷问的痛楚而已，从很久以前开始，伊尔娜就一直处于苦痛的言血之中。

然而，言血本就会为人带来痛楚，感情也是如此。我每次接触到他人的言血、他人的感情，总是被砍得遍体鳞伤、遭到压溃，备受它们所苦。所以，我学会了如何不去在意、不去思考它们的方法。在不知不觉间，我也随之忘记了如何好好表达出来的方法。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逃离言血、无法忽视感情。虽然总是受到它们所苦，但还是无法将之割舍。没错，或许我们只能选择放弃，只能放弃抵抗而咬牙承受吧。不管是拷问的感觉，或者是对于父亲的感情，伊尔娜也都只能尽力忍受。我比谁都更了解言血的痛苦，而且也比谁都更清楚，这种痛苦永远没有尽头。我能够做到的，就只有陪著她一起承受而已。

……这下子，我多半又会变得更加无法辨别自己了吧。像这样言血相交、与他人相系，都会让我逐渐忘记自己。不过，我还有著自己的核心，还拥有和亚尔娜莉丝大人的约定。

没问题的，如果是为了伊尔娜，我愿意将自我稍微分给你一些——……

□　□　□

我睁开眼睛，马上惊醒了过来。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似乎也在床上睡著了的样子。不仅如此，整个人还像是被水淋到一样，身上衣物早已被汗水湿透。在我试著起身时，虽然全身上下都传来像是有钉子刺入的痛楚，不过并没有任何外伤，可能是为伊尔娜调伏时流过来的言血，有一些还留在我这边吧。我尝试将言血连系起来，但就像遭到抗拒一样，力量始终无法凝聚。

伊尔娜就睡在我身边，她的右手依然和我绑在一起，不过表情已经恢复安稳了。看来调伏相当成功的样子。

隔著一道门，传来隔壁房间的说话声。为了避免把伊尔娜弄醒，我轻轻解开细绳后要离开时，手却突然被她抓住。她该不会还没脱离痛苦的言血吧——我一度为此感到不安，不过她这时已经清醒，一语不发地盯著我。

「……你还好吧？」

伊尔娜慢慢坐起来，但始终没有要放开手的样子。我在她身旁坐下之后，她才微微低下头这么说。

「感觉糟透了。总觉得自己像是明明已经被杀死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是却还活著。」

「可是，你应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吧？虽然说，或许多少还留有一些言血的残渣……」

「嗯，觉得好像有一大团热气慢慢脱离身体，就像是把累积在胸口的毒都吐了出来，全身都被洗得乾乾净净一样。」

「那真是太好了。」

「救了我一命的人是你吧。」

「哎，调伏本来就是我的拿手好戏嘛。」

「毒血脱离我的时候，你的言血流了进来，让我稍微看到了你的记忆。」

「……拜托你忘了吧。」

「你心里一直都只有亚尔娜呢。」

伊尔娜微微一笑，抬头看向我，接著以像是取笑的语气开口。

「你是从孤儿院进入士官学校，然后在书库遇见亚尔娜的吧。你总是怀著想和亚尔娜见面的期待，就这样活到了现在。那孩子还真是幸福哪。」

……记得这么清楚的话，应该已经不只是「稍微」了吧。

「你看到了我的记忆吗？」

「稍微啦。」

伊尔娜露出像是感到困扰的笑容，再次低下了头。之后，她主动开口谈起自己的过去。

「我之前没说过，其实我父亲长有猫的尾巴。一般来说，男性应该是耳朵才对。所以，街坊邻居以前就经常取笑他。然后，身为女儿的我又是这样。一家人都被当成怪人，实在是很差劲的巧合哪。」

难怪伊尔娜会受到强烈迫害，原来她家连续两代都抽到了下下签啊。

「我父亲是个傻瓜，所以才会为了想让别人另眼相看而全心钻研翼人传说。我想，父亲他应该是非常认真的吧。只不过，他最后还是受到别人『有飞翼要卖』的话语欺骗，欠下许多债务之后死掉了就是。」

「……所以你才希望能够取得飞翼吗？代替父亲完成梦想？」

「或许吧？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我还是觉得父亲他很笨，自己起初也认为翼人传说只是讲给小孩听的故事。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有了『或许真有这么回事』的想法。如果真有为了人类而存在的飞翼，能够在空中翱翔的话，说不定眼界就会有所不同。说不定我会变得敬爱父亲，甚至有可能开始喜欢自己。」

我握在掌中的那只手，似乎稍稍绷紧了一些。她以看似带著几丝寂寞的表情转向我，展现出坦率到让人不太敢面对的眼神。

「对不起，因为我的任性，害你们陷入这么恶劣的状况。」

「……没人认为是伊尔娜你的错吧。」

「不、如果只有你跟亚尔娜的话，或许还能逃得掉。早点跟我告别就好了。要是我没有受到『可以看到飞翼』这种话蒙骗，现在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

「可是呢，我啊，跟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真的就只有短短几天而已，但是过得非常快乐。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即使只是一些小事，其实也充满乐趣，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能够从这些事情中感受到乐趣的人，让我觉得很高兴。就算找不到飞翼也没关系，我就只是觉得，如果能再待在你们身边一阵子，应该还会发现更多快乐的事吧……本来以为会是这样的……可是现在却……」

伊尔娜的眼中流下泪水。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泪水流个不停，虽然她试著用单手抹掉眼泪，但未能全部拭去的泪滴还是陆续滴落在床铺上。

「不是伊尔娜你的错。」

就是这样，既不是伊尔娜的错，也不该归咎于任何人。

「我自己也希望能够和伊尔娜你再继续旅行久一点，亚尔娜莉丝大人跟苏，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虽然是这样，但我们毕竟还是有自己该做的事。我们就只是想要回归自己被赋予的角色，可惜没能顺利成功，就只是这样而已。大家都没有错。」

伊尔娜的手在颤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当然也有脆弱的一面。更不如说，因为她到现在都独自忍受自己的处境，所以变得比别人更擅长隐藏内心的脆弱部份。我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伊尔娜吧。能够帮助这样的一名少女，让我觉得很高兴。即使围绕在我们身边的危机依然没有任何一项获得解决，但是，此时此刻——至少到伊尔娜不再流泪为止——就先让自己为成功守住她的心而感到欣喜吧。

□　□　□

等到伊尔娜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前往隔壁房间。室内除了五名相当健壮，看起来应该都是军队出身的人物之外，位于中央的另一名男性更是让我无法移开视线，受到强烈震撼。

「……师父！」

我不由得想要拔刀，但现在是赤手空拳的状态。就在我急忙将伊尔娜拉到自己身后时，耳熟的豪迈笑声在房间里响起。那人一边随手摸著杂乱的鬅子，一边开口说话。

「喂喂、我可是正牌的喔。」

「啊？」

「你不妨问问自己身后的朋友，她流著猫的血吧？我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

我回头，看到伊尔娜露出吃惊的表情。

「他的声音，跟之前在佣兵群里的那个男人……或者应该说，跟出现在猫那里的男人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人的确是师父，但是，在大圣堂逼伊尔娜喝下言血的人，应该也是师父没错。而且，为什么这个人知道伊尔娜是猫血种？

「我已经从代理行政长官那知道大概的状况了。哎、我逼他说出一切，或许是比较正确的说法吧。」

「……也就是说，先前袭击大圣堂的是师父你们啰。」

师父只是耸了耸肩，像是在说「当然是啰」。但是，这样的话，我就还得再问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之前在卡曾袭击我的人是……」

「也是我，那时不就没对你下杀手吗？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你产生危机意识——」

「这什么话！那个伤差点害死亚尔娜莉丝大人啊！我是说真的！」

「……别那么生气。说起来，责任还是在弱到让她必须动用王歌的你身上吧。」

不不不，这是两码事吧。要是那时师父好好说明的话，我们根本没必要交手。

「老实说，袭击驻扎所的时候，我自己也同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们在卡曾的事已经让我十分意外，我也无法判断你们是不是自己人。因为在森林遭受袭击的关系，我也变得相当多疑。在那之后，我向锻冶场的包登他们探听消息，这才大致掌握状况。」

「那么，师父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马吉斯·巴兰？」

「不、来到这里只是偶然。因为卡曾的地官长提到了猫，所以我就过来看看而已。遗憾的是迪南那时不在，所以我就绑架了代理行政长官，逼他说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话，另外一个师父到底该怎么解释？伊尔娜提出的保证是，那人和眼前的师父是不同人物，并不是关于「哪一个是正牌货」的保证。

「不要让我重复先前说过的话，我就是正牌的赫达斯。你在大圣堂看到的赫达斯是我大哥。」

「大、大哥？」

「他叫加洛卡·夏古拉姆。哎、说来话长，你们先坐下吧。」

受到对方敦促，我和伊尔娜一起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人双腿豪迈张开的坐姿，确实相当像是师父。或许是看穿我依然怀有难以抹灭的疑心，对方微微苦笑，从腰带上抽出了刀。

「看这把青刀，现在你总没得怀疑了吧。还有，你不是看过我骑著泰罗的样子了吗？要是谁敢在没有获得我许可的情况下试图骑到它背上，泰罗都会毫不犹豫咬死对方。就算那人是我大哥也不例外。」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难相信对方是师父的兄弟。」

「你这么说，我也很难回答啊。其实我们是双胞胎。还有，你应该也听说过，在下士官之间是怎么叫我的吧。像是滔天啦、行踪比燕子还飘忽之类的。」

我的确听说过「滔天胡大叔」这个称呼。年轻士官当然也都知道。

「难不成，到现在为止，你们都是两个人分担工作的吗？」

「你的脑筋难得动得这么快。没错，通常是我在王宫，大哥在外地奔忙。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国王，所以，护舞官赫达斯就成了能够一人扛起两人份工作的优秀人物。」

历代屈指可数的有能护舞官……当然，就算只有一个人，肯定也非常厉害吧。我自然不可能怀疑师父的能力，但是，如果说师父其实有两个，那就更说得通了。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师父你应该是站在亚尔娜莉丝大人这边的吧？」

「你还在怀疑啊。我不否认之前差点杀掉你，可是这次也把你救出来啦。我们都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伙伴。总之，你可以先说说你们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什么事吗？」

我看向伊尔娜，她也点头表示同意。我不时依靠伊尔娜的记忆力，终于讲完了从袭击到今天为止的简单经过，以及亚尔娜莉丝大人和迪南的谈话重点。

在我说话的时候，师父就只是偶尔摸摸胡子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等到我大致说完，师父才像是十分痛心似地皱起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居然用这么狠的手段对付年轻人……哎、就像迪南本人也已经承认的一样，基本上就是以国王为首，目的是要压制银环同盟，同时让王权更为安定的计划吧。不过，如果能让我再追加一项的话，应该还要加上大哥的动机。他想趁机暗杀我。」

「为了杀掉师父你吗？怎么会？」

「因为，形式上的护舞官是我啊。在记录上，加洛卡·夏古拉姆早在十七岁时就已经死亡，他大概是想要跟我交换位置了吧。」

「到现在为止，你们两位都保持合作关系吧？为什么选中这个时候？」

「因为是个好机会啊。」

「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迎燕仪式，成为适当的时机？」

「毕竟我们也和迎燕仪式相当有缘哪。在离开王宫之前，我不是稍微跟你提过吗？能够参加迎燕仪式的，只限当年成人的王族与前代护舞官，以及新的护舞官。另外还有国王她曾经强烈抗议的事。」

「……这个嘛，之前的确听过。」

「我们兄弟和国王是童年玩伴，感情相当好。而且，更难得的是，我们两兄弟都是见习护舞官。所以，国王一直希望我们两兄弟都能成为护舞官。然而，迎燕之仪的传统不能通融。在前代护舞官的劝说之下，我们同样遵循历史，透过两人决斗的方式决定谁担任护舞官。」

「也就是说，当时获胜的人是师父你啰。」

「我可没杀掉他喔。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还是算杀掉他了吧。因为，从此以后，大哥就在户籍上变成死亡者，我们两人开始一同担任护舞官。」

「加洛卡对这件事怀有怨恨？」

「不、应该是国王吧。国王她和大哥两情相悦，我一直都是他们之间的障碍。」

师父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十分平淡，不过我还是没那么容易就能接受。

「根据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说法，国王是个一切以王权为优先的人物。」

「……或许是吧。的确，关于王女，国王她多半没有爱情，因为那是她在周遭压力下，与丝毫不感兴趣的他国男性王族所生的女儿。国王全心投入国政，我照顾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时间都还比她多得多。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国王，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爱任何人的。大哥和国王，从以前开始就是相爱的一对，所以，他们也会想要独占彼此。」

「独占」这个词，让我有一瞬间觉得内心发凉。我感觉到，在包登的锻冶场中浮现过的感情，此刻正在内心深处起伏。亚尔娜莉丝大人以我不知道的语言和其他人交谈的光景，在我心中留下了块垒。那是一种「希望能够理解王女的人只有自己就好」，充满嫉妒的感情。如果加洛卡也怀有和我相同的感受——

「因为大哥经常到各地出任务，所以和巴兰都市群也有相当密切的连系。多半是各方面的利害关系刚好一致，所以国王才会决定实行这个计划的吧。不论是亚尔娜莉丝大人、云法，或者是伊尔娜小姐你，真的都只能说是运气不好。你们都没犯什么错。」

师父一停止说话，房间内马上就变得非常安静。站在一旁静听的几个人也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低头不语。师父将青刀插回腰间，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再次开口。

「好，回忆就说到这里。我们现在必须思考的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办。还有，忘记向你们介绍了，身边这些人是我的同僚。他们都跟云法你一样，从小开始就为成为护舞官而持续接受训练，所以不必怀疑他们的实力。这些人是少数我来得及在遭到加洛卡欺骗前取得连络的同志。」

我看得出来，不论男女，姿势都十分端正，言血也接得相当流畅。既然能够获得师父认同，想必刀术造诣也在我之上吧。

「我们现在的处境，即使说是风中残烛也不为过。我们这边是八个人加七头狗。相对地，驻扎在马吉斯·巴兰的兵力达到三千人。正面交战的话绝对没有胜算。」

……三千人啊，听到实际的数字后，有种强烈的绝望感。

「不过，我们也没必要认真对抗他们。总之，我们的目的就是救回亚尔娜莉丝大人，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就好。即使现在还不可能与国王对抗，但至少能够保留选择的余地。」

「不知道亚尔娜莉丝大人现在是不是还平安无事。」

「猫也不是傻瓜，应该不至于轻易杀掉王族吧。考虑到还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活著，那些家伙应该会把王女留在手边当成人质。而且，派去侦察的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才是……」

师父说到这里，随即有个东西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个时机似地飞了进来。一只比苏还要小一号的灰鸟，降落在桌子上。它是我也曾经看过许多次的，担任密探的灰雀。灰雀迅速环视我们，然后以冷静稳重的声音开口。

「亚尔娜莉丝大人被囚禁在大圣堂四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内外各有五名士兵，另外还有加洛卡。王鸟被关在笼子里，处于昏迷状态。大圣堂门前有大约三十名的士兵，街上的斥候、士兵，也都在全力寻找我们的下落。」

师父发出像是感到困扰的低喃，头歪向一边，表情十分严肃。

「这可就麻烦了。我本来还期待他们会把王女移送到驻扎所，人在大圣堂的话，该怎么进攻呢……我知道城门那边当然也会增强兵力驻守，不过，门还开著吗？」

「不，大门已经关上了。现在只能从狭小的通行门进出。」

师父的同伴们，表情也都变得相当僵硬。说起来，他们应该都是应师父招集而来到这里的外地人，就算想要制定计划，拥有的情报大概也不够吧。这时，其中一名女性打破了沉默。

「在深夜袭击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耀天祭的最后一晚，养虫者们都会聚集到大圣堂周围演奏萨利扬，对吧？照往例，猫也会到场，直到萨利扬演奏结束为止，相信这样应该会分散掉部份警备兵力。我们也能以人群做为掩护。」

但是，师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他一边摸著胡子，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不过，要是爬上墙的话就会遭到怀疑，而且，对方应该也会考虑到这点而加强戒备吧。」

「可是，一旦等到天亮，到时就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处置亚尔娜莉丝大人了吧？就算他们没有下杀手，我们也不知道亚尔娜莉丝大人会被带到哪里去。机会只有今晚而已。」

想到亚尔娜莉丝大人可能会被带到陌生的土地，我就觉得毛骨悚然。不仅如此，就像是和我的不安起了共鸣似地，告知晚上十点来临的钟声也在这时响起。在沉重的沉默之中，我的焦虑感越来越强烈。不过，伊尔娜在这时突然开口说话。

「这个，我方便说句话吗？」

「什么事？」

「利用上水道，这个办法怎么样？马吉斯·巴兰的七座高塔，其实都是用以过滤雨水的设施。雨水经由上水道，从高塔流往城市中心。如果设计图正确的话，上水道应该有足以让人通行的宽度。虽然无法带狗同行，但是能够抵达大圣堂的正下方。」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在大圣堂的文书库看过设计图。啊、这里有纸笔之类的吗？」

伊尔娜将师父拿来的纸在桌上摊开后，开始巧妙地画起像是地图的东西。在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大圣堂的设计图。根据图面记载，上水道与地下通路的某处相连。伊尔娜的表情非常认真，其他人也都认真地观察她画出的图。师父像是相当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果这张图没错，我们应该能够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云法，我们可以相信这位小姐的记忆力吧？」

「当然。」

「那就唯有采用这个方法啦，毕竟我们也别无选择了。在我们之中，有两个人要分别在大圣堂正门和后门处带著狗待命，为的是到时能够带著亚尔娜莉丝大人逃出城市。剩下的人参加救援行动。不过，我想你们应该也都心里有数，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能活著回来。已经有家眷的亚法尔、丹吉在外待命，其他人就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　□　□

师父把他以前拿的赤刀借给我使用。与青刀相比，这把刀没有什么装饰，刀纹的美丽程度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不过，根据我听到的说法，升上较高官位时获赐的赤刀，品质会比低阶士官所用的要来得好。而且，这还是包登在离开刀工厅前打造的少数几把刀之一。既然是这样，那么就不需要担心耐用度、锐利度之类的问题了。加上赤刀也是以青刀为模范，所以实际挥舞起来应该也相当顺手吧。

我们大致完成出发准备后，师父如此交代伊尔娜。

「等到天亮之后，要是亚尔娜莉丝大人或我们其中任何一人都还是没回来的话，你就和贝奥尔一起逃走吧。敌人大概也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应该不会有追兵。」

不管她再怎么有胆识，我们还是不能带著非战斗员参加行动。伊尔娜虽然咬著嘴唇，看似感到有些悔恨，但是没有想要抗议的样子。

我们以两人一组的形式离开旅馆。最后一组是我和伊尔娜。在前往贝奥尔待命场所的过程中，我们都没有说半句话。但是，到了我将贝奥尔托付给伊尔娜，准备转身离开时，她抓住了我的手。

「……你绝对要把亚尔娜救回来喔。」

看到伊尔娜眼眶中再次泛起泪水，我一时无言以对。话语中渗出的言血、来自她纤秀手掌中的颤抖，全都强烈到让人觉得痛的地步。不安、恐惧，以及愿望。在旁注视著我们的贝奥尔，眼神中也透露出相同的讯息。它对自己无法前去拯救亚尔娜莉丝大人的事感到悔恨，所以对我更为期待。在我看来，两者的眼神中都满是拚命压抑住的，心有不甘的感情。我用力回握伊尔娜的手，对著她与它，同时也是对著自己这么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带著她回来，到时再见啰。」

——告知晚上十一点的钟声响起，我转身背对她，开始跑向高塔。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六】送燕

我平安与师父他们会合，侵入了第七塔。通往上水道的门是已经生锈的铁栅栏，师父以手中青刀轻易地砍断了锁头。水道只有必须斜著身体才能前进的宽度，刚开始时，水位几乎淹到脖子。奇妙的是，这些水都散发出微弱白光。光碰到我们的身体后就融入其中而消失。这种清凉的感觉，马上就让我回想起之前喝下血晶时的状况。这是液状的言血。虽然浓度很低，不过和言血泉一样，水中包含著言血。马吉斯·巴兰安详稳重的氛围，或许就是来自这些水的恩赐吧。如果地下有著这么清澈的言血，住在上面的居民自然也会受到影响。在高纯度的言血洗涤之下，为伊尔娜进行调伏时混入自己体内的痛楚，似乎也正在慢慢淡去。

越靠近市中心，上水道的分岔就越多，水位也随之逐渐降低。我们终于来到大圣堂地下的储水槽时，发现该处正是七条上水道汇聚之处，整个空间就像是个巨大的水池。冰冷的水滴不时自天花板落下，滴在我们头上。登上以石炼瓦铺成的地面后，湿答答的脚步声在空洞中回响。我们各自把衣服上的水拧乾之后，师父低声说。

「……照著地图走上逃生用楼梯。上到四楼之后，接下来势必无法避免战斗。虽说敌人同样也是有心守护这个国家的同胞，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是，对方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先下手为强，一切都是为了亚尔娜莉丝大人。」

之后，在师父的率领下，我们开始登上楼梯。大圣堂的逃生楼梯采取狭窄的螺旋构造，组成墙面的石块之间毫无缝隙。平时多半没有人会走这里吧，地上已经长出不少青苔，有点潮湿。我们不停往上走，汗水沾湿了衣服。终于来到四楼的走廊时，令人畅快的风，带来了萨利扬的乐音。聚集到大圣堂周围的养虫者们都吹响笛子，融合成悠长而巨大的声响。这是点缀耀天祭尾声的盛大合奏。

不过，现在不是倾听音乐的时候，守在走廊另一端的敌兵，已经注意到了我们。

「袭击！」

对方发出喊叫的同时，我们已经分成两行，沿著走廊上全速冲了过去。担任前锋的两人早已推刀出鞘，采取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与我们相对的敌人则是排成一列，举起了长枪。锐利的枪尖，稳稳地对准我们所在的方向。枪阵之后还有手持机弩的士兵。在长枪兵的保护下，五名弩兵瞄准我们放箭。

——啪铛、啪铛。已经拔出刀的两名前锋陆续砍断来箭。虽然被打飞到后方的箭头在一瞬间擦过我的脸颊，但我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判断机弩无法发挥效果后，弩兵迅速将武器换成刀。昏暗的走廊之上，不太明亮的刀身反光不时闪动。

冲在前面的两人，从怀中取出发烟瓶，将之拋向前方。瓶子一破，白色的烟雾随即从中喷出。我们趁著敌兵动摇的瞬间一举杀上，血花在白烟之中四处飞溅，走廊上响起尸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在白烟消散之前，我就和师父一起推开了房门。我们几个人拥进房间后，看到已经拔刀的五名士兵与加洛卡。师父在第一时间上前，立即砍飞了一个敌人的头。我朝附近的敌兵出刀，以第二刀刺穿了对方的心脏。然而，另一方面，我方也有两人负伤。其中一人有条手臂被砍断了，但仍在与一名敌兵缠斗。可能是马上判断出己方处于劣势吧，加洛卡冲到亚尔娜莉丝大人身边，抓起她的头，用刀抵住她的脖子。

「……给我住手！」

仍在交战的人也暂时收手，拉开了距离。师父采取下段架式，瞪著加洛卡。

「再敢乱动，我就杀了王女。」

有著和师父一模一样面貌的敌人做出如此威胁。加洛卡一点一点退到墙边，脱离了师父的攻击范围。敌方兵士也为了重整态势而摆出背对加洛卡的三角队形。

「没有迪南的许可，你也不能就这样杀了她吧。」

「不过，一旦她死在这里，你们的希望也将随之消失。」

敌我双方的人数相同，但是，对方的兵士，言血已经因动摇而出现混乱，指向我们的刀尖不停抖动。虽然胜算相当高，但现在还没有救出亚尔娜莉丝大人的余力。

「没想到你还活著，这点是我的失算。照原本计划，现在应该就快要结束了才是。」

加洛卡朝师父露出讽刺的笑容。笑容中已经看不出丝毫手足之情了。

「你不该依靠那些乌合之众的，真的以为凭他们就能杀得掉我吗？」

「想到现在能够亲手干掉你，反而让我觉得庆幸。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自己不是也因为那种程度的袭击就受了伤吗？左手的动作有点不太灵活喔。」

「要杀掉你的话，现在这样就很够了。」

师父这句话，让加洛卡眼中透露出凶光。不过，他们双方都依然维持刀尖相对的胶著状态。萨利扬的悦耳旋律从大圣堂外传来，与此刻室内的气氛完全不相衬。面对这种敌方援军随时可能赶来的状态，战斗拖太久是非常危险的——就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瞬间，某人抓住了我的脖子。

「怎、怎么回事！」

我体内的言血之流在转眼间陆续遭到截断，握著刀的手不停颤抖，随时都有可能让刀掉在地上。但是，我的背后并没有人影。攻击不是来自背后，这是——

『正是在下。』

迪南的言血，凭藉著强得惊人的力量侵入我体内。为什么迪南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正在参与萨利扬的仪式吗？

『在下确实正以其他大杯参与仪式，然而，民众根本无法区别杯中之物究竟是在下，抑或只是普通的水，实际上也没有区别的必要。毕竟就只是个仪式而已，对在下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我迅速环视房间，看到迪南的大杯就放在某个角落。但是，猫的声音再度在我脑中响起，就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样。

『不管是弄翻大杯或将刀插入杯中，同样都无法杀死在下，因为在下是言血。』

我不由得跪倒在地。虽然我知道师父开始发觉有点不太对劲，但我也不能害他分散注意力。该怎么做才好？我很清楚，任何想法都会马上遭到对方掌握。一切都将遭到迪南的言血吞没——……

啊，还有这个办法。我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像今天一样如此感谢自己特异体质的日子了吧。虽然刀伤不到迪南，但是言血可以，于于色办阶一一形形色色的言血都可以接触到他。我捞起快要消失殆尽的拷问言血，以蛇之力加以增幅。虽然增强成了心脏像是即将爆开的猛烈剧痛，但是，在这个瞬间，纠缠著我的迪南言血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你、你这家伙——————！』

我起身重新握好刀的行动，吸引了加洛卡的注意力。师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师父将全身言血凝聚起来，踏出宛如爆炸般的一步。他只用一步就抢进了攻击范围，打掉了加洛卡的刀。震耳欲聋的刀剑交击声。势如破竹的一击，让对方的言血之流断裂四散。

「……！」

加洛卡不由得放开亚尔娜莉丝大人，将失去平衡的力量移到身体中心。他接著迅速转为守势，往旁边逃开，躲过了第二刀。师父展开追击，使出无懈可击的突刺，但是，加洛卡以毫厘之差化解攻击，并且马上还以一记斜劈。

在师父他们厮杀的同时，其他兵士也开始采取行动。很快的，房间内鲜血飞溅，刀剑互击的尖锐声响此起彼落。我冲到亚尔娜莉丝大人身旁，解开了她的口衔。她已经恢复意识，正以满脸恐惧的表情紧握我的手。

然而，一名敌兵也在此时朝我们冲了过来。我马上随手举起刀，挡下了对方的攻击。直接继续战斗下去的话，亚尔娜莉丝大人或许会有危险，说不定还会在我挥刀时遭到波及——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先是使力强行推开敌人，让对方退出三步，接著马上一刀劈下，砍断了对方的手掌。就在我打算对敌人吃痛后仰的身体再补上由下往上的一刀时，侧头部突然受到冲击。

我凭著直觉往后退开，看到一只燕子在空中盘旋。苏再次朝我扑来。

「喂、快住手！」

我用单手拨开苏的攻击。但是，因为苏相当娇小，要是不小心用力过度的话，很可能会使她受伤。看来迪南也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样子。虽然猫的言血已经变得相当衰弱，但我还是可以微微感受到那种像是在嘲笑人的氛围。

「苏！是我啊！云法啊！」

虽然我这样大喊，但苏依然没有停止攻击。不仅如此，我还在她后方看到了已经重整态势的敌兵。对方似乎认定现在是大好机会，以单手持刀朝我冲了过来。不妙，我不能伤害苏，但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就会被对方砍中。

虽然速度不快，但这一刀确实朝著我的脖子劈了下来。我试著强行压低身体重心来闪躲，然而为时已晚——……

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惊叫声。在这瞬间，地板变成砂而崩毁。

由于脚下地面突然消失，让我们的重心都为之一偏。敌人的刀尖从我眼球前方掠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和仍在空中的苏拉开了一些距离，获得了短暂的空档。在我脚踩到三楼地板的剎那，手中赤刀也砍飞了敌人的头。在迪南的大杯摔落的瞬间，苏也停止飞行，坠落在沙堆之上。

师父轻而易举恢复姿势，朝加洛卡展开攻击。但是，对手也毫不逊色，以刀招架后轻松格开来招。之后就又是速度快得恐怖的互砍。当其中一方以燕舞的崩架出招，企图砍断对方的脚时，另一方也见招拆招，回砍敌人的肩骨。双方都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使出燕舞套路，更以最适合的招式反击。

「云法！快走！」

师父趁著双方互拼较力的瞬间大喊。我将刀回鞘，把尚未恢复意识的苏放进怀中，接著背起亚尔娜莉丝大人，拋下仍在战斗的师父等人，就这样冲出了房间。

走廊十分昏暗，一路上只有排列井然有序的微弱灯火。不过，我还是可以看到前方已经出现了赶来支援的敌兵。我回想伊尔娜画的地图，记得三楼走廊没有其他退路，只能选择走正面大阶梯或逃生用楼梯。但是，两条去路都有已经拔刀的敌兵拦阻。不管怎么想，我现在都不可能应战，没有可用的攻击手段。我回头看向后方，同伴们也都还在和敌人交战，无法期待获得友军支援。

我觉得心脏跳得非常剧烈。

先放下亚尔娜莉丝大人，解决掉眼前的敌人？还是不惜受点伤也要强行突破？如果运用蛇之力跳跃的话，或许有可能直接越过敌人吧。然而，来自背上的呼吸声，让我想起了讨厌的记忆。情况就跟卡曾时一样，刚才的王歌，果然也只是不完全的吶喊。我侧眼看去，发现她露出痛苦的表情，眼神也有些涣散。就算运用蛇之力的我不会有事，但她肯定无法承受高速移动时的激烈冲击。

就在这时，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手突然有了动作。她在我胸口前比出软弱无力的手语。

〔冲吧。〕

「……冲？」

发自亚尔娜莉丝大人口中的平静歌声响起，她的王歌盖过了萨利扬的乐声，传遍整条走廊。随后，走廊的地板便如同要阻碍敌兵通行般高高隆起，附近墙壁的炼瓦也随之崩垮，朝著黯淡无光的夜晚开出了一个大洞。更令人惊讶的是，先前崩垮的炼瓦连接起来，在空中铺出一条路。

〔冲吧。〕

受到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话语鼓励，我从大圣堂三楼往外跳了出去。要是就这样摔落地面的话，绝对是非死即伤吧。不过，王歌从大圣堂墙面扯落的炼瓦陆续集中到我脚边，架出了一条狭窄的桥梁。现在，将虫装在笼子中，吹奏著萨利扬的养虫者集团，就在我的下方远处。我背著仍在以痛苦声调歌唱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在这座桥上狂奔。

当我们抵达附近建筑物的屋顶后，歌声也随之中断。我转头往后看，追兵仍然没能突破走廊上阻挡去路的障壁。但是，或许是运用了如此强大王歌的代价吧，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非常粗重。

「亚尔娜莉丝大人！请您设法保持清醒！」

我先让她躺下，确认她的状况。这时，她以颤抖的手指做出发言。

〔……把苏拿出来。〕

我慎重地从怀里取出苏。虽然她应该已经脱离了迪南的支配，但还是没有恢复意识。亚尔娜莉丝大人再次咏唱王歌，白光从她口中散落，渗入赤燕的娇小身躯。苏很快就醒了过来，一脸茫然地望著我。

「苏，你还好吧？」

「……云法？我……到底发生了……不，原来如此，我就知道……」

她像是独自想通了些什么，然后注视著亚尔娜莉丝大人。看到亚尔娜莉丝大人依然十分难受的喘息模样，苏宛如自言自语般这么说。

「……和卡曾时一样呢。因为之前的伤也还没完全好，所以这次的伤更加严重。」

「如果是言血不够的话，应该可以靠注入我的言血来补足吧？」

「亚尔娜的言血，现在是血管已经断裂的状态。虽然这么做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但是，想要彻底治好的话，还是需要血晶。」

虽然苏微微摇头，但我还是抱著「总之尽力一试」的心态，在深呼吸后接起言血。确实掌控好之后，我开始将言血注入亚尔娜莉丝大人体内。然而，和伊尔娜的时候不同，我完全感觉不到从她那边流过来的言血。感觉就像是朝著有破洞的桶子倒水一样，唯有自己的言血持续流失。

「……我现在就赶回赤燕森林，拜托苏你转告伊尔娜，要她带著贝奥尔逃走。」

「可是，云法你应该不知道言血泉的位置吧……？」

「可以让虫帮我带路吗？」

「……我试试看。」

苏迅速飞起，接著降到广场低空处盘旋。没过多久，她就带著几只萤火虫回到我们身边。

「跟著它们走，我之后也一定会去跟你们会合。」

苏震动喉咙发出声音后，飞在我们附近的几只萤火虫就开始缓缓移动。当苏正要飞走时，稍微恢复意识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动起自己的手。

但是，她这时用的是手话，我看不懂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她比划了一阵子之后，摸摸苏的头，向她点头。不知为何，苏回答时的声音听来有些苦涩。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亚尔娜。」

苏拋下这句话，随即消失在黑夜之中。亚尔娜莉丝大人看向我，勉强挤出微笑，对我这么说。

〔云法，冲吧。〕

「……遵命。」

我忽视内心忐忑不安的感情，重新背好亚尔娜莉丝大人。接下来，我跟著萤火虫的光，开始在建筑物屋顶上狂奔。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大概在城市里哪个位置，总之只能不停往前跑。碰上比较宽的道路也直接纵身跳过，拚命奔跑。

萨利扬的乐音逐渐远去，眼下的街景也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另一方面，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呼吸也越来越凌乱。虽然我不时试著向她注入言血，但也只能让她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安稳。最令人害怕的是，现在竟然可以清楚看到言血从她身体透出的景象。特别是指尖，从该处泄漏出的言血白光，就像是白色的血正在流失一样。再加上没有任何伤口，让这副光景看来更为诡异。

经过一段时间后，我们终于来到城墙前方，但是，在脚下建筑物与眼前城墙之间，还有房舍低矮的第八街区相隔。我在附近一带的城墙上都没看到门，如果绕远路前往通行门的话，多半又会追丢萤火虫——就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纠葛一样，亚尔娜莉丝大人开始唱起王歌。建筑物上的石块剥落，在空中架出一条路。当我追著已经快要消失在城墙彼方的萤火虫，来到城墙上方之后，临时打造的桥也随之失去支撑，石块纷纷往下坠落。

王歌的力量也已经明显变弱了。她原本还想打造让我能够从城墙上方降到城外地面的楼梯，但是楼梯在途中便已崩毁。虽然我总算还能安全著地，但强大的冲击还是震得双脚不停发抖，整个下半身都痛得像是快要碎掉一样。然而，我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我冲过草原，进入了赤燕森林。马吉斯·巴兰大圣堂告知耀天祭结束的深夜钟声，在我身后响起。

在连脚边事物都看不见的漆黑之中，我不顾一切奋力往前跑，一路追赶著在树木之间若隐若现的萤火虫之光。虽然不知被绊到了多少次，但依旧持续前进。我感到十分疲劳，开始喘不过气。明知是白费工夫，但我还是不时将言血分给亚尔娜莉丝大人。这个行为也导致我的力量大幅减弱。来到森林中某处时，亚尔娜莉丝大人突然碰触我的脸，以漏出言血的手指比出〔停下来〕。

「可是，这样的话就会追丢萤火虫。」

〔拜托，希望你能停下来……〕

我将刀朝著萤火虫消失的方向插到地上，暂时让亚尔娜莉丝大人躺在树根处。她的额头上浮现大颗汗水，勉强咽下一口口水后，转头注视著我。

〔云法……可以停了。〕

「咦？」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所以你也不用再跑了。到这里就好。〕

「您、您这是什么话！只要再吃些血晶的话——」

——安静。

亚尔娜莉丝大人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露出虚弱无力的微笑。当我还想开口争辩时，她抢先下了命令。

〔用手语跟我说话。〕

我别无选择，只能调整好呼吸，开始动起自己的手。从亚尔娜莉丝大人指尖散出的言血之光，同时也照亮了我的手语，实在非常讽刺。

〔您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没救，我一定能够拯救您。就算迷路，苏也很快就会赶到。现在先休息一下，等会合之后就马上赶去言血泉吧！〕

〔我已经跟苏道别过了。〕

亚尔娜莉丝大人这么说。

〔我已经好好地感谢过她长久以来的种种帮助，所以，就算再也见不到面也没关系。〕

「哪有这种事！」

她再次竖起食指，要求我安静。我勉强吞下到了嘴边的话语，动起不停发抖的手指。

〔您为什么现在就已经放弃了呢？您不可以死在这里，不能就这样死掉啊。老天爷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亚尔娜莉丝大人无力地摇摇头，嘴角依然挂著微笑。

〔我自己很清楚，过去一直累积到现在的言血，正从身体里流走。身体变得有点热，有种奇妙的感觉。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痛苦，也不会觉得难受喔？〕

这话是谎言。看表情就知道，她现在不可能感觉不到痛苦。

〔……您打算违背约定吗？〕

〔约定？〕

〔……当初不是约定好，等到亚尔娜莉丝大人您完成王族的工作，我们都变成老人之后，要在那处书库里一同生活的吗？只有我们两人彼此交谈、一起吃饭，有时由亚尔娜莉丝大人您念书给我听的啊。您不是说过，我们要在安静的书库里静静谈话的吗？〕

〔你还记得啊。〕

〔这还用说吗……！〕

你知道我到底有多么期待那一天的来临吗？在那个整天从早到晚就只是不停接受刀术训练的孩童时代，和她的交谈是唯一让我期待的事。就算只是梦想，这个约定依然是让我想要陪在亚尔娜莉丝大人身旁的理由。这个约定正是我的核心，是我在自身言血逐渐变得混浊之际，依然能够保有自我的支柱。

〔对不起。〕

亚尔娜莉丝大人再次露出微笑。她用那个我绝对无法抗拒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守约了。〕

「亚尔娜莉丝大人！」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前后摇晃，但却因此发觉她的身体变得异常地轻，不禁为之悚然。

〔对不起，不管是与赤燕国人民的约定，以及跟云法你的约定，我都没办法遵守了。我无法引发像爷爷那么伟大的奇迹，也不像母亲大人那样聪明。虽然我也试著努力过，但结果却是彻底遭到猫欺骗，害云法你们遭遇危险而已……〕

〔没有这种事，我们还有机会破坏迪南那群人的计划！只要亚尔娜莉丝大人能够活下去，只要这样就好了。言血肯定也是想要再增加多少都行的吧，只要再读更多书就可以了吧？多读些书，累积更多的言血，成为能够引发伟大奇迹的国王，这样不就好了吗！〕

〔……云法，你知道吗？我呢，其实是非常讨厌看书的喔。〕

〔……咦？〕

〔我小的时候，总是和苏在外面玩。毕竟看书真的很无聊，还有，因为是王族就不能说话的限制，也让我觉得实在很过分。你应该也同意吧？我从诞生的瞬间开始就是王族，直到死都还是王族喔，不许拥有其他身分。〕

〔……可是，那是……〕

〔碰见云法之后，我才开始每天去书库。看到云法因为我运用王歌而惊讶的表情，让我觉得很高兴。那时我才头一次觉得，幸好自己身为王族……可是，我果然还是讨厌王族。云法，你应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教你手语吧？〕

〔难道不是为了让彼此能够交谈吗？〕

〔其实是为了能用对等的话语来谈话喔。我猜想，云法你大概始终认为自己的手语包含敬意，不过，手语毕竟是专属于王族的话语，所以其中是没有尊卑关系的。我呢，一直认定云法你是用对等的话语和我谈话的喔。就算云法你自己不这么认为，但是，因为我就是希望自己觉得是这么回事，所以才会让你用手语和我对话的。〕

我的手停了下来。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手语并不是声音，所以一切都是由观看者自行解读。就算我认为自己是以臣下身分对王族发言，亚尔娜莉丝大人仍然会将之当成王族的话语。

我顿时觉得，自己手语中的敬意似乎开始褪色。

〔——这样好吗？把我这种小人物当成和你对等的人，真的好吗？〕

亚尔娜莉丝大人看似满足地点点头，接著一阵剧烈咳嗽。她用来摀住嘴的手，上面沾了许多发光的液体。她没有擦掉自己吐出的言血，就这样继续往下说。

〔我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啊，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王族嘛。我们之所以成为王族，就只是因为生在王族之家的关系。不像云法你一样，是从许多竞争者之中脱颖而出的。所以，我才是不值得云法你赌命帮助的人喔。〕

哪有这种事——虽然我想要如此大喊，但是，看到亚尔娜莉丝大人之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根本不想要什么能够引发奇迹的力量，也不想要王族的地位与权利。跟这些事物比起来，我更想要拥有声音，想要能够自由交谈的语言……云法，我呢，其实很希望自己拥有会说喜欢我的家人，也希望自己同样能对他们这么说。我希望自己有个会说爱我的恋人，也希望自己同样能跟对方这么说。〕

可是，你是王族，是赤燕国的第一王女。此外，对我来说，我一直非常重视的人，多半也是身为王族的亚尔娜莉丝大人吧。

她以平静的声音开口唱起王歌，宛如白雾般的光从她口中流出，持续传入此刻依然插在地上的刀之中。

〔你这是……〕

〔王歌。〕

〔我不是问这个。〕

〔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

亚尔娜莉丝大人一边继续唱著王歌，一边慢慢地动著手对我说话。

〔因为我是个不像样的王女嘛，所以想要为了自己而使用生命。既不是为了人民，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确的事，只想为了我自己来使用剩下的生命。〕

从她口中溢出的言血量越来越多，周遭充满白光，逐渐集中到刀上。

〔云法，你今后也还是得继续活下去喔。你必须去见识、去感受我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好好活下去。然后，我想你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你自己也要向他人开口表明爱意喔。〕

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脚开始化成光，这些光也同样朝著刀流去。

〔我就快死了，所以希望你能带著这把刀。我会把所有言血注入其中，让云法你每次握住这把刀时都会想起我。〕

亚尔娜莉丝大人全身上下都开始发出微光。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要对刀献上诅咒，好让云法绝对不会忘记我。〕

已经没办法阻止了吗？

〔对不起，云法。〕

啊啊……

〔我并不是你喜欢的亚尔娜莉丝大人。〕

不要再说了……

〔我是亚尔娜喔，一直非常喜欢云法你的，平凡无奇的亚尔娜。〕

（插图）

在白光即将笼罩她全身的时候，她在嘴唇前竖起食指，露出有点悲伤的微笑。

——要保密喔。

即使我还想紧紧抓住她的手，但是，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消失了。构成她身体的光之碎片，已经全都为刀所吸收，周遭恢复成只有些微月光的黑暗。

一片宁静。这个世界就像不曾发生过丝毫变化一样，淡然地注视著我。

然后，我开始哭泣。

倾注了她没办法喊出的所有悲伤，痛哭失声。

□　□　□

被马吉斯·巴兰的军犬发现之后，我毫无抵抗，任凭对方俘虏。我的手遭到反绑，就这样被军犬一路拖出了森林。抵达草原之后，等待著我的是数百人的部队。黑暗之中随处可见点点篝火，火光的数量说明了部队的规模。可能是因为害怕王歌之力，也可能是以为还会出现其他援军吧。不过就只为了抓一个人，有必要投入这样的战力吗——我抱著有点事不关己的心态。但是，当我看到率领部队者是加洛卡时，这才察觉到，对赤燕国来说，此时此刻，敌人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了。在加洛卡身旁的士兵，枪尖上挂著师父的首级，像是在夸耀他们的胜利。有人将我带到加洛卡面前，强迫我朝对方跪了下来。接著，一名士兵向加洛卡提出报告。

「已拘捕云法·加尔汀。虽然未能发现王女下落，但在他身旁发现这些东西。」

士兵呈上的物品是，亚尔娜的衣服与发饰。加洛卡仔细观察之后这么说。

「……真令人遗憾。即使王女成功逃走，相信也无法再活多久吧。就结果而言，依然可以视为此人绑架王女，更将之杀害……」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来他们打算以「袭击王女的犯人」的名义杀掉我。不过，这种说法又有什么不对？我的确带走了她，更害得她丧命。的确是我杀了她，我无意宣称这是冤罪。加洛卡缓缓拔出青刀，用刀尖指著我的额头。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遭到绞死的鸟哪。」

这对兄弟说的话还真像啊。但是，我现在的表情，或许确实死透了吧。亚尔娜莉丝大人已经死了，这件事其实无异于我自己的死。

「你没有逃跑吗？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

「……逃跑又能怎样？反正你们还不是会持续追捕到我死为止。」

加洛卡以像是在评估的眼神瞪著我。他将刀放低，在我眼前蹲下，以宛如在耳边低语的音量提出质问。

「王女人在哪里？」

「……亚尔娜莉丝大人已经死了。」

「没有尸体的话，我们很难相信你的说法。何况你也可能自己留下来当诱饵啊。」

「……难道国王没有看到女儿的人头就无法放心入睡吗？你们还想要怎样？」

「这是什么话。如果没有好好安葬的话，未免太可怜了吧。即使没能完成迎燕仪式，依然可以举行送燕仪式。不过，国王似乎因为悲痛过度而决定独自举行葬礼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杀了自己的女儿，而且还不打算公布死讯。毕竟，王女的失踪是让驻扎所维持运作的必要条件，看来，国王真的打算将女儿的性命彻底用于谋略的样子。

「……为了如此温柔体贴的国王效命，你觉得幸福吗？你真的打从心底想为对方尽忠吗？」

加洛卡的脸微微扭曲，露出有点不快的表情。不过，他还是没有这么容易就受到挑衅，就只是耸了耸肩。

「这还用说，当然是这样啰。我的性命早己献给国王。」

「那是出于忠诚心？还是出于爱意？」

「……这样的区别没有任何意义。国王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护舞官也是一样。」

的确，亚尔娜莉丝大人也是如此，我也不例外。可是，我们失败的原因在哪里，而加洛卡他们又为什么能够成功？国王她在保有国王身分的情况下与加洛卡相爱，原来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不、问题不在这里。关键在于，身为护舞官的加洛卡，回应了国王的感情。我无法理解。我自己对于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忠诚，与加洛卡对国王的爱情，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如果没有不同的话，为什么亚尔娜莉丝大人非死不可？我无法理解。

加洛卡突然砍断了绑著我双手的绳索。接著，他从士兵手中接过那把赤刀，把刀放在我面前。他站起身，再度以刀指著我，开口询问。

「怎么啦，你不拔刀吗？」

我依然没有行动。在我看来，现在躺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刀，就只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尸体。

「给我拔刀，现在就在这里举行送燕仪式吧。我要拿你的命来告慰王女在天之灵。」

加洛卡面无表情如此宣布后，下令要周围的士兵退开。士兵们各自退开六步距离，形成以我和加洛卡为中心的圆圈，并且将大盾插在地上，避免我逃走。

我战战兢兢伸出手，一碰到刀就有种像是心脏被刺破的感觉。言血早已断成无数碎片，全身的力量也失去了均衡。即使如此，我还是握住了刀柄，握起来称手到恐怖的地步。那种宛如亚尔娜莉丝大人正握著自己手的感触，让我感到一阵晕眩。实在是太过相似，相似到根本一模一样的程度了啊。甚至不用注入言血，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言血本就已在刀中运行。我不可能用这把刀砍人，更别说是燕舞，肯定不出几招就会失控。

「……你就爽快点直接杀了我吧，我不想拔刀。」

我将手从刀柄上放开，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瞪著加洛卡。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是吗，那就随你高兴吧。」

加洛卡缓缓摆出架式，踏出一大步，举刀斜劈而下。这刀轻轻砍伤我的大腿，让我感到腿上传来火烧般的痛楚。青刀刀刃接连划破我脸颊、手腕、腹部等处的皮肤，就像是在玩弄我一样，始终没有给予致命一击。每一刀都让我溅血，身体变得像是抱著火球般热了起来。在这之后，他一掌重重打在我的胸口上，让我仰面倒下。因为肺部受到重击而无法呼吸的我，缩成一团不停咳嗽。加洛卡用脚踩住我的肩膀，强迫我面向天空。他以冷酷的眼神拋下一句话。

「简直像是折翼的燕子哪。」

……的确是这样吧。我该为了什么而继续活下去？亚尔娜莉丝大人已经死了。我本来以为世上只有自己了解她，但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只能眼睁睁看著她死去而已。那个约定只是幻想，我完全没有察觉她想传达的心意，就只是自以为是地守著、憧憬著那个约定。如果我曾经试著更加深入了解她，将她当成一个人来理解的话，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种结果了吧。就算还是会陷入这次的阴谋，最后依然难逃一死，说不定至少可以让她死时觉得比较幸福一些。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羽翼已经断折，我应当敬献燕舞的对象也已经不在了。让我继续做自己的理由，已经消失了。

「送燕仪式是让获迎为王族的赤燕返回天空的典仪。主人已死，失去应当驻足的肩膀的燕子，将会获得解放。在此时获得解放的双燕，其中之一是王鸟，另一只燕子则是护舞官。」

「……那又怎么样？」

「你还从不曾以燕子的身分飞舞，就已经要死在这里了哪。」

加洛卡充满讽刺……不，其实更像是充满同情的这段话，深深刺进了我的心。这是同样身为护舞官的怜悯吗？或者是献给王女的些许吊唁？看到加洛卡举起刀之后，我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回想起亚尔娜莉丝大人说过的话。

〔云法，你今后也还是得继续活下去喔。你必须去见识、去感受我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好好活下去。然后，我想你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你自己也要向他人开口表明爱意喔。〕

亚尔娜莉丝大人，我其实就只是个没有你的话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喔。我想，就像是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特别一样，我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坚强。是啊，我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想要成为燕子的话，还是需要羽翼。想要背负两人份的命而飞翔的话，不管是这个身体或这个心脏，都实在太过沉重了——……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睁开眼睛。夜空某处传来苏的鸣叫声。在漆黑的天空之中，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活动。加洛卡也暂时停手，抬头往上看。不停闪动的无数光点，以及大到几乎遮住繁星的一团高速黑影，正在空中盘旋。黑影缓缓靠近地面，带来低沉风声。不对，这不是风声，是某种东西摩擦的声音。这是将风切成无数零碎片段的，翅膀拍动的声音。

……虫群。

足以掩盖夜空的大量虫群，在我们头上环绕盘旋，逐渐降低高度。虫的数量多到我完全无法分辨的地步，简直就像是把马吉斯·巴兰之中所有的虫都叫到了这里来似的。在周围兵士陷入骚动之际，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接著，我闻到那清澈到令人惊讶的香气。那是从我和她初次见面以来就一直伴随著她的香气。看来，刚才从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破掉的东西，正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香药瓶。

就在这时，两股声音宛如要切开夜空般响起。

「「云法！」」

撼动空气的坚毅声音，来自苏和伊尔娜。此外肯定还有此的声音。我像是弹跳起来一样扭转身体，脱离了被加洛卡踩在脚下的状态。随后，数量惊人的虫群从天而降，开始袭击位在我和加洛卡所处空间以外的士兵。

在传出无数惨叫声的战场中，我站了起来，拔出刀。我将遭到切断的言血之流逐一接起，让言血开始缓缓在体内循环。随著我将言血注入刀中，她的言血也流入我的心脏。痛苦、悲叹、愤怒……即使如此，仍然有一股不愿意舍弃我的感情，将我的手和刀连结在一起。这的确是个诅咒。我每次握住这把刀的时候，肯定都会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肯定会在想起之后感到悔恨、为之叹息，然后拚命继续活下去。

「……开始燕舞吧。」

听到我这么说，加洛卡将注意力转回我身上，摆出不偏不倚的上段天式。我也同样采取天式，就像是准备要迎接直冲云霄，从天而降的赤燕。

「我会杀了你，继续活下去。」

「……尽管试试看吧。」

我踏步上前，第一击只持续了一剎那。在两刀相触的瞬间，对方的挥砍就化解了我的力量。我的手一翻，一刀由下往上斩出。加洛卡侧身躲开，刀势一斜，第二刀朝我小腿扫来。我顺利闪过后再抢进一步，跟著挥出第三刀。在加洛卡横刀扫出架开攻击的瞬间，我提膝撞向他的腹部。

但是，为时已晚。加洛卡以单脚挡下膝击，更趁著我重心停止移动的破绽，用左手攻击我的颈部。我急忙扭腰闪避，但也因此陷入只能勉强维持平衡的状态。加洛卡不但一脚将我端开，更迅速补上一刀，让我的小腿迸出鲜血。

「——！」

我闭住气，以言血冲走痛楚。心脏的律动。刀势要比飞燕更快。我将刀中的言血集中起来，将之增强后和全身连结在一起。王女那宛如一大块热气般的言血，缠绕著我的身体，就像是喝下毒药般，传来椎心刺骨的痛楚。我的视野开始摇摆不定，感到眼前直冒金星。虽然还能摆出架式，但刀尖不停晃动。身体的轴心也无法保持平稳。

加洛卡一跃而出。就让刀画个圆弧，从左上方斜劈而下吧——但是，因为我的反应慢了点，刀还没举起来就已进入拮抗状态。不妙。对方的刀锋顺势滑了过来，朝我逼近。虽然我急忙往后跳，但依然处在青刀的攻击范围内。想要斩断对方锁骨的一击，反而使自己挨上了从胸口到肩膀的一刀。

鲜血喷洒而出，但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停下来，手和脚也都还能动。对于朝著心脏刺来的一刀，我凭蛮力将之格开，一拳轰中敌人脖子下部。

「唔！」

虽然这拳打得相当扎实，但似乎还是没能打碎骨头的样子。加洛卡迅速后退，用手按著脖子，狠狠瞪著我。不过，他很快就又摆出天式。燕舞已经重新开始了。

温热的血液浸入肺部，四周飘起像是铁锈的气味。这股气味和亚尔娜莉丝大人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我的肺。光只是注入言血而已，她的记忆就陆续从刀中渗出。无法与母亲见面，唯有赤燕成为朋友的童年时光。独自溜出王宫，潜入犬舍，在狗身旁度过的夜晚。和一名少年相遇，在书库中一心一意持续等待的宁静。越是挥动手中的刀，我和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感情就越为交融。她一直累积在心中的话语，形成排山倒海的洪流涌向我。

横刀扫出、直刀斜劈、朝敌人腹部使出突刺。

虽然就只是这样而已，但我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流下眼泪，视野变得模糊，只能险险避开敌人的攻击。我很清楚现在是非得集中全副精神战斗不可的时候，但是，即使如此，我对她的思念还是越来越强烈，甚至快要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压抑了。

你为什么就这样死了呢——……

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呢——……

为什么没有表明呢——……

如果王女你其实也就只是个少女，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希望你能早点让愚蠢的我知道，自己不是亚尔娜莉丝而是亚尔娜。就这样一个人苦恼、忍受，然后死去……亚尔娜莉丝大人，原来你其实也没比我聪明到哪里去嘛。

我也是喜欢你的啊。一直希望你不是亚尔娜莉丝而是亚尔娜。希望我们的关系不是王女与护舞官，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没错。

我云法·加尔汀也是一样，一直很想表明自己也喜欢亚尔娜你的啊……！

加洛卡的刀砍中我的肩膀，伤口相当深。我们的刀越挥越快，双方都不停出招，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刀的攻击范围是一样的，刀术也同出一脉。由于敌人的体格比较高大，在我砍断他的手之前，对方应该就能先刺穿我的心脏了吧。所以，我必须比敌人更快，以宛如赤燕破风而去，穿越森林般的速度挥刀。

但是，接起言血而发挥出的力量越多，感情的起伏也就变得越为强烈。泪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沾湿了脸颊。亚尔娜、亚尔娜、亚尔娜、亚尔娜……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像是在疯狂寻求她一样，刀招也变得不太安定。

不知多久之后，我劈出的某一刀被敌人往旁边架开，让我失去平衡。左手被刀带开，左半身全是破绽。加洛卡在一瞬间拉回青刀，刺出势不可当的一击。这刀擦过我的肋骨，刀尖直逼心脏，让身体头一次感到畏惧。

我来不及控制言血，只能顾著先将全身往后缩，退开了几步。鲜血不停滴落在地上。我的失血量已经相当多，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失去行动能力。如果肌肉遭到斩断，即使还有言血也依然无法正常活动。

我再度采取中段架式，正面迎战敌人。加洛卡也调整姿势，重新摆好天式。双方距离四步半，要是下一轮攻势无法击败敌人，我大概就会死。

我再次调顺言血，轻轻地重新握好刀，传来宛如将手浸入水中的握感。亚尔娜的记忆流入我脑中，带来像是手遭到钉子刺穿的痛楚。感觉就像是她正紧抓著我，喊著自己还不想死，同时也像是在叫我不能死。

亚尔娜，没问题的。已经没事了，我不会死在这里。

我碰触到她的言血，不再是单方面注入自己的言血，而是宛如依偎般贴近。

……原来如此。这把刀其实就是亚尔娜。就像每个人都有著自己的言血，注入异质言血时会受到抵抗一样，亚尔娜的言血也在这把刀中循环流动，依然活在其中。如果像是运用青刀时那样，将自己的言血注入其中，或许反而会难以驾驭吧。不该逼亚尔娜接受我的幻想。就像是倾听她的声音、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样，不是将言血送进刀中，而是要让言血与言血结合。

我的视野豁然开朗，全身混乱的言血之流也逐渐聚合。指著加洛卡的刀尖，宛如巨岩般沉稳。我冲向敌人，拉近距离后朝著对方右手一刀劈出。加洛卡以中段挡开，但是稍微慢了一些。两刀交击，火花四溅。我接著挥出第二刀、第三刀。闭住呼吸，全力挥刀。

燕舞。宛如一只燕子飞过森林般，一再破风而去，持续飞翔到坠地为止。然而，我已经不再是一只燕子了。一旦握住这把刀，我就必须背负两条性命而飞翔。正因如此，所以才能够舞动。想起之前牵起亚尔娜的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持续跳舞的那个夜晚吧。跳舞吧、飞舞吧，想著亚尔娜，和亚尔娜并肩跳起燕舞吧。我们要如何舞动，由我们自己决定。为的是要让我们能够再度翱翔。为的是让失去羽翼的群燕，依然不放弃前往天空。

每次互击都会造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声音越来越大，间隔也越来越短。加洛卡也开始使尽全力挥刀。我们以各式各样的崩架互相破招，手腕、膝盖、下颚等处一有任何破绽，刀刃就会立即挥向该处。

双方一进一退，决定性的一击始终没有出现。在这场燕舞中，无法继续动下去的一方就会死。劈砍、闪躲、踢腿、突刺，一连串动作如同流水般接连不断。非但不能有丝毫松懈，而且，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必败无疑。因为我身上的伤比较多，一旦到达极限，多半就会自然而然倒地不起吧。

既然如此，唯有赌一把了。

付出一些牺牲，换取致命一击——在战斗时能够赌上的，总是只有自己的身体而已。

加洛卡挥出威力惊人的斜劈，我稍作格挡，退后半步。他随即继续进逼，一刀横扫而来。

我配合他的刀路，看准时机伸出手。

（插图）

血从我的掌中喷出，手上传来剧痛。但是，我的言血没有因而动摇，我们的燕舞没有瓦解。亚尔娜依然确实握著我的手。

我的血喷到加洛卡脸上，那是以蛇之力增强过言血的血液。充满痛苦感触的鲜血，让加洛卡的动作出现一瞬间停顿。

我以单手使出由下往上的挥砍。如同要穿越心脏一样，斩开了对方的身躯。

加洛卡爆出漫天鲜血，往后倒下。这个瞬间，换成加洛卡的大量血液喷溅在我的身上。果然带有强烈的痛楚。但是，亚尔娜的言血确实地维系住了我的言血，让我没有因而陷入昏迷。然后一段记忆刺穿我的心脏——……

□　□　□

沾染焚香香气的纸张气味。从高处窗户照入室内的血红色日光。尘埃的漩涡宛如受到引导般往天花板升去，彷佛闪耀于昏暗之中的点点星火。唯独少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听来格外响亮，他于是急忙放慢脚步。在书库中要保持安静。少年调整好呼吸，轻轻地拂去沾在衣服上的泥土。

接下来，少年一边注意不要错过任何蛛丝马迹，一边开始在书库各处寻找她的身影。她平常多半在长桌处看书，或者是坐在高脚梯的顶端，偶尔也会直接坐在地板上打瞌睡。有时会身处书库隐密角落，但也有在窗口眺望夕阳的时候。今天，她倚靠在书架上，读著一本像是连她都能一手掌握的小书。然而，当她注意到少年的脚步声后，随即猛然抬起了头。像是以琉璃色的水浸染而成的蓝色头发。内侧潜藏著晶莹光华的雪白肌肤。嘴角浮现出比早春嫩芽更加柔和的微笑。

但是，唯有她那映出夕阳的眼睛，突然泛起看似感到不安的阴影。

〔……那里不会痛吗？耳朵上面看得到血喔？〕

少年抹过左耳附近，注意到该处有伤。已经快要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弄脏了指腹。少年稍微闻了一下血的味道，不过马上笑著摇了摇头。

〔没事的啦，我就只是在比赛时不小心输掉了而已。〕

〔……又是这样？在组太刀时受了伤？你真是学不乖呢……〕

〔我没能完全躲开仕太刀的斜砍。要是那时把脚再往前踏一点的话——〕

〔伤处只有这里？〕

她像是要打断少年的话语般如此询问。那副似乎包含些微傻眼与不安神色的表情，在看到少年点了点头之后顿时冰消瓦解。她眯起大大的眼睛，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也让对方的右肩吃了一招，其实可以算是平手啦。〕

〔这样啊……不要让我太担心喔。〕

她将手上的书放回书架，然后朝少年走来。双方的身高差不多，或许少女稍微高一点吧。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少年的太阳穴。在〔不要乱动喔〕这句话之后，她直接以手指碰触伤处。一股不太强烈，缓缓渗进内心的痛楚，朝著我扑来。

接下来，她以如同细语般的音量开始歌唱。王歌——唯有王族才能咏唱的奇迹之歌。我所不知道的语言，在沉稳音色推送之下，浸透到少年的太阳穴之内。少年的脸上有一瞬间失去血色，然后慢慢开始发热。我全身血液流转，空虚无奈的力量流动益发加速。宛如云雾般的光从她口中散出，浸透到少年的体内。我内心的痛楚，变得越来越为强烈。

对我来说，这是早已十分熟悉的光景。唯一和平时不同的是，她的表情看来有些暗淡。虽然她正探出头看著少年的脸，但却像是正注视著某个遥远的事物。

王歌在不久之后结束，微弱的光线随之消失。

〔伤口差不多已经愈合，这样就没问题啰。今天的伤好像相当深就是。〕

〔已经完全不会痛了啦，总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谢啦。〕

少年摸了摸太阳穴，乾掉的血变成粉状散落。伤处已经获得治愈，甚至摸不出伤痕的位置。她轻巧地离开少年身边，一边用手拨弄著已经留长到胸口附近的头发，一边以心不在焉的模样低头看著地板。

在这之后，她与少年开始断断续续交谈。手语。不为人知的，只属于两人的语言。其实我也懂这种秘密的语言，不过他们两人并不知道——……

□　□　□

「你有没有在听啊，云法！」

伊尔娜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了现实。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我不经意望向身旁，看到骑在贝奥尔身上的伊尔娜正注视著我，苏也停在她的肩膀上。

「——咳呵！」

眼前的敌人吐出一口血。他的嘴角留有血迹，一边痛苦地喘著气，一边瞪著我。

「……师父。」

听到我如此称呼，对方露出苦恼的表情，低声说了句「……被我的血喷到了啊」。

……这个敌人并不是加洛卡，其实是师父。在我认定自己杀掉加洛卡的瞬间，接触到了对方的血。从中传来的并不是加洛卡的感情，其实是他弟的感情。身为弟弟，对于十分亲密的国王与大哥心怀羡慕，自己却总是孤单一人的记忆。也就是说，在马吉斯·巴兰获胜的人，其实是师父。他趁著混乱伪装成加洛卡，率领军队前来追捕我。不对，说起来，在马吉斯·巴兰发号施令的人物，原本就是「赫达斯」，所以或许该说是他负起本来的职责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我的问题，师父勉强挤出微笑。血从他身体不停流出，让他甚至无法顺利露出笑容。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想听师父你亲口说出来。师父，这样的做法……能让你感到满足吗？」

加洛卡企图取代弟弟，藉此独占国王。但是，师父看穿对方的阴谋，对于打算取代自己的大哥，想到了反过来顶替的方法。然而，师父他真的可以接受吗？

「……其实，我也是爱著国王的哪。」

师父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搜寻什么记忆。他看似相当痛苦，眉头紧皱。

「……我也从小时候开始就很喜欢国王。然而……她选择的人是大哥。即使我成为护舞官，处在非常亲近她的位置，还是从来不曾得到青睐。我之所以协助处理王宫附近的任务、努力照顾亚尔娜莉丝大人，其实都是为了讨国王的欢心……不过，从来没有获得回报。最后甚至还搞成这样，国王亲自计划要干掉我。」

师父的话语中带著几分自嘲。但是，他的声音已经丝毫没有平时的豪放，从中透出的只剩下痛苦。

「……但是，我本来还以为好运终于找上门了哪。杀掉了加洛卡之后，敌人就只剩下自己的徒弟而已。本来以为……从今以后，我就可以用大哥的身分，获得国王的爱……」

「就算师父你杀了我，国王爱的人也还是加洛卡，不是吗？师父，被爱的人不是你自己也无所谓吗？」

「这种小事根本不重要！我是……！只要能够拥有国王，就连自己的徒弟也能背叛的人啊……」

到了这时，我才总算了解。就像我和亚尔娜以失败收场一样，师父与国王、加洛卡与国王也同样失败了。我们还不懂任何欺瞒的方法，只懂得高声主张原原本本的自己。但是，师父他们的爱情却只能透过欺瞒来成立，他们不愿面对自己不是自己的问题，即使如此，依然试图争取爱情。

「……天底下果然还是没那么好的事哪。或许我还有什么遗憾吧，实在不该想再为亚尔娜莉丝大人尽什么心意的……早知道快点杀了你就好了……」

师父说到这里，嘴角一歪，看似十分痛苦。他现在满脸都是血污，几乎已经无法区别表情是笑还是苦闷了。师父剧烈咳嗽，再次喷出一口血，接著以像是在叹气的软弱无力声音开口。

「……不必帮我补上最后一刀，横竖我也没剩几口气了。」

「师父，你不会感到痛苦吗……？」

「……这样就好。想到国王她会为我冰冷的尸体流泪，让我正沉浸在幸福之中哪。」

师父悲哀、凄厉到极点的执著，让我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回应。

「……云法。」

「是。」

「……抱歉，我这个师父实在很恶劣。」

说完这句话，师父就断了气。

真的很恶劣，不管是师父、师父的大哥还是国王，全都很恶劣。不惜牺牲女儿，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等人愿望的恶人……然而，师父果然也还是个有感情的人吧。就像亚尔娜抗拒自己身为王女的宿命一样，师父他也是如此，在临死之前，他既不是护舞官也不是我的师父，就只是个爱著国王的普通人。

世上充斥无数愚蠢之人。

无庸置疑，我自己当然也是无数愚蠢者之一。

我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几乎已经使不上力了。将刀入鞘，放开刀柄后，我和亚尔娜的言血随即失去连系，开始觉得意识逐渐远去。在大盾组成的墙壁后方，士兵们正遭受虫群袭击，四处逃窜。不过，他们的惨叫声也迅速远去，我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必须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虽然我这么想，但却越来越没有力气。

「云法，快点坐上来！」

伊尔娜用力拉扯我的手臂。我竭尽最后的力气，跨到了贝奥尔的背上。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苏的叫声响彻草原，虫群突然飞上空中，聚集成一条曲线。由虫群组成的桥慢慢延伸到大地之上，最后落在贝奥尔面前。贝奥尔在脖子被伊尔娜轻拍了一下之后就冲了出去。我们踩在虫群背上，越过兵士们的头顶上方，没多久就冲到天空高处，甚至能够俯瞰马吉斯·巴兰的大圣堂。

「……我们好像在飞哪。」

「不是像，真的就是在飞喔。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就是唯一能够在天空中飞行的方法。」

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彼端探出头，为时五天的耀天祭到此结束。从现在开始，失去翅膀的燕子必须离开森林，踏上漫长的旅程。

在旭日照耀之下，昆虫们的翅膀闪闪发亮。眼前的道路宛如光之河川，闪耀著起伏不定的光辉，无止尽地延伸出去。

我们没有翅膀。但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真的飞起来了——我不禁这么想。

我们留下金色的轨迹，飞过了天空。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结】亡命

清醒过来的

时候，觉得头底下似乎垫著什么软软的东西。我慢慢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会看到正把脸凑近窥探的亚尔娜。

但是，她已经死了。

让我躺在腿上的人是伊尔娜。她自己也倚靠在树木上，头偏向一边，正处于睡梦之中。让我惊讶的是，现在，她的头上没有包著那个好像叫做查夫姆的布，猫耳完全露了出来。和她那柔顺亚麻色头发同样是亚麻色的耳朵，不时微微颤动。

我想转动身体，但全身都感到疼痛。因为我觉得似乎有点不好活动，转动脖子一看才发现，原来我身上到处都包著绷带。伊尔娜原本用来隐藏耳朵的布条，现在分别缠绕在我的手臂、胸口、腹部、小腿等处，负起了止血带的功用。

我忍痛挺起上身察看四周，判断自己似乎正处于某处山麓。眼前是泛黄的草原，草原上长著许多瘦弱的树木。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片广大的森林，或许是赤燕森林吧。太阳已经升上高处，柔和地照著眼下的广大景色。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风，吹过我的脸颊。伊尔娜也在这时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她先是紧盯著我，不久之后静静露出微笑。

「……实在太好了。」

「……是啊。」

伊尔娜移开身体，要我也靠到树上。我老实照她的话做之后，她接著抓住我的手，剥开上面的绷带。皮肤受到拉扯的痛楚，让我不禁发出呻吟。

「啊、对不起，因为我想稍微确认一下。」

她的态度和平时没什么差异。我手掌处遭到砍伤的伤口，原本应该相当深，不知为何，现在竟然已经愈合，只剩皮肤上还留有些微伤痕。

「……你做了什么？」

「让你喝了血晶。」

「……你说血晶，难道是在我昏睡时去拿的吗？」

「怎么可能嘛。之前经过枯竭的言血泉时，顺手多拿了一点啦。看来好像还是不太够的样子。」

……这样说起来，我们让伊尔娜去拿血晶的时候，没有人跟著去监视她。这家伙不放过任何机会的精明周到个性，有时实在让我感到傻眼。不过，毕竟自己也正是因为她这种个性才能得救，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里是哪里？好像已经看不到马吉斯·巴兰了……」

「应该是赤燕国与昼山羊国的国境附近吧。贝奥尔一直载著你喔，记得要好好感谢它。」

「问题是我现在没看到应当感谢的对象……还有，苏又到哪去了？」

「她和贝奥尔一起去找食物跟饮水了。你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头白色的狗从草原一角的森林朝这边跑来，身旁还跟著一只赤燕。贝奥尔来到我们身边后，将嘴里叼著的某种果实放在地上，舔了舔我的脸。我轻轻抚摸它的头之后，贝奥尔就静静地趴了下来。停在贝奥尔头上的苏，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你醒来了啊。」

「拜血晶之赐，虽然伤还没完全好，不过已经轻松不少了。」

「嗯……」

「谢谢你赶来救我。」

「……只有我的话是救不了你的。使用香药之类的作战，其实都是伊尔娜想出来的。」

「这样啊，伊尔娜、贝奥尔，也谢谢你们了。托你们的福，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伊尔娜和贝奥尔不约而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他处。看来这一人一狗都感到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是喜欢亲近亚尔娜、不屈不挠的个性等等，搞不好她们意外地十分相似哪。

「苏，亚尔娜在那个时候跟你说了什么？我们在马吉斯·巴兰最后一次分别之前。」

虽然「亚尔娜」这个名字让气氛变得沉重了一些，不过苏回答时的态度和平常一样。

「她说，感谢我到现在的付出，还有，要我多关照云法你。」

「……关照我，是吗。」

「亚尔娜用王歌救醒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大概了解她的想法了。虽然我也很想阻止她……但是，因为亚尔娜经常说，她不想以王族的身分死去。亚尔娜死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觉得幸福的样子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一瞬间为之语塞。不过，我重新考虑了一次，做出答覆。

「……我想，应该不能算是幸福吧。不过，亚尔娜死时确实做回了她自己。」

「是吗……这样的话，应该就还好吧。亚尔娜用王歌做了什么？」

「她把自己的言血注入了赤刀。」

我伸长手，取过靠著树摆放的赤刀。我推刀出鞘，细看露出的些许刀刃后才发现，刀身完全没有任何伤痕。虽然和身为鸟献的青刀有过那么激烈的交击，但刀刃却没有任何缺损。

苏专心地注视著刀，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口。伊尔娜和我也是如此。不过，苏突然以开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看来她的认真学习有了成果哪。」

「……难道说，她之前到包登的店里去，就是为了造出这个吗？」

「我想亚尔娜应该不是一开始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可能只是当成一个选项吧。」

「哎、不过跟青刀完全不一样就是了。这把刀顽固得恐怖哪。」

「可能是因为亚尔娜用王歌强行把言血打进去的关系吧。或许反映出了她的个性呢。」

苏的咽喉微微鼓起，像是在微笑一样。这时，唯一跟不上这个话题的伊尔娜，以似乎有所不满的语气开口。

「……等一下，结果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在说，亚尔娜活在这把赤刀里面啦。」

我将赤刀递给伊尔娜，她战战兢兢地握住刀柄。有那么一瞬间，伊尔娜看似寂寞地微微低下头，不过嘴角随即浮现微笑，小声说了句「真是把漂亮的刀呢」。如果可以的话，或许应该配上和亚尔娜的发色同样是蓝色的刀鞘。不过，这个红色也会让我想起那处笼罩在火红夕阳之中的书库。而且，就像伊尔娜说的一样，这确实是一把漂亮的刀。

沿著山峰吹上来的和煦轻风，再次抚过我的脸颊。既然耀天祭已经结束，天气应该会开始逐渐转凉了吧。

「……欸，伊尔娜，离开森林的梅托拉吉戈德，死前觉得自己幸福吗？」

「啊？你突然问这干嘛？」

「我在想，就算是无法飞翔的燕子，是不是也能有个幸福的死。」

「我不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啊。」

「如果猫说的是真的，那么，梅托拉吉戈德其实并没有真的失去翅膀。不过，就『曾经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力』这点来说，应该是相当不好受的吧。虽然我不知道梅托拉吉戈德后来到底有没有得到幸福，不过，在那之后，他还环游诸国，过了很久才去世，这点是没问题的喔。」

伊尔娜说完之后起身，捡起贝奥尔带回来的果实，一口咬下，清脆的咀嚼声响起。她吞下口中果肉之后，对我提出问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你这么问，我现在也没有头绪……」

「如果还没决定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旅行？带著贝奥尔、苏，还有亚尔娜。」

「……寻找飞翼的旅行？你已经找到了《金翼》，还要再找下去吗？」

「既然要做的话，乾脆就把世界上的飞翼全部弄到手，这样不是更好？能够多几种飞行的方法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还是希望能够拥有像鸟一样的翅膀，凭自己的力量来飞行。」

伊尔娜把大概还剩一半的果实交给我，伸了个懒腰。她的猫耳挺得笔直，像是十分舒畅似地随风晃动。我看向苏，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贝奥尔微微哼了一声。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感到自己脸上浮现笑容。我吃下果实，当甘甜汁液流过喉咙时，眼泪不由自主地沿著脸颊流下。

「……等一下，你怎么突然这样啦，难道那颗果实有什么问题吗？」

伊尔娜以怀疑的眼光看著我，我勉强擦掉眼泪，挤出笑容。

「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活著真是太好了。」

——根据赤燕国国史记载，这一天，第一百三十二代王位继承人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以及她的护舞官云法·加尔汀双双失踪。

不过，这肯定是谎言吧。

在奉祀太阳的这五天期间，抵抗身为王族的宿命，直到生命结束为止都忠于自身感情的，其实是一名叫做亚尔娜的少女。试图保护她却未能成功，侥幸存活下来的，其实也只是她一个叫做云法的童年玩伴。

现在，亚尔娜变成一把刀，将要和我一同踏上旅程。

同行者还包括有著猫耳的少女、能够操控虫的赤燕，以及听得懂人话的白狗。

过去向太阳屈服的赤燕，就此失踪了吗？

不，不对，那次败北才是一切的开始。

被夺去翅膀者，还是能够再度展翅高飞。

没错，今后仍将继续下去的，并不是一位王女与一名护舞官的故事。

不可以遗忘。

因为，这是关于无法说话的她，以及能够说话的我的故事。

<完>

第一卷 祈刀的亚尔娜 插图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人物介绍】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红叶

校对：YouR

云法·加尔德

被选为直属王女的护卫“护舞官”，擅长操纵寄宿在万物中的生命元素“言血”，同时也是利用身体强化和武器强化进行战斗的技术——“燕舞”的使用者。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赤燕国的第一王女，王位继承人。在成人仪式之时，因女王等人的阴谋被驱逐出境，在耀天祭的最后殒命。在王歌的效用下，她的言血寄宿在了云法的赤刀之中。

伊尔娜·帕西塔鲁

帮助云法一行人从追击者手中逃跑的少女。身体中寄宿着猫之血，只要看过一次的书就不会忘记。一边在各地流浪一边做着情报贩子的工作。

赫达斯·夏古拉姆

前任国王的护舞官，也是云法剑术上的师父。耀天祭的最后，在与云法的战斗中殒命。

苏

人称“王鸟”，随侍王族身边，同时可以和人类对话的赤燕。拥有能够自由操纵虫的《金翼》的力量。正式的名字是斯贝尔伊洛榭。

贝奥尔

能够理解人类语言的军犬。在失去了身为主人的亚尔娜莉丝后，也依然在同云法和伊尔娜一起旅行。

【用语解说】

言血

刻在万物之中的“力量”与“言语”。生命力之源。言血在生物，动物，无机物，空气——万物之中流动，在世界中循环。寄宿在人类血液中的言血，会和那个人的意识和记忆相融合。

赤燕国

以王都艾斯雷为中心，半数以上的国土都被森林覆盖的王国。处于王族的统治之下，不过，由散布于各个港口的中小都市组成的名为“银环同盟”的商工会正在逐渐发展。

王族

赤燕国的执政者。从亚尔娜莉丝为始，王族因为自己“言血”的浓度过高而被禁止发出声因。在传达意思时，王族会使用称为“手语”的独有语言，文章则由“王鸟”代读。

护舞官

王位继承者专属的护卫兼随从。在亚尔娜莉丝的成人仪式前，云法被任命为下一任护舞官。在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之后，护舞官会学会以名为“燕舞”的独特刀术为首的各种各样的战斗技术。

燕舞

由十六套组太刀构成的刀术。可以通过控制、增幅自己的“言血”而产生惊人的力量。不仅能用于战斗之中，同时兼具敬献给王族的成人仪式的舞蹈的作用。

王歌

只有王族才能唱出的奇迹之歌。通过消耗“言血”干涉自然之理。治疗伤口或是切开大地，根据使用者的力量，王歌的效果也各不相同。

青刀

赤燕国的宝物，这个世上仅有两把。据说是很久之前，擅于工巧的赤燕没有经由人类的手制作出来的绝品“鸟献”之一。

赤刀

以青刀为范本制作而成，是赤燕国中一般的刀。重心、刀身长度等都和青刀非常相似。

血晶

言血凝结而成的物质。和通常的言血不同，没有什么特质。人类也可以通过摄取血晶补充言血。

蛇之血

鸟之血

猫之血

人类的身上寄宿着创世的三柱“蛇”“鸟”“猫”的其中一种血。体内寄宿着蛇之血的人擅长“力量”，寄宿着鸟之血的人擅长“创造”，寄宿着猫之血的人擅长“记忆”。

鸟

创世的三柱之一，是其中拥有最高技术的存在。

鸟献

鸟未经人类之手创造出来的遗物。其所使用的技术是人类的智慧无法企及的，遗留在这个世界中的鸟献具有非常高的价值。

虫

很久以前，由鸟发明的以言血为燃料进行繁殖、成长的生物机械的统称。

翼

让人类在空中飞翔的工具。虽然被认为是存在于各地的传说和童话中的东西，但真实存在。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序】终幕

城市化为一片焦土。有形之物皆被燃烧殆尽，夹带着热量的风吹起了灰烬。缕缕余烟不曾断绝，熏黑的雾滞留在废墟之中。这里已经不是人类可以踏足之处了。这里是最后的战场。是只有赌上性命之人才能立于此处的，终焉的舞台。

然后，敌人来了。它极其安静，极其美丽，是司掌着死亡的合一的意志。

它既不是兽，也不是人。而是一(·)个(·)巨(·)大(·)的(·)水(·)之(·)集(·)合(·)体(·)。

水越过耸立的巨墙，无声地流入城市。被火焰破坏之物如今开始浸泡在水中。仿佛要将在积累在城市中的历史层层覆盖一般，房屋和隘路皆被吞没。水缓缓地伸出手，给了城市致命一击，决意为其刻下终结之刻。

……这样的光景，一定是所有居民共同经历的结局。人们的悲鸣声不绝于耳。那是逃离了火焰、只能在高台上眼睁睁地看着城市被破坏的人们发出的悲鸣。对命运的诅咒，咒骂，以及绝望的话语向着城市的方向飞去。无论是背过脸、遮住眼睛的人们，还是视线被眼下的崩坏场景紧紧吸住的人们，都迎来了同一个终焉。

确实，他们的历史是虚伪的。在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是虚伪的情况下，他们尊崇，守护，维系着珍贵的每一天。而现在，他们依然舍不得在巨大的虚伪中编织的生活，因为失去了它而泪如雨下。

这样的他们，真的愚蠢吗？

或许有人会说，他们的生命皆为虚假的结果，那么迎来凄惨的落幕也是必然。这座城市是虚构的。城中所有的人都在盲目地上演着谎言，对隐藏在谎言中心的真实视而不见。不，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视而不见。因此，存于此处的，是那份虚伪被揭露，继而被自己心中的空虚击垮的群众的姿态。或许有人会说，就连这份愁叹，也不过是他们虚伪的感情而已。

但是，我爱着这份虚伪。即使那只是空想的循环，即使由此形成之物不过是事先准备好的剧本，但它终究是鲜活的。对这里的人们而言，这座城市是母亲的胸怀，是父亲的手臂，是朋友的目光。纵使他们被引上了一条虚伪的道路，他们也确实曾经拥(·)有(·)共同的话语，共同的思念，以及共同度过的时间。

我无法保护这座城市。这样的终局终究无法避免。

正因如此，我才要以崭新的终局，来拯救这样的虚伪。

为了让这座城市的人们得到虚伪的幸福。为了真正地让这座城市的人们得到幸福的虚伪。

我要埋葬这座城市的真相。

——听闻，曾有一只赤燕斩断雷霆。

现在，我必须杀死静谧的水。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一】母女

一个蓝发的少女将身子探出桌子，指着书中描绘的四个人。

〔是 哦。〕

「那是什么意思？」

〔 是 哦。云法，你也有的吧？〕

「是人类的意思吗？」

〔不是的。这个人是云法的什么人？是这个意思啦。〕

从刚才开始，少女就跃跃欲试地想要给我解释这副画着人类的画。画上是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但是，她想要教的词似乎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也不是「人类」。

少女时而蹦蹦跳跳，时而皱起眉头，看来她无论如何都要教会我这个词，不断变换着动作。我最近才知道，这个少女很有活力。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书库，从那以后，我每次遇见她，她都是在读书。所以我还以为她是个文静的孩子，但看来是我误会了。她只是不能说话而已。现在我才知道，少女那小小的身体中，其实塞满了想说的话，几乎要满溢而出。

「那个人会为我做些什么呢？」

〔一般是做饭之类的…〕

「那么，是厨师吗？」

〔不是的，还会教你一些东西…〕

「…老师？」

〔不对啦！不是这样的…所以说…〕

正当我疑惑不已的时候，少女站了起来，来到我的身边。然后，她突然抱住了我。

「…你在做什么？」

她的手在我的视线之外，所以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少女慢慢离开了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移开了视线。然后，她在胸前匆忙地挥动双手。

〔…就是会像这样，拥抱你的人哦。〕

「哼—。不用付钱吗？」

〔真是的！怎么可能要付钱啊——！〕

可能是我的问题惹她生气了吧，少女皱起了眉头。现在她的脸之所以红红的，大概也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生气吧。

…说实话，想学这个太难了。她想教会我的手语，似乎没有多少人会用。但是王族只能用手语交流，所以她说，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能记住，可要掌握到这种程度也相当辛苦。我几乎看不懂文字，所以只能依靠画和她的手势来推测她想要说什么。而且，如果她想说的词语是我本来就不知道的词语的话，那就束手无策了。因为无论她再怎么教我，那个词在我的心中根本就不存在。无论我再怎么翻动头脑中的抽屉，都无法找到本来就不在里面的东西。

多亏了今天的练习结束得稍早了一些，我和她得以聊得比往常更久。阳光透着茜色，漫入只有我们两人的书库。渐渐的，傍晚的黑暗从房间的角落开始扩散开来。赤色的和弦满溢在书库之中。这份寂静没有一丝伤痕。虽然我和身旁的少女语言不通，但她笑起来很可爱。光是看着这样的她，我就很满足了。最近，我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正是为了这段时光，才日复一日地度过每一天呢。

〔果然，手语很难学呢。〕

「不是你的错，亚尔娜。是我太笨了。」

〔…但是，我要是能像 那样，教得更好就好了。〕

她又用了那个我不知道的词语。

「是那个人教了你手语啊。」

〔是的。我听着 的歌，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手语。歌声非常温柔，让我的心情非常舒畅—。不知不觉间，我的胸口就变得温暖起来。〕

「亚尔娜，你不会唱那首歌吗？」

〔还不会呢。我还不能学那首歌。明明如果我能唱那首歌的话，云法也就马上能记住手语了。〕

我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已经很开心了，但她好像想和我说更多各种各样的话。反正我只会刀术，也不擅长和人交流，也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可以讲给她听。所以，我觉得不用那么着急也没关系。

少女凝视着书中画着的那四个人。她的姿态和平时相比，显得有些寂寥。在碰到成人女性的画的一瞬间，她有些难为情地把手缩了回去。她想要告诉我的那个词语，竟是令她如此思慕之人吗？竟是有魅力到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之人吗？

我突然有了个点子。这次，换我来抱紧她。

我感受到了无限透明的香气和柔顺蓝发的触感。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她的身体非常温暖，柔软，只是抱着她，我就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她想要离开。可能是我抱得太紧了吧，我刚放开她，她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一般。接着，她红着脸动起了手。

〔你，你突然间干什么啊。〕

「我觉得，如果我和亚尔娜做同样的事，或许就能稍微理解下那个词的意思了。」

〔云法是被 拥抱的人啦，所以就算你模仿…〕

「亚尔娜的〔 〕，已经不在了吧？」

即使不懂那个词意思，我也能模仿她的手的动作。只有这个词，我用手语进行了询问，而她在回答〔还在呢！〕之后，不知为何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还在呢……〕

我还以为她的那个人一定已经不在了呢。所以，她才会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我越来越不明白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做饭，会教我一些东西，还会拥抱我的人。

而且，没有必要付钱，在被那个人做了什么之后，心就会感到很温暖。

那是什么人呢。

那么厉害的人，肯定为数不多吧。所以，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的人。她也是，曾经和那个人关系很好，但最近可能不怎么能说上话了吧。

「那是很重要的人吗？」

听了我的话，她点了点头。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呢。〕

也就是说，就像是于我而言的她一样吗？还是说，当我拥抱真正重要的人的时候，会比拥抱她那时感到更加温暖的心情呢？

我凝视着自己的手。那是少年的手，是只会拼命地挥刀，布满了鳞片一样坚硬茧子的手。而握住了这只手的人，只有她。除了她的手之外，我还尚不知晓其他的温暖。所以，我想要再确认一次，抬起了头。我想再次触碰她的温暖，于是，我伸出了手。

——但是，做不到。

在我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头(·)发(·)泛(·)着(·)白(·)光(·)的她。待我回过神来，渗入房间角落里的阴影已经逼近身旁，围着两人的书架也被高大的树木取代。

好暗。残阳褪去，扑鼻而来的是泥土和青草的呛人气味。书库的寂静不知何时被树木的响动所替代，宛若野兽咆哮般的风声在夜色中悄然逼近。

…这里是赤燕森林。我不知何时来到了森林之中。而站在眼前的她比几秒前显得成熟了许多。她的脸颊上挂着白色的泪珠。

「亚尔娜。」

我自己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而寂静。我想要伸出手，身体却不知为何动不了。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在黑暗中闪耀着淡淡光辉，逐渐变成光之粒子，消失了。

「亚尔娜！」

她轻轻地把食指竖在唇边。那是「安静」的意思吗，还是说，是「秘密」的意思呢。我的思考已经模糊，拼命地叫喊着。就像是要撕裂自己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一般，我只是不停地叫喊着。

「——等等，亚尔娜！」

□ □ □

我坐起身子，额头上浮现的汗水滴落在手臂上。我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异样的寒气束缚，力量的流动也紊乱了，四肢就像是被四分五裂一般。好想吐。

大概，是做了个噩梦吧。

每当我追寻与亚尔娜的昔日共同度过的记忆，最后总是会转移到她的临死之际。我明明知道在终点等待着我的东西是多么痛苦。我明明知道，无论尝试多少次，结局都无法改变，只会重复那份痛楚。可是，我想要再多看看亚尔娜的表情。就这样，我无法从梦境中脱身，只得品味着那个结局。…不，其实我的想法更要加天真。为什么，我会做梦呢？原因其实很单纯。因为在梦中，我还能见到亚尔娜。说不定总有一天，我能看到幸福的结局，能与即将消失的她的手相触——因为我还抱有这样的梦想。

我不经意间垂下视线，发现自己的手正颤抖不已。我左手的手掌从中指根部直到手腕处留下了一条巨大的伤痕。我在和师父的最后一战中受的这个伤，让那一天的记忆清晰地复苏在我的脑海中。这一生都不会消失的痛苦印记就刻在我的手上。已然失去之物，勉强维系之物，以及这个让我想起一切的伤痕，让我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像是要挖开伤口般立起指甲。顿时，我放松了力量，在充血的手掌上，麻痹开始扩散。

就算做这种事，我也已经无法再次抓住亚尔娜的手了。现实中的她正沉睡在一把刀中——沉睡在立于床旁的赤刀的刀身之中。她生命的全部，就沉眠在收于造型端庄的剑鞘中的那把刀中。

但是，明知如此，我还是会做噩梦。肯定是因为我自己并没有在排斥噩梦吧。正因为有着伤痕，正因为做了噩梦，我才能连同那痛苦一起，永远记住亚尔娜吧。正因为我这么想，所以才会重复那样的结局。

我之所以会在梦中见到亚尔娜，大概是因为我在同师父的战斗中和她的言血深深结合了吧。她的记忆和感情都流入了我的体内。在睡眠中，在我自己的言血变弱的时候，她的言血就会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嘶。」

我浅浅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连接言血，紊乱的感情也平静了下来。渐渐地，我能够正常认知周围的状况了。看起来天马上就要亮了。微微的亮光已经射进了没有灯光的房间之中。

我下了床，站在地上，伊尔娜的脸恰好在我头部的位置。在旅馆的这个狭窄房间中，她睡在上铺。最近，伊尔娜开始脱下查夫姆睡觉了，现在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的头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柔软的亚麻色猫耳。在她的身边，一只赤燕——苏绯色的翅膀轻轻折叠，正在沉睡。她们还不知道我会做噩梦。我不想让她们太过担心，而且，就算和她们说了也无济于事吧。因为，这是我和亚尔娜之间的问题。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被染成曙色的天空，以及依然被夜色笼罩的城市。这里是昼山羊国的中级都市恩多斯，是一座背靠着阿夫卡山脉的工人都市。若是从昼山羊国和赤燕国的国境出发，骑马的话需要七天才能到达这里。但是，多亏了苏的《金翼》，我们飞越了几座小山。在虫子归去之后，我们又继续了十天左右的徒步旅行。尽管如此，我们的旅途其实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实际上，耀天祭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也就是说，自从亚尔娜的生命寄宿在这把刀上以来，也才过了半个月。无论是残留在我手上的伤痕，还是噩梦，到头来，都是我还没有从那一天中脱身而出的证据吧。

窗户正下方的马厩中有着贝奥尔的身影。漂亮的白毛军犬不知不觉间吸引了人们的目光。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很敏锐地和我四目相对，向我投来询问般的平静眼神，而我向他回以暧昧的笑容，然后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像是叹了口气一般，贝奥尔慢慢地垂下了头，卧在地上。

如果亚尔娜所言非虚的话，贝奥尔是可以听懂人类的语言的。贝奥尔在听了亚尔娜的王歌之后，接受了亚尔娜顺着王歌流去的言血，似乎变得能听懂语言了。我突然想起了亚尔娜在梦中提到的用来记住手语的歌，原来指的就是王歌啊。借由王歌，亚尔娜直接接受了知识，学会了手语。虽然我最终是通过有样学样才好不容易学会了手语，但现在，我知道她那时想要教会我的词语是什么了。

那是「父母」。

现在，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在触碰到画上的「母亲」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了。从幼小的时候开始，亚尔娜就一直渴望着母亲。而她正是被这样的母亲背叛，被迫迎来了苦涩而痛苦的结局。…哪怕只是在梦中也好，如果我能更加体谅她的心情就好了。每一天，我都在这么想。

「…早上好。你已经醒了啊。」

伊尔娜醒了过来，缓缓坐起身。然后，「咚」的一声，她的头撞上了天花板。

「……」

她默默地捂着头，猫耳也耷拉了下来，传达着主人的疼痛。

「早上好。你没事吧？」

「…没关系的。不管撞到多少次头，我都不会失忆的。」

为了不吵醒苏，伊尔娜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站在我的身旁，眺望窗外。她的猫耳惬意地伸直。不经意间，我把她的侧颜和亚尔娜的侧脸重合在了一起，很想伸出手去。我想要确认伊尔娜就在那里，想要确认她不会像梦一样消失。

…看来，我好像也变得相当怯弱了啊。

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我叹了口气。伊尔娜是不会消失的。可无论我再怎么紧紧地抱住她，也无法抹去亚尔娜留下的丧失感。

没错。亚尔娜已经不在了。

她永远地沉眠在刀中。

我已经无法再次拥抱她了。

□ □ □

「我得去找向导，所以你能帮我把这些书还回去吗？」

在如此说着的伊尔娜身后，是堆积如山的书。看样子，这些书是她从恩多斯的书籍保管所借来的，在狭窄的房间一角占据了相当一大片面积。她明明可以每次都只借几本书，然后再还回去就行了，但是她一下子借了一大堆书，而且还暂时把自己关在旅馆里，有好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当然，我们是亡命之人，在事态平息之前最好不要引人注目。…但是，她之所以特意借来在书籍保管所就可以读完的书，大概是有所考虑吧。或者说，绝对是因为我。

毫无疑问，伊尔娜是因为不想让我一个待着才大费心思的。她并不是在担心我会出什么危险，也不是在监视我，而是在担心我什(·)么(·)都(·)不(·)做(·)。

虽然得以从赤燕国逃脱，但我已经无处可归，而且，我失去了所有的行动目的。虽然我决定和伊尔娜共同旅行，但关于她的主要目的，即对翼人传说的调查，我却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只有每天锻炼和买东西，提行李。但因为体质的关系，我在人群中行动会很痛苦，结果，我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在旅馆中无所事事地度过。

「你就没有什么爱好吗？」

虽然被伊尔娜一脸无奈地这么说，但我至今为止根本没有时间专注于兴趣爱好上。在我忙于刀术练习和见习护舞官的业务的时候，时间很快就会流逝而去。而现在，我却拥有了过多的闲暇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饥肠辘辘的人在面对山一般的美食时，如果不知道吃的方法，就会无从下手。

在恩多斯迎来的第一个夜晚，从书籍保管所回来的伊尔娜在看到我时似乎吓了一跳。当时的我正以和她早上出门时看到的我完全一模一样的样子在等待着她。但我吃了午饭，打了哈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但是，伊尔娜觉得我度过的这一天太空虚了。她痛感云法·加尔汀这个人的内在真的空空如也。从第二天开始，到现在为止大概已经是第五天了吧，她也没和我商量，就变得在旅馆中度过每一天了。

也就是说，除了保护王女之外，我的心中什么都没有。

伊尔娜也隐隐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为花更多的时间陪在我身旁。她只是在看书，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话，就只是在一起而已。不过，她有时也会拜托我一些小事。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就接下了。她就是这样让我动起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多亏了伊尔娜，我才能勉强维系正常人的生活。

「把书还给恩多斯的书籍保管所之后，你就直接去北门的交易所吧。我会带着苏先过去。我们在那里汇合吧。」

「知道了。」

「这是这个城市的地图。虽然只画了大路和能当成标志的建筑物。」

伊尔娜递给我一张纸。这张她手绘的地图比她说的要更加细致，果然，猫血种的记忆力很强，我很佩服。

「啊，你也可以带着贝奥尔一起去哦。让它帮忙搬书吧？虽然不想说到这种程度，但可别发生什么你迷路了，结果还得让苏去找你之类的事哦。」

伊尔娜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整理着衣服，然后带着赤燕出门了。一想到骑在她肩膀上出去的苏，我就安心了几分。苏是亚尔娜的王鸟。从出生起，苏就和亚尔娜生活在一起，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应该比我要长得多。而苏现在也是孤身一人，而且，她还是一直深居王宫中的雏鸟，就突然要到外面旅行了。那种不安和寂寞不是我能揣度的。

但是现在，苏并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她和伊尔娜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吧。在旅馆中的时候，她和伊尔娜一起读书，一起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开心地晃着尾羽。自从失去亚尔娜以来，苏一次也没有表现出示弱的样子。

也就是说，最不能适应现在的环境的人，毫无疑问是我。

我将浸入亚尔娜言血的赤刀别在腰带上，心脏随即有些变得沉重。虽然触碰剑柄时不会像以前那样言血失控，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份确切的重量和我的言血连结在了一起。

我用麻绳把书绑好，走出旅馆。我来到犬厩，贝奥尔自然而然地站起来，灵巧地用嘴衔起我单手抓着的书绳。

「谢谢。难不成，你已经从伊尔娜那里听说过了？」

贝奥尔用鼻子哼了一声，大概是在表示肯定吧。果然，它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也就是说，从亚尔娜那里得到的言血还在它的体内循环。这样的话，你也能梦见亚尔娜吗？我差点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但是，我没有说。我之所以会做那样的梦，大概是一直以来思念着她的习惯使然吧。适可而止吧，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恩多斯是一个向北方大大敞开的城市。越往北去，街道就越热闹。据说这里原本是一个以采石场为据点的小村庄，但现在其原型已经不复存在。根据伊尔娜的说法，因为不断地开采石头，削去山头，采石场本身也在一点点地移动，现在似乎已经来到了阿夫卡山脉的山脚下。随着时代的推移，石头加工业变得极其兴盛，村落所在的地方也被建造成了优秀的工人城市。这座城市中排列着很多美丽的石造建筑物，面向道路的墙壁上刻着各种别出心裁的装饰。屋檐下，在师傅的指导下，徒弟们在削石头的光景随处可见，街道上充满了粉尘的粗糙气息。

我按照伊尔娜为我写的地图前进，发现行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大概是伊尔娜考虑到我的体质，特意为我我选了这条道路吧。但是即便如此，我们附近还是聚集了不少人。嗯，不用说，是因为有贝奥尔在。在这种地方的城市里，军犬应该很少见吧。城市的孩子们中，有的孩子兴致勃勃地跟在贝奥尔身后，也有的孩子只要贝奥尔一靠近就哭着躲进家里。受到这阵骚动的影响，大人们也聚集过来。在抱着很多书籍这一点上，我的奇特之处似乎也和贝奥尔不相上下，扎过来的视线很痛。

「…这里果然和赤燕国不一样啊。也看不到其他用于通商的动物。」

突然，贝奥尔回过头，露出獠牙，咕噜噜地低吼着。缩短距离的孩子们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小蜘蛛一样四散而去。贝奥尔转过头来，满意地咧开了嘴。

「…别做奇怪的事了。说实在的，你刚才那下很可怕哦。」

我叹了口气。那可真是太意外了，贝奥尔就像是在这样说一般低声吼着。…仅仅如此，就让旁边的婴儿哭了起来。唉，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贝奥尔经常和亚尔娜接触，所以和人类的交流也很自然。但是，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尤其是白色的长毛，更显得他身躯巨大，普通人光是被他瞪上一眼就受不了。

「再说了，我们的情况不能对别人说吧？我们好歹也是亡命之身。在城市里要表现得老实点哦。」

——哼。

刚才这声好像是不服气的意思。这家伙也和饲主一样顽固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我反射性地用脚踩住小山羊大小的它，只听得远方传来明朗的声音。

「——对不起—，请帮我抓住那只蚂蚁————！」

在我右手边的小巷里，一名少女正朝这边叫喊着。她拼命地向这边跑过来，却因放在路上的箱子和铺路石之间的高低差绊到了脚，以令人担心的势头摔倒在地。所幸，她好像是没有受伤。但是，只要稍微走近一点就能清晰地看到她因摔倒而在衣服上形成的污渍。她的身高勉强到我的胸部位置，但是覆盖在她娇小身躯上的衣服已经满是灰尘。不如说，已经是脏到让人佩服的程度了。不过，少女只是衣服脏了，身上并不脏。她的头发是略带蓝色的灰色，皮肤有些晒黑。在少女的脖颈处，由血种带来的形态变化——像项圈一样围了脖子一圈的鸟的羽毛也和头发是同样的灰色，上面有着细细的黑色条纹。

少女走到我面前，以几乎要向前倒下的势头向我低下了头。

「谢谢你帮我抓住了小多！啊！小多是那个蚂蚁的名字哦！它是多弗·拉尔·斯，也就是小多！」

「哈啊…」

「啊！那——个，我叫莎妮娅，是个养蚁人！」

「哈，哈啊…」

「哎——！你不知道吗！那个，养蚁人就是养蚂蚁的人！」

不，这个我知道。总之，请冷静一点。

「这样啊，我得冷静下来呢！啊！对了，还必须得抓住小多才行！」

…完全没有冷静啊。少女每眨一下眼睛，表情就会眼花缭乱地变换一次。

这个名叫莎妮娅的少女轻轻抱住被我的脚拦住的蚂蚁，露出微笑。

「这孩子很擅长爬墙，所以逃跑速度很快。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又要被妈妈骂了——」

怎么还有小孩会这么开心地说着自己会被骂啊。不过，正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蚂蚁头部的莎妮娅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却突然僵住了。莎妮娅视线的前方是巨大的白犬。她和贝奥尔四目相对了。贝奥尔是打算开个玩笑吧，露出牙齿小声低吼。这也太过分了吧，正当我想要责备它的时候。

「呜哇——————！！好厉害————！」

我听到了发自内心的开心叫喊。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少女「哇，哇」地不断发出欢呼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这时，莎妮娅突然踱步，嘴里嘟囔着「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同时歪起了头，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然后，她问道。当我告诉她是「贝奥尔」时，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但她再次激动地尖叫起来，

「小贝奥！好可爱！好帅！我可以摸一下吗！！！」

「呃…应该可以吧…？」

「那个，那么，大哥哥！请帮我抱一下小多！」

我败于她的气势，不由得点了点头。因为觉得会被贝奥尔骂，所以我从它带刺的目光上移开了视线。然后，我接过蚂蚁，而莎妮娅怯生生地站在贝奥尔身边，同时「你好——！」地打了个招呼。

——哼。

…这是生气的意思吗，还是别的意思？我心想，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可是莎妮娅已经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贝奥尔，然后竭尽全力地用身体感受着它全身的毛。

「软软的————！好厉害————！」

贝奥尔瞪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为难的神色。…被小孩子抱一下又没有什么关系吧。莎妮娅抚摸着贝奥尔的头，肩膀，四肢，直到把一切能摸的地方都摸完为止，才终于离开了它。她的表情中闪耀着幸福的光辉。然后，她略显兴奋地低下了头，

「谢谢——！小贝奥也谢谢！」

「不，我倒是没做什么…你不是着急回去吗？」

「啊——！是啊！妈妈会生气的！」

莎妮娅接过蚂蚁，再次用力低头喊道「谢谢！」。然后又是以一副马上要摔倒的样子，奔跑在大路上。

看到少女灰色的头发消失在转角处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疲倦。

「…好有活力啊。」

少女就像是吸收了周围的力量，将之化为自己的力量一样。但是，我即使与她像那样注入了力量的话语相碰，也没有在她的言血中感到任何的不悦。她并不会对我过度敏感的神经造成影响，看来是个相当单纯的孩子。

贝奥尔看起来比我还累，垂着尾巴走了起来。

「也有不会害怕你的孩子啊。」

我这么一说，贝奥尔看向了我，又迅速把视线移回前方。在那个瞬间，它的目光冲击了我的心灵。

啊啊，是这样啊。

我不是还认识一个不会害怕贝奥尔的孩子吗？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就像亚尔娜之于苏一样，对于贝奥尔，亚尔娜应该也是兄妹一般的存在。…所以，莎妮娅的所作所为，大概是让贝奥尔回想起了亚尔娜吧。我没有办法确认贝奥尔在想什么，或许我只是将我的妄想强加给了他也说不定。但是，他的那个眼神，毫无疑问是我知(·)道(·)的眼神。

那是映于镜中的我的眼神。

是失去了一位少女的人的眼神。

□ □ □

把书还给书籍保管所后，我直接前往交易所和伊尔娜汇合。不愧是个大广场，我刚到这里，周围的人们散发的言血的浓度就升高了，让我感到了轻微的晕眩。虽然这里并不像举办耀天祭时的赤燕国的街上有那么多的人，但是在赤燕国以外的国家里，现在反倒是正要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商人们将在赤燕国买来的东西运输到各个城市，开始了贩卖。在这个季节，人们无疑比平时更有活力。

恩多斯的交易所就开设在放在屋外的数个帐篷下。因为帐篷是亚麻布所制，广场中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微尘味道。贝奥尔皱起了鼻子，我也捂起嘴环顾四周，想知道伊尔娜到底去了哪里。这时，突然有一只赤燕落在了贝奥尔的头上。

「你们好像顺利还完书了呢。」

「嗯。伊尔娜在哪？」

苏飞上天空，开始为我们带路。她绯红色的羽翼虽然娇小，却与蓝天相映生辉。我们穿过来来往往的商人人潮，来到广场的中心，然后看到了一个尤其大的帐篷。帐篷的大小足以容纳五个小房子。我凝视头顶，只见帐篷的内侧描绘着美丽的色彩，支撑着它的支柱上也有着绚丽的雕刻。我们所到之处，商品堆积如山，需要相当多的人力进行搬运，对账和交易。

「真是一座气派的帐篷啊。」

「达蓬商会的交易所好像一年四季都在营业，是恩多斯最大的交易所。」

「…这种地方，我们可以进去吗？」

「伊尔娜已经在和达蓬先生交谈了。跟我来吧。」

于是，我们径直往前走去，然后看到了两名卫兵。正当我思考他们在保护什么东西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扇门。卫兵和苏说了几句话，然后打开了铁制的门。我看向洞穴内部，是通往地下的楼梯。根据苏所说的话，每个交易所的地下似乎都有这样的空间。的确，毕竟涉及到金钱交易，要是只有代替屋顶的帐篷的话就太不安全了。

我们把贝奥尔留在地面，走下楼梯。前方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广阔的明亮空间。格子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小小的吊灯，柔和的灯光照在灰泥材质的墙壁上。放置于房间四周的长椅和地板上都铺满了地毯，与外面硬质石材林立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商会的人马上出来接待我们，而我们决定等到伊尔娜和达蓬的对话结束。我靠在椅子上，感到身体就像是掉进沼泽一般沉了下去。椅子的椅背和坐垫应该都用了优质的棉花吧，非常舒服。

「…那么，伊尔娜在做什么呢？她说过要找向导来着。」

「她说，她想去一个叫纳桑古拉的城市。伊尔娜每次来到恩多斯，好像都会去找前往那里的向导，但至今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去纳桑古拉有那么困难吗？」

「嗯。纳桑古拉位于山脉中的一个小盆地，大致上算是个秘境吧。一般的向导在翻山的途中就会迷路，或者暴尸荒野。」

「…那可不行啊。」

「对吧？因为那边没有像样的通商道路，所以野狗也很多，道路也没有得到维护。」

「嘿哎。那么，既然那是伊尔娜想去的地方，应该是一座和飞翼有关的城市吧？」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伊尔娜好像无论如何都要去那里。」

从寻找向导这件事开始，我越是近距离观察伊尔娜的行动，就越是会被她寻找飞翼的热情所折服。但是平常的她却对此只字不提，还淡淡地做着情报贩子的工作，真是令人咋舌。她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但独自生存的时间却要远远超过我。

我一边喝着商会的侍从泡的茶，一边和苏聊着天，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一个年轻女性从楼梯上出现了。她虽然用蓝色的外套遮住了身体，但我一眼就看出，她精通某种武术。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隐藏身为武人的特质，那么应该不是从事隐秘或者杀人行业的人吧。…说起来，她的背上还堂堂正正地背着一杆长枪呢。

为了不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她微微斜挎着枪走了过来。注意到我的存在后，她不知为何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然后，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喂，你。」

「啊，嗯？」

「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你既然以客人的身份被邀请至此，那么还是把插在腰间的东西拿下来比较好吧？」

「哎。」

「虽然对方没有说什么，但你应该主动表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是礼节…那个，我知道你是出于小心…」

被她指出来后，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腰间还挂着刀。最近外出的时候，我总是带着刀，所以完全没注意到。

「抱歉，你说得没错。谢谢你。」

我取下刀放在一旁，对方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

「不，我也没资格对别人说什么。作为能够来到这里的人而言，你已经很年轻了。而且，那是赤燕国的赤刀吧，在这个城市非常罕见。」

「我觉得，水蜘蛛国的花枪也同样很罕见吧。」

「哎呀。」

听到我的回答后，对方的表情变了。花枪的枪尖虽然藏在布的下面，看不见，但在枪的根部和枪柄的连接部分，可以看到称为花锷的特殊枪锷。那乍一看像是点缀着花瓣的可爱装饰，但据说实际上是为了拉出被刺穿的对手的内脏、扩大伤口而做出来的东西。虽然我没有与花枪交手的经验，但曾经见识过几次。

「你明明这么年轻，却知道花枪啊。我是姬尔·佩特罗。虽然我出生在这个国家，但是是在水蜘蛛国学习的枪术。」

「我是云法·加尔汀。啊，这位是赤燕，苏。」

在我介绍的时候，乘在我肩上的苏立刻低下头。姬尔向她回礼，说了一句「初次见面」，露出温柔的笑容。虽然她的姿态依旧毫无破绽，但那一瞬间对苏露出的微笑非常温和。及肩的红褐色头发与她端正的五官相得益彰，很有气质。

「…难道说，你是什么地方的贵族吗？」

我不由得问了这个问题，对方扑哧一笑，以随意的语气说，

「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介商人。是达蓬先生叫我来的。」

「一介商人怎么会带着枪呢？」

「这倒也是。那个…怎么说呢，我的副业是护卫或者向导之类的工作。」

不会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里面的门打开了，伊尔娜从中出现。她注意到我，刚要开口，又马上把视线转向姬尔。然后，一个瘦削男子出现在伊尔娜身后，大声说，「哦哦，姬尔。你已经来了啊。」

姬尔站起来，握住达蓬伸出的手。

「因为是你的请求嘛。」

「哎呀，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这位是伊尔娜·帕西塔鲁。她虽然年纪尚轻，但一直以来对我的商会关照有加。这次的委托人就是她。」

伊尔娜也和姬尔互相握手。达蓬看着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帕西塔鲁小姐希望翻过山脉去纳桑古拉。我们一致认为，姬尔你是最佳的，也是唯一的向导人选。可是你也是个商人，没那么容易逮到。」

「对不起。我的性格就是只要待在一个地方就冷静不下来。」

「哈哈，别在意。多亏了你这种到处旅行的行商，我们的生意才能做得红火。帕西塔鲁小姐掌握着各种各样的情报，说不定你也会成为她的新客户。」

达蓬爽朗地笑了，然后又急忙补充道，

「不好意思，我有事必须要出去一趟。你们可以随便使用这里，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就迅速走上了楼梯。在他的身后，抱着外套的侍从急忙追了上去。

「还是老样子，达蓬先生还是那么忙啊。我觉得想逮到他也很困难呢。」

姬尔这么说道，伊尔娜也笑着说，「确实。」

「达蓬先生是个只要有想法，就会马上会行动起来的人。我请达蓬先生帮忙找向导，其实也就是不久之前的事。然后就在我们刚刚谈话的时候，他就派人把你叫过来了…姬尔小姐，你的时间方便吗？毕竟这么突然。」

「没关系。我有留人看家。」

接着，姬尔来回看着我和伊尔娜。

「难道说，你们认识？」

她问道。伊尔娜代我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一起旅行。上面应该还有只白色军犬，叫贝奥尔。它也是和我们一起的。」

「那个长毛种的啊——还真是古怪的一行人啊。你们为什么要去纳桑古拉？」

「我们正在一边旅行一边调查翼人。我记得，纳桑古拉是翼人的——」

「是「坟墓」呢。」

听了姬尔说出的话，伊尔娜的眼睛闪闪发光。

「姬尔小姐，你知道什么关于翼人的事吗？」

「我是在纳桑古拉出生的，可以说是翼人的后裔。」

「哎？」

「嗯？你不知道吗？据说纳桑古拉曾经是翼人的城市。当然，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可以在天上飞的人类了。纳桑古拉「翼人之墓」这个称呼就是由此而来的。住在纳桑古拉的人，应该都继承了翼人的血统吧。」

姬尔一边微笑着一边说，但对于听者而言，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玩笑。我注意到缠在伊尔娜头上的查夫姆一瞬间动了一下。看来她相当兴奋。不过，她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猛地回过神来，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但是姬尔小姐，你是行商吧？你应该不会为了我们而改变目的地的吧。」

「我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回纳桑古拉去。所以我的原计划并不会改变。倒不如说因为养蚁人的工作，所以不能太着急。这样也没关系吗？」

「当然！我们又没有被时间追着跑。」

…养蚁人吗。我立刻想起了那个少女。那个追着逃跑的蚂蚁、抱住贝奥尔的精力充沛到有些多余的少女。

「那个…该不会…你认识一个叫莎妮娅的孩子吗？」

我刚刚插嘴，姬尔就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认识莎妮娅？」她低声说道。

「我刚才在街上偶然碰到了她。她该不会是你妹妹吧？」

于是，姬尔摇了摇头，笑了。

「莎妮娅是我的女儿。」

根据姬尔的说法，纳桑古拉的每个居民都把蚂蚁当作家畜来饲养，其中，驱使蚂蚁运送货物的人被称为养蚁人。姬尔多少会一些武艺，所以也会接下护卫之类的工作，但基本上是带着蚂蚁在各地到处游走。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

说实话，最令我惊讶的事情是，姬尔是莎妮娅的母亲。虽然我不觉得她在说谎，但果然还是难以置信。首先，姬尔和莎妮娅长得不是很像，而且她们俩的年龄太接近了。如果姬尔是在装年轻的话…嘛，应该不大可能吧。

我不清楚昼山羊国里实施的是什么制度，但在赤燕国中，人们必须超过二十岁才能要孩子。想要制造孩子就必须从泉水中汲取言血，如果不到二十岁的话，是无法得到汲取言血许可的。这么说来，莎妮娅难道是姬尔的私生子吗？明明她这么年轻？而且从她那散发着文雅气质的清纯模样来看，根本无法想象会有那种事。不，这样反而更背德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着两人的关系时，姬尔已经把我们带到了位于镇子边缘位置的巨大仓库前方。我们走进去仓库，里面稍微有点霉味。四周都是灰泥墙壁，光线昏暗，只有从屋顶的缝隙射进来的光形成了细细的条纹，映照在地板上。我凝神一看，只见黑暗像是要避开那斜射下来的光一般蠢动着。不，那不是黑暗。

全部，都是蚂蚁。

仔细一看，仓库深处被分割成几个小房间，勉强能容纳小孩子进入，里面露出了数不清的蚂蚁的头。

突然，一个少女的脸从蚂蚁的房间里闪出。然后，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欢迎回来，妈——妈！」

莎妮娅扭动着身子从房间里爬了出来，把抱在怀里的小小蚂蚁放到另一个房间，然后跑了过来。与其他的蚂蚁相比，我发现莎妮娅在街上追赶的那只蚂蚁在蚂蚁中算小的。仓库里的蚂蚁有的有羊那么大，只凭莎妮娅一个人很难抱得起来。

莎妮娅拍掉衣服上的土，来到我们面前，又摔倒在地上。狠狠摔到腰的沉闷声音听起来都让我都觉得很痛。我扶她起来，她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咦？为什么长着恐怖的脸的大哥哥会在这里？」

…咦？为什么会有恐怖的脸这个要素呢？

「啊，小贝奥也在！我们又见面了！」

莎妮娅一下子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朝贝奥尔跑去。那个瞬间，即使是旁人也能看出来贝奥尔庞大的身躯在畏缩。他大概还在对莎妮娅积极的爱情表现感到困惑吧。结果就是，贝奥尔任凭莎妮娅的身体整个压了上来。

「原来你真的认识这孩子啊。你们是在街上的什么地方碰上的？」

「这个嘛，嗯，就是走在街上的时候偶然…」

很难说出口莎妮娅当时是在追赶逃跑的蚂蚁。而且看这个样子，姬尔好像并不知道蚂蚁逃走了。过度揭发少女的罪行并非我的兴趣，所以我姑且保持沉默。

于是，姬尔看向莎妮娅，用稍微严厉的语气说道。

「你为什么没有看家？」

啊，她果然会这样想啊。莎妮娅立刻从贝奥尔身上离开，露出一副很容易看懂的为难表情。

「那个，这是…那个…」

别用求救一般的视线看着我啊。莎妮娅一时支支吾吾，而姬尔也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一动也不动。突然要面对母女之间的说教，让我们都坐立难安。

「…对不起。」

「我可没叫你道歉。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没有看家。」

「……」

「莎妮娅。」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莎妮娅再次把脸埋在贝奥尔的毛里，什么都没有回答。看架势，她是完全不打算回答了。姬尔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养蚁人而言，，蚂蚁的重要性仅次于生命。你怎么能放着它们不管呢？」

「……」

「如果蚂蚁不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好痛。母女二人散发的言血变得越来越尖锐。即使是些微的吵架气氛，我的体质也会让我过度吸收其言血。我忍受不了皮肤刺痛的感觉，不禁开口说道，

「那个，姬尔小姐。」

「咦，啊，怎么了？」

「那个，莎妮娅并没有丢下蚂蚁们出去玩。在遇到我们的时候，她正在追赶逃跑的蚂蚁。那个…确实，为了一只蚂蚁而放着其他蚂蚁不管，我不认为是明智的选择，但我认为她对蚂蚁的态度并不轻率。」

「…是吗？那你老实告诉我就好了嘛。」

姬尔再次叹了口气。依旧把脸埋在贝奥尔身上的莎妮娅低声说道，

「…因为一开始，妈妈就生气了。」

「不，那是」

「…那是打算训斥莎妮娅的声音。」

「……」

真是尴尬。我看向伊尔娜，她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苦笑着耸了耸肩。我不知晓何为父母。两人的对话虽然很新鲜，但果然还是让我不太舒服。我想起刚开始练习刀术的时候，我和师父吵了一架，从而无法同他坦诚相待，结果被渗透着彼此不满的言血击中而晕倒的事情。

然后，与这样的记忆同时袭来的，还有我心底的一阵骚动。那大概是师父的言血吧。是我杀死师父时沐浴的，师父的言血。平时我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但是，我亲手杀死师父的记忆，已经成为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淤泥，沉入了我的言血中。我亲手杀死了对我而言最接近于家人的人。传授我刀术，教导了我在王宫中的生存之道的人的生命，被我葬送了——

「云法，你没事吧？」

被乘在肩上的苏这么一问，我慌忙取回意识。正当我想用暧昧的笑容蒙混过去的时候，沉默了有一会儿的伊尔娜终于开口了。

「那么…可以请你说说带路的事情吗？」

姬尔猛地抬起头，然后掸去愁眉苦脸的表情，轻轻低下头。

「对不起，突然让你们看到了这么难堪的场面。你们是为了和我商谈前往纳桑古拉的事情才特地过来的呢。啊，对了，你们不害怕虫子吧？如你们所见，我们母女二人以行商为生，后面的蚂蚁全都是我们的东西。它们会帮我们搬行李，路上，我们当然也要和蚂蚁一起生活…那个，毕竟它们的外表是那个样子，所以也有不擅长应对的人…」

「说实话，我就不算擅长。但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纳桑古拉。云法，你也没关系吧？」

呃，虽然和虫子在一起感觉不是很好，但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姬尔听了我们的回答，微笑着说「那就好。」

「顺便一提，从恩多斯出发去纳桑古拉，如果翻山的话要花十天以上的时间。进山之前，有必要让蚂蚁吞食言血，不过最近蚁仓的数量也变少了…必须稍微绕点远路才行。」

「蚁仓，指的就是像是这里的地方吗？」

「没错。建造蚁仓时会向地下挖掘纵穴，而蚂蚁会进到其中，把渗入地下的言血储存在体内。只要吃饱过一次的话，就五天都不用再吃了。」

蚂蚁虽然灵活，但似乎也能搬运重物。而且和其他的家畜不同，蚂蚁不会被野兽盯上。苏以前说过，虫是一种活生生的机械，确实，虫只靠言血就能活动，也没有天敌，而且寿命也很长，据说也不会生病。作为劳动力而言，虫确实是非常方便的生物。

然后，伊尔娜一改轻松的语气，郑重地问道，

「那么，费用是多少？」

费用。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目前，包括贝奥尔的饲料费在内，支撑我们生活的费用全部来源于伊尔娜的收入。我完全处在她的庇护之下。一听到关于钱的话题，我就感到很是丢脸。不过，姬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需要。」

「哎，可是，这不行吧。」

「虽说是带路，但我们本来就是在回纳桑古拉的路上，只是带上你们一起去而已。又不需要我做什么特别的工作。」

「那护卫的费用呢。」

「你已经有一个出色的护卫了。而且，你不是还带着军犬吗？我觉得并不会有我出场的机会。而且，只有在山的上方翻越阿夫卡山脉的人才会遇到危险。我记得，好像是有一些凶恶的山贼和野犬在那里横行跋扈呢。」

「…我们不用去那里吗？」

「我是不会走那种危险的道路的。养蚁人要运输的商品很多，如果遇到大规模袭击的话就没法好好保护商品了吧？所以说，我们根本就不会选择危险的路。我们不是要走山的上方，而是要走山的下(·)方(·)。

…山的下方？

「阿夫卡山脉是一座巨大的矿山，自古以来，这里有无数的坑道被挖了出来。这些道路遍布在山的下方，只要我们不走错路，就可以穿过山，到达另一侧。」

「那么，我们要花上十天的时间在那个坑道里前进吗？」

「正是如此。地下很冷，所以在这座城市里做好防寒的准备吧。」

「……」

既然能走安全的道路，又不用付钱，那本该是求之不得才对，但不知为何，伊尔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

突然，伊尔娜用认真的眼神盯着姬尔，然后提出了一个意外的提议。

「果然，还是请让我付钱吧。」

「…为什么？我这边真的不需要哦？」

「我这个人啊，即使是纯粹的善意，我也不愿意接受单方面的恩惠。因为一旦承认了这种关系，彼此之间就不再对等了。而且，如果我们走的是一条特别的道路，那这也可以认为是另一种形式的商品。如果我把这条路告诉别人的话，说不定会为姬尔小姐在商业上树敌。老实说，我已经把这条路当作商品来看待了。当然，如果你希望我保密的话，请尽管说出来，如果你想收取情报费用的话，我也希望你收下。既然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就应该这么做。」

面对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想法的伊尔娜，姬尔愣了一小会儿。过了一会儿，她也恢复成不为动摇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啊。或许你说得没错。作为一个商人，我似乎太天真了。你虽然比我年轻，但对待生意要更加认真。」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尔娜似乎有些害羞，却又有些自豪地微笑着。她这种直率的地方，让我光是在旁边听着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知晓自己的生存之道，也满怀信心地走在那条道路上。

姬尔在烦恼了一会儿后，似乎终于理清了思绪，转向伊尔娜。

「不过，我还是不收你的钱。作为交换，你要对这条道路保密，另外，可以请你帮我们搬一些东西吗？」

这下伊尔娜也能接受了吧。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边有蛇血种的人和军犬。请尽情使唤他们吧。」

……哎？

「才不是「哎」吧。你也差不多给我做一些配得上生活费的工作啊。就算我和姬尔小姐是对等的，我(·)和(·)你(·)之间也还是不对等的吧？」

「不，话虽如此…」

总觉得在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了连累。

「贝奥尔，你也要好好工作。你的食物可是最花钱的。」

…原来狗在被吓到时也会张大嘴巴啊。对于伊尔娜毫不留情的宣告，贝奥尔也惊呆了。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说是顺便还是难得…」

姬尔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她侧目看着我，然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吧，她这样说道。

「…可以的话，我希望云法先生能陪我练习。偶尔就好。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练习是有极限的。」

伊尔娜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自己决定吧。」

「我倒是无所谓。」

「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想和赤燕国的刀术切磋一番呢！」

总觉得姬尔好像特别高兴。

「那么，总之，今晚怎么样？」

「啊，今，今晚就开始吗？」

「不行吗？不，我不是在强迫你，那个…」

看到自己过度的干劲让我感到为难，姬尔明显有些沮丧。既然她已经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那么我也无法拒绝了。

「我，我知道了…只是，我没有木刀。」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有很多国家武器，都是可以用来练习。当然，其中也有赤燕国的赤刀。刀刃也磨钝了，不会受伤的。」

姬尔这种对练习的热情是从何而来的呢？一般人是不会带着自己不用的武器的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似乎属于是那种好事之人。

「那么，晚上八点到这里来吧。我等你。」

然后，我们向姬尔问了去纳桑古拉所需要的东西之后，决定先回旅馆。在回去的路上，伊尔娜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是挺好的吗？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

「…嗯，总比一整天都无所事事要好吧。」

「如果你因为只是练习就掉以轻心的话，可能会吃苦头的哦。虽然只是听说的，不过她的武艺似乎很高超，足以担当昼山羊国的大人物的护卫。那是跟护舞官差不多的职位吧？」

「嗯，确实。」

「达蓬说过，在这一带，她被称为阿库莉亚。」

「阿库莉亚…？」

「那是很久以前的词汇呢，是「反季之花」的意思。」

「…倒不如说，这么叫她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她明明有武术的才能，后来却做起生意来了吧。或者说，她用花枪战斗的姿态就像疯狂了一般？那时飞溅的鲜血，也像是花儿一样吧。」

…别说这种危险的话啊。呃，可是，「反季之花」吗…。

□ □ □

当我再次来到仓库前方的时候，姬尔正闭着眼睛站在门前。幸亏今日月光皎洁，只要习惯了夜视，就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身影。姬尔的手里拿着花枪。和她白天拿着的那把枪相比，花锷的装饰和尖端都很平庸，可以看出是用于练习的。我从远方眺望着她，不久，姬尔轻轻转动花枪。她轻松挥动着依旧几乎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的长枪，止住，刺出。

那不仅仅是单纯的速度。姬尔能骤然让重心极为偏向前端的花枪一下子静止下来。其中肯定流转着言血，但与燕舞的发力方式不同。燕舞的话，必须完美地操纵刀，让言血不留一丝空隙地浸染于刀身之上才行。但是，花枪的关键则在于如何用最小的动作驯服这巨大的武器吧。言血是为了补全、调整诸如离心力，身体的旋转等动作。化微小为极致，其精妙之处在于瞬发。…嗯，看练习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吧。我的脑海中也在一定程度上浮现出了彼此切磋的景象。剩下的，不实际去做就无法开始。

即使我离她的距离相当远，在我随意走动的瞬间，她还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姬尔虽然热身了一番，却没有喘息的样子，向我轻轻举起手。

「…哎呀，晚上好，云法先生。」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你没有迟到。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莎妮娅呢？」

「已经睡了。她今天好像很努力了。不过直到我道歉为止，她都一直不肯说话。」

姬尔的微笑和她手中那把威严的花枪实在是不相称。但是，正如伊尔娜的忠告，如果我因她展露温和的气氛就掉以轻心的话，很有可能会受伤。虽说只是一场练习，但我必须认真对待。

「用这个吧。虽然有点旧，但我姑且还是保养过的。应该不至于折断。」

我换下自己的赤刀，接过姬尔递过来的练习用模拟刀。我从刀鞘中抽出模拟刀，只见浅黑色的刀身上闪烁着澄澈的光芒。我轻轻向刀中注入言血，将刀举向右前方，轻拂刀刃。手感没有问题。这时，我才感受到赤刀真的是件很方便的武器。自古以来，赤刀的刀刃长度和重心就有严格的规定，所以即使我使用的是模拟刀，在手感上也几乎和真刀没什么区别。

「练习可以用实战的形式吗？如果需要用套路练习来热身起来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没关系。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吗。那么，虽然有点突然，我们就开始吧。可以吗？」

「我随时都行…但是，选我当对手，真的可以吗？」

「这是什么意思？」

「不，我是觉得，我能胜任姬尔小姐的练习对手吗？」

「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我也见识过不少人哦。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很强。我甚至觉得，认真一决胜负也未尝不可。」

「你太高看我了。」

「不不，杀(·)过(·)人(·)的(·)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咱们彼此彼此，对吧？」

说着，姬尔静静地笑了。唉，其实我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听说她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莎妮娅的母亲，所以有点怀疑而已。…这个人果然是知道的。她知道立于「杀人」这条线对面的人的，心脏的颤抖。

她的眼睛也知道死线。

她的名字是——「反季之花」。

不知为何，伊尔娜曾说出的她的第二个名字，如今在我的脑海中闪耀着鲜明的光芒。

「…那么，开始吧。」

「嗯。」

仓库前有一片空地。地面很平整，没有杂草，不会绊脚。彼此的武器不存在克制，唯有一人一刀与一人一枪的交锋。

姬尔稍稍放低枪尖，身体微微倾斜，摆出松弛的架势。相对的，我采取上段正中的姿势，将刀尖指向天空，摆出身体两侧大开的起始之形。即使腹部没有防备，我挥刀的速度也能切断一切。燕舞是打后手的招数。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等待对手出招，在那之前一直静止不动。

姬尔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稍微挪动脚步，但很快，她「噌」地一下弯下腰。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她一口气缩短了足有七步的距离。

——当！

姬尔刺向我的左腹部。而我之所以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这一击，完全是出于身体的反应，只是单纯的眼睛和身体联动的结果。反过来说，我没能注意到她最初的一击。那是将力量集中在下肢，爆发般地飞腾而起，一举缩短了七步距离的动作——虽然可以从结果来推测，但实际上很难看清。

接着，花枪的第二、第三击袭来了。相比于我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眺望的时候，现在的我更加难以把握彼此之间的间隔。与刀不同，花枪的威胁只在于前端的一部分。因此，只要注意这一点，我应该就可以找机会缩短距离贴近对手，但实际上并不顺利。

一记强有力的一击横扫而来，而我直直地用刀接住。刀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嘎吱作响。…是谁说的不会折断啊？我在力量上输给她了。虽说我拥有蛇的力量，但只有刀身会承受瞬间产生的重量。如果因此让刀刃被折断的话，就没有接通言血的意义了。

说起来，练习才刚刚开始。我也没有必要着急。这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记住对方的出招方式也是一种手段。我将刀顺着花枪的轨道挥出，顺势卸掉枪的力量，避开攻击。向上，向下，横扫。枪的攻击很重，也很快。我无法看清将攻击的点与点连接起来的移动之线。每当我想要跃进花枪的攻击盲区之时，下一次攻击就来了。负于姬尔的气势，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好好向前贴近距离。即使我完美地挡住了她的攻击，向前踏出半个身位，她的脚步也非常谨慎。姬尔的视线从未从我身上移开，时刻维持着对于花枪而言最为合适的距离。

而且，奇怪的是，姬尔的攻击有一定的规则。她每攻击三下之后，就会将攻击间隔为原来的一半，发起迅速的一击。而且，前三次攻击的作用只是牵制——避免攻击过度，彻底贯彻防御。后面的一击即所谓的破局一击。直线突刺，侧面横扫，各种各样的技能被用在了这个地方，而如果挡住这一击的话，我的体势也会稍微失去平衡。三次守势，一次攻势。姬尔一直遵守着这个规则。

确实，破局一击很犀利。但是，既然看破了攻击顺序，做好准备之后也就没那么难应付了。作为战略而言，是有所疏漏的。姬尔为什么不追击呢？为什么不给出致命一击呢？我看不清对方的意图，身体也渐渐越来越困惑。

我受到攻击，身体动摇的情况不止一两次。很难说我做出了完美的应对。即使如此，姬尔在破局一击之后也必然转为守势。她骤然降低攻击意志，再次恢复攻击节奏。因为这是练习，所以，难道说她是在看不起我吗？很难想象。果然，我还是看不懂她的意图。

在平淡的对打中，我也掌握了感觉。既然不知道的话，那就试一试吧。我斜着身子挡下对方朝向右方的挥击，侧身避开了花锷，然后就这样顺着枪柄，猛地向上方挥刀。

姬尔扭头躲开。但是，那样的话，她的视线就会偏移。正当我准备反手向下挥刀的时候——我的身体受到了冲击。

当的一声。我的重心连同刀一起被带走了。

是花锷。我的刀挂在了花锷上。姬尔反弓身体，向后倒去，然后，她只是拉了下手肘。这一击并没有特别强烈。但是，很可怕。所谓的出其不意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在我看来，夺去刀的花锷就像是野兽的利爪。

虽然这一击没能让我放开刀柄，但是言血断线了。我迅速离开了枪，后退两步。恢复姿势的姬尔踏出半步，连续刺出两击。那是瞄准我的膝盖的毫不留情的横扫。虽然速度不及突刺，但是攻击范围比想象中更大。我在最后一刻观察看清了距离，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

…我的攻击以失败告终。双方再次回到最初的状态。

——当！

——当，当！

夜空中，回荡着总觉得有些怀念的剑戟声。我想起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场和师父练习刀术之时的情形。但是，我没有时间沉浸在乡愁中。姬尔在三次防守之后，接着就是一次进攻。

啪的一声，我的耳边响起了割裂空气的声音，一记猛烈的下劈向我袭来。这一击沉重到即使我已经用蛇之力增幅了言血，手臂也不禁颤抖。

我再一次沿着枪柄向上挥刀。

姬尔立刻用花锷钩住刀，想要夺刀——但没能成功。

燕舞的基本是刀身一体，以言血和刀的连结为宗旨。因此，身体和刀之间的联系势必会变得牢固。我握住刀柄，将言血笼络在刀上。虽然刀刃的角度发生了偏移，但我的目的是破坏对手的架势。我用力抽回刀，反过来钩住对方的枪。即使是姬尔也没能预料到我的动作吧。我朝着身体前倾的她的腹部踢了一脚。

「呜。」

姬尔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但是，或许可以说是本能的反应吧。她将一只胳膊插在我的腹部和腿之间，止住了冲击。然后她立刻拉开距离，没给我调整姿势的时间，刺出了瞄准我胸部的锐利一击。

猛烈的刺突像是要啃食心脏的野兽一般。再一次，花枪的枪尖烙印在我的眼底。我借由强行接上的言血，猛蹬地面，躲开了。

我没有受重伤。倒不如说从出招的种类上来看，我逐渐压制住了对手。姬尔的攻击很单调。虽然我必须注意花锷，但姬尔使用它的机会有限。只要习惯了那一次进攻，应该就能应付得来。

但是，我心中一直有种违和感。

有什么很奇怪。有什么不对劲。

姬尔的表情没有变，再次使出三次守势，像是人偶一样重复着动作。但是，在接下来的一击中，那份违和感膨胀了。但是，那只是快速的夺刀突刺，是一如往常的一记攻势，是我已经看惯了的动作，应该也学会应对方法了才对。——然而，我却不能很好地挡住。我的身体大大震动，重心剧烈摇晃。

虽然我吓了一跳，但姬尔接下来还是采取守势。三次守势的攻击之后，又是一次攻势。被我挡住后，她不会再跟进刺击。

形势越来越困难。我明明知道姬尔会以一定的顺序发起攻击，却不知为何无法很好地处理那一记攻势。随着出招的重复，我出刀的方向背离了刀刃的朝向，身体摇晃，恐惧也漫上心头。

可怕的是花锷。锐利的枪上，装饰着优美的钩爪。

正因为它的形状美丽而奇妙，才会烙印在我的眼中——

…原来如此。

不知第几次，当姬尔的攻势差点擦过我的手腕时，我终于明白了。三次守势，一次攻势的单调攻击，确实是有意义的。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花枪。准确地说，是被(·)迫[ruby=·]习(·)惯(·)了。彻底固定的节拍，会让与之交手的人自然而然地配合上其节奏。我全部的意识都放在了攻势上。集中在想方设法地避开那一击，挡住那一击上。

那样的话，就已经中计了。

花锷烙印在我的眼底。而且，越是烙印下去，就越是会留(·)在(·)彼此的间隔中。作为预想中的攻击，作为沁入双目中的恐惧的可能性，刻在两人的间隔中。

而我会自然而然地避开它。它会让我无法选择危险的动作，借此起到抑制的作用。即使我没有意识到，我的移动范围也被削弱了。因此，花锷的作用不仅仅是夺刀，更是削弱对手的移动范围，限制其行动。夺(·)取(·)空(·)间(·)，才是其优势。

正因为如此，我才应该立刻贴近她。就在我计算着距离，企图习惯花枪的动作的时候，我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就被束缚住了。对攻势的恐惧印在我的双目中，慢慢扭曲了我的判断能力。

三次守势。

又来了。

花锷的残像烙印在我的眼中。然后，我与姬尔之间的距离已经被花锷诱导，变得十分危险。于是，我失去了置身之地，身体变得迷惘，错乱。

然后，突然间就结束了。

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花枪的枪尖已经在我的心脏前方。宛如献上了钢的花束一般，姬尔静静地施展出了最后的一击。

「——」

花枪恰好停在我身体前方。我维持着将刀架到上段的姿势，就像是迎接着无情的长枪一般，身体两侧大开。

「是我输了。」

我松开了刀，姬尔便立刻放下枪，露出温和的笑容。

「谢谢，我很开心。」

她低下了头，

「…花枪的战术真漂亮啊。简直就像是军略一样，对我的行动步步紧逼。」

我叹了口气，表示赞赏，姬尔谦逊地摇了摇头。

「没有这回事。况且你仅仅是第一次与我交手，就识破我的战术到如此地步，我这边也感到无地自容。而且，如果我们是在厮杀的话，你应该会更早地贴近过来吧？」

果真如此吗？因为是练习，所以我确实采取了谨慎的策略。但是，如果是认真的战斗，既然持枪的一方在距离上具有优势，那么我就不得不寻找应对的方法。而且在紧张的环境中，我的意识会越来越集中在花枪上，花锷也就越会留(·)在(·)我的眼睛里，我的动作也会被限制。在实战中，花枪的花锷也无疑会构成十足的威胁。

「我这边要想获胜的话，要么打破你守势的三招，要么在攻势上打赌。而现在的我，无论在哪边都想不到破局的策略。」

「不过，再过上几招的话，就应该是你的胜利了吧？」

「…是这样吗？」

「我也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在我切磋过的人当中，你的刀术精湛得可以排进前五名，正因为如此才可怕。你能应对所有我的所有招式，动作如斩风般轻盈。不管我打向哪里，你都能予以还击。我，因为是猫血种，所以很擅长记住自己的战略，也能记住对方的动作。不过像你这种无懈可击的刀术，就算我记住了也无法制定战略。」

而且，越是记住，就越是会对自己的动作造成限制吗。

「一般来说，花枪在守势的三击中也会加入攻击。对大多数对手来说，这样做就足够了。可是你在我的三次守势中并没有露出破绽，除了攻势的一招之外，我也没有接近你的勇气。…所以说，你的刀术也封住了我的动作。」

…这样啊，虽然花枪在战略上做了特化，但燕舞也并非完全不具备这一要素。说起来，燕舞也是擅长后手和围手的刀术。双方并非没有相似之处。但是，这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思考过燕舞的特性。我痛感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你为什么笑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我最近一直没有机会尽情活动身体，今天真的很开心。」

自那天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如此专注于一件事，而没有去想亚尔娜的死。姗姗来迟的疲劳感真是让人心情舒畅。我深吸一口气，夜晚的清香充满肺部，治愈着燥热的身体。

姬尔从附近拿来水袋，咕咚咕咚地喝着。我也接过剩下的水，好好地品味了一下冰水的味道。

「姬尔小姐，你很喜欢战斗呢。」

「…比起战斗，我更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技术。以前，甚至喜欢到为了能和很多人练习而去旅行的程度。因为无论是哪个国家的技术，都是经过先人们长年累月的洗练的结果吧？你不觉得完全体会到了其精粹的对手的动作非常美丽，也很让人激动不已吗？」

「嗯，我非常理解。」

「云法先生，你的刀术也果然不出所料，非常华丽。」

姬尔非常满足地点了点头。

「姬尔小姐，你的枪术也很美。」

「…是吗。我觉得我已经变得相当迟钝了。」

「你似乎被称为《反季之花》，总觉得，我好像知道了其中意味。」

「……哎？」

「花枪的开花，并不是在攻击的瞬间吧。不如说，敌人看到了本不该开花的花朵。这是一种错位。花枪是在本来应该开花的一招之前绽放的。正因为是不合时节的开花，所以才是反季之花吧——哎，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姬尔茫然地望着我，然后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呃，不，被人当面这么说，稍微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

「啊，你不太喜欢这个外号吗？」

「没，没有的事！只是，也不能说喜欢，那个，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稍微有点难为情…」

说着，姬尔又盯着我，僵住了。然后她又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夸张地用力翻转水袋，把水浇在了头上。

「你，你没事吧？」

「那个，练习的时候身体不是会变热吗？」

「不，马上就是冬天了。不会冷吗？」

「……」

「…姬尔小姐？」

「…………那个…在旅途中，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再陪我练习吗？」

「当然可以。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很乐意接受。虽然说多少遍都不足以完全表达，但我今天真的非常开心。」

于是，姬尔开心地笑了笑，仰望天空。

「夜色很美。」

「…嗯。」

为什么，训练后的夜晚会如此惬意？我突然回想起在月光下和师父一起走在回到军官宿舍的道路上的事。那并非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看到的月亮和现在俯视着我们的月亮一模一样。它在今宵也洒下皎洁的光芒，为星空献上一个毫无瑕疵的玉盘。

——明明如此，为什么？

在我的胸口深处，淤积的言血的疼痛又渗了出来。

——为什么，明明月夜依旧，而我却已经变化了许多呢？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二】开幕

在与姬尔相遇的第三天早上，我们从恩多斯出发了。蚂蚁们驮着行李，用纤细的六只脚好好地支撑着它们，真是让人佩服。不过我们也不遑多让。就像伊尔娜的宣言一样，我和贝奥尔会帮助姬尔她们搬运行李，像是布啦，谷物啦，肉干啦，已经在我们的背架上堆得满满当当了。当然，伊尔娜也背着行李，但在量上和我差了将近一倍。

「正好可以锻炼身体，也挺好的吧。我是猫血种。身体很弱。」

伊尔娜是这么说的。到底是弱在哪里了呢？真是摸不着头脑。但因为我的伙食费全靠她接济，所以不能顶嘴。不过苏确实是没有做这种事的力气，她只是和平常一样飞来飞去。不过她吃得也很少，所以无所谓吧。

就像姬尔事先说明的那样，我们从恩多斯向阿夫卡山脉前进。在离山麓稍远的小镇休息一天后，我们进入了山里。走在平地上的时候，我们脚下的道路是和赤燕之森没有什么区别的普通丛林，但随着地面开始倾斜，风景也发生了变化。有时，我们刚刚走到林子的尽头就会突然碰到废弃的采石场。巨大的山坡被无序挖开的光景，流露出人类剥削自然的自负。落石已经足够危险，所以我们尽可能地走在森林中。据说，曾经运送石头的山路很平坦，虽然杂草丛生，但相当好走。

姬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把花枪的柄砸在石头上。每当这时，随着「叮」的一声悠扬的声音响起，蚂蚁便会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

「它们是对那个东西的柄部发出的声音有反应了吗？」

「嗯，这个东西叫血杖，是养蚁人的必备道具。」

姬尔的血杖似乎藏在了花枪的柄中。也就是说，她的花枪兼具战斗和养蚁的作用。

「但是，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在赤燕国里，大家是用笛子操纵虫的。」

「蚂蚁虽然是虫，但是对笛子没有反应，稍微有点奇怪呢。云法先生，你知道反血晶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血晶是由高纯度的言血形成的固体，那么反血晶和这种奇妙的物质有什么联系吗？我向走在身边的伊尔娜求助，她惊讶地解释道。

「反血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能让言血通过的物质。你在马吉斯·巴兰遇到过猫的长官吧？他的容器也是用反血晶制成的。你知道制作孩子时注入言血的罐子吧，其中的子罐也是掺入了反血晶后锻造而成的。你看，就像青刀里含有血晶一样，血杖里也掺入了反血晶。」

伊尔娜真是博学，给出了一番相当简洁的说明。我沉默不语，而她继续流利地说着。

「反血晶具有碰到言血就会产生振动的性质。振动的频率会随着反血晶的量，以及言血的强度的比例而改变。」

「…也就是存在斥力的意思吗？」

「是的。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最初的存在就是言血和反血晶，两者的斥力创造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在静止的世界里创造了力的流动。」

「说什么世界的开端，这也太夸张了吧。」

「…嘛，那只是假设而已。不过，有趣的是人类呢。你看，人类在一开始不就只是水吗？从泉里汲取言血的时候，不是没有在动吗？」

嗯，没错。向罐子注入血液，不断与之说话，在十个月零十天后，水就会变成人类。

「据说，能让水中诞生生命的最初的脉动，就是言血与反血晶制的壶之间产生的振动。也就是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孕育生命的力量。…这么一想，创世的说法也不见得就是谎言吧？」

…真是不可思议的故事。但是确实，子罐如果不用真货的话就无法诞生生命，只会成为一个水缸而已。为了诞生人类，需要言血和反血晶达到一个适当的比例。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能顺利地让力诞生吧。

似是接着伊尔娜的说明一般，这次换姬尔开口了。

「养蚁人的做法也是同样的道理。血杖中的反血晶含量是固定的，当有言血流过血杖时，就会产生振动。所以只要敲响血杖，蚂蚁就只会对那个声音有反应。…这种技术是很久以前的鸟传给人类的，所以详细的原理我也不太清楚。能做到的招来和驱赶的命令也很有限。」

虽说同为虫，但蚂蚁的构造似乎和蜻蜓和萤火虫之类的不同。因为虫是鸟制作的，所以我也姑且问了下苏，但她似乎也不是很了解太古时代的事情。不过实际上，蚂蚁对苏的叫声毫无反应。

姬尔再次敲响了杖，奇妙的声音终究还是不似任何音色，消失在山中。一想到虫子是在如此复杂的技术和习俗下被控制的，我就觉得它们的存在方式果然很奇怪。虽然虫子在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但人类究竟是从哪个时代开始和虫子共存的呢？

我盯着姬尔敲响血杖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一件事。她戴着黑手套。练习的时候，她应该是没有戴的。仔细一看，手套有着金属般的光泽，有着就像是用细细的铁线编织而成的质感。

姬尔注意到我的视线，为了让我看清楚，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养蚁人的第二个必备道具。不过，并不是所有养蚁人都会戴，倒不如说是我个人的偏好。」

「就是那个手套吗？」

「是的。这是水蜘蛛国的黑手套。它由水蜘蛛的丝编织而成，隔热性能非常优秀。因为反血晶会夺走周围的热量嘛，这是为了防寒。」

「原来不是用来防滑的啊。」

「它本来的作用确实是防滑和防水。不过，花枪的使用者会常年对黑手套进行保养，使其适应自己的双手。甚至可以说，只要看见手套，就可以得知一个人使用花枪的本领。」

「但是，防寒是什么意思？那个东西很冷吗？」

我指着血杖，姬尔轻轻地让我的指尖抵住了杖。

…惊人的寒冷。虽然称不上冰，但冷得就和冬天一大早就从仓库里拉出来的犬鞍的金轮一样。

「反血晶接触言血就会变冷。你应该也听说过《冷血》的孩子吧。那也是因为子罐变冷的缘故哦？」

《冷血》常常被用来讽刺不聪明的孩子。随着子罐中的孩子的成长，子罐自然会变冷，但太冷的话，就会导致孩子变成《冷血》。简而言之，《冷血》就是虽然尚属正常，但是没有感情的孩子。

「子罐也会与反血晶反应而变冷吗？」

「对啊，你不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我听说，照顾子罐最麻烦的地方是为了不让孩子死掉而要经常加热罐子，却没有深入思考过其中的原理。真是不可思议啊，正当我感叹的时候，不知为何，伊尔娜向我投来了掺杂着无奈的视线。

「云法，你姑且也是个军官吧？」

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

「这种程度的知识，在下级军官的笔试里会考到的吧？」

「……」

「就拿刚才振动的话题来说。这不是常识吗。这个世界的起源是热和冷，若将其分为两部分，就是言血和反血晶。正因为这两者互相排斥，世界才能开始运转…别跟我说你没听说过啊。

不对不对，怎么能以伊尔娜的知识为基准呢。我向姬尔求助，她却向我报以平静的苦笑。…这真的是常识吗？

「我这个人没法把传说啊神话啊之类的事情记到脑子中。」

「反血晶的存在又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

这种事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请不要再深挖我的无知了。

于是，伊尔娜轻轻耸了耸肩，低声说了句，「算了」。

「机会难得，我就好好给你说明一下吧。——你对言血的感受很强，所以应该很清楚，言血分为热的和冷的吧？」

「嗯…虽然我确实觉得愤怒和憎恨的言血很热…但那只是错觉吧？」

「也有一部分是错觉的原因吧。不过你的那种感觉，从根本上讲就是真正的热。言血的性质就是要么给予热量，要么夺走热量，一定会倾向于其中的一种。」

「…那么，反血晶是冷的，也就是说它是会夺走热量的言血吗？」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所以严格来说，反血晶也是言血的一种。倒不如说，这么想反而比较自然吧。高浓度的两种言血会发生排斥。对擅长制御言血的你而言，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吧？」

「…那么，血晶呢？那个可是很冷的哦。」

「那是没有性质的言血。客观来说，血晶既不热也不冷。不过人类的言血基本都是热的，所以才会觉得血晶是冷的。」

…总之，反血晶不过是具有「冷」的性质的言血，好像是这个意思。说实话，我感觉我的脑子并没有理解，但若是从实际经验考虑的话，就能很好地理解了。如果说反血晶是夺取热量的言血，那么我非常清楚给(·)予(·)热(·)量(·)的言血——每当和我的言血相互触碰，就会如沸腾一般流入感情的言血——名(·)为(·)亚(·)尔(·)娜(·)的言血。

「话说回来，又是振动又是变冷的，养蚂人的工作还真是辛苦啊。」

听了伊尔娜的说明，我愈加感到疑惑。鸟为什么要创造蚂蚁这样的生物呢？姬尔率直地附和着「说得没错」，为难地笑了笑。

「再怎么辛苦，纳桑古拉的人也只能干这行。没办法。」

在我们说话的空当，姬尔也依旧在不时地用血杖敲打地面，引来蚂蚁，负责殿后的莎妮娅也发出「咚咚」的声音驱赶着蚂蚁。

不过，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点难吧。或许莎妮娅是鸣响血杖的声音太大，蚂蚁四处逃窜，莎妮娅慌忙追了上去。贝奥尔抢先一步追上了想要逃跑的蚂蚁，云淡风轻地帮助了她。因为他和人类一样聪明，所以性格上也很顽固，我本来还在担心他能不能和莎妮娅好好相处，不过看来是没问题了。

接着，我们又沿着山路前进了一段时间，然后来到了一个格外大的采石场。爬上阶梯状的斜坡时，脚会被碎石子绊到而滑倒。然后，我回头望去，可以远远地俯视我们进山之前落脚的城镇，至于恩多斯，则已然消失在了雾霭之中，无法看到了。姬尔来到采石场的中间地带，在一个横洞前停下脚步，然后把每个人放在蚂蚁身上的外套拿了出来。

「现在开始要进入坑道了。路虽然不会塌，但是很暗，所以大家要注意脚下。路程并不短，所以累了的时候就说出来吧——莎妮娅，到这边来。」

姬尔把和自己一样的蓝色外套披在莎妮娅身上，帮她系上脖子下面的绳结。

「之后就拜托你了。拉尔·苏它们很喜欢吃路边的草呢。」

「我知道啦。小多有在好好监视它们，古姆和小奇今天也安静。比起这个，妈妈，我想拿着怀表！我绝对不会弄丢的，可以吧——？」

姬尔先是一副很烦恼的样子，最后还是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怀表，戴在了莎妮娅的脖子上。

「表针每走过两个刻度就要通知妈妈哦。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着的！」

「可别因为看表看得太入迷了而摔倒了。」

「嗯！怀表和脚下我都会好好看着的！」

莎妮娅珍惜地握紧怀表，微笑着。姬尔也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然后，她突然拿出一张卷成一卷的纸，用皮带包住，塞进岩石的缝隙里。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而她的回答有些暧昧不清。

「怎么说呢…这就像是某种祈愿吧。」

「是养蚁人的传统吗？」

「不，是我个人的习惯，对我来说，这里是世界的玄关，是连接故乡纳桑古拉和外面世界的地方。因为我每当经过这里外出之时，都要旅行一段时间，所以要在这里放下一张写有指南的纸。这是为了记住自己的目的。嗯，也算是一种心得吧。」

姬尔有些依依不舍地眯起眼睛，眺望着悬崖下方。她作为旅行商人，果然还是在外面的城镇中穿梭更符合她的心性吧。姬尔的侧脸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寂寞，而且，就像是做好了要与什么东西诀别的觉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吧。」

我们在姬尔的带领下踏入洞穴，不过才刚走了几步，气温就骤然下降。因为没有风，所以没有刺骨的感觉，但如果不紧紧把外套裹在身上，寒冷就会深深渗入身体内部。还有，洞穴里真的很暗。以前可能会点燃火把照明吧，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废坑，连一点光都见不到了。

然而，就在我心想，在这种黑暗中走好几天会不会发疯的时候，姬尔的外套开始发出朦胧的光芒。在外面的时候还是蓝色的外套现在却散发出柔和的翡翠色光芒。因为我一直盯着她看，伊尔娜皱起了眉头。

「…别老盯着人家啊，快停下。」

「只是看看而已…。我很在意啊。」

「那上面涂上了用光苔做的涂料。不会占手，亮度也足够，很便利。」

「为什么我们不买呢？」

「因为它只能在洞窟里才能用。要是晚上在街上穿这种东西的话，会很引人注目吧？」

根据伊尔娜的说法，光苔会对言血产生反应，释放光芒。因此，只要身体发出微量的言血，就能让它半永久性地发光。反过来说，因为不能随意消除光芒，所以用起来还是有些难度。

我和伊尔娜紧跟在姬尔身后，后面还跟着很多蚂蚁。按照约定，莎妮娅骑着贝奥尔负责殿后，而苏则负责和她聊天，坐在她的肩上。因为有蚂蚁，所以我们的队伍相当庞大，但不可思议地并不感到狭窄。仔细一看，坑道宽广到足以让五个成年人并排通过，天顶也高到足以让姬尔拿着枪移动。伊尔娜对这一点提出疑问，而姬尔告诉了她理由。

「阿夫卡山脉的坑道自古以来就是为了让蚂蚁通过而开凿出来的。而且我们现在走的坑道是主要坑道之一。以前有更多的蚂蚁在这条路上行走哦。」

「是将蚂蚁用作搬运工吗？」

「没错。这座山脉中，血晶和反血晶的矿脉混杂。资源非常丰富。因此蚂蚁也经常有用武之地。这个坑道也被称作《蚁巢》。」

「即使是现在，昼山羊国不也是因为开采反血晶而繁荣的吗？」

「嗯，不过还是不如从前。纳桑古拉的南边已经全都被挖光了。无论如何，这个国家都有着掌管反血晶矿脉的传统啊。」

「…因为是垄断呢。子壶虽然不是消耗品，但也很珍贵。反血晶无论如何都会有需求。」

说着，伊尔娜的表情有些严峻。看来对她来说，市场被垄断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卖的情报必须在有多个卖家竞争的情况下才有意义。

「但是，废矿后，养蚁人的工作不就减少了吗？」

「对啊。所以我们只能到外面去。现在的养蚁人大多是旅行商人。话虽如此，由于蚂蚁只能在纳桑古拉繁殖，所以我们也去不了太远。」

姬尔在说着的同时，为了引来蚂蚁而鸣响了血杖。淡淡的敲击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寂寥。背后，传来莎妮娅的血杖似乎在呼应的声音。

「…如果去不了太远的话，那么你们果然还是会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往返吧？」

对于伊尔娜无意之间的疑问，姬尔点了点头。

「——是呢。我们也刚刚从马(·)吉(·)斯(·)·巴(·)兰(·)回(·)来(·)。」

那一瞬间，我和伊尔娜四目相对。当然，我们并没有告诉姬尔和莎妮娅我们的隐情。大概，知道马吉斯·巴兰的骚动与我们有关的人应该非常有限才对。但是对于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城市的名字，我的言血开始沸腾起来。

伊尔娜也一脸紧张地问道。

「…你是说，你去马吉斯·巴兰观看了耀天祭？」

「嗯。不过蚂蚁对笛子没有反应，所以我们没有加入萨利扬的合奏。我本来是想让莎妮娅见识一次马吉斯·巴兰的耀天祭的。」

「但是，我好像听说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好像是虫子突然逃走了。」

「对对。当时祭典已经结束，大家在等待黎明的到来。突然，尖锐的箭矢声响起。然后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大混乱。虫子发狂，逃向天空。说实话，因为是晚上所以看不清楚，但有一群像乌云一般的虫子大军跑到了城外。」

…那毫无疑问，是为了救我而由苏和伊尔娜率领的虫子吧。

「听别人说，它们袭击了驻扎在附近平原的士兵。而且，过了一段时间后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城里，真是不可思议的故事呢。我们当时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不太清楚详细情况。」

我听说在我恢复意识的期间，苏把用《金翼》驱使而来的虫子送回去了。能够操纵那么多虫子的鸟，现在正在后面和莎妮娅开心地互相拌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说到这里，姬尔稍微压低了声音，叹息般地说道。

「我也听到了些危险的传闻。那个，赤燕国的国王辅佐官，同时也是护卫的那个人…是叫什么来着？」

「…是护舞官吧？」

「对，没错。有传言说，现任的护舞官被人暗杀了。也有人说，那些虫子的失控会不会也是由同一个主谋引起的呢。实际上，赤燕国似乎主张暗杀者中有白三日月国出身的人。而且还有能成为证据的尸体。白三日月国对此全盘否定，如果双方始终各持己见的话，就会演变成战争了…不过，从国力上来说，白三日月国应该不会直接发起正面冲突，但大概会演变成在小规模冲突之后，再提出谈和的趋势。」

——姬尔口中说出的话，又让我的言血混乱起来。当然，战争的爆发并非我们的原因。亚尔娜为了阻止战争，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战争的火种，已经尽了自己的所能。但是从结果上看，我们没能阻止现任国王的意图也是事实。她想要利用杀害师父以及袭击我们的人的尸体，向邻国挑衅。尽管蒙受这么多沉重的打击，国王追求动乱的意志却丝毫没有受挫吗。…老实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引起这场战争。赤燕国已经远离战争很久了。作为商业国家，可以说已经构筑了非常安稳的地位。因此，就算把白三日月国这样的小国收为附属国，又有什么好处呢。

「…国王到底想要什么呢。」

听到我的呢喃，伊尔娜轻轻摇了摇头，说，「应该是做生意吧。」

「大概，国王现在最优先的目标是与巴兰都市群，也就是与猫之一族的勾结吧。战争会带来利益。而且，越大的生意越容易获利。旅行商人或者做小买卖的人是不会想接近战场的。只有猫能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扩大战争的市场。——姬尔小姐，你也从同伴那里听到这样的传闻了吧？」

「嗯。我们内部都在讨论要避开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的边境了。昼山羊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来。大家都在慢慢地做着转移的准备。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顺道先去水蜘蛛国，再回到纳桑古拉的，但这次决定直接回到纳桑古拉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还好说，但我想尽量让莎妮娅远离战场。」

在耀天祭的五天里，这个世界果然变化颇大。在我们的背后，战火确实开始冒出浓烟。与坑道里的冰冷不同，一股异质的粘稠恶寒从我的腹部深处，从那个斩杀师父的小小战场的记忆之中涌了出来。

那么，我呢？

我该怎么办？

我还无法从失去了亚尔娜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依赖伊尔娜的善意，无所事事地度过每一天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在这片黑暗中，我失去了前进的路标，也失去了返途的路标。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赤刀的刀柄，手上传来了令人吃惊的柔软感触。那是仿佛亚尔娜握住了我的手一般的淡淡错觉。我还无法舍弃留在这把刀上的，亚尔娜的余韵…

「妈妈————————！到下午四点了！」

突然，传来了莎妮娅的报时声。

「谢谢——！马上就来——！」

姬尔说着挥了挥手，坐在贝奥尔背上的莎妮娅也探出身子挥了挥手。做出这么剧烈的动作会不会掉下来啊——我这么想着，结果果然不出所料。莎妮娅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倾斜了。

「莎妮娅！」

姬尔叫道，但距离太远了。就在我以为莎妮娅会头部着地的瞬间，她咕噜地转了一圈，平稳地落地了——在她掉下去的瞬间，贝奥尔叼住了她的外套，止住了下落的势头。

「呜哇，好厉害！小贝奥，好厉害！谢谢你！」

再次被莎妮娅贴身拥抱的贝奥尔一脸无奈，脸上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疲惫。

但我却被这光景弄得心烦意乱。因为，抱着贝奥尔的莎妮娅的身影，或者说，被乘在她的肩上的苏说教的身影，简直——

「——让你想起了亚尔娜吗？」

「哎？」

伊尔娜突然这么问道，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露出仿佛看透一切的微笑后，看向莎妮娅的方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我已经想起了她呢。很辛苦啊，我现在都快要哭出来了。」

世界已然改变。

亚尔娜变成了刀，依然活着。但是，我已经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

有些东西留下了，有些东西消失了。

如果伊尔娜现在不在我的身边的话，我或许会哭出来吧。

□ □ □

当我们终于来到坑道广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了。之前走过的路虽然也十分宽敞，但广场的洞顶还要高得多。这里似乎原本就是用来堆积挖出来的材料的中继地点。这里也有泉水，而且言血浓度很高，喝下一口后，因跋涉而发烫的身体也瞬间得到治愈。为了做饭而燃起的篝火的光亮也让一直在黑暗中移动的身体感到非常安心。

这次的旅行由于搬运工很多，食物也打了富裕。用撒上香草的干肉和被称为「茨」的乳酪熬成的汤有着沁人心脾的美味。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做出它的人是莎妮娅。姬尔经常在旁边偷看，寻找帮忙的机会，可她只要一伸手，马上就会莎妮娅被斥责「妈妈不可以碰哦！莎妮娅会做的！」据姬尔说，不知何时开始，做饭就全权由莎妮娅负责了的样子，而且莎妮娅怎么也不让她帮忙。看来姬尔做的菜一定是一言难尽吧。

不过饭后，正当莎妮娅煮着香茶的时候，姬尔突然拿出一个小小的铁制容器，从泉水里打了水。然后，她用花枪的枪尖触碰因言血而变得白浊的水，水面还没来得及出现波纹就瞬间冻结了。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让反血晶和水发生了反应而已。反血晶接触到言血就会夺走热量。这个水中言血浓度很高，所以很容易就冻住了。」

姬尔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刀打碎了冰。她把白蜜洒在小小的冰碎片上，递给了我。

「这种程度的东西，我也能做。」

…这也能叫做菜吗？不过，当我把这甜甜的冰块和莎妮娅准备的茶一起放入口中的时候，那美味真是让人吃惊。虽然只有白蜜，却散发出仿佛挤入了果实般的香气。在旅途中还能吃到这么奢侈的饭菜，让我和伊尔娜都感叹不已。

吃过晚饭后，莎妮娅很快打起了瞌睡。姬尔拉起女儿的手，带她去了广场旁边的小小横穴。我们也一起钻了进去，姬尔静静地重新握起花枪，咚咚咚地敲响了血杖。于是，聚集在房间角落僵住不动的蚂蚁开始围成一圈，微微抖动着。老实说，要是不觉得不恶心是骗人的。

「这个呢，是用来替代暖炉的。坑道里很冷，就算穿着衣服也寒冷彻骨。让蚂蚁互相摩擦身体，就能产生热量。这就是矿工们使用的床铺。」

就像姬尔说的那样，过了一会儿，空间开始慢慢变暖了。这样的话，确实没有必要继续烧火了。这是最适合在得不到柴火补充的坑道里移动的方式吧。然后，眼睑已经合上了一半的莎妮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把贝奥尔的肚子当成被子睡了起来。

我们也坐下来，准备睡觉。伊尔娜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莎妮娅。

「你们两人一起旅行了很长时间了吗？」

她问向姬尔。于是，姬尔拿起附近放着的皮袋，喝了口水，回答道。

「…不，还不到五年吧。虽然还不算太习惯，但她很愿意跟着我。明明她才十岁呢。」

「咦，莎妮娅才十岁吗？也就是说…」

我能理解伊尔娜的惊讶。比起莎妮娅才十岁的事实，有一个十岁女儿的姬尔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女性，这一点才更令人惊讶。我不由得和伊尔娜对上视线，姬尔好像是看穿了我们的想法，露出苦笑。

「…我看起来不像这个孩子的母亲吗？」

「不，那个，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实际上，这孩子并不是我亲生的。莎妮娅是捡来的孩子。」

「啊…」

果然——我到底可不可以这么说呢。考虑到姬尔的容貌，她和莎妮娅没有血缘关系反而更加自然，但如果我们在这一点上表示赞同的话，就会更加强调母女之间的差异了，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们用毯子裹着身体，把后背靠在代替床铺的行李上。姬尔就像给睡前的孩子讲故事一般，慢慢开始讲述。

「莎妮娅是我十八岁时捡来的。纳桑古拉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火灾，那时，那孩子的母亲把她托付给了我。」

「托付…？」

「莎妮娅真正的母亲为了救其他的家人而跳入了大火中。从那之后，她就再没出现过。我想她大概已经死去了。」

姬尔决定就这样抚养偶然间被托付的孩子吗？伊尔娜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可是…为什么你会想要自己抚养呢？当然，我觉得她很可怜，但是，你还是单身吧？也可以把她再托付给别人…」

「嗯—，为什么呢。老实说，我觉得并没有什么理由。该说我只是在拼命而已，还是说是在不知不觉间下定了决心了呢…说实话，我自己也几乎没有关于那场大火的记忆。」

姬尔轻轻摸了摸旁边呼呼大睡的莎妮娅的脸颊。

「…你看，这孩子经常摔倒吧？那是在大火中受到的烧伤的后遗症。她脊椎附近的言血扭曲了。莎妮娅的母亲把她交给我的时候，她后背的伤已经很严重了。…为了治疗她，我记得我在街上到处跑，然后，杀死了很多蚂蚁。」

「哎。」

「因为蚂蚁体内积蓄着纯粹的言血。杀死蚂蚁，得到言血，然后喂给莎妮娅…那个时候，只有这种方法可以救她。纳桑古拉的养蚁人，大家都是这样救助伤者的。所以我也杀死了蚂蚁，救了莎妮娅。」

「……」

「作为代价，莎妮娅几乎失去了记忆。很多受灾后饮用言血疗伤的人都失去了记忆和感情。我也受了烧伤，不得不喝了一些言血。我想，肯定已经几乎没有人记得那场大火了。」

苏也曾说过摄取言血的危险性。如果过度吸收纯粹的言血，在生命力增强的同时，自我也会变得淡薄，最后会变成活着的人偶。这座城里的人们几乎都体验过这种感觉，想必是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惨剧。

「纳桑古拉最近接连迎来不幸。自从发生大火以后，城里每一年都会发生水灾。居民们也都很沮丧，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觉得与其把莎妮娅留在那样的城市里，还不如带着她去旅行比较好。如果现在让我思考理由的话，感觉就是这样。」

虽然姬尔的述说很平淡，但我却不得不对这过于过分的情况哑口无言。

「对不起呢。这种事不适合讲给别人听吧。」

「不，我才是，这么欠考虑地就问了出来…」

「啊—，不要道歉。总之我想说的是，对我来说，莎妮娅无论是亲生的还是捡来的都无所谓。我已经决定作为莎妮娅的母亲活下去了，她也把我当成母亲仰慕。仅仅如此而已。我们连彼此第一次见面时的记忆都很模糊，而所谓的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不知不觉间就在一起了，我觉得这才是家人。」

说着，姬尔再一次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向莎妮娅。但是，我看到她们的样子，言血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七零八落。因看到这样的幸福而感到痛苦的，是不知晓家人为何的我的言血，还是不被母亲所爱的亚尔娜的言血呢。一边是拥有无需理由的爱的她们，另一边是包围着我们的无需理由的漠不关心。不如说，对我们而言，更加明显的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之间被给予的孤独。

坐在我身旁的伊尔娜眼中也流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对于我和伊尔娜，以及亚尔娜而言，家人的存在并非理所当然。因此，姬尔在我们的眼中很是耀眼，有时甚至会刺痛我们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不知为何无法入眠，伊尔娜应该也没有睡着吧。「家人」这个词，以及亚尔娜曾经教过我的手指的动作，仿佛诅咒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反复闪现，永无休止。

□ □ □

自我们进入坑道以来，已经过了十天了。走路，休息，睡觉，这十天来，我们就只是重复着这些动作。只有每天晚上和姬尔的练习是宝贵的消遣。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包括枪术的基本步法，以及在刀术上也能发挥作用的距离测量方法等。因为到处都有言血之泉，所以不至于疲劳过度，但唯独没有阳光这件事让人感到非常痛苦。正因为如此，当前方的黑暗中出现呈锥形打开的白色光点时，大家的脚步理所当然地一齐加快。光点越来越大，越靠近就越是耀眼。终于钻出坑道后，我无法忍受周围明亮的光线，眼球深处扩散开一阵阵痛。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清新的风吹进了身体，感到一种难以估量的解放感。

在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后，我终于将意识转向眼前的光景。这是一个被陡峭悬崖环绕的巨大钵状盆地。染成枯黄颜色的田地和放牧地带呈条纹状扩散，一直从悬崖的山麓延伸到湖泊的斜面上，钵底是一座满是水的湖泊和与之相邻的一个城市。

由于还有些晃眼，姬尔把手遮在眼睛上方，说道，

「这里就是纳桑古拉自治领。大家面前的一切，合起来看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国家一样。纳桑古拉城就在湖的旁边，那里也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地。」

「…好大啊。因为有着「秘境」的称号，所以更加显眼了啊。这么大的盆地，从外面看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吧。」

「嗯—，不过，山比看到的还要险峻。城市的四周都是断崖绝壁，所以我想即使是养蚁人也只能通过坑道进入这里。」

横跨一座山脉后，和进入坑道前相比，周围的环境骤然改变。地面上多是黑色沙砾，属于是容易扬起沙尘的地质，风也相当凉爽。

「因为这里位于火山湖的上方呢。四周的岩石都是熔岩冷却后凝固而成的。你们看，远远望去，整个城市几乎都是黑色的吧。那是因为城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用这种岩石建造的。很有《翼人之墓》的感觉吧。」

正如姬尔所说，圆形的城市上方明明没有被山的影子覆盖，却给人一种黑色的感觉。或许是由于城市旁边的湖水有些泛白的缘故，那黑色格外突出。伊尔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用带有热切的目光看向城镇，明明没人问她，她却擅自开始了说明。

「这里之所以被称为《翼人之墓》，虽然也有城市外观的原因，但实际上是因为纳桑古拉中有翼人的墓地。甚至有记载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坟墓。所以说，这里应该有用来祭祀翼人的巨大的塔才对…」

「——没有哦？」

「不应该啊。」

我的视力很不错。但是，即使我仔细眺望城市，也没有发现任何引人注目的建筑物。

「…我在书上读到过，这里有高耸入云的尖塔。和巴兰都市群一样，纳桑古拉也是曾经由鸟造出的鸟献，所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破坏。」

各个国家都存在着人类技术无法触及的，被称为鸟献的遗产。而且，城市本身的构造就是一个宝物的情况也不在少数。确实，我还记得马吉斯·巴兰的大圣堂的高度和壮丽都令见者叹为观止。如果纳桑古拉也是鸟献的话，就不可能找不到那座塔才对。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两人瞪着城市，而姬尔疑惑地歪起了头。

「我不认为纳桑古拉有什么塔。」

「…哎，可是，我在书上…」

「因为大火和水灾，城市中的建筑物都在不断重建更迭。至少，现在没有你说的塔。」

「…怎么这样…」

姬尔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说谎。既然纳桑古拉的居民说没有塔，那么大概是真的没有吧。伊尔娜膝盖一软，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样子是相当失望。

「你读的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书啊？」

「…几百年前的。」

那当然早就被拆毁了啊。

「…因，因为没办法啊。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告诉我城市里有没有塔这种事，而且一般的书籍保管所里面也很少能找到纪行文之类的书，近期的书里又几乎没有提到过纳桑古拉…」

「说到底，你看的那本书真的值得信赖吗？那么久远的事情，也有可能是编造的吧。」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没法追逐什么翼人传说了！不过，那本书是一位著名的王写的，可信度应该很高…」

当然，我不认为关于翼人的故事全都是谎言。实际上，我们也确实了解名为《金翼》的翼的存在。但是伊尔娜的旅行几乎是在赌博般的可能性下的进行的，这一点也大概也是事实。

伊尔娜显然很失望，如果现在拿掉她头上的布，她的猫耳肯定会颓丧下落。姬尔抱歉地说，

「我早点说就好了。对不起。」

听她这么说，伊尔娜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话。

「都是因为我没有好好问清楚。而且，我来纳桑古拉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如果塔被拆毁了的话，那么对应的故事肯定也会被记录在什么地方。不好好调查可不行。」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嗯，大概一个月左右吧。我在恩多斯筹备了为此所需的军费。」

在伊尔娜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我向她伸出手，同时小声问道，

「…军费，是指生活费吧。」

伊尔娜微微翘起唇说道。

「没错，包括你们所有人的生活费在内，大概一个月的份。我甚至还提前从达蓬那里借了钱呢。」

「…对，对不起。」

「时间还很多，你去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吗？幸好你身体还不错，就去找个类似于建筑工的工作吧？当然，你也可以来选择帮我。」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总不能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时间吧。我必须认真考虑自己的安身之计。

这时，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莎妮娅问道。

「云法先生在找工作吗？」

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坐在贝奥尔背上，歪着头。而且苏也乘在她的肩头，像是在捉弄我般，模仿莎妮娅的样子歪起了头。

「我觉得你可以来帮妈妈的忙。把蚂蚁身上的货物卸下来，再运走。莎妮娅还没有什么力气，做不到，但是云法先生很厉害吧？」

我看向姬尔，她轻轻点头。

「嗯，对我而言，有男性在确实帮了大忙。听说你也会读书写字，要是你能来帮忙就太好了。」

「…请务必让我工作。」

我总不能一直依赖伊尔娜的照顾吧。凭自己多少赚些钱的话，我也稍微能有些脸面来面对她。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我这么想着，回头看向伊尔娜，却见她不知为何一脸不满的样子。

「你为什么生气了？」

「…不，我没生气。」

明明眉头都挤成一团了，却还要硬说自己没生气吗。

「叫我去工作的人就是你吧？难道说，你想让我帮忙做你那边的工作？」

「怎么可能。我一个人也没关系。以前我也都是一个人在调查。既然我没有必要再去担心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某人，也不用陪着他，反而让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啊，你果然是在担心我啊？」

「呜，啊，不，才没有担心…那个…」

「谢谢你。」

「我，我没有被你道谢的理由。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喜欢这种单方面的人情买卖。而且我也已经决定，不会对任何人做像你说的这种好像是以得到感谢为目的的卖人情行为了。我只是偶然间想在旅馆里看书而已！」

「虽然这么说，但你却很关心别人呢。别害羞嘛。」

「我没有害羞！我只是在合理地活着，我认为和所有人都维持平等的关系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绝对不会关心任何人——」

说到这里，伊尔娜不知为何突然闭上了嘴。我和莎妮娅都因她突然表现出的慌张样子而愣住了，苏叹了口气。

「…到此为止吧。伊尔娜太可怜了。」

「我，做了什么吗？」

「伊尔娜，血都涌到头上的话，会死的哦。」

仔细一看，伊尔娜确实像发烧了一样满脸通红。

「…你没事吧？」

我问道，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头扭向一边。什么啊，真是的。

「好了好了。总之，先去纳桑古拉吧。大家都已经习惯外面的空气了吧。还得再走一段距离呢。」

不知为何，姬尔露出苦笑，这么说道。然后她举起花枪，继续着养蚁人的行进方式。我抱着无法释怀的心情，重新背好行李。

纳桑古拉自治领将田地开辟在城市外侧，似乎以其中产出的圆芋为主要粮食。如今正值收获季节，广阔的农田里到处都是忙着干农活的人们。只是，他们的身旁总是有蚂蚁的身影。人们拿着小小的血杖，率领着背着收获物的蚂蚁。养蚁人的文化渗透进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城市从位于我们对侧的湖岸开始，向湖的中心膨胀成圆形。湖上有很多连结城市和湖岸的渡船来来往往，但因为我们带着大量的蚂蚁，所以不得不在岸边徒步绕了一圈。

途中，在我们离城市距离非常近，几乎看得到城市的时候，我们顺道去了姬尔的粮仓。粮仓的形状和我们在恩多斯见过的相似，但老实说相当破旧。墙壁上的油漆脱落，露出石砌层。

「因为这里几乎一年到头都没人管。说是仓库，其实也没放什么东西。只是一个有墙壁和屋顶保护的蚂蚁的家而已。」

这么说着，姬尔拉开门——然后掉下来了。…木头几乎腐烂了。门把手从门上脱离，露出一个小洞。

「啊，啊哈哈…真是太破烂了呢。」

姬尔似乎也很难为情的样子。她挠着脸颊，为难地笑了。

我们用手强行打开坏掉的门，进入仓库。在姬尔的指示下，我们让大个的蚂蚁背上行李，并给它们套上蚂蚁用的口嚼。因为在城市里使用血杖会刺激到其他蚂蚁，造成大混乱，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用绳子把蚂蚁绑起来。

做好准备后，姬尔和伊尔娜一起前往交易所，我和莎妮娅则外出采购。…不过，实际上姬尔并没有拜托我买什么东西。总而言之，这就像是对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莎妮娅的奖励吧。我的任务则是看孩子。贝奥尔也被派去帮助姬尔了，于是，我让苏乘在肩上，和莎妮娅一起前往纳桑古拉的城区。

实际进入城市之后，我才知道，纳桑古拉是一片以城市中心为最低点的斜坡状地带。数不清的阶梯相连，倾斜程度相当大。一开始我还觉得，把和莎妮娅一起散步叫做工作真的好吗，但在这个有很多高低差的城市里，莎妮娅真的经常摔倒。我的眼睛一刻也无法离开她。连续三次在莎妮娅差点摔倒的时候拉住她的手后，我决定一直握着她的手。

「云法先生的手就像妈妈一样呢！」

可能是因为牵着手很开心吧，莎妮娅摇晃着手臂笑了。

「像妈妈一样是什么意思？」

「妈妈的手呢，也是硬邦邦的，满是老茧。」

原来如此，是这回事啊。

「妈妈很厉害呢！她和很多人都练习过，但每个人都很快就输了。莎妮娅从来没见过妈妈输掉。她嗡、嗡地挥着花枪——」

「啊，别乱动别乱动。否则又要摔倒了。」

「——很帅呢。妈妈，非——常厉害呢。」

「莎妮娅为妈妈的强大感到高兴吗？」

「嗯！非常高兴！」

莎妮娅毫不犹豫地断言道，然后露出自豪的笑容。不过突然间，她面朝前方，稍微压低声调，喃喃地说，

「只是呢——莎妮娅稍微有点寂寞。」

「寂寞？」

「嗯。因为，妈妈和别人战斗的时候是最开心的。」

「——」

「因为有莎妮娅在，妈妈才会做这种卖东西的工作吧。莎妮娅一想到要是妈妈因为自己的原因在忍耐，就觉得有点寂寞。」

「我觉得姬尔小姐也并非不情愿。」

「但是莎妮娅呢，只要妈妈去做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对我微笑就会很开心了。所以我想要快点长大，让妈妈能做她喜欢的事情——」

「没有人能帮助你妈妈吗？」

「没有哦。妈妈是一个人把莎妮娅养大的。但是，养蚁人的大家都非常温柔呢。莎妮娅就好像有很多个爸爸妈妈一样——」

「这样吗。」

「但是，莎妮娅如果有爸爸的话，妈妈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吧？云法先生，你想当莎妮娅的爸爸吗？」

「嗯…啊？」

「如果你成为了莎妮娅的爸爸，肯定能从妈妈那里得到很多钱哦。如果你能帮忙的话，妈妈也会轻松很多。」

「不不不，那可不行。爸爸这个称呼又不是工作。而且，由谁来当莎妮娅的爸爸，是要由你的妈妈和你共同决定的…」

话说回来，纯拿钱的父亲，不就完全是个软饭男吗。

「哼——莎妮娅觉得云法就挺好的——」

呃，看起来她已经十分满足了，如果姬尔也如此希望的话，说不定我会出乎意料地顺利地成为她的父亲。可是，如果我来当莎妮娅的父亲的话，我们俩的年龄未免也太接近了…喂，我到底是在认真想些什么啊。

「…你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苏在我耳边低语，我装傻说「你在说什么啊」。但是，苏刺进我肩膀的指甲很痛。没错，我是很想要钱，但还不至于堕落到要为此和别人结婚的地步。

「我没有那么花心哦。」

「…比起成为姬尔的丈夫，你更想成为莎妮娅的父亲吧。」

「啥…」

「你喜欢小女孩吧。」

…别把莎妮娅和亚尔娜混为一谈啊。

但老实说，我无法否认，在我的眼中，莎妮娅和亚尔娜小时候的样子重叠了。我第一次见到亚尔娜时，她没有得到母亲的爱，总是一副寂寞的样子。看着和当时的亚尔娜年龄相近的莎妮娅，我希望她能尽可能多地接受爱情，永远保持那活泼的笑容。

「啊！到了！大广场！」

突然，莎妮娅大叫着拉住我的手。她说，这是一个不知不觉间就让人心情平静的地方。我们穿过中央大道，迎接我们的是一片冷清的普通广场。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广场的中心有一个用巨大的铁栅栏围起来的圆形区域。若是靠近去看，会发现就只是用栅栏把平地围了一圈而已。

「莎妮娅，这个铁栅栏是干什么用的？」

「哎——莎妮娅不知道——」

大概是已经看习惯了吧，莎妮娅并没有对这圈栅栏有什么疑问。这个用铁栅栏围成的圆，直径约五十步。即使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建筑物也不奇怪。如果说，伊尔娜所说的塔曾经就在这里的话，不是恰好合适吗？虽然我这么想，但在拆除的时候只留下铁栅栏还是很奇怪。

但纳桑古拉的奇怪之处不仅如此。这座城市的外围由分隔湖泊和城市的巨大墙壁构成，高高耸立在头顶的上方。为了阻挡湖水，墙壁上伸出好几道防水墙，延伸到城市内部。

「…这里与其说是湖之城，不如说是湖下的城更合适吧。」

苏也发出感叹。虽然马吉斯·巴兰作为鸟献都市也十分怪异，但纳桑古拉从根本上就脱离了「人类居住的城市」这一构想。如果墙壁上开了个洞该怎么办？听说这里每年都会发生水灾，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城市居然还没有全部沉入水底。

「比起这样，我觉得还是让城市浮在空中比较好理解。」

「鸟这种生物，还真是莫名其妙啊。」

「…你明明就是鸟，却还说这种话吗？」

「我没有制作物品的才能，所以确实不是很明白。虫子也是，我不知道鸟为什么要制造出这种生物。再者说，像青刀这样供人类使用的工具，为什么会由鸟制造出来？我完全不明白。」

只是因为能做，所以就做出来了吧。传说中，制造了青刀的赤燕能斩断雷霆，甚至能斩杀太阳。鸟只是为了炫耀就制造出了这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刀。哎呀呀，鸟真是可怕。

我们决定在大广场的边上休息一会儿。大家一起吃起了在附近卖的名为「达普」的炸圆芋点心。它似乎是莎妮娅的最爱，虽然甜度很一般，但口感上很有嚼劲，很有趣。莎妮娅把苏放在手掌，让她轻轻啄着撕成小块的芋头。然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莎妮娅突然开口问道。

「小苏，难道是了不起的鸟吗？」

我们完全没有说过我们和亚尔娜的关系，以及苏是王鸟的事情。我不由得吓了一跳。苏也停止了进食，有些战战兢兢地反问。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妈妈说漂亮的鸟都很了不起啊。昼山羊国里最伟大的就是鸟了。」

听了她的推理，我们稍稍安心了些。看来我们的身份并没有暴露。

「这个国家里好像没有王族。…好像是由宰相来治理国家的？」

宰相？莎妮娅疑惑地歪着头，苏告诉她。

「是的。昼山羊国自建国以来，就一直被称为万年宰相的鸟掌控着。」

「那不就是王族吗？」

「嗯——，实际上就是王族吧。虽然他不能引发像人类的王族那样的奇迹就是了。昼山羊国是由青鹰一族组成的议会治理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

「离鸟之森，是叫这个名字来着吗？我记得它好像就在昼山羊国里？」

「听说，其实是先有的离鸟之森才对。后来是青鹰一族从森林里溜出来，统一了这一带，才有了昼山羊国。那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昼山羊国位于这片大地的最东方。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所在的塔吉斯平原相比，昼山羊国中人类的数量要少得多。因此人类的王族也没有住在这里，鸟类的影响力在这里依然很强大。

当我们吃完点心，再次开始前进的时候，我们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多了。在莎妮娅的带领下，我们一边在纳桑古拉的街上闲逛，一边一点点收集姬尔拜托我们买的东西。有趣的是，纳桑古拉的建筑结构也和恩多斯一样会延伸到地下，在地上能看到的部分只有大门和玄关。店里不仅有屋檐下的部分，还有能从地下楼梯进入的部分，让人产生踏入某个小小洞穴般的兴奋感。

我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买完了东西，但距离和伊尔娜的汇合还有段时间。街上已经几乎都逛过了，正当我在考虑该怎么打发时间的时候，莎妮娅突然笑了起来。

「对了，云法，你想知道莎妮娅珍藏的地方吗？」

「珍藏的地方？」

「对…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地方哦。」

嗯，我总不能说不想知道吧。我回答说请务必请教，莎妮娅便得意洋洋地拉着我的手开始走了起来。…但现在，我非常后悔当初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因为我被她带到的地方，是隔开城市和湖泊的墙壁之下。我正纳闷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有什么的时候，莎妮娅开始从墙边爬起了楼梯。

之后，我们到底爬了多长时间的楼梯呢？在壁面上雕刻而成的楼梯没有栏杆，高度很高。稍微向旁边看去，会发现人类就像是灰尘一样。我也有过几次爬在高处的经验，但现在的高度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如果掉下去，恐怕不是骨折那么简单。越是接近壁顶，我就越是被一种内脏发痒般的奇妙恐惧感折磨得筋疲力尽。苏自不必多说，但是莎妮娅在高处也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地向上跑，为了追上她，我可是拼了老命。

不过，当我终于爬到墙壁上方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绝景。唯有一望无际的湖面在爬了几百级台阶的我们脚下蔓延开来，给我一种爬到了云端之后，又在前方看到了湖一样的错觉。

「祭典的时候，大家都要爬到这里来哦。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纳桑古拉！」

「嗯，确实看的很清楚。大广场看起来也变得那么小了。」

但是，这也很奇怪。纳桑古拉的陆地一侧明明没有保护城市的外壁，却特意在敌人难以入侵的湖水一侧建造了拦水的障壁。这样看来，人们常说的《翼人之墓》，不正是一座就差盖上了土的墓穴吗？因为一旦墙壁遭到破坏，水溢出来，这座城市便会很轻易地迎来灭亡。

「云法，这边。」

莎妮娅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向湖的方向。外壁上方是一条细长的道路，岸边到处立着用来栓船的木桩，附近，代替栈桥的阶梯延伸到水中。湖水倒映着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散发出如融化钢铁般柔滑的光芒。

「呐——非常漂亮吧？」

莎妮娅坐在台阶上，双脚摇摇晃晃地触碰着水面。没有风，只有小船与木桩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和朴实的水声充满了湖畔。

「这里就是莎妮娅喜欢的地方吗？」

「嗯！被妈妈骂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向妈妈道歉真的很困难呢。但是，只要看到湖，我的心里就满是对不起的心情，然后就能好好道歉了。」

「这样啊，莎妮娅经常被妈妈骂吗？」

「是呢。莎妮娅经常摔倒，也会弄丢东西，没法好好帮上妈妈的忙——。所以，必须得跟她说很多对不起才行。」

说着，莎妮娅天真无邪地笑了。一时的言血扭曲可以治愈，但那笨拙的身体恐怕从今以后也会一直纠缠着她吧。她尚且年幼，却有着如此正直的心，正因如此，她曾经遭遇过的不幸更让人扼腕叹息。这种无奈，让我更加想起了一个少女。

「啊！但是呢，如果莎妮娅一直在外面，妈妈就会来找我哦。然后呢，只要莎妮娅一说对不起，妈妈也会说对不起。明明妈妈没有错呢，真奇怪啊——」

「…你们两人的关系真的很好吧。」

「因为，家人的关系就该很好吧？家人会一起吃饭，一起钻进被窝，一起说很多话！」

「…嗯。」

可能是亚尔娜的记忆混在我的记忆之中的缘故吧。莎妮娅毫无怀疑的目光像短剑一样尖锐地刺进了我的心中。

「莎妮娅会和妈妈吵架吗？」

「…嗯，偶尔吧。不过，我们会好好和好的。妈妈说，吵架是为了让关系变得更好。云法先生，你不会和妈妈吵架吗？」

「…不，我…」

问题的矛头突然指向了我，让我一时语塞。我本来就没有可以与之吵架的父母。或者说，我和师父的最后一战可以称之为吵架吗？我已经不再憎恨他了，想必他也不再恨我了吧。但是，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度吵架了，也不可能和好了。

我无法回答莎妮娅的问题，只能逃也似的将目光投向湖面。这时，我看见一艘在小渔船中算是相当大的一艘船的帆影。而且定睛一看，船上有很多的人，其中心还有一只停在栖木上的鸟。

「…那是什么。」

由于逆光的关系，我看不清船上正在干什么。于是，苏立刻飞了起来，宛如在水面上滑行一般飞向了船。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了我的肩膀上。

「好像是在调查什么。」

「…调查？」

「是关于反血晶的…为了不被发现，我没有靠太近。而且，那只鸟，大概是青鹰的议鸟之一。」

「青鹰是，昼山羊国的…？为什么那种了不起的鸟会来纳桑古拉…」

「周围的人都是护卫它的士兵，应该是在进行某种视察吧。」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报时的钟声。和伊尔娜汇合的时间也快到了。莎妮娅特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表盘看起来有些老旧，就像是从古董市场里淘来的东西。不过玻璃盘和盖子都擦得很漂亮。我说「好酷的怀表啊」，莎妮娅便仿佛自己被夸奖了一般害羞地微笑着。

「这是妈妈的怀表，不过只要成为大人，每个人就都能得到一块怀表。很快，莎妮娅也能有自己的怀表了。」

「是吗，真令人羡慕。」

这个城市里也有成人仪式吧。曾经在矿山工作的养蚁人，或许就是看着各自的怀表上的时间才能得以生存的吧。看来怀表也是养蚁人的必备工具。

但是，莎妮娅突然沉默下来，凝视着湖面。

「…但是，可以吗？」

「怎么了？」

「云法先生，你能对莎妮娅的话保密吗？能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吗？」

「嗯，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莎妮娅似乎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怀表上，说。

「莎妮娅不太想当养蚁人。」

「…为什么？」

「因为，养蚁人需要一直运动。像莎妮娅这样老是摔倒的话，蚂蚁会跑掉的，而且我也不太擅长用血杖…」

「嗯——，这样啊。」

「妈妈想让莎妮娅当养蚁人——。但是呢，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养蚁人。我也不像妈妈那么强大。」

「那么，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嗯，莎妮娅啊，想当军官。」

军官，这样的话从莎妮娅口中说出来，给了我相当大的冲击。不过仔细想想，我在莎妮娅这个年纪，好像也已经以见习军官的身份在王宫里工作了。

「听说昼山羊国的军官从十岁开始就会住进宿舍学习，然后成为军官。莎妮娅马上就要十岁了…所以…」

「你和妈妈说过了吗？」

莎妮娅摇了摇头。

「…妈妈肯定会生气的。如果莎妮娅说要和妈妈分开住的话，她绝对不会同意的。」

「但是，迟早是要说的吧。」

「…嗯。」

「没关系的。如果是莎妮娅的妈妈，只要和她说了，她一定会理解的。」

因为这对母女都会好好地听彼此的话。既有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的女儿，也有愿意倾听女儿的话的母亲。没什么好担心的。

「云法先生，现在这还是个秘密。绝对不能告诉妈妈。」

莎妮娅把食指竖在唇边，叮嘱我道，这是秘密——这副仿佛小时候的亚尔娜就在眼前的光景，让我不由得眼眶发热。我站起身来掩饰道。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得赶在天黑之前，走下那段长长的楼梯才行。」

□ □ □

我们在城中和伊尔娜汇合，将莎妮娅送到了姬尔身边。然后，我们前往伊尔娜找到的旅馆。进入自己的房间后，伊尔娜立刻拿出从养蚁人的书库中借来的书，打开灯开始阅读。塔确实已经被拆除，但似乎找到了一些资料。我望着以炯炯的目光读着书的她，再次感到一股无可奈何的虚脱感。

我没有父母，失去了师父，也没能保护最重要的少女。我到底要走向何方？我心中的某个地方，或许认为着和伊尔娜一起旅行可以忘却自己的空虚。但我只要和人相遇，越是和人们交流，就越是发现自己的心中开了个空洞，我只是在一味地依赖着过去的记忆而已。我并不想要什么羽翼。虽然我很想帮伊尔娜实现梦想，但这场旅途并不属于我。只要我还没能发现些什么，就会一直怀抱着这份空虚，追逐着亚尔娜的影子吧。

…自从杀死师父的那一天以来，我还一次都没能拔出赤刀。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三】迷情

练习场里有两支蜡烛。小小的火焰在柱子旁摇曳，但其光线照不到天花板。两人被涂满黑暗的墙壁包围，沉默地对坐。我和师父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隔开两人的两把刀。

——那一刻，我立刻意识到这是梦。

而且，我马上就知道了这场面源于哪段记忆。

「在开始真正的练习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盘腿坐着，但他的背脊却如柱子一般稳重。师父如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摸了摸粗糙的胡须。

「对于死亡的恐惧，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是无所畏惧的人更强大，还是畏惧死亡的人更强大？」

「…我觉得是无所畏惧的人更强大。」

「为什么？」

「因为恐惧会打乱言血。言血的混乱就是刀法的紊乱。如果因为畏惧死亡而犹豫的话，就不能在关键时刻向前迈步。」

「确实，赤燕的刀术不可停止，静止即意味着死亡。战斗期间，必须时刻维持同一个流向。」

但是，师父继续说道。

「不畏惧死亡，其言外之意，就是虽然差点死了，却还是活到了最后。所谓的克服死亡，有时不过是鲁莽的镜中之影。感受不到对死亡的恐惧的人，是无法掌握自己与死亡之间的距离的。他们并不是为了生存而行动，只是从结果上看得以生存下来而已。」

「…那么，我应该害怕死亡吗？」

「为什么这么想？」

「不断地活下来，不断地运动，就是刀术之理。」

「但是，恐惧会诞生迷惘，迷惘会诞生静止。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如果哪一种都不行的话，我该怎么办呢。师父再次摸了摸胡须，露出非常愉悦的笑容。从一开始，他的问题就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但是，他还没有拿起刀。谈话还没有结束。

「云法。你必须选择其中一个。这并不是说哪一方更为正确。你是因选择了哪一方而拔刀，会随之决定你的战斗方式。」

「…从一开始就要做成决定吗？」

「一旦开始以命相搏，你就没有时间去犹豫自己的选择了。因此，你必须从一开始就做成决定。你是不畏惧死亡，还是畏惧死亡？来吧，决定吧。」

「我不怕死。」

「好，拿刀。」

师父拿起一把真刀，拔刀。我也拿起刀站了起来，向刀中注入言血，练习场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达到了死战的领域。漂浮的言血中带着毫无杂质的杀意，灼烧着我的神经。

「…来吧。」

在师父的示意下，我向前迈步。我将因紧张而颤抖的言血收束起来，流向大腿。第一击，我瞄准了师父的膝盖，发起上段斩。我瞬间跃起，跨越了三步的距离。

但是，师父后退了半步。仅仅如此，我的刀就划开了空气，发出轻微的风声。师父立刻反攻，从正面向我挥下了刀——因为是最为基本的招式，所以也是最具效率的一闪。师父的刀尖逼近我的上臂。虽然我反手挥刀挡开，但师父立刻发起下一击。他像是用力拧紧一样扭转手腕，描绘出小螺旋的形状，发起锐利的突刺。我急忙蹬地后退，但为时已晚。我的练习服被刀尖掠过，顿时撕裂。

现在，在躲过师父的第一击后，我的身体向左方偏移。然后，师父从我身体的右边呈直线向我打了过来，我有半个身子无法避开。结果，我只能强行闪躲。这并非是只有一个攻击的「点」，而是被含有很多攻击的「流」紧紧缠住的连续打击。

也就是所谓的围手。

这是浓缩了赤燕刀术的杀招。

「——你不畏惧死亡吧？现在，你已经后退了。但是，如果你不顾肋骨的碎裂向前迈步，就能砍下我的肩膀了吧。」

…我害怕了吗？

「不对。你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听好了，在生死之刻，恐惧总是迟来一步。死亡并非你能意识到的东西。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选择。」

因此，只有预先决定好的选择才会化为反应，在身体上扎根。不可畏惧死亡。如果不把这句话刻入自己的言血中，就毫无意义。

师父突然把刀尖从我身上移开，收刀。然后再次坐下，盯着我。

「坐吧。」

我也收起刀，坐了下来。师父用以比之前认真了几分的语气问道。

「云法，你觉得选择死亡的方式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但是，这里面应该没什么道理吧。」

「没有道理和没有去思考的意义是两码事。确实，大多数护舞官并不怕死。为了王舍弃生命的觉悟，已经渗透到了他们的言血中。」

「…师父难道不是吗？」

「我也有这个觉悟。但同时也有疑问。…如果王死了，我的生命又要如何奉献呢？」

「……」

「赤燕国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战乱了。因此，护舞官比国王先死去的情况很少。大多数情况下，护舞官会以王歌为先一步去世的主君送终。但是，在王死后，护舞官会怎样呢？要靠什么活着？还能拿起刀吗？」

一瞬间，我想象到王女的死，感到言血紊乱。

「听好了，王去世后，前任的护舞官几乎都选择了自我了结。若缺乏做出选择的气概，护舞官就会迷失命运，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这就是现实。因为花了数十年为之倾心的对象消失了，由此产生的空白很难填补。」

「…那么果然，护舞官不该畏惧区区死亡，只该考虑如何保护国王。护舞官之后的生命没有意义。只能赌上一切，挥刀才行。」

「这就是你决定的言理吗。」

「没错。」

「那么，再来一次。」

我和师父再次拉开三步的距离，对峙。相比刚才，我心中的迷茫消失了。言理打开了我的力道，我的刀法愈加澄澈。我在脑海中复诵一遍，不要畏惧死亡，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王吧。

这一次是师父主动出击。伴随着地面的颤动，师父巨大的身躯仿佛炮弹一般逼近。他的攻击是单纯的斜斩。但是——很重。

接下来，我的耳边传来锐利的剑戟声。接二连三的连击。猛烈的太刀之雨目不暇接地打了过来。与之对抗的则是力量。我在体心中凝聚言血，回击。就像是在模仿对方一样，我一心一意地挥下太刀。乱打和乱打的对打，彼此的气魄激烈碰撞。

当力量达到均衡时，我立刻扭转手腕，改变节奏，横向一闪。

——叮！

师父的刀接下我的刀棱的一击，挥了下来。下一击接踵而来，我继续躲闪。师父敏捷的回斩抚过我的身体。彼此的身体向两边伸展，腋下大开。我一脚踢向对方的侧腹。师父轻轻后仰身体，跳了两步拉开距离。就在他缓缓摆出下段姿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反向斜斩。刀被弹起。师父的左手离开了刀柄，就在我以为已经封住了他的反击的一瞬间，我的头部狠狠地挨了一记掌击。

晃动的视野里闪过一道光芒。

接着，我用呼吸重新接上言血，视线再次回到师父身上，这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不知何时，寂静的练习场变成了夜晚的原野，周围传来士兵们的呼喊和虫子的振翅声。站在眼前的师父没有穿着练习服，而是身穿正装。然后，我重新握住刀柄，感受着。这不是练习用的真剑，而是亚尔娜的赤刀。

即使我明知道这是梦，可这记忆还是让我战栗。在向刀中注入言血的瞬间，亚尔娜燃烧般的感情溢了出来。直到前一刻还丝毫不乱地流淌在四肢中的言血突然开始动摇。

我不畏惧死亡。但是，亚尔娜让我活下去。已经死去的——已经无法再赌上性命的她的声音，让我活下去。

我的身体和意识乖离，动作也停止了。

然后，就在我犹豫的瞬间，师父的刀笔直地贯穿了我的心脏。

「——」

这是梦。我没有死，只是凝视着刺入自己身体中的刀刃。师父仿佛还在练习中一样，对我说道。

「云法，你已经没有可以献上心脏的人了。身为护舞官的你已经死了。你的生命已经停止了。」

这种事情，我知道的。

我的生命已经停滞不前，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

「你要怎么办？你要如何决定你的言理？如何决定不(·)是(·)护(·)舞(·)官(·)的(·)你(·)的(·)言(·)理(·)？」

…我不知道。

「你害怕死亡吧？」

…我不知道。

「你害怕活着吧？」

…我不知道。

「你害怕，只(·)有(·)你(·)一(·)人(·)活(·)下(·)去(·)，怕到无法自已吧！」

「…我不知道！「

我再也无法忍受师父的话语。纵使心脏被刺穿，我还是砍向师父的头。但是落在地上的头，却并非师父的头，而是沾满泪水的少女的头。

我尖叫起来。

□ □ □

「——亚尔娜！」

过于恐怖的梦的结局让我跳了起来。一股恶寒席卷全身，我止不住颤抖，内衣也像被水淋过一样被汗水湿透了。…关于亚尔娜的噩梦中，这次混入了我和师父的记忆。大概是白天时和莎妮娅的对话唤醒了这段记忆吧。我感到心脏像是要破裂一般狂跳，甚至感到想吐。然后，我发现房间里还有光亮，便将视线挪向一旁，然后和一脸茫然的伊尔娜四目相对。

「…没关系吗…看来不是没关系呢。看你的样子。」

看样子，伊尔娜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一直在读书。她的手中拿着父亲留给她的单片眼镜，为了不让光照到我，还特地在灯上盖了布。

「…是个什么样的梦？」

「每到最后，总是以亚尔娜的死作结。这次是我砍下了她的头…」

「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进入恩多斯之前。」

「怎么会…为什么一直都没说呢？」

「就算说了也无可奈何吧。做噩梦是无法避免的。基本上，我在杀了人后都会做一段时间噩梦。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有一个月的时间都一直在做噩梦。我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他人的言血变淡为止。」

我被「啪嗒」一声合上书的伊尔娜的表情压制。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把布浸在房间角落的水桶里，用力拧干。然后拿着湿布来到我的身边。

「脱下来吧。全都是汗。」

「…我会自己擦的。」

「行啦，脱吧。」

她那坚定到可怕的目光让我无法抵抗。没办法，我脱下上身的内衣，伊尔娜爬上了我的床。然后，开始静静地为我擦背。我的背上几乎都是蛇的鳞片，像这样被人触碰还是第一次。冷水浸入与皮肤不同的硬质膜中，让我感觉很舒服。

伊尔娜为我擦了胳膊，擦了侧腹，最后，我接过布擦了身体正面。这时，伊尔娜突然开口了。

「…呐，云法。」

「怎么了？」

「…你甚至不愿意让我担心你吗？」

我擦拭身体的手停了下来。伊尔娜的声音不再像往常一样坚定，而是更加直率，不，是过于坦诚的声音，让我不知为何无法回头。

「我没说过不愿意之类的话吧。不是这样的。」

「那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我的心中所想被她说中了，同时，我感到一阵奇妙的窘迫。

「…的确，我对此无能为力。这一点我也知道。无论是对于你拥有的东西，还是你失去的东西，我都什么都做不到。但是，那又如何呢？在你被噩梦缠身的时候，难道我就幸福地睡在你的身旁就可以了吗？这种……这种事，太奇怪了。也就是说，不是因为我对此无(·)可(·)奈(·)何(·)，而是你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吧？」

「怎么可能——」

我不由得回过头，被伊尔娜的视线捕捉。她的眼瞳中充满了深切，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住，甚至到了发痛的程度。她的拼命让我找不到回应的话语。

「如果不是无所谓的话，那你就说出来呀。」

「……」

「让我好好担心你吧。告诉我你很痛苦吧。…我还不是很了解你。还不知道你那张看似冷漠的脸下隐藏着什么。我还无法像亚尔娜那样理解你。」

亚尔娜，这样的回响，让我的心脏再次快要裂开了。伊尔娜继续说道。

「…云法，你或许已经忘记了，你曾经救过我一命哦？把我从痛苦无比，而且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的噩梦中救了出来。可是，你却把我担心你的权力都剥夺了，这太不公平了。…我明明已经从你那里接受了我一生都无法还清的恩情，可你却剥夺了我报恩的机会，这太不公平了…」

「我…」

我不能说伊尔娜没有受我的恩情。她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因为我确实救了她，这是无法改变的确切事实。但我之所以不想谈起噩梦的事，绝对不是觉得她怎样都无所谓。以我和伊尔娜的关系，不可能无所谓。我，只是——

「——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突然从我口中零落的话语，就像少年的告白一样颤抖着。

「…我现在只是一个连独自生存都做不到的人。我只是装作一副活着的样子，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活力，内心也已经空无一物了。如果剥掉表面的这层皮，里面肯定是空荡荡的…但是，如果真的被你看到，肯定会让你担心的。不，现在已经让你非常担心了。」

我感到自己心中抱持着的最后的虚荣像是沙之城堡一样崩塌，却无法停止脱口而出的话语。

「你已经给了我数不清的担心了。伊尔娜，你很温柔，总是像这样向我伸出手。但是，我能一直握住你的手吗？我的做到的，明明只有让你担心而已…！明(·)明(·)我(·)的(·)噩(·)梦(·)可(·)能(·)会(·)永(·)远(·)持(·)续(·)下(·)去(·)！」

那空白实在是太大了。亚尔娜在我心中占据的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是云法这个人的全部，所以我连自己心中开了个多大的洞都不知道。我连这空虚的尽头都看不清。无论到哪里都尽是空虚，心中大概真的什么都没有剩下。我这只能挥刀的身体和这愚蠢的烦人心脏，难道就只能这样空虚地活下去吗？我这么想。

「…这个噩梦，这个梦的痛苦，就是现在的我的全部。我知道伊尔娜会担心我。我也知道和你商量的话，你会担心我。…但是，我又怎么能总是向你撒娇啊。我所剩下的，就只剩下这种空虚了。我连这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连这种东西，都要依赖伊尔娜吗…？」

「——为什么不行？」

她依然用笔直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不放。

「空虚也无所谓。那样就好。没有必要去填满。比起这种事，我更希望你在那个空洞的旁边为我留一个位置。我无法代替亚尔娜，也不想成为她。因为，我的心中也有被亚尔娜开出的空洞啊。我不可能成为亚尔娜。苏和贝奥尔也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没有人能弥补彼此失去的东西，失去的东西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一起旅行，要一起活下去…」

话到最后，她突然颤抖的声音，让我的心头突然涌上对自己的愤怒。我又让她哭泣了，又让她烦恼了。明明我们对彼此还一无所知，客气又有什么意义呢。伊尔娜明明已经和我定下了永远平等的约定。明明那才应该是我们的开始。

「…我没和你说，不好意思。」

听到这拙劣的道歉，她终于露出了微笑。

「…云法，你一直在跟我道歉呢。」

「我不会再道歉了。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

「我随时都会握住伊尔娜伸出的手。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向你伸出手的。」

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紧握的手上。伊尔娜缓缓张开手，伸出手指，像是在确认我的手的形状一般温柔地回握。

「你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虽然冷静下来了，但我一旦在梦中醒来，这一天就再也睡不着了。言血的流动变得乱七八糟，也用不上力气…」

「那么，能走路吗？」

「嗯，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那么，我们去散步吧。去夜晚的纳桑古拉探险。」

说着，伊尔娜下了床。我照她说的穿好衣服，披上外套。在把刀插在腰带上的时候，一股道不明的苦涩情绪再次使我的言血骚乱起来。但在伊尔娜的催促下，我离开了房间。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犬厩，贝奥尔不在那里。

「说起来，苏去哪了？」

「和我们一样，去散步了哦。贝奥尔也一定在一起吧。」

「这么晚了，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星星很美丽吧。」

的确，只要踏出房间一步，繁星的光辉就像金粉一样倾泻而下。离天空越近，星星也能看得越清楚吧。我从未见过如此繁多的光辉。城市里一片寂静，无论是哪里都没有烟火人家的烦扰。头顶的星光淡淡地照亮街道，四周沉入了仿佛水底一般的蓝色黑暗中。虽然没有风，但在冬天即将来临的这个时节，走在夜路上还是有些寒意。不过，对于我这副因噩梦而发烫的身体来说很是舒适，感觉毒都被排走了。

「夜里散步也不错啊。」

「对吧？我小时候呢，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经常去街上散步。因为我以前也经常做讨厌的梦。」

伊尔娜说着，露出怀念的笑容。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的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无需害怕任何人。因为白天一直蒙着布，我都害怕耳朵会歪掉呢。」

伊尔娜摘下了查夫姆。于是，她的猫耳像是指向星星般挺立起来。

「现在你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吗？」

「嗯——，还是偶尔会做吧。像是小时候的回忆啦，被陌生人瞧不起的时候啦，我还是会做这座梦的。不过，应该习惯了吧。」

「习惯…了吗？我可不想被噩梦缠身，只是——」

「——那样就感觉像是忘记了亚尔娜，所以不愿意？」

真是的，我早就被她看穿了啊。伊尔娜从脖子下方取下单片眼镜，递给我看。

「我说过这个东西是父亲的遗物吧？这副单片眼睛是母亲离家出走的时候，父亲送给我的。他说我总是在哭，用这个看书可以分散注意力。虽然后来导致我沉迷于那个翼人传说了…不管怎么说，我只要戴着这副单片眼镜，就会想起父母——无论是讨厌的记忆还是幸福的记忆。云法，你不是还有那把刀在吗。而且，还是刻有亚尔娜记忆的特制版吧？」

她说的是亚尔娜最后留下的刀。是注入了她全部言血的赤刀。的确，只要握着这把刀，我就不可能轻易忘记她。

「云法，你对莎妮娅怎么看？或者说，看到莎妮娅和姬尔，你有什么想法？」

「果然，我还是会想起亚尔娜。」

莎妮娅和小时候的亚尔娜有很多相似之处，可她与母亲的关系又和亚尔娜大相径庭。对我而言，母女两人看上去是如此幸福，甚至令我感到心痛。

伊尔娜仰望天空，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无法忘记。无论到了何时，我一定都会想起亚尔娜。云法，我也和你一样，看到关系那么好的母女，感到既羡慕又难过…为什么自己不是那样的呢？因为毕竟，莎妮娅和姬尔没有血缘关系啊。明明我因为血缘的缘故，甚至连家人都全部失去了，这是为什么呢。」

平时很少发牢骚的伊尔娜这么说完，害羞地耸了耸肩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此可见，在她心中，家人的事情已经化为了无法简单消除的记忆，一直残留至今吧。就算是支持着我的伊尔娜，也同样与噩梦相伴。

然后，我们慢慢地在纳桑古拉的城市中转了一圈。我们居住的旅馆位于靠近湖岸的城市边缘，从那里，我们沿着墙壁向城市深处走去。白天的时候我还没有注意到，越是往深处走，周围的建筑物就越是破旧，空房子也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这里原本人口就少吧，空房子没有被拆除，只是留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形成了一种只有人类的存在从中消失的奇妙气氛。

然后在某一时刻，澄澈的音色传入我的耳朵。那是像是铃音一样轻快而美丽，像笛子一样的声音。

「…这是，苏吗？」

伊尔娜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我们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苏的鸣叫。那本是能够自由操纵虫子的天赋之音。但我们现在听到的音色并非操纵虫子的歌，而是更加复杂，如翻卷般循环的旋律。而且更重要的是，那首歌异常悲伤，慢慢地勒紧了我的心脏。

「…大家都无法忘记亚尔娜呢。云法也是，我也是，苏也是，贝奥尔也是。」

说不定，苏也被噩梦侵扰，无法入眠。不在夜晚的街道上哼唱吊唁之歌就无法平息的悲伤，同样存在于她的心中。即使失去了亚尔娜，苏的样子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变化。她既没有流泪也没有泄气，而且充分利用鸟的立场支持我们的旅程。…但是，她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对亚尔娜来说，苏是为数不多与她心灵相通的家人之一。同样，对苏而言，亚尔娜也是让她打开心扉的重要之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失去了过于巨大之物的情况下，开始了旅程吧。

「…说实话，我还以为会再轻松一点呢。」

「轻松？什么轻松？」

「就是这次旅行啊。我在心中的某处期待着，如果就这样继续旅行下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太想着亚尔娜了呢。我知道，这和不想忘记亚尔娜的心情是矛盾的，但是，一直悲伤下去的话，很痛苦。我总有想要逃跑的念头。」

「是啊。我之所以开始这场寻找羽翼的旅途，可能也是出于相似的动机。我想要完全忘记自己的家人，想要找到一些能让我沉迷其中的东西。虽然羽翼这个目的，本身就是破坏我的家庭的原因呢。所以我当然没能得到救赎。越是继续旅行，我就越是无法忘怀。想要忘记的自己和无法忘记的自己变得愈加膨胀，变得乱七八糟的…但是，这也是没办法吧。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啊。」

「感觉是有经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呢。」

「没错。我啊，会好好引导你们再次独立地走上人生旅途的。这就是我的报恩。不过，虽然说得很了不起，但实际上，我什么也做不到。」

在星光之下，伊尔娜淡淡浮现的笑容无论何时都是那么澄澈。我被她这率直的温柔不知拯救了多少次。我和伊尔娜两个人站在路中央，听着苏啜泣般的歌声。渐渐地，我感到自己身体变轻了。就像是苏把我心中的那份悲伤也一起吐露出来一样，被噩梦纠缠的黑色感情在我的心中一点一点地变淡了。

感觉到些许凉意的时候，我们决定回到旅馆。我的言血也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几乎没有感到不顺。于是，我的感觉也恢复了平时的敏锐。回去的路上，我察觉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言血的气息。大概是因为白天来来往往的人们散发的言血已经消失了吧，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我未曾闻过的芳香在城市中飘荡。

「…这种气息，或者说言血，到底是什么呢？」

「言血？你感到了什么吗？」

看来这种程度的言血，伊尔娜还察觉不到。

「你还记得吧，在马吉斯·巴兰的城市下面流通着含有很高浓度言血的水，因此感觉空气很清爽，对吧？这个和那个感觉上很接近，但是性质有些不同。应该说，更具特质的言血在这里隐隐地流淌着。」

「…纳桑古拉的下水道和上水道都很完备，好像是利用湖水的水压实现循环的。或许是主干路的下方有水的通路，我觉得。」

我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反正也没有人在，我蹲下来闻了闻地面的气味。然后，果然闻到了木桶酒一般的甘甜香气。

「…喂，别摆出这种样子吧？」

我无视伊尔娜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闻着气味，然后发现有一块铺路石散发着香气。

「这块石头，啊，还有这块石头。还有…这个也是。」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有几块铺路石散发出奇妙的言血。若是打开指尖的感觉，再去触碰石头的话，言血的触感也多少会变强。

「…这言血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喜怒哀乐之类的鲜明感情，还很容易解读，但浸入铺路石中的言血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我无法用自己的语言很好地表达。也就是说，虽然感觉上很明显，但如果没法在语言中找到参考，那就没有意义了。

伊尔娜摘下单片眼镜，和我一起趴在地上。开始观察石头。如果我们在白天做这种事的话，肯定会被当作是可疑的二人组。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块石头和其他石头的材质似乎也不一样。你看，其他铺路石的岩浆岩的纹路都比较粗糙，但这个石头更加结实，紧密。啊…是这样吗？」

说到这里，伊尔娜突然抬起了头，给了我的下把一记猛烈的一击。但她却对此毫不在意，两眼放光地说。

「养蚁人的书库在一个叫集会所的建筑物里，那个地方周围都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比其他的民宅要气派得多。而且，用在墙壁上的石头的材质也很好。」

「就像这块铺路石一样？」

「对。所以说，这些石头说不定一开始不是用来铺路的。大概是为了修补道路，后来才嵌进去的石头。而且是曾经在什么气派的建筑物上使用过的石头。然后，你看，纳桑古拉里正好有一座已经消失的气派建筑！」

「…塔吗。」

伊尔娜似乎因这个偶然的灵光一闪而兴奋不已，几乎要跳起来叫出声来。实际上，她那隐藏不住的喜悦就体现在一跳一跳的猫耳上。

「我刚才在书中读到，纳桑古拉很久以前因一次火灾导致城市几乎毁灭。如果塔是那时倒塌的，那么用塔的石头来重建街道也不奇怪。」

「但是，塔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怎么会用在这种道路上？」

「这倒也是。我还没有找到翼人的相关情报…不知道是那场久远的火灾导致书籍丢失了，还是姬尔说的五年前的火灾烧毁了书籍。我完全找不到塔还存在的时候的记录。」

伊尔娜的疑问似乎没有完全解开。但是，刚才那种沉静的氛围已经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她把查夫姆重新绑在头上，露出了微笑。

「离天亮还有很久。我们得赶在人们出来之前进行调查才行。你的鼻子也还灵吧？」

难道说，你打算一直调查到早上吗？

「快快！快去闻味道！一定要调查清楚在什么地方用了多少石头！」

「…是是。」

之后，我们为了寻找疑似曾经用在塔的建造上的、含着言血的石材而在街上徘徊。…至于我，则是像虫子一样被她命令在地上爬来爬去。虽然我们没有做特别的记录，不过伊尔娜不愧是猫血种，似乎把每个地点都记住了。据她所说，特殊的石头集中在城市的主干道，以及贴着墙壁的地面上。

「要是让我提出一个假设的话，那就是下水道。在马吉斯·巴兰中，言血之泉是环绕在雨水槽周围的，不过纳桑古拉墙边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净水槽。想必是为了促进自净作用吧。也就是要帮助分解污水的微小生物们。爱石国的沙漠里也有商人利用类似的方式卖水。纳桑古拉中几乎不会下雨，所以可能是制作了这种活用了湖水的机制吧。」

我一边听着伊尔娜的解说，一边走在回去的路上，途中正好经过了大广场。还没有来过这里的伊尔娜对着建在广场中央的铁栅栏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围着一圈铁栅栏。」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或许塔曾经就在这里。很像那么回事吧？」

我走近铁栅栏，然后不可思议地闻见了古旧石头的味道。果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进去看看吧。」

「啊？」

「反正也没有禁止入内的告示牌。这种铁栅栏，你就算抱着我也能跳过去吧。」

就算写着禁止进入，伊尔娜也一定会进去的。我照伊尔娜说的抱起她，跳过铁栅栏，把她放在地上，追寻言血的气味，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无法从脚下的铺路石上感受到言血。倒不如说，言血就像是随风飘来的——

「好痛。」

低头走着走着，我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很奇怪。铁栅栏中不是什么都没有吗？实际上，即使我抬起眼睛，也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我伸出手去，指尖上却传来了硬硬的触感，仿佛空中有一块透明的石头一般。

「伊尔娜，来这边。」

我这么说着，回头看时，只见在铁栅栏的对面，通往广场的下坡路上亮起无数灯光。我立刻跑到伊尔娜身边，抱起她，纵身跃过铁栅栏。

「等，等下，你突然间干什么呀？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吧。」

「…这个之后再说。现在先想个好点的借口吧。」

我们刚一落地，大广场上就出现了好几个拿着吊灯的人。卫兵有六个。好像是个商人模样的人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其中一名手持短枪的男人将枪尖指向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在散步——很难说出口吧。恐怕是我们进入铁栅栏中的样子被发现了。伊尔娜似乎也一时找不出借口。我们两人沉默不语，而男人冷冷地宣告。

「我们是纳桑古拉自卫团。现在要逮捕你们。」

我们被带往的地方是养蚁人的集会所。与其他民宅不同，这座建筑物的正面耸立着细细的装饰柱。进去后，以红褐色的大理石为饰，通往地下的门被流水般形状的石雕围在中间。

我的刀被拿走了，手也被绳子绑住。对方完全是把我们当成罪犯了。但是，我并没有那么紧张。自卫团的训练程度一目了然，恐怕连像样的战斗经验都没有吧。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也可以抱着伊尔娜逃跑。

不过，只要性命无忧，我还是想稳妥地解决事态。伊尔娜的调查也刚刚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些线索。那个铁栅栏的谜也非常令人在意。总之，我必须设法使事态向和平的方向发展。

集会所地下的楼梯描绘出漫长而平缓的螺旋，向下方延伸。我们走进最下层的走廊，再走下一段狭长的楼梯，就来到了地牢。牢房中的光亮只有从楼梯那边透来的光，虽然厚实的墙壁上开着小小的铁窗，但几乎看不到里面有什么。耳边传来人类的轻微喘息声，不过从言血的样子来看，那人已经快要死了。

我们两人一起被关进同一个房间，门也被锁上。据说，我们会在第二天早上的议会上接受审问。在那之前，我们俩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个阴森黑暗的房间里。

士兵们离开后，伊尔娜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墙壁上。

「这可难办了啊。来到纳桑古拉的第一天就被关进大牢了。」

「话虽如此，你好像也不怎么担心啊。」

「因为你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嘛。总会有办法的吧？我也已经习惯坐牢了呢。还是稍微睡一会比较好哦。」

原来是已经习惯了吗。那我就可以放心了…吗？不，仔细想想的话，强行闯入铁栅栏就是我们被抓的原因吧。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 □ □

第二天早上，我们被带出牢房，来到了地下礼堂。礼堂的天花板高到让人怀疑我们是否真的在地下。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壁画，颜料剥落的点点痕迹让人联想到时间的流逝。我恍然想起赤燕国王宫里的大礼堂。大概这个建筑物也是从很久以前流传至今的吧。

礼堂里开展着这近乎怒吼的讨论，但随着囚犯的到来，那喧闹变得鸦雀无声。我们一边感受着集中在我们身上的目光，一边被带往更深的地方。

然后，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一张长桌，以及在长桌后排成一排的八个老人。每个老人都瞪着毫无生气的眼瞳，肆意窥视着我们的样子。他们当然不是盛情款待的意思，但我从他们的表情中窥见的不是敌意，而是苦恼。老人们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刻着深深的皱纹。然后，我略微看向旁边，只见桌子的一端有一只鸟。一只青鹰伫立在黑色的栖木上。它大概就是我和莎妮娅一起在湖边看到的议鸟吧。

…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大人物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正当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坐在老人们正中央的一个戴着灰色头巾的男人开口了。

「你们是什么人？」

即便是一句简短的话语，其中的言血也有些带刺，而伊尔娜却以沉着的言谈回答。

「我是伊尔娜·帕西塔鲁，正在旅行。他是我的同伴。」

「…旅行？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做生意。我在各地收集情报，然后贩卖情报。如果需要担保人的话，我在山的另一边有认识的人，只要让我写信，他们马上就能——」

「这些都无所谓。问题是，你们真正的目的。」

「就算你这么说…」

难道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正在寻找羽翼了吗。

「我是在问你，你们昨晚越过大广场的铁栅栏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说是好奇心使然吧。我对广场上设置的铁栅栏感到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不能越过的东西吗？」

「铁栅栏怎(·)么(·)都(·)无(·)所(·)谓(·)！有人说这次的骚动是你们搞的鬼。别想着蒙混过去。你们到底对守墓人大人做了什么？老实说来！」

明明我们是因为翻越铁栅栏而被逮捕，可铁栅栏却怎么都无所谓？骚动？守墓人？我一头雾水。伊尔娜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突然，后方传来了姬尔的声音。

「不好意思！能让我过去一下吗！我有急事！」

回头一看，姬尔正好拨开人群出现。她一看到我们所处的情况就瞪大了眼睛，然后瞬间展露燃烧一般的可怕凶相。但是，她咬紧嘴唇呼了口气，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

「长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我的熟人，怎么能像罪人一样绑起来？」

「正因为他们是罪人，所以才要绑起来。…但是，姬尔啊，你说这些人是你的熟人吗？这样的话，你也有参与犯罪的嫌疑了。」

「什么罪？难道说，冰(·)的事件是他们干的？」

「哦，还在装糊涂吗？难道你不知道守墓人大人的凶兆对我们这些养蚁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但是，那件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总之，姬尔好像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我还是搞不清楚情况，于是插嘴道。

「那个，守墓人大人是什么？从这里开始，我就完全不明白。」

于是，姬尔转过身面向我，有些抱歉地说。

「纳桑古拉的湖下存在着被称为守墓人大人的冰块。然后今天早上，我们发现湖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块。根据传说，这是凶兆的标志。事实上，去年和前年也都是在有了凶兆之后才发生火灾的。」

接着，被称作长老的老人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瞪着我们。

「…姬尔，那个人可是以罪人的身份被传唤到这里来的。你未经我们的许可就开口说话，只会加重我们对你的怀疑。」

「但是长老，您到底为什么说他们和守墓人的凶兆有关呢？这两人整个白天都在和我们一起行动，完全没有可疑的动作。」

「那些人是在晚上行动的。」

「晚上…？」

「昨晚，他们在街上徘徊，还做出了可疑的举动。有很多证人。」

「怎么会，你们真的晚上出去闲逛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老实点头。如果那种动作被看到了，被当作可疑的人也是没有办法的。长老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个证据」。

「昨天，好像有人从养蚁人的书库里借书，据工作人员，说是个头上缠着布的年轻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带走的书净是和守墓人传说有关的书。…姬尔，即使如此，你还要为这些人辩护吗？」

「当然！他们的行动确实很不常见，可是，根本无法证明到底是不是他们带来了守墓人大人的凶兆吧。」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们正在盘问。」

「那就好像一开始就认定他们是罪人一样——」

「如果你再反抗我们，你也会背上相应的嫌疑。」

尽管如此，姬尔还是想反驳，但被伊尔娜制止了。伊尔娜凛然的声音响彻礼堂。

「我所调查的是关于翼人的传说。而且，我也确实知道被称为守墓人大人的湖底的大冰块。在很久以前，那场大火灾袭击纳桑古拉的时候也出现过凶兆，而在献上活祭之后，火焰才得以平息。」

活祭，这样的词语让周围一片哗然。长老一脸痛苦地瞪着伊尔娜，但她本人连眉毛都没动一根。

「不过，看你们的样子，我也在怀疑活祭这种方法是否真的有意义。往年发生水灾之时，你们都有献上活祭吗？」

老人没有回答。

「嗯，应该是没有献上吧。但是水灾要是再持续下去的话，人们的不安就会高涨。那么就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活祭是不是有效的呢？然后，你们偶然间发现了我们，岂不是正好很方便吗？」

真是单刀直入的说法。伊尔娜的推测应该没错吧，但像这样突然戳中对方的要害的话，会惹怒对方吧。长老的手也在颤抖着，就在我以为他马上就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伊尔娜突然换为柔和的语调，继续说道。

「不过，我理解你们的不安。而且幸运的是，我对这个凶兆非常感兴趣。就算你们怀疑我们也没关系，但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由我们来解开这个凶兆的谜团。根据传说，凶兆会持续数日，而且冰的数量每天都会增加。先前的大火灾是在凶兆出现六天之后发生的，所以最多有五天的延时。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会调查凶兆的谜团。如果到了第五天，凶兆还没有停止，那么就把我们当作活祭也没关系。」

…当活祭也没关系，这家伙是怎么自信满满地说出这种话来的在。不过确实，如果我们在这里保持沉默的话，很有可能被他们当作活祭。

「即使你们现在杀了我们，或者拷问我们，也得不到新的情报，而且凶兆大概还会持续下去。你们的不安永远不会消除，搞不好的话，灾难或许真的会降临。那么，至少请给我们五天的时间。我们没有更多的期望。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易吗？你们没有损失，活祭也有了保证。完全是白赚嘛。」

长老发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低沉呻吟，但也无法立即拒绝伊尔娜的要求。因为伊尔娜的发言明显令周围的旁听者为之动摇。伊尔娜从一开始就是在对长老以外的人说话——准确来说，应该是在威胁吧。就算杀了我们，灾厄也无法停止。这是非常单纯的威胁。

「…但是，如果继续放任你们不管的话，难保不会给纳桑古拉招致更加巨大的悲剧。」

「那么，就只允许我们在书库进行调查就行了吧。那样的话，只是地点变了而已，我们还是和被关在牢里一样。…可以吗？无论你们怎么怀疑我们，都无法证明我们真的和凶兆有关。在这里逮捕我们对你们没有任何利益。这场交易，只关系到你们是否会吃亏的问题。」

长老叹了口气，额头上堆起更深一层的皱纹。其他老人们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围成一个圈。他们几乎没有肢体语言，或摇头或点头地互相交换意见，而我们则因不知道议论进展如何而感到焦躁不安。姬尔和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一脸不安的表情注视长老们。

有一次，长老对着守在房间侧面的青鹰唤了一声「雅尔奇奥斯卡」殿下。一名士兵随即把栖木搬到老人们身边，青鹰也加入了讨论。接下来，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得出了结论。每个人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后，长老再次开口。

「我们决定将对你们的处置保留到五天后。不过，在此期间你们的人身自由将被养蚁人监视。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不准你们进入书库以外的地方。」

「我知道了。」

「还有，姬尔。你也有嫌疑。如果你再做出奇怪的举动，或者做出和所有养蚁人敌对的行为的话，我将不得不做出更加严厉的判断。…你的女儿还很小吧。注意不要走错了路。」

姬尔被无罪释放，但她本人似乎还是不服气的样子。姬尔握紧拳头，默默低下头。

接着，我们被直接带到书库。刚被关进书库，门就从外面被锁上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真的就只是一个宽敞的、有很多书的牢房了。

「…真是受不了啊。」

我叹息着说道，伊尔娜一边揉着被绑得发红的手腕，一边这样回答道。

「没办法。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来解决了吧。」

「但是，就算我们解决了谜团，你觉得我们真的会被释放吗？我总觉得他们会找个理由把我们扔进湖里。」

「到那个时候就请你想想办法吧。我会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努力的。」

「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喂。」

「因为凶兆什么的基本都是童话故事嘛。跟梅托拉吉戈德的传说没什么区别。然后现在，既然我说要解决这个谜团，那就必须得做好斩断雷霆的觉悟才行。」

伊尔娜边说边从旁边的书架上随便抽出几本书，扔进了很久没有用过、满是灰尘的壁炉里。接着，她拿出不知从哪取出的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洒在书上。

「你在干什么啊。那可是书啊。」

「在这么冷的地方，我们恐怕捱不过五天就死了吧。而且，这些都是随处可见的兵书之类的书，就算烧掉了也不会影响到别人。这里的人们好像也没有怎么认真训练的样子。」

…虽然她很喜欢读书，但说起这种话却毫不留情。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还对书客气什么啊。」

伊尔娜又拿出了藏在某处的打火石，立刻把书点着了。而且她还把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放在地板上，拆成碎片，毫不犹豫地扔进壁炉里。做到这里，她的手法之利落让我不由得为之佩服。

然后，火越烧越旺，熟悉的气味开始飘在书库中。

「这个，不是亚尔娜的香药吗？」

「对。我听说它能驱虫，觉得很方便，就向苏请教了制作方法。」

「可是为什么要洒在书上？」

「…你也稍微动动脑子吧。有壁炉就代表这里和外界相通吧。如果是苏和贝奥尔的话，要闻到这个味道也不难。」

她是想让苏顺着壁炉过来吗？虽然觉得很对不起苏，但既然我们已经像这样和外界断绝了联系，就必须要把能做到的事情都尽量做一遍才行。

「我记得这个书库的深处有一个没有启用的管理室。纳桑古拉的地下水也通到这里，所以不用担心水的问题。食物的话，他们多少会给我们一点吧。感觉搬到这边来住反而更方便呢。」

「期限是五天…」

「为了能在这里待五天以上，加油吧。帮我把书拿过来，我要开始读了。」

就这样，为了解开纳桑古拉的传说之谜，我们开始不眠不休地搜寻书库。只要是和传说有关的书，我都会全部拿到伊尔娜身边，而伊尔娜读完之后，我再默默地把书放回原处。虽然多少需要活动身体，但体力活对于蛇血种的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不间断地集中精力读书的伊尔娜应该更累吧。她不时愉快地翻动书页的样子，对我而言是令人怀念的光景。类似薄荷的香气和书籍散发的纸张的干燥气味，让我想起了曾几何时和亚尔娜一起读书的日子。

只是，在赤刀被夺走的现在，我总觉得有些冷静不下来。虽然我知道很快就能把刀拿回来，但腰带上欠缺的重量却让我相当不安。不久之前，我的心明明还被那重量压垮，现在却因离开了刀而感到如此恐慌。明明我现在连拔出刀的胆量都没有，却又无法放手。我绝对不能忘记亚尔娜——

□ □ □

凝视着书中所描绘的家人的绘画，我的心中一阵痛楚。那是爸爸，妈妈和一对兄妹。虽然我做了很多努力，但他终究还是不明白。虽然他总是很冷淡，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但也应该是个普通的男孩子。为了见我，他每天都来书库，陪我聊天，就连手语也会拼命地记住。但是，他也有确实怎么也搞不明白的时候。现在就是那样。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不明白「家人」这个词。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捉弄我。但是，他是真的不明白。他是真的是在不知道这个词的情况下，长大的。

每当触碰到画中的母亲，我的心里就更加难受。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收回了胳膊，但他却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我。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家人是什么的话，那么他也应该不会知晓没有家人的寂寞吧。他不知道什么是母亲，所以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心情，也不会有痛苦的回忆。比起失去家人的我，不知晓家人的他反而更加幸福吧…太过分了，我在想着很过分的事情啊。

他不知道家人，这一定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才对。因为，若是被妈妈拥抱的话，心情会变得无比温暖啊。不知道这温暖是很悲伤的事，所以，他比我幸福什么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正因为我是会考虑这种事的孩子，所以妈妈才会讨厌我的吧…

——突然，我被他抱住了。柔韧钢铁般的纤细身体。不懂得分寸的笨拙。但是，当两人的脸颊和脸颊贴在一起时，我能感到他的身体非常温暖，柔软。虽然我只是被抱着而已，却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雀跃跳动。

〔你，你突然间干什么啊。〕

「我觉得，如果我和亚尔娜做同样的事，或许就能稍微理解下那个词的意思了。」

〔云法是被 拥抱的人啦，所以就算你模仿…〕

「亚尔娜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吧？」

他模仿着我教他的手语问道。我〔还在呢！〕这么回答。但是，我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好了。

〔…还在呢。〕

他皱起眉头，仿佛在说，那到底是什么人一般。

「那是很重要的人吗？」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呢。〕

我只能这么说。不是他听不懂，而是我没法好好解释。母亲是什么？家人是什么？明明是我现在非常想要的东西，我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六点的钟声响起，他回去了。他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还是朝我挥着手，我目送他消失在书架的阴影中。

于是，寂静降临了。巨大而昏暗的寂静从书库底部渗了出来。当夕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前一刻，仿佛燃尽生命的余晖降临了。

书库好像在燃烧。

以及，燃烧一般的孤独。

为什么我没有被爱呢。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因为我是个无聊的孩子？这种事，我已经想了几百次，几千次，但果然还是不明白。

书库里明明这么美丽，但也正因为这么美丽，我的心脏才会被燃烧殆尽。他消失后的寂静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感觉自己一个人丢在了血一般赤红的大火里。

我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

充满书库的寂静化作火焰袭向了我。

——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 □ □

…我梦见了亚尔娜。不是噩梦，而是我变成了亚尔娜的梦。当然，与她的言血联系深切的我，要知晓她细腻的感情并非难事。但是，它实在是过于细腻，同时还伴随着贯穿我身体的疯狂激情。断言母亲不可能爱着自己的少女，内心深处潜伏着炽热的感情。亚尔娜果然也在希望着。那是混杂着怨恨与憎恨的强烈欲望。是我终究无法与她共同分担的，唯一一个愿望。

其实我只睡了一瞬间而已。看来，似乎是搬书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打算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的时候，被满溢在书库中的香气所诱，打起了瞌睡。我抬头看去，只见伊尔娜依然在翻着书页。我因意外袭来的亚尔娜的感情而呆愣了片刻，不过突然，寂静中断了，我的思考也被打断。

随着一个厚重的声响，已经打扫干净的壁炉中的灰尘开始鼓了起来，其中，一个小小的黑块露出了脸。

「…太糟糕了。」

苏飞出暖炉，抖动着身体，沾满全身的煤灰在绯色的羽翼上留下了丑陋的斑点。

「居然让我从烟囱里钻进来。如果火还烧着的话，我还以为会被整个烤熟了呢。」

「那样的话因为很热，所以苏根本进不来吧。虽然我觉得伊尔娜肯定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就是了。」

「…问题不在这里吧…」

伊尔娜久违地从书上抬起头，从管理室里拿来湿抹布。她一边帮苏擦着污渍，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么，外面是什么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你们两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吗？」

「是因为凶兆吧。为了解明凶兆，长老才把我们换到书库来监禁。条件是未来五天之内都不会杀我们。」

「…我也从姬尔那里听说过了，不过，没关系吗？如果做不到的话，要是不快点思考逃跑的方法，养蚁人很有可能真的把你们当成活祭。」

「要是我们擅自逃走的话，莎妮娅她们的立场也会变得很艰难吧。因为我们和她们的关系已经暴露了。」

「…嗯，话虽如此…」

「倒不如说，我们怎么样都无所谓。要是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还有云法和贝奥尔在呢，总会有办法的。但是，姬尔和莎妮娅是养蚁人.她们的故乡就在纳桑古拉。如果她们因此被赶出去的话，可不是我们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而且，姬尔在养蚁人中人缘似乎不怎么好。只要回想起长老的语气，就会觉得养蚁人并不如听说的那样铁板一块。

说到这里，身体已经变干净的苏来到桌子边缘，点了点头。

「纳桑古拉很少有外人来，所以对外地人很严格。姬尔没有结婚，总是待在城外，所以没能很好地融入养蚁人的圈子。」

说到底，家庭一样的集团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吧。人类并非仅靠信念就能一直联手下去的坚强存在。如果集团的规模变大，那就更困难了。团结得越是紧密，某种意义上也就意味着越是受限。

「你去湖那边看过了吗？我们毕竟只是听说而已。」

对于伊尔娜的问题，苏点了点头。

「很厉害呢。湖面上真的浮起了好几个像岩石一样的冰块。」

「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冰就只是冰而已。不过我觉得言血的浓度稍微高了一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如果湖底有冰，也就意味着有什么可以制冷的东西吧？反过来说，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消失了，冰才能浮上来。」

「纳桑古拉的湖是一座火山湖吧。如果有某种东西能让火山冷却下来的话，那么以前的大火灾会不会也和那个东西有关呢。」

「确实呢。火山喷发造成的灾害化为不详的记忆，至今依然残留在人们心中，有这样的感觉呢。」

这样的话，就能说得通了。但是我不明白的，反倒是守墓人这边。

「为什么要把那块冰叫做守墓人？」

「根据书上的介绍，应该是养蚁人的当地信仰。蚂蚁只会在纳桑古拉的湖中繁殖，所以养蚁人会在湖中捕捉幼蚁。同时，养蚁人好像有把死去的蚂蚁放回湖中的传统。大概从那时开始，湖底的冰就被称为守墓人大人了吧。」

「说起来，我看到那个仪式了。」

「仪式，是蚂蚁的葬礼吗？」

「是的。昨天晚上，我飞到了墙壁上方，看到人们往湖里投入蚂蚁的尸体和贡品。那一定是葬礼吧。」

「…但是，一般来说，虫子死了都会埋在土里吧？就像人类一样。」

「没错。会被分解。」

「说起来，我还不是很明白。虫子是生物机械吧？机械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虫子也会回归泥土，那它们和其他生物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嘛…所谓的生物机械，指的是它们以言血为燃料吧。因为虫子的构造不像其他生物那么复杂，即使吃了言血以外的东西，也无法将之转化为力量。所以虫子与其说是机械，更像是残缺的生物…这就是我的印象。」

虫子是最古老的鸟献之一的说法，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了。只有一部分鸟之一族在流传这个故事。对鸟来说，虫子也是充满谜团的生物。虽然也有像养蚁人那样利用虫的习性与其共生的人类，但人类只是遵从传统，并不了解其构造。蚂蚁的葬礼也是，只是重复着习俗而已。

「…纳桑古拉的麻烦之处在于，它的历史中明显存在着空白。虽然建造这个城市的是鸟，但现在城市由养蚁人统治，我想他们应该保留着很多的传统和成规，但是却不知道传统由何而来。所以，仅仅是上古时代的一个凶兆就让他们如此不安。虽然我才刚开始寻找，但这间书库里果然还是几乎找不到大火灾之前的情报。我能感到存在某种巨大的隔阂。隔阂对面的过去，我们根本无从知晓。无论是翼人还是守墓人，都在巨大隔阂的另一边。」

「我们原本以为对古老石头的调查能起到桥梁的作用，结果也受阻了。」

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陷入被迫背负无谓罪名的窘境。

「是的。我认为那个调查正是关键。塔倒塌了，城市的格局也改变了。因为大火灾，整个城市迎来了巨大的变化。」

…虽然渐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伊尔娜也皱起眉头，露出沉思的表情。

「大体的脉络已经形成，但光靠推测还是不够。我们必须在解明秘密的基础上，阻止凶兆才行。」

如果不能阻止冰浮在湖面上，那么浮在湖面上的人就是我们了。

「嗯，反正还有时间，我要继续调查。苏，你也来帮忙吧？书页的话，就让云法帮你翻吧。」

我的工作好像又不知不觉间增加了一项，但既然这事攸关性命，我很乐意帮忙。而且我也不想再在瞌睡中做那个梦了。那个梦给我带来了和亚尔娜死去的噩梦不同意义上的痛苦，我可吃不消。

——在那之后的两天，我们几乎调查了养蚁人的书库中所有的书，结果一点新的情报都没有得到。

在这期间，湖上不断浮上冰块，终于，我们在第三天的早上得到通知。据说养蚁人的不安已经无法抑制，因此期限将被提前一天。

□ □ □

距离我最后一次听到翻纸的声音，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了。

地板上是堆积如山的书和纸。刻在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接受过我们的视线，继而让我们失望，被我们扔到后面。没错，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书都读过一遍了。虽然读过了，但其中没有我们需要的信息。即使如此，伊尔娜还是生怕看漏了什么，把书又读了一遍。但是绝望的氛围已经很浓厚。只要有一点点线索的碎片，或许就能起死回生。但是，连碎片都没有。体力和时间不断被消耗，伊尔娜坚韧的意志也一点点被削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头上的查夫姆都觉得碍事，把头上的布扔掉，将头发束在脑后。但是，她那平时总是形成美丽三角形的猫耳，现在也蔫巴巴地垂了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代替她读书。但我的知识还不足以支撑我去详细查证情报。因此，我只能无力地等待。我只能呆呆地看着无法把视线停留在书本上，眺望天花板的伊尔娜。再努力一些吧——我不可能对已经如此努力的她说这种话。

「…可以说，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我不认为今天一天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伊尔娜自暴自弃地说着，侧脸上如实流露出积攒的疲劳和睡意。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

「…要不要给你揉揉肩膀？」

点头。伊尔娜头也不抬地动了动脖子。我的手指搭在她的肩膀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的构造。但是，她的肩膀就像是披上了铁甲一般坚硬。我一边注意不要用力过猛，一边将拇指按了下去。

——嗯呀。

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不，应该是太痛了吧。我换了个手法，用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肩膀，

——喵呀。

又传来了奇怪的声音。…看来伊尔娜也相当疲惫了。不过这一次，她似乎心情很好，猫耳轻轻颤抖着，呜嗯——地伸展开。

「…只有伊尔娜太狡猾了。」

苏在书山的一角停了下来，用疲惫的目光盯着我。

「给伊尔娜揉完后就给你揉。」

苏看书的努力程度也不输伊尔娜。按摩这种小事，无论多少都可以给你做。

「…但是，真的是没找到呢。」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吧？怎么办？」

「那么…就只能强行逃跑了。对吧？」

伊尔娜没有回答。她似乎连回应我的话的力量都没有了。

「是不是该想想要怎么逃跑了？果然，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不是我们注意没注意到的问题，而是情报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逃跑的话也有很多麻烦啊。要怎么才能把刀拿回来呢…」

「姬尔已经调查过了。昨天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把集会所的构造告诉我了。」

…姬尔已经预料到我们的极限了吗。虽然很感谢姬尔的斡旋，但结果，我们终究还是让她站到了养蚁人对立面，很是后悔。虽然依靠苏为中介的联络并没有暴露，但姬尔已经被怀疑了。如果我们逃走了，首当其冲被追究责任的人就会是她吧。

「但是，问题在逃出去之后啊。」

苏对此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伊尔娜也没有回答。

「…我们总不能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吧。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凶兆的出现是事实。这里又会发生火灾，水灾等灾难也说不定。」

「……」

「我虽然对那些养蚁的家伙没什么感恩之心，但他们也是出于不安才把我们抓起来的吧。这也是无奈之举。而且，我们若是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也就等同于对莎妮娅她们见死不救啊。」

「……」

「伊尔娜。」

「……」

「喂，你在听吗？」

「…我在听着呢。」

「那就说点什么吧。如果你有意见的话，就不必隐瞒了。」

伊尔娜把脸埋在桌子里，发出「呜呜」的奇怪呻吟声。最后，她再次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然后，她一脸认真地说，

「我(·)觉(·)得(·)见(·)死(·)不(·)不(·)救(·)也(·)没(·)问(·)题(·)。」

是这样吗。我暂时停止了揉肩，坐在她的身旁。她有些犹豫地继续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这么做。不过，只要让莎妮娅她们离开纳桑古拉就好了吧。是生命，还是故乡？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吧。何况她们本来就是旅行商人，所以在别的城市也能生存下去吧。」

「但是。」

「请听我说完。我讨厌像那些养蚁人的长老一样，自己不去行动，却把责任推给别人来忘记不安。所以我也不想救他们。只要告诉其他人逃离纳桑古拉就足够了。至于听了之后要怎么做，是他们的自由。」

伊尔娜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继续说道。

「因为，这个问题的规模远远超过了我们能解决的范畴。我们终究只是旅行者。虽然我很想要帮助曾经关照过我们的人，但是没有帮助更多人的义务。那样做只是不自量力而已。…当然，我知道这样说相当狡猾，请你原谅。亚(·)尔(·)娜(·)是(·)王(·)女(·)，有(·)着(·)能(·)引(·)起(·)奇(·)迹(·)的(·)力(·)量(·)。所以她多少有着救人的责任和能力。但是，我们不一样…云法，你不一样。你只是个普通人。你能保护的，只有你身边的人。我能守护的，也只有我身边的人。…人类能做到的，不就是这种程度吗？这样不就足够了吗？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背负这个城市所有人的生命。」

…我们并不是为了帮助他人才开始旅行的。我知道的。在耀天祭上挫败猫的阴谋也好，打消国王期望的战争也好，这一切都是出于亚尔娜的意志。保护人民的人是亚尔娜，而不是我。我只是想要保护决意守护大家的亚尔娜。所以，现在在这里想要拯救纳桑古拉的人们的愿望，绝对不是出于我(·)的(·)意(·)志(·)。我只是希望能像亚尔娜一样活着，我自己并没有——真正地想要帮助人们。

「云法，你现在可能正在寻找一个能赋予你生命的人，但是，如果你在心中塞入太多的、甚至无法容纳的人进去，然后连着你的心灵一起破裂的话，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该决定如何使用你的生命的人是你。但如果那是鲁莽的话，我会阻止你。因为，我认为这是在保护你。」

突然之间，我因被夺走的赤刀不在我的身边而到强烈的痛楚。现在我必须一个人做决定才行。我不能把亚尔娜当作借口，不能把亚尔娜的意志当作是我的意志了。…应该挥刀的瞬间，无论何时都必须在触碰刀之前做出决定才行。我身为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必须凭自己决定那一刻。

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反驳的话语。对于知晓如何使用自己的生命的伊尔娜的话语，任何的反驳都只会被当作是空洞的华而不实的话语。但是突然间，她「…嘛啊，也没必要现在就见死不救呢。」如此呢喃道。

「…那么，也就是说…」

「确实，我们已经做了在这(·)里(·)能做的所有事情，但是还没有把全部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哦。我们还有其他可以去探寻的地方。」

伊尔娜拿起放在身边的一张信纸，在桌子上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就算这个书库里没有留下情报，我们也不知道其他书库是什么情况。创造了纳桑古拉城的是鸟，而且在昼山羊国里，存在着世界上最为出名的鸟的住处。」

「…是离(·)鸟(·)之(·)森(·)吗？」

那是位于阿夫卡山脉边缘的鸟之国度。不，是连国家都不知道称不称得上的鸟之聚落。

「没错。当然，去那边也只是有可能得到情报而已。没有确切的证据。离鸟之森是一般的商人无法进入的地方，所以我们也可能吃闭门羹。——但是，你不觉得比起在这里干等要好得多吗？」

伊尔娜摊开的地图上画着像叶子的脉络一样错综复杂的网。然后，网的最上面写着《蚁穴》几个字。

「这是养蚁人的古老坑道图。纳桑古拉在这里，离鸟之森在这边。以前，人们要把挖掘出的矿物运到离鸟之森，为此才建造了坑道。坑道里的路线虽然复杂，但只要全部记住就没问题了。我最擅长这种事了。」

「你是说，从这里溜出去，去离鸟之森，然后再回来吗？」

「就是这样。如果地图没错的话，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在那里调查。应该也能赶上最后的期限。至于能不能顺利逃走，就看云法你了。苏，你去告诉姬尔，今天晚上我们就要果断实行计划。还有，请你跟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有件事希望可以请她帮忙。对了，贝奥尔现在和莎妮娅她们在一起吧。」

「嗯。他们就在姬尔的蚁仓。」

「那么，请你告诉贝奥尔，让他在离蚁仓最近的湖岸边等着。你和姬尔之间的联络千万不要暴露。」

「我知道了。」

苏用脚爪把伊尔娜准备的信纸抓住，飞了起来，然后眨眼间就消失在壁炉的烟囱里。苏也完全没有休息啊。等苏回来后，我再好好给她按摩吧。

只剩下两人的书库恢复了寂静，不知为何，我们彼此都找不到打破沉默的机会。但是，当我抬起头来窥视伊尔娜的样子时，却正好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我「呼」地在腹部用力，仿佛吐出憋在心中的叹息一般说道。

「…谢谢你。」

「…我可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多亏你阻止了我，我才能好好思考。怎么说呢…我想我现在需要的，大概就是迷茫吧。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迷茫，思考总是很单纯。」

「那并非笨拙。因为你的感觉太敏锐了，要是每件事都要一一思考的话，你就无法行动了。所以，你才会将果断行动的方法刻在自己身中。而且不只是这样哦。」

你在说什么呢？伊尔娜的语气就像是在这么说一样。我再次愣住了。然后，不知为何，我感到一股沸腾般的愉悦笑意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有什么好笑的？」

「伊尔娜，你明明和我相遇还不到一个月，却这么简单就看穿了我十多年的烦恼。真是太厉害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那么干脆。」

因为，没有比这更令人舒心的事情了吧。伊尔娜说，给我引导就是报恩，但是，她已经给了我超出我给她的程度的指引。

「我一定是需要一个像是伊尔娜的人。」

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应该都需要伊尔娜这样的人吧。渴求她的直率话语的人，总是藏在某个地方。比如说…黄昏时分，在书库中无法向任何人求助的孤独少女。

如果伊尔娜和亚尔娜早些相遇的话——虽然事到如今再这么想也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对于无法将错综复杂的心情顺利吐露出来的人们来说，伊尔娜的话语就是救赎。她的那份直爽在背后支持着不知所措的我们，为我们指明前进的方向。如果是她的话，即使是拯救年幼的亚尔娜，说不定也能做到。

我想到这里，发现伊尔娜张大嘴巴直直地盯着我看，

「…你还是先想想你话语的分量再开口吧。」

她不满地嘟囔着。然后趴在桌子上藏起了脸。

「…为什么生气了？」

「我才没生气。我是想在逃走之前睡一会儿，恢复体力。」

「那么，就去管理室的床上睡吧。」

「不用，就这里就行！」

伊尔娜固执地不肯抬头。

「…你脸很红哦？冷的话，果然还是去床上——」

「吵死啦！云法你也给我闭嘴休息！」

她果然是生气了嘛。要是继续惹她不高兴就麻烦了，我也默默地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我会不得不做出选择吧。不是模仿谁，也不是放弃，而是选择我真正的希冀。在伊尔娜的支撑下，我虽然迷茫，但即使如此，也总有一天能够抓住它的吧。

但是，我突然想到。

在我抛却迷茫之时，亚尔娜的思绪又会如何呢。

被关在那赤红燃烧的书库中，以及，被关在一把赤刀中的她，会连一句叹息都无从吐露，就这样永远迷茫下去吗——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四】幕间

书库的门是在生锈的铁框上嵌上了一块厚厚的木板形成的。根据苏的汇报，外面还有两个巨大的门。大门紧闭着，坚固程度不亚于监狱。

我双手扶着门，弯下腰向前迈步，将全身的言血凝聚起来，流向纵向的力道。起初，门纹丝不动，只有我的手腕和小腿肌腱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但是，当木桩一般的言血从我的脚底流到地面时，吱呀，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声音。接着，即使隔着门扉，我也知道对面的木头碎裂四散。门随着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辛苦了。不过，希望能再安静一点地开门呢。」

伊尔娜轻轻笑着说道，跨过门走了出去。我手脚麻痹，全身烧起来般发热，连开玩笑的余力都没有了。虽然蛇血种很适合做力气活，但持续使用增幅的言血会极大地消耗精神。

「要在麻烦的追兵到来之前赶过去。」

说着，伊尔娜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地道里没有一盏能够照亮脚下的灯，我们举着用管理室的挂布做成的火把，直接冲向卫兵室。根据姬尔的情报，那个房间的最深处好像放着刀。但不幸的是，我们在走廊的中途遇到了两名卫兵。几秒钟后，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从腰间拔出短剑。

「伊尔娜，退后！」

我重新接上言血，蹬着地板加速。卫兵们斜置剑尖，瞪着我们，双腿颤抖着。我用两步缩短距离，跳向其中一人，就这样轻轻用掌根拍了下他的心口。加上前冲的势头，我似乎用上了比预想中还要大的力气。对方的脚刚从地面上浮起，就砸到了墙上。

另一个卫兵慌忙将剑刺了过来，但已经太晚了。我单手扭起他的手腕，仿佛要让流向我的大腿的言血缠住对方的腿一般踢了上去，对方的身体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你没杀了他们吧？」

「再怎么说，这种程度应该也不至于死吧。」

…大概吧。不，我真的没打算杀了他们，只是对方实在是太弱了，我还是应该更注意下力道的。不过，总之这两个人似乎都还有呼吸，应该没问题吧。

就这样，我们直接走向卫兵室。里面有两个大个子男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们的周围放着山一般的小小酒杯，而这也在伊尔娜的计划之内。她好像拜托姬尔在侦察时顺便送了一些掺了一点点药的酒过来。

「他们的体格虽然很大，效果却很好呢。还好我加强了药效。」

「…你啊，为什么会制作安眠药啊？」

「因为我读了很多的书。」

我想问的才不是这个。但是，随着我们的逃脱顺利进行，我越来越越对纳桑古拉的自卫能力感到不安。虽然对我们而言算是万幸，但在这个没有国家庇护的城市中，他们到底是如何应对外敌入侵的呢？

我把立在房间一角的赤刀插在腰带上，用绳子紧紧地穿过挂环。伊尔娜在附近的架子上翻了翻，然后把一块布扔了过来。

「先披上自卫团的外套吧。可以的话还是尽量避免战斗。」

在前往集会所的螺旋阶梯之时，我们与几个卫兵擦身而过，但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们。到了之后楼梯，我们快步爬上去，顺利通过。即使到了地面，也没有人发现我们逃走了。考虑到万一，苏和贝奥尔还在待命，随时准备佯攻。但这样的话，就不必麻烦他们了。

集会所的玄关处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在小声交谈着。凶兆已经到了第四天，人们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了吧。我们走入人墙，以不会显得太不自然的速度前进。但是，当我们终于看到外面时，偶然遇到了一群士兵。其中一个人高举黑色的栖木，在那里，一只青鹰从天而降。

那悠然的振翅模样，让我的目光一不小心就被吸引了。

…糟了。

我与议鸟四目相对。

紧张贯穿全身，被那透彻目光射穿的我不知为何动弹不得。但是，青鹰也一动也不动，只是盯着我看。

「喂，快逃吧！「

伊尔娜拉着我的手，我才终于得以移开视线。士兵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结果，我们没有被任何人盘查就溜出了集会所，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遇到青鹰真是太不凑巧了，幸亏没被发现。」

伊尔娜一边小跑一边如此嘟囔着，但我不一样，我觉得青鹰肯定注意到了，但是却放跑了我们。…虽说昼山羊国的议鸟和纳桑古拉没有直接关系，但他为什么不抓住我们呢？我挥去烙印在脑海中的青鹰的目光和那股违和感，加快了脚步。总之，我们顺利逃出来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一刻不休地移动才行。

我们身披月光，溜出纳桑古拉城，沿着湖岸向坑道走去。途中，苏也顺利与我们会合，停在我的肩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姬尔她也没事吧？」

「嗯。她在酒馆里待机。大家都看到她了，应该不会招致多余的怀疑。」

苏在上空注视着我们的样子，但可能是飞累了吧，她刚落在我的头上就开始呼呼大睡。…倒也没什么关系，但她在这么摇晃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睡着啊。

过了一会儿，湖岸上出现了一只白色的狗。它浓密的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用静静的目光在等待着我们。但是它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莎妮娅紧紧抱着贝奥尔，在等着我们。

然后，她走到我们身边，拿出背在背上的皮袋。

「这个，是妈妈叫我拿过来的。里面有吃的。」

莎妮娅把行李递给了我。看来我们又受这对母女的关照了。不过，这样一来旅途就轻松多了。能领受的东西就让我尽量领受吧。

然后，莎妮娅朝着坑道的方向迈出脚步。伊尔娜急忙问道。

「莎妮娅，该不会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吧？」

「妈妈让我带你们去通道。」

「那可不行…」

伊尔娜弯下腰，看着说着「为什么」，疑惑地歪起头的莎妮娅。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莎妮娅，你还是快点回蚁仓吧。和我们在一起，会被当成坏人的。」

「…因为，妈妈说伊尔娜你们不是坏人啊？其他人都说是你们做了坏事，所以才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但是，妈妈说没有那回事。」

「是呢，我们没有做愧对纳桑古拉的事情。但是，我们是逃出来的，这是不被允许的。莎妮娅也是，要是在必须安静地待着的时候擅自溜出来的话，会被妈妈骂的吧？违反规定是不行的。所以说，我们终究还是坏人。莎妮娅，你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伊尔娜催促莎妮娅回去，但她却不知为何一动不动地垂下眼睛。然后，她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呐…纳桑古拉要消失了吗？」

月光下，少女的眼瞳不安地摇曳着。

「…大家都说纳桑古拉要结束了。说每天每天都有很多冰浮上来，已经撑不下去了。还有守墓人大人很生气什么的。…但是，结束了是什么意思？莎妮娅和妈妈会怎么样？而且，伊尔娜你们也会消失吧？我们非得要说再见不可吗？」

莎妮娅细微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晚的湖岸上。贝奥尔慢慢来到莎妮娅身边，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他的眼瞳就像是在说「没事的」一样，很平静。

「…要和我们说再见，还早着呢。」

伊尔娜用毫不动摇的声音回应莎妮娅。

「听我说，莎妮娅。你见到妈妈之后，就告诉她，你们两人要躲在城外。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我们能为纳桑古拉做些什么，但总之，现在还没到说再见的时候。」

「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见面的。到那时候，你再尽情地和贝奥尔玩吧。」

莎妮娅的脸上恢复了一些明朗。然后，她最后一次紧紧贴上贝奥尔的脸，低声说着「再见」，回蚁仓去了。

我和伊尔娜乘在贝奥尔的背上，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开始跑向坑道的方向。我们爬上山麓，就这样直接冲进洞穴。即使有莎妮娅给我们准备的灯笼，坑道里还是很暗，寒气逼人。伊尔娜每次遇到岔路就会告诉贝奥尔方向，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向哪个方向前进了。坑道里的道路几乎没有区别，所以没法给我移动的实感。纳桑古拉给我们的期限明明越来越近，我们却好像在时间静止的深夜中徘徊，让我越想越焦躁。

因为贝奥尔跑步的速度一直没有放慢，我不得不抱紧坐在前边的伊尔娜。隔着衣服感受着她的体温的同时，我想起了第一次碰见她时的事。当时我们一起乘在狗上，只要有一点点的身体接触，她就会勃然大怒。而现在，即使我搂着她的腰，她也没有一句抱怨。我可以从指尖感受到她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全身咚咚地回响。这时，伊尔娜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总是在逃跑呢。」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云法你们的时候。那个时候，你不是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而在逃跑吗？」

伊尔娜也和我想起了同样的事情吗。

「但是现在我们不是在逃跑吧。只是在假装逃跑而已。」

「算是吧。但是，你竟然不惜做出越狱这种招人怨恨的事，也要帮助他人啊？不知道该说你还是那么不走运，还是说你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呢。」

「旅行中不就是常伴危险吗？」

「…我才不想要这么辛苦的旅行呢。而且…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留在那里。」

「所谓的安居之地吗？」

「没错。就是一直待在那里也能安心生活的地方。云法呢？你不想回赤燕国吗？」

「我想回去的赤燕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茫然地，我回想起浸没在夕阳中的书库的光景。那是我已经失去的未来，是封入刀中、无法取回的记忆，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中。我已经看不到那个书库中不可或缺的笑容了。因此，我的安居之地已经——

「——那你就只能去创造了呢。」

「哈？」

「那就只能创造出一个让你想要归去的国家了。即使不能创造出完全一样的东西，也可以创造出与之同等重要的东西。」

「…是要我去建国吗？」

「只要有人民和土地，国家就得以成立。是啊，云法，如果你能建立一个非常美好的国家的话，我可以当其中的第一个国民哦。当然，你要给我特别待遇才行。」

「那么，为了满足伊尔娜，我至少需要一片面积足以建起书库的土地啊。」

「没错。你至少要建一个图书馆当作我的家。」

真是个要求相当奢侈的国民啊。…但是，结果还是书库吗。不可思议的因果让我不禁笑了起来。我似乎和想要生活在书库里的少女有着某种缘分。

「但是，只有两个人的话，作为一个国家而言很寂寞啊。」

「是啊。所以，你就建造一个供我们这样的人聚集的地方不就好了吗？」

「是为遭人讨厌的人建造的国家吗？」

「是(·)为(·)亡(·)命(·)者(·)建(·)造(·)的(·)国(·)家(·)啦(·)。」

…为了那些已经无处可归的人们吗。这个，嗯，或许不坏。

我一边注视着伊尔娜的背影，一边思考着，她最终想要回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为了亡命者而存在的国家。

让我想要归去的国家。

在那里，亚尔娜也一定能笑着度日的国家。

□ □ □

途中虽然有过一小段休息时间，但我们仍旧在不眠不休地移动。话说回来，一直在奔跑的其实是贝奥尔。负责指路的伊尔娜另当别论，而我只是被它驮着而已，让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奇怪的是，通往离鸟之森的坑道的途中完全没有言血之泉。我们和姬尔一起前往纳桑古拉的时候，途中会遇到非常大的广间，无论多么疲惫都可以在泉水中休息。但是，通往离鸟之森的道路明明是重要的通商道路，途中却没有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恐怕如果没有从莎妮娅那里接过来的食物，贝奥尔在途中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了吧。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负责指路的伊尔娜的声音中透露出迷茫。唯有伊尔娜是绝对不可能忘记路线的，但到了岔路口，她还是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我带地图来了，没自信的话确认一下就行了吧。」

…当然，前提是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不是的。并没有走错路，我也没有忘记路…」

伊尔娜支支吾吾的。贝奥尔也歪着头投来讶异的视线。

「总觉得地图和坑道的形状对不上。因为我并没有在准确地测量距离，所以也有可能是搞错了，但应该说是方向不对劲吗…」

「…但是，我们也只能前进了吧。事到如今就算说地图不正确，我们也只能相信了。」

「…是…呢。」

伊尔娜姑且点头，再次开始移动，但还是无法抹去违和感。实际上，听了她的话后，我自己也试着集中意识。坑道确实画出了弧线，感觉在不断地向右方倾斜。再加上没有言血之泉，果然很奇怪。但是，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我们都只能前进。我们只能以离鸟之森为目标，一味地前进。

然后，在离开纳桑古拉整整一天后，我们的视野前方出现了小小的光。虽然感到有些不安，但我还是因能够离开坑道而感到安心。但是，当我的眼睛适应了耀眼的白光，能够清晰确认外界的风景时，我们一齐哑口无言。

「——这是怎么回事…」

伊尔娜不由得捂住嘴摇了摇头。

——离鸟之森。

这里不是森林。不，甚至不能说是外面。

「这里不是阿夫卡山脉的对面吗？为什么…」

这里是一个洞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都(·)市(·)。天花板上，模仿太阳的巨大光球闪耀光辉，向城市，湖和森林倾注着溢出的光芒。除了被岩盘覆盖的天空外，地上所有的东西，都仿佛是从世界上完整地切割下来一般，一应俱全。

而且，更奇怪的是。

「这不是和纳桑古拉一模一样吗…？」

湖的形状，以及用巨大墙壁隔开的城市的构造，都和纳桑古拉惊人地相似。就连坑道出口的位置也一样，是在我们第一次眺望纳桑古拉的小山丘之上。

城市的周围是熟悉的牧场和田地，而且越是靠近城市，这种相似的印象就越是强烈。但是，只有耸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塔(·)，带着强烈的违和感，映在我们眼中。

「和纳桑古拉一模一样的城市…真不敢相信…离鸟之森原本不是鸟的地盘吗？为什么会有人类的城市，而且是在这样的地下呢？」

对于伊尔娜的问题，苏微微歪起头。

「我也只是听说过传闻…只听说，很久以前有一个鸟的国度…」

但是，在这里讨论也没有意义。我们只能亲眼去确认。无论如何，我们决定先往城市的方向走，但是伊尔娜突然想起了什么，拐了个弯。目的地是姬尔曾经带我们去的蚁仓。准确地说，是纳桑古拉中存在蚁仓的地方。

然后，是该说「怎么可能」呢，还是该说「果然」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真(·)的(·)不是纳桑古拉吗。」

果然，蚁仓就在那里。不仅经年累月遭到岁月侵蚀的墙面很类似，而且即使凭我的记忆力也知道。那扇木头腐烂、被姬尔轻轻一拉就坏掉的蚁仓的门——那扇门(·)把(·)手(·)脱(·)落(·)的(·)门(·)，分毫不差地就在那里。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纳桑古拉。现在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蚁仓里空无一人，没有那对母女的身影，也没有蚂蚁的身影，所以我们再次迈步前往城市。即使如此，穿过外门就能看到的鳞次栉比的店铺，以及来往行人的氛围，所有的一切都和纳桑古拉完全一致。更何况伊尔娜是猫血种。她的记忆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东西大概正以骇人的程度重叠在一起吧。大脑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城市，但跃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光景。实在是令人不舒服。

然后，我们走在街上的时候，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真奇怪。」

「…怎么了？我觉得现在已经够奇怪了…」

「不，不管这里是那里…为什么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们就仿佛被凭空出现的一个空洞包围起来一样，来来往往的行人们都很自然地避开了我们，在我们身边走过。如果这里是纳桑古拉的话，我们就是越狱者，所以肯定会引起骚动。就算并非如此，光是贝奥尔的巨大身躯就足够引人注目了。明明如此，可人们的视线却完全没有停留在我们身上。即使有人时而看向这边，那目光也只是穿过了我们，看着对面。

「与世界脱离的，反而是我们吗？是我们看到了幻象吗，还是说，是我们变成了幻象呢。」

伊尔娜半开玩笑地说着，但她的笑容中没有一丝从容。她也同样无法理解这种情况。伊尔娜走向路过的女性，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咦，啊……嗯？」

女人回过头，然后疑惑地歪起了头。…尽管伊尔娜就在眼前，她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不断东张西望。伊尔娜回到我们身边，突然扯了扯我的脸颊，用力拉长。

「…好痛。」

「你能看见我吧？」

「当然了。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话啊。」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已经搞不明白了。实在是太异常了，我已经脑子完全转不动啦。」

「既然没法靠脑子去想，那就只能用身体去体会了。」

「…是啊。首先要仔细观察这座城市。」

我们走下连绵的阶梯，前往市中心。如果仔细倾听街上的对话，就会听到守墓人大人的凶兆，以及从集会所逃跑的两个罪犯等话题，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个城市不是纳桑古拉。然后，当我们路过集会所附近时，我突然从后街的暗处看到一个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小小少女。

「莎妮娅…」

我正想上前打招呼，一个男人正好从集会所走了出来。莎妮娅带着求助的表情，向男人问道。

「那个…妈妈…」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让你见她。长老们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你的母亲。」

「…妈妈，会怎么样呢？」

「她很有可能协助罪犯逃狱。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相当可疑。我想她暂时回不了家了。虽然觉得你很可怜，但我无能为力。」

莎妮娅的眼睛中涌出泪水。

大概是怕她哭起来吧，男人把夹在腋下的包给她，飞快地说道。

「你暂时先吃这个，在家等着吧。如果有困难的话，就和周围的人说。」

然后，他有些内疚地离开了莎妮娅。莎妮娅抱紧了包裹，在原地蹲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颤抖着，泪珠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渍。莎妮娅拼命地用手擦着眼泪，强行忍下呜咽，但泪水还是涌了出来，水渍的面积越来越大。正因为她平时总是展露开朗的笑容，所以现在快要被不安和孤独压垮的样子才异常地揪紧了我的心。

「…妈妈…」

对于这硬挤出来的呼唤，我真想现在就向她搭话。一个人强忍着泪水的莎妮娅，在我的眼中和亚尔娜的身影重合了。但是…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听不到我的声音吧。又一次，无(·)法(·)传(·)达(·)。我只能呆立在一旁，让少女一人背负痛苦。对这样不中用的我，我很生气，紧紧握住了拳头。

「…云法。」

伊尔娜来到我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手。

「还没有结束。现在，我们还能帮到姬尔和莎妮娅。」

「…是啊。」

没错。还没有结束。我正是为了拯救这个少女才离开了纳桑古拉。而且，无论这个城市和纳桑古拉多么相似，也和那个纳桑古拉不同。我们并没有倒退。我们确实接近了另一个地方。

即使无法释怀，我还是决定转身背对莎妮娅，这时，我突然感到一股恶寒。

是敌意。

照理说，这里的人都看不见我们才对，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敌意。

我拔出刀，背对着伊尔娜，视线四处游走。

「怎么了，这么突然。」

纵使伊尔娜这么问道，我也没有余裕去回答她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接近。而且，一秒一秒地膨胀，变大。

然后，就在刺痛脖颈的敌意言血变得浓密的时候，它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是蚂蚁。

大量的蚂蚁涌向这里，几乎堵住了通往广场的道路。而且，它们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团团包围了。我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逼到了绝路。

「…这些家伙能看见我们吗？我们难道不是幻象吗？」

伊尔娜的话语中难掩困惑。到目前为止，人类好像完全感知不到我们，但蚂蚁却好像看见了我们。不过，惊讶的人不只是我们。周围的人们也都被突然出现的蚂蚁大军吓得落荒而逃。莎妮娅也注意到异样，抬起哭肿的眼睛环视四周。连城市里的人们也毫不知情的某人，正在操纵蚂蚁袭击我们。

慢慢地，包围网缩小了。蚂蚁虽然是虫子，但苏的力量对它们并不通用。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蚂蚁们压溃——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只蚂蚁立刻扑了过来。

一只蚂蚁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我用赤刀轻轻切开它的身体，大量的白色体液随之四散开来，蚂蚁毙命了。在其他人眼中，大概是看到蚂蚁突然在空中炸开了吧。我虽然听到了几声惨叫，但已经没有工夫去理会了。以一只蚂蚁的死为开端，蚂蚁们纷纷扑来。贝奥尔用猛力的踢腿和下颚将蚂蚁们赶走，我也不甘示弱地斩杀蚂蚁，蚂蚁的尸体瞬间就堆积起来。但是，突然间，我的刀法乱了。

「……？」

我连接在赤刀上的言血扭曲了。片刻之前还能随我所欲地移动的刀，现在正在微微晃动。虽然略微的晃动对斩杀蚂蚁而言并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身为燕舞的使用者，刀法的紊乱实在是让我非常难受。十全十美、毫无瑕疵的舞蹈才是燕舞。即使是很小的干扰，也会严重影响我的专注力。而且现在，我自己的言血并没有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越是砍杀蚂蚁，言血的扭曲就越是严重。然后，当我一记横斩将一只格外巨大的蚂蚁一分为二时，那股力量爆发了。

「——嘶！」

是亚尔娜。似乎是亚尔娜的言血有些混乱。就像和师父交锋时一样，激情的奔流涌入我的体内。为了不让连接中断，我拼命地补上言血，可是，亚尔娜的言血就像是被解放的野兽一般混乱。终于，言血的扭曲膨胀到了刀尖都在颤抖的地步，我不由得强化对其的约束。而在那个瞬间——言血断线了。

赤刀的力道不再通畅，我的手臂颓然下垂。然后，就像瞄准了这个破绽一样，一只蚂蚁扑向了伊尔娜。

「哇啊！」

虽然我勉强用一记斜斩救下了伊尔娜，但蚂蚁黏糊糊的血还是溅在了她的身上。伊尔娜立刻用手捂住脸，避免血液直接溅在脸上。但当她放下手臂，看着我这边的瞬间，她惊呆了。

「…云法？」

她不顾我手中还在挥着的刀，伸手过来。

「喂，喂，别靠太近了。」

「…云法？喂，你在哪？」

「伊尔娜，你在开玩笑吧，难道说…」

她并非因为看到什么而惊呆了。而是因为看(·)不(·)见(·)而惊呆了。

即使言血中断，我依旧挥着赤刀，又刺死了一只蚂蚁。然后我一脚踢飞从我背后靠近的蚂蚁，在蚁潮褪去的瞬间触碰伊尔娜的肩膀，她吓了一跳，抖了一下。

「…你在那里吧？这个，是云法的手吧…？我，我完全看不到你了，大概也听不到声音了…」

伊尔娜不安地抓住我的手。我尽可能温柔地回握她的手。

「…是云法吧？…对吧？」

她祈祷般说道。我能做的，只有不放开她的手。

「——伊尔娜和小贝奥？」

莎妮娅的声音从附近传来。她呆呆地站在蚂蚁的浪潮中凝视着这边。…伊尔娜去了另一侧。和莎妮娅一样，她既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已经是另一侧的人了。而且，如果蚂蚁的体液就是这变化的原因的话，那么咬碎蚂蚁，用爪子撕裂蚂蚁的贝奥尔现在应该也在那一侧了吧。抓住我的手的伊尔娜稍微恢复了冷静，迅速地说明了情况。

「…我虽然看不到云法，但是可以看到贝奥尔。莎妮娅和其他人好像也看得到我们了。还有…塔(·)变(·)得(·)看(·)不(·)见(·)了(·)，而(·)且(·)，我(·) 能(·)看(·)到(·)天(·)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里果然就是纳桑古拉。我们从纳桑古拉出发，在坑道里没完没了地转圈，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然后，我唯一能想到的和这种透明化有关的原因，是我们这次一次也没有饮用坑道中的言血。…恐怕坑道里流着的言血和蚂蚁的体液相同吧。因为我们曾经摄取了坑道里的言血，所以才会在第一次造访纳桑古拉的时候才会把它误认为是山上面的城市。

从我们被姬尔引入纳桑古拉的瞬间起，天空其实就已经消失了。我们所仰望的，只是巨大的岩盘。而我们在那里看到了虚幻的天空。也就是说，离(·)鸟(·)之(·)森(·)就(·)是(·)纳(·)桑(·)古(·)拉(·)。虽然个中缘由还不清楚，但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全部都是其佐证。

不过，如果我在这里被蚂蚁的言血溅到的话，就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那样的话，我们将失去解开纳桑古拉之谜的关键。此时，我决定暂且不管赤刀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想办法渡过眼下的难关。

我再次踢飞靠近的蚂蚁，收起了刀，然后对在附近慌慌张张转圈飞着的苏喊道。

「我现在要去塔那儿！苏，你碰一下蚂蚁的言血，然后让贝奥尔快逃！」

「…伊尔娜呢？」

「和我一起去。我会抱着她跑过去，所以你可以告诉她，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吗？」

「我明白了。」

苏触碰了附近的蚂蚁的尸体，将身体浸在白色的言血中。伊尔娜的视线立刻转向了苏。苏简洁地告知伊尔娜。

「…云法说要去塔里。伊尔娜也要一起，所以忍一忍吧。」

「哎…那也就是说…噫呀！」

不好意思中途打断你的话。我把伊尔娜抱在怀中。对她来说，自己大概是飘在空中吧。虽然对心脏不好，但也只能让她忍耐一下了。只有我一个人去塔里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知晓纳桑古拉历史的人只有伊尔娜。

伊尔娜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胸部，锁骨，肩膀，继而找到了我的头。然后，她毅然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我。

「…放开跑吧，我没关系的。」

说着，伊尔娜紧紧闭上了眼睛。嗯，因为这样做比较安心吧。被透明的人抱着跑什么的，光是想想就会头脑发疯吧。

我让言血流向肌肉，蹬在地面上，在没有蚂蚁的地面落地，然后再重复。为了不被蚂蚁抓到，我的速度必须要快，但如果踩到蚂蚁，身上被溅到言血的话，就会功亏一篑。我谨慎地寻找着落脚点，离开广场。背后传来人们的尖叫声。是贝奥尔开始行动了吧。我一味地在街上奔跑，躲避追赶而来的蚂蚁。不时有几只不知从哪里被唤出来蚂蚁从街上窜出，扑向我。它们不是凭借视觉找到我，而是对我的言血的味道有了反应。无比精准的攻击接连不断，为了不让伊尔娜掉下去，我只能以毫厘之差避开。

然后，我终于来到了大广场，伊尔娜也睁开眼睛，凝视着塔的方向。

「…我只能看到铁栅栏。」

而我眼中映出的，是一座直指天顶岩盘的高耸尖塔。虽然我可以看到巨大的大门，但大门紧闭，应该没有打开它的时间了吧。我的身后是如洪水般涌过来的蚂蚁。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用外套裹住伊尔娜，站在铁栏杆上纵身一跃，跳向塔的高处的采光窗。

我终究是无法做到精巧地落在窗框位置这样的动作，用肩膀撞向窗户，砸碎玻璃落地。脸颊上掠过几道刺痛，露在外套外面的脸好像被玻璃碎片刺破，脚腕也稍微被扎到了。

我放下伊尔娜，立刻想要拔出碎片，但她却紧紧抱住我的胸口不放。大概是害怕睁开眼睛吧，她紧紧闭着眼睛。

「现，现在是在哪？我们已经在塔里了吗？」

…比起处理伤口，我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处理这边吧。我们第一次来到纳桑古拉的时候，就已经处于幻觉的影响之下。但我们仅仅是一天没有摄入言血，那个影响就立刻消除了。如果运用调伏的话，或许可以把纳桑古拉的言血弄出来。

我抓住伊尔娜的脖子。她吓了一跳，颤抖着，但在她开口之前，我已经让言血流了过去。

——让人看到幻觉的言血和伊尔娜自身的言血缠绕在一起，但并没有融合。结果，那言血只不过是从外部强行干涉人的感觉而已。我触碰伊尔娜的言血，注入加以增幅的言血。抵抗并不如先前那么强烈。我能感到有个发热之物贯穿了我的心脏，但我还能保持意识清醒。伊尔娜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言血吧。她像是忍着疼痛一般绷紧身体。

因为言血相连，我感到一阵眩晕，视野中迸出火花。但是，当我的手松开伊尔娜的脖子时，她直直地盯着我，抱住了我。

「云法！」

伊尔娜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般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你能看见了吗？」

「嗯…能看见了…地面和墙壁也都看得见了…谢谢…」

「那就好。不过，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我想把玻璃碎片取出来。」

伊尔娜听了我的话，一瞬间红了脸，拉开了距离。嗯，毕竟是眼前的人突然就看不见了嘛，她大概也很不安吧。不过，现在我知道只要逼出言血就能解开幻觉了。或许和言血的摄入量也有关系吧，但即使再次变得看不见了，我也可以再进行调伏。

玻璃扎的伤口并不怎么严重，蚂蚁也没有进入塔内的迹象。我终于有空环顾四周，但塔的内部实在是个煞风景的空间。只有圆形的走廊和位于其中心的螺旋阶梯。大概是每一层都有一个房间吧。我们跳进来的这一层，内部是客厅和玄关连为一体的构造。这里的气氛很像王宫的玄关门口，但完全没有人的迹象。高雅而陈旧的家具上都蒙了一层灰尘。

伊尔娜也一脸惊讶地看着周围，歪起了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呢？这到底是怎样的机制呢…」

「是言血的幻觉吧。也就是说，让住在城里的所有人都一直看着幻觉。」

「话是这么说…你还记得在马吉斯·巴兰被灌下的拷问之血吗？…能带来极致的痛苦，或者反过来，带来极致的快乐——汇集这样的言血是很简单的。你应该听说过悦药吧。那是只要吃了就会有升天的感觉的药。」

我当然知道。军官中也有不少人随身带着轻度的悦药。它能代替发挥作用，与士兵进行的自我暗示很相似——也就是为了克服恐惧心理而通过服用药物强行进入兴奋状态。这是不擅长操纵言血的人经常采用的方法。

「但是，我没听说过能够隐藏和感情无关的东西的言血。而且，这言血不仅仅是强行强行看不见，而且还能让人毫无违和感地认知世界。你看，街上的人们都很自然地避开了我们吧。人类绝对做不出这么高级的东西…」

「——没错。它并非出自人类之手。」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个低沉的壮年男子的声音。我用视线扫去，只见楼梯附近的栖木上有一只鸟——是一只黯淡的灰蓝色的鹰。它就是昼山羊国的议鸟，雅尔奇奥斯卡。总之，我先向刀伸出了手，但被他用冰冷的声音制止了。

「我没有战斗的意思。只有我一只鸟在这里。我没有可以把你们怎么样的力量。」

「但是，外面的蚂蚁不就是你操纵的吗？」

「你知道蚂蚁是不听鸟的话的吧。它们和我没有关系。那是纳桑古拉自己的希望。」

…纳(·)桑(·)古(·)拉(·)自己的希望？

「我来给你们解释。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那么一定是有想要了解关于这座城市的事吧。跟我来。」

雅尔奇奥斯卡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就飞向了楼梯上方。伊尔娜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怎么办？」，问道。

「…就算你说怎么办，我们也只能跟着去吧。我也没法确定那家伙是不是敌人，不过…」

不过，我们从养蚁人的集会所逃出来的时候，雅尔奇奥斯卡放了我一马。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阴谋的话，就在那时候就把我们的存在告知周围的人就行了。

我们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朝螺旋楼梯的方向走去。建筑物的侧面到处都有供鸟类栖息的横木，雅尔奇奥斯卡从一根横木跳到另一根横木上，不断引导着我们。不久，当我们来到五楼的时候，他走进了房间。里面的构造很奇妙。整层楼全是书库，墙壁上摆满了一排排的书。到处都有从墙壁上突出来的木棒，木棒前端放着阅读台，而那上面也摊开放着好几本书。简直就像是为鸟建造的书库。

雅尔奇奥斯卡在窗边的豪华栖木上等待着我们。我再次看了看他的身体。看他的外表和声音，给人一种相当年老的印象。他的翅膀上也有几处伤痕，羽毛也脱落了。

「…要从哪里开始问？」

雅尔奇奥斯卡以一副教师的态度催促我们提问。伊尔娜大概无法接受他的那种态度吧。我们最初的问题是这样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回答我们的问题？从这里开始吧。」

「在外面的世界，我是雅尔奇奥斯卡，是昼山羊国派遣过来的一只议鸟。但是，在这里我是菲姆冈。菲姆冈艾尔亨。负责王族的教育。」

「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而且，王族？」

「纳桑古拉的王族。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也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已经忘记了到底是多久了。偶尔会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混进这座城市，注意到这座塔的存在。而现在，我就是负责对这种人的教育。…是啊，你们已经是第一百二十五批了。即使来到纳桑古拉，大多数人也没有发现这座塔就离开了。你们如此年轻就能来到这里，实属罕见。」

「等，等一下。我在养蚁人的集会所也看到你了。记得那时，大家都把你当成了议鸟，你是在欺骗大家吗？」

「我没有欺骗他们。事(·)情(·)就(·)是(·)如(·)此(·)。我是雅尔奇奥斯卡，同时也是菲姆冈。」

完全不明所以。伊尔娜也一脸严厉的表情质问道。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说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

「就是你们先前看到的世界。纳桑古拉——被称为《翼人之墓》，位于小山之中，头顶着虚伪的天空和虚伪的太阳，失去了塔的城市。在那个城市里，万物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行动着。你们也注意到这座城市的言血很特殊吧？它能让人产生幻觉之类的东西。」

「角色…但是，大家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吧。并不是所有居民串通起来在演戏吧？」

「…演戏吗。嗯，确实，那只不过是演戏罢了。问题是，演员忘记了自己是演员。演员们所遵从的剧本上写着」你不是演员「，所以大家都忘记了这个城市只是一出戏剧。那个世界就是如此。」

「…我没有时间和你玩文字游戏。演员无论多么彻底地扮演戏中的角色，他们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角色。无论他们再怎么想成为所扮演的角色，到头来也无法成真。这就是成为演员的条件。无论舞台上上演着怎样的悲剧，舞台上的演员也不会死去。」

「那是剧本的问题吧。幸运的是，这个世界有两个剧本。一个是写在纸上的剧本。另一个…不必明说了吧。」

——言血。

青鹰慵懒地叹了口气，吸了吸缠绕在栖木上面的水烟草。他缓缓地吐出烟雾，周围弥漫着一种莫名令人心情沉重的甜腻香气。

「…在这座城市中，不，正确地说是在这个山脉中，言血的循环就像是覆盖着纳桑古拉一般环绕在其周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言(·)血(·)的(·)剧(·)本(·)。演出的时间为一年。从开始直到结束，一场为城市中的所有居民赋予其角色的长篇大戏。这座城市不断重复着这一切。」

言血可以记录事物的性质。确实，可以用文字进行类比。但是，言血并非命运，并非可以让人类按照其规定的方式行动的命令。于是，菲姆冈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露出嘲笑的神情说道。

「但是，调伏不就是对别人的言血下命令吗？自我暗示不就是对自己的言血下命令吗？那么，存在涵盖整个城市的言血的命令又有什么奇怪的。」

「调伏和自我暗示能改变的都是言血的分脉吧。它不能决定让人什么时候去死，不能决定让人怎样行动，也不能决定未来。」

「但是，人类的行动不过是由当下一个个微小的选择积累而成的。而且，若是一(·)直(·)对这些选择造成影响，也就可以说是决定未来了吧。」

「……」

「剧本当然也有即兴发挥的余地，因此，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吃东西，这种小事和言血没有关系。问题在于，不能破坏故事的脉络。如果脉络发生混乱，那就要马上进行修正。这一点很重要。」

从菲姆冈口中呼出的烟缓缓地升上天花板，卷起巨大的漩涡，逐渐变淡。他淡淡地解释着，同时又仿佛自己口中所说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眺望着烟雾的流动。

「…我们被蚂蚁袭击，因为凶兆而受到奇怪的怀疑，这些都在言血的剧本里？排除外来者——城市是在按照这样的大纲行动吧。」

对于伊尔娜的问题，菲姆冈点头赞同。

「或许吧。你们已经开始注意到纳桑古拉的矛盾了吧。那就是空白的历史。你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资料并没有丢失。而是原本就不存在。无论是那样的历史，还是过去都不存在。」

「什，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吧。一年又一年的往复循环。这(·)个(·)纳(·)桑(·)古(·)拉(·)的(·)历(·)史(·)从(·)数(·)百(·)年(·)前(·)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城市所拥有的，只有名为历史的『设定』而已。」

…难道说，那个书库里的资料全都是假的吗。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如果说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与之周旋的对手不过是虚构的，那么我们岂不是也就只是在舞台上任人摆布而已吗。在和现实极其相似的舞台上，寻找着不存在的历史的旅人…这就是我们被赋予的角色吗。

但是伊尔娜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但是，那就奇怪了。因为，纳桑古拉并非独立国家。对外的通商，尤其是身为昼山羊国的自治领的身份…」

「证据呢？你知道纳桑古拉属于昼山羊国，是来到这里之前(·)？还是之后(·)？在这个舞台上，昼山羊国的代表就是我。卫兵从一开始就以『来自昼山羊国的卫兵』的身份生活着。我也是，作为『年初来城市调查的议鸟』的身份生活着。…原本对纳桑古拉感兴趣的人类就很少。即使有，他们也大多是想要翻过山脉来到纳桑古拉，结果为了不存在的目的地而在山中彷徨。因为关于这个城市的情报全部都在地下洞穴中迎来完结。」

「可是，我在书上读到过这个城市的翼人传说，这是不会错的，是事实。」

「当然，也有平安归去的旅人。那些人没有意识到存在于纳桑古拉中的虚构之物仅仅是虚构，只是将他们的所见所闻抄了下来而已。亦或是，那是他们在数百年前，城市的循环开始之前写下的吧。」

伊尔娜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不管被问到什么，菲姆冈的故事都没有瑕疵。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这一切都是他的编造，我们也没有证据来否定他。因为我们就是为了寻找使「真实」成立的证据才溜出纳桑古拉的。可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报，不过是剧本中的剧中剧而已。

「…我才不管呢。即使这个城市中的一切都源于虚伪的剧本，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活着。你说的每年都重复同样的戏码是什么意思？人们会渐渐变老…」

「——不会变老。」

「咦…？」

「在剧中，老人从一开始就是老人，婴儿从一开始就是婴儿。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的生命只有一年，那之前和那之后的生命都不存在。」

「怎么可能。」

「我说过这个剧本是言血的剧本吧。人们的寿命由言血的量来决定，只要有巨量的言血，就能对应地活得长久。而且，城中居民的性(·)质(·)已经被改变为了成长和老化的速度显著变慢的样子。我之所以活了几百年，并不是因为我很特别，而是数百年来，这座城市都在使用同样的演员，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剧本。纳桑古拉正可谓是一个剧场。」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菲姆冈所言非虚，那么姬尔和莎妮娅都已经活了几百年。…如果她们每年都回到纳桑古拉，见证戏剧的终末的话，那么莎妮娅的成长和姬尔的成长都是虚伪的吗？那对母女之间的交谈，姬尔爱着莎妮娅的感情，全都是被写进剧本里的东西吗？那未免也太残酷了。

「你们很快就能看到戏剧的结局了。凶兆。守墓人大人的异变。这是每年都会重复的悲剧。而且，结局早已注定。纳桑古拉会沉入水中。沉入含(·)有(·)大(·)量(·)言(·)血(·)的(·)水下。…然后，演员会被再次赋予为期一年的新生命，城市会再次从头开始。水灾后的重建，昼山羊国议鸟的造访，再到凶兆的出现。有时，人民也会因为某种偶然而死去。但是，这座城市里有养蚁人，他们偶尔会带来旅人。如果这些旅人在戏剧结束时依然在场——那么就会被编入新的剧本之中。」

「…我们也会被编入这座城市的戏剧中吗？」

「把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一切都在心底作出了结，成为崭新的纳桑古拉之民吗。」

但是，说到底，这种机制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此大规模的舞台装置到底是为谁而做的？对于这个问题，菲姆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吸食水烟草。只有泡沫浮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塔中书斋轻轻地回响。

终于，他再次开口。

「…是鸟。不仅仅是建筑物，纳桑古拉的言血的巨大机构整个都是鸟献。说起来，离鸟之森原本就是这样的鸟献都市的统称。每一个鸟献都市中都有一棵树。像塔这样供鸟居住的建筑被称为《宿木》。你们也很清楚吧。邻国也有巨大的《宿木》。」

赤燕国的鸟献都市。超越人类智慧的异样建筑物。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马吉斯·巴兰吗。」

「没错。那座大圣堂也是离鸟之森的一部分。但是，像巴兰都市群那样被鸟抛弃的《宿木》也很多。这座城市也几乎被鸟遗弃了。」

「…你是说，是鸟决定了这座都市的命运吗？你也参与其中了吗？」

「如果我参与了，就不会被赋予这种类似于监视的工作了吧。我不是说了我是负责教育的吗。我是与人类交涉的角色。与建造鸟献的鸟在阶级上就不同。我的工作只不过是现场监督而已。而且我还得自己登上舞台表演，真是难办啊。」

「…目的是什么？」

「饲(·)养(·)人(·)类(·)。」

菲姆冈说出的这句话让书库的空气为之冻结。但是，他并没有理会无法掩饰惊讶的我们，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这座塔是唯一残留下来的遗迹。这里曾经有五座塔，其中的四座已经崩塌，成为了重建都市的建材，但城市中心的巨塔留了下来。曾经，鸟从五个《宿木》上观察人类，饲养人类。」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鸟和猫不一样，是帮助人类的种族吧。」

「那是因为人类的数量已经增加到了如果鸟不提供帮助就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对鸟来说，人类只不过是帮忙干活的工具而已。只是多少复杂了一些的蚂蚁而已。」

彼此的价值观的差异实在太大，让我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正因为菲姆冈从一开始就把人类当作是这种东西，所以才能如此平淡地进行说明吧。从他的话语透露出来的言血中，总是渗透着漠不关心。伊尔娜大概也明白了不可能和眼前的人共有价值观吧。她用彻底冰冷的眼神看着菲姆冈，问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明？如果我们只不过是道具而已的话，你就没有必要特意这么亲切地跟我们对话了吧？」

于是，菲姆冈似乎觉得伊尔娜的焦躁很有趣，耸着肩膀吐出细细的烟雾。然后，他低声笑了起来，说道。

「…没错。你们就是道具。不过，这么多年都重复着同样的事，就会让人不禁想要一些余兴。你们正是为了余兴而存在的道具。」

「余兴…？」

「你们现在知道了纳桑古拉的真相。知道了人类不被允许以『人类一样的』方式生存，知道了在鸟支配之下的人类是什么样子。那么，你们要怎么办？要怎么做？是用那渺小的身躯抵抗城市莫大的言血？还是抛弃那些人们？亦或是失败之后成为纳桑古拉新的居民？看着你们挣扎的样子，我可是相当愉快。」

菲姆冈那咳嗽一般的讨厌声音听起来非常刺耳。我打从心底里庆幸苏不在这里。若是她听到这样的腔调，一定会激动地扑过去。

「你们是有胆量逃狱的旅人。我认为你们一定能到达这里，所以当时放了你们一马。希望你们能更多地取悦我。」

菲姆冈再次吐出水烟草的烟雾。那甜腻的味道渗入了眼睛。或者说，是他越来越无所保留地表现言血中的吐露的恶意了吧。我重新连结全身的言血，平息无用的愤怒，然后转向伊尔娜。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伊尔娜大概也不想在菲姆冈身上花多余的感情吧。她闭上眼，小小地深呼吸，回看着我。

「明明早就决定好了吧。难得你的脸上体现出这么清楚的表情。对吧？」

「是啊。——我，想要拯救这座城市。」

伊尔娜耸了耸肩，同时有些无奈地笑了。

「…是啊。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想逃避了。」

「那么，首先是姬尔吧。我们需要同伴。」

「你是说要把她从这个城市的言血中解放出来？」

「我想，只要像对伊尔娜做的那样把言血排出，她大概就能恢复了吧。但毕竟无论怎么做也无法完全消除那言血。或许她会知道几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又或许会知道这个言血的剧本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那样的话，你也去找莎妮娅吧。她一定和贝奥尔在一起。」

「你不来吗？」

「我在留在这里调查。有这么多书，不看的话太可惜了。说不定我会发现那只讨人厌的鸟只是在说谎。」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他的目的不是要杀死我们吧？他只是觉得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很有趣才设下计谋，那么干脆就让我们彻底地取悦他吧。只要我们创造一个更加精彩的结局，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

伊尔娜的眼瞳闪闪发光。那个说即使抛弃纳桑古拉也没关系的家伙去哪了啊。确实，被那样瞧不起的话，就算是伊尔娜也没法保持沉默吧。真是可靠啊。我已经没有停滞不前的闲功夫了。至于我们选择的道路的意义，就等之后再考虑就行了。

□ □ □

我打开塔的大门，来到广场，其中没有蚂蚁的身影。如果纳桑古拉的言血中含有意识之类的东西，那么对方会选择怎样的手段呢？如果对方选择直接消灭我们，放弃对剧本进行修正的话，那么就把一切都留待终结之时再解决就行了。…只要我们被卷入城市的水灾中，就是对方的胜利。既然如此，对方很有可能会提前实施这个计划。我不能再悠哉游哉了。

我直接来到养蚁人的集会所，闯进里面。幸运的是，其他人看不见我的身姿。虽然多少有人能感觉到我的气息，但终究是无法察觉到我这个透明的入侵者。从周围的养蚁人的对话中，我得知，姬尔被关进监狱了。而且，我越是向前进，就越是能直接地追踪到姬尔的言血。幸而，我能几乎毫不迟疑地追着她的脚步。从言血的印象来看，她给人的感觉并非痛苦，而是愤怒。这种程度的逆境还不至于让她气馁吧。

姬尔的言血将我引导至的地方是地牢的最深处——和我们曾经被关进去的地方一样。我用刀砍断锁头，巨大的金属声在地牢内回响。在寂静无声的地牢里，简直就是响起了落雷一般。

「是谁？」

牢房里面的姬尔问道。但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无法说明。我也想过试着写信，但被伊尔娜阻止了。据她所说，只要是和我们的存在相关的东西，都会被排挤，变得无法被感知。若非如此，确实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连我的衣服和刀都看不见。

我穿过狭窄的门，进入姬尔的牢房。光线几乎照不进来，我看不清里面放了些什么。在房间中央，姬尔站了起来，为了想要看清我的真面目而凝神注视。就在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肩膀的瞬间——

「！」

「噌」的一声，姬尔的拳头以撕裂空气的气势挥出。拳头擦过我的头部侧面，我勉强躲过，但那攻击之锐利还是让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把戏，但你错就错在进入了这么狭窄的地方。根据言血的气息，我就能猜出你在哪里。」

哎，不对，给我等一下。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或者说，如果你能注意到气息的话，就应该就知道是我了吧——

「做好觉悟吧！」

然后，姬尔用出中段的回旋踢。因为没有地方躲避，我只能用腿接住。…她的身材明明那么苗条，踢击的力量却重到难以置信。

「体格一般吗，那么」

姬尔一瞬间拉开了距离，换了个脚，立刻又拉近了距离。接着是连续的掌底攻击。每一击都准确地瞄准了我的下颚。我试着卸开攻击，控制住她，但姬尔却迅速地抽回手臂，毫不犹豫地将手肘撞向我的胸口。

我蹬在地上，双脚后退。但我的背后是墙壁，已经无法后退了。尽管如此，姬尔还是毫不留情地高高踢了上来。那是瞄准我的胸口、像是箭一般直挺的一击。

「嘎。」

我虽然用手臂挡住，但肺遭到了冲击，漏出奇怪的声音。我重新连接言血，让在全身循环。不行。如果不认真战斗的话，我连向她注入言血的时机都没有。搞不好会被姬尔杀掉。

趁着姬尔因踢我的反作用力而使重心停止的空当，我扑到她的身侧，绕到她的背后，用手刀砍向她的肩膀，但对方却扭动半个身子躲开了。那反应，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我的动作一样。

接着又是一阵锐利的掌底连击。其准度之精确足以弥补每一击力量的不足，甚至绰绰有余。为了防御她的攻击，我能做出的动作受到限制，而她的下一招又逼我做出新的取舍。越是受到攻击，我就越是动弹不得。…是围手啊。和花枪的战术相同。姬尔只用一具身体，就能展现出等同于战争军略的攻击。

但是，幸亏对手的技能也是有极限的。手臂的长度，体重，关节的可动范围都是有限的。而花枪是弥补了这一点、使所有的战略成为可能的武器。反过来说，即使动作基本相同，若是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姬尔能选择的动作也是受限的。

而这对我也有利。彼此体格相同，而且我还有蛇的力量。我就像是将铁柱打进身体一样，用言血将身体和地面连接起来，然后屏住呼吸，用腋下夹住了对方向右上方踢去的一脚。

冲击震撼内脏。

但是，我瞬间将力量流向了大腿，所以我的重心一动未动。我用一只胳膊夹住姬尔的腿，她用另一只腿踢了上来。是足以踢碎我的头的回旋踢。亏你一只脚被封住还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啊。如果没有锻炼过全身的肌肉，是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但是，这样的反击在我的意料之中。我顺着踢击的力道，用一只手就这样把姬尔摔在了墙上。

「嘎啊。」

姬尔的背后砸在墙上，动作一瞬间停止了。这次轮到我了。我瞄准她的关节出拳，麻痹对方的神经。手腕，手肘，膝盖，肩膀。即使只是轻微的冲击，人类只要这些地方受到攻击就会变得动作迟钝。她看不见我的动作，那么如果她采取防御战术的话就会陷入压倒性的不利。从一开始，姬尔就只能不断发动攻击。但是一旦挨打就不一样了。只要我承受住她的攻击，止住她的动作的连续性，就轮到我来反击了。

姬尔虽然想要设法抵御我的攻击，但她的腿上没有言血流通。她手脚的麻痹已经无法掩饰了吧。说实话，我是来救你的，却做到这种程度真是抱歉，但我也没办法。我暂时停止攻击，拉开距离。然后就只要向她身中注入我的言血，让纳桑古拉的言血吐出来就行了。…既然对伊尔娜能行，那么对姬尔也没有不行的道理。

但是，当我再次想要触碰她的脖子而伸出手的时候，不知道她身体的什么地方还残留着力量，只见她用野兽般的动作瞪着地面，向我冲了过来。我猝不及防，被撞了个结结实实。

我败于她的那股力量，被砸在墙壁上，一瞬间意识空白。

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我抱住姬尔的身体，一只手按在她的脖颈上，硬是把集束的言血塞了进去。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五】贵忆

一个年幼的少女在这里。她在广场上精神满满地跑来跑去，经常摔倒。大概是还不知道该如何驱使自己的身体吧，少女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漂亮地正面拍在地面上，身上丝绸的衣服也被弄脏了。接着，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鸟，轻轻地落在她的头上。

「…你在干什么呢，莎妮娅。」

「我又摔倒啦—」

「会被姬尔骂的哦。」

「…不要嘛—。菲姆先生也一起被骂吧？」

「不要。今天我也要告诉她，是莎妮娅自己摔倒的。」

「哎—！别呀——不要啊！」

年轻的青鹰撇下慌忙挥舞着双臂的少女，悠然飞向天空。在广场转了一圈之后，他注意到从塔的窗户向外窥探的我，飞了过来。他落在窗框上，仿佛在炫耀美丽的羽翼一般展开单翼，梳理着羽毛。满足后，他终于转向我。

「今天你也在书库学习吗？休息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是陪莎妮娅玩一玩比较好。」

「…那孩子就算没有我也能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那可不一定。别看她看起来是那个样子，其实内心很纤细的。我觉得，你要是不理会她，她多少也会感到有些遗憾。」

「可如果你不给我布置这么多作业，我就能陪莎妮娅了。」

「你作为王族，必须要学习最基本的知识。纳桑古拉虽然是一个小城市，但有着各种各样的鸟献。上次给你的关于地热的书，你读过了吗？」

「…城市的地下有一种叫做熔岩的粘稠的热岩，所谓的地热，就是想方设法利用了它的热量吧。比如澡堂，壁炉…还有太阳。」

「哦呀，你这不是好好学习了吗。是的。多亏了模拟太阳，这个城市的植物才得以生长，农作物才得以结果。」

「可是，这不是很危险吗？熔岩又不在我们的管理之下。我们只是在利用了偶然存在于地下的东西吧？它不会因某种原因溢出来吗？」

「不会的。就像太阳不会落在大地上一样不可能。」

「哼——」

「王族的学习有这么无趣吗？」

「说实话，从出生到现在，我一直在学习。而且我也不想成为王族。虽然我不知道那些鸟的大人物们是怎么想的，但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对王族的适应性啊。」

「就是对羽翼的适应性。」

「对这个碍事的东西的适应性啊…」

我(·)用(·)力(·)伸(·)展(·)从(·)背(·)上(·)长(·)出(·)的(·)翅(·)膀(·)。那是有我整个身体两倍大的巨大灰色羽翼。我不能像鸟那样自己用手打理它，如果不是在塔这样墙壁很少、天花板很高的建筑物里就没法正常生活。…最重要的是，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我的肩膀会酸，腰会很痛。我才刚过二十岁而已，却跟附近的老太太一样啦。

「莎妮娅也马上就要植入翅膀了吧？」

「没错。现在是前一阶段。首先，要让她背上的羽翼和用于连结言血的根部相适应才行。因为这会导致力量的流动紊乱，所以她暂时无法让身体很好地活动。」

「…我那个时候好像也经常摔倒。你也没有必要用我会生气之类的话来威胁她吧。」

「莎妮娅在担心会不会被你骂。所以，请你直接告诉她，菲姆冈说的都是谎话，让她安心吧。」

「…连我们亲子之间的沟通，都让你关心到这个程度，真是谢谢…」

「都怪你对莎妮娅太疏远了。你可是莎妮娅的母亲啊，要多关心她才行。」

菲姆冈叹着气这么说，但是想叹气的反而是我啊。

「…在人家这个岁数突然就告诉我有了个女儿，还把她带了过来，一般来说都会很为难吧。」

这座城市的言血全部由鸟来管理。作为王族的我被允许进入这座塔学习，但不允许进入城里的其他四座塔。说起来，我见过面的鸟也只有菲姆冈一只。除了他以外的鸟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统治着城市，同时，鸟也管理着用于制造人类的泉水。因此，孩子只会单方面地被鸟托付而来。即使要我有身为母亲的自觉，也太勉强了。

「但是在这一点上，每个家庭都是一样的。在这个城市里，每一个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姬尔，你不也是由前任国王抚养长大的吗？」

「我想她那时候应该没有我这么年轻。」

「这由鸟来决定。并非每个人都相同。」

什么都是鸟，鸟，鸟。我们一直都被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家伙监视着。

「真的，我好羡慕来纳桑古拉的旅行者啊。」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随便去自己喜欢的地方。他们不用被家人这种麻烦的存在束缚，很自由。」

我收起翅膀，从窗户探出身子。然后用力踢在窗框上，纵身跳向外面。

塔共五层。只要我以最快速度下降，就一定能获得飞行所需的速度。转眼间，我逼近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了翅膀。

咚，一股力量从身体上方袭来。但是，为了克服它，我挥动翅膀，顺着那股力量的势头上升。莎妮娅大概是注意到我了吧。她似乎忘记衣服脏了，高兴地朝我挥动双手。…我怯生生地挥手，她便高兴地蹦蹦跳跳起来。

「…你还是那么不要命啊。」

不知什么时候，菲姆冈飞到我的身边。我戏弄他一般再次收起翅膀，转了一圈之后再次展开，又轻轻叹了口气。

「姬尔，你毫无疑问是历代翼人中最喜欢飞行的翼人。」

「这么开心，怎么会有人讨厌？」

「因为飞起来很累。而且还会感到不安。掉下去就会死吧。」

确实，我距离眼下所见的街景甚是遥远。不如说，我离天花板的岩盘更近吧。如果从这里摔下去的话，我的身体会摔得连原形都分不清了吧。

但是，身为王族被养大，唯一可以说是好处的，果然还是能够体会到这种快感。明明有翅膀却不在空中飞翔，简直是暴殄天物。这座城市可以利用地热制造出风，所以寻找上升气流也并不困难。这里是最适合轻松飞行的环境。

「…真正的天空应该更高吧？」

「谁知道呢。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咦，菲姆冈你也没见过吗？」

「因为我是在这里长大的。鸟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那么，你跟我们也没什么两样啊。」

「…嗯，在某种意义上是的。」

「你不想逃吗？或者说，没有逃走的鸟吗？「

「有啊。那些鸟把优秀的技术盗走，卖给外界的人类。最近，其中最有名的要数赤燕了。」

「他们做了什么？」

「虽然不是这个城市，但赤燕一族似乎都在给人类献殷勤。据说当时，锻刀的技术被他们偷走了。」

「有什么关系。这种小事而已。」

「…人类是会擅自发动战争的生物。如果没有鸟的管理，人类马上就会灭亡。这次赤燕的叛变，会导致外界又会爆发一场大战吧。这座城市也因为能够避开战争，旅行者的数量正也在增加。」

「那个，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来自水蜘蛛国和白三日月国，以及赤燕国的旅行商人都在来这边。明明纳桑古拉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所以才会这么想吧，这座城市可是生产各种物品的一大工业都市哦。特别是钟表的技术等，其他国家的技术人员全都会来这里学习。反血晶的加工，养蚁人的技术也是其他地方的人几乎没有见过的吧。毕竟是人类操纵虫呢。听说旅行商人中也有很多人在关注这种技术。」

菲姆冈得意洋洋地说着，但就是因为有钟表这种东西的存在，王族的学习感觉格外漫长。蚂蚁也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可不想和六条腿的生物交朋友。

本来，鸟就几乎不会教我外面世界的事情，所以我也无法理解纳桑古拉是个多么厉害的城市，但就算对菲姆冈这么说出来也没用。倒不如说，这个青鹰为了调和鸟和我们之间的关系而付出了很多辛劳。我不讨厌的鸟也只有他了。

我扭动身体，收起翅膀急速下降，在湖的上方滑翔，用指尖抚摸着水面。在我背后，航迹般的波纹倏地延伸，渐渐融入平静的湖面。我就这样笔直地低空飞行，切开湖水，跨过巨大的墙壁，纳桑古拉的城市在我的视野中骤然扩展开来。

…我的城市。

鸟从五座塔上睥睨着被塞入地下的人类。这是一座翼人之王所居住，但实际上由鸟支配的虚伪城市。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鸟所创造的。湖也是，森林也是，天空也是，都是仿造品。但是，我并不知道真的是什么样的，而其他的人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假的。莎妮娅也终有一天会知道这面真实，以及更多被隐藏着的事实吧。现在她所能看到的世界，或许还没有供谎言侵入的余地吧。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一直笑下去。

希望她那不知疑问的笑容能一直持续下去——…

…——这时，记忆中断，我再次回到现实。背(·)上(·)长(·)着(·)一(·)对(·)大(·)翅(·)膀(·)的(·)女(·)性(·)把手从我的额头上挪开，注视着我。

「…这就是，我(·)的记忆。虽然没有时间全都给你看，但你了解情况了吗？」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所以多少有些混乱，但是…你(·)是一个名叫姬尔的翼人王女，而这个孩子是你的女儿莎妮娅…」

我和姬尔之间躺着一个背上长着小小翅膀的少女。但是那灰色的翅膀几乎烧焦，溃烂，发出强烈的恶臭。

——我来到纳桑古拉，刚刚穿过长长的隧道，就发生了大火灾。熔岩从城中的墙壁溢出，城市瞬间变成了火海。我游过湖逃到巨大的墙壁上，然后在那里遇到了这对长着翅膀的母女。那时，女儿已经受到了严重的烧伤，意识也模糊了。姬尔看到了我手中的花枪，便向我求救。

「…那么，真的…要砍掉吗？」

「再这样下去，这孩子的体力就要耗尽了。要砍断翅膀，灼烧伤口，止血。…拜托素不相识的你做这种事，真的很抱歉…」

名为莎妮娅的年幼少女还不满十岁。虽然不知道翅膀是怎样连接在人类身上的，但据我所见，它和肉紧紧贴合在一起。

「…如果身体的部位被外行人砍断，言血的连结也会变得乱七八糟。我没有医学上的经验…」

「我绝对不能让这孩子死去。」

我明白了母亲的决心。就是为此，我才被她灌注言血，共享了记忆和感情。她的心中已经没有迷茫了。

「…我们去熔岩附近吧。必须烧热花枪才行。」

我和姬尔沿着墙壁向熔岩的方向走去。偶然逃过来的居民们看着被火焰吞没的城市，只能哑口无言。就在这期间，矗立在城市中的巨大的塔也在一个接一个倒塌。人们虽然陆续登上墙壁的阶梯去避难，但耳边也不时听到有人失足跌落大地的惨叫声。路上满是受伤的人，没受伤的人杀了蚂蚁，让伤者饮用蚂蚁的言血。熔岩从湖的对岸流入，浓雾般的蒸汽剧烈喷出。

我们把莎妮娅的身体搬到巨墙的边缘，我为了加热花枪而靠近熔岩。只要我再向前靠近一步，皮肤就会被烧焦。如果枪柄不是合金制作的，枪本身也早就被烧没了吧。几秒钟后，枪尖被烧得通红，我迅速回到母女身边。母亲撕破自己身上的衣服，脱掉女儿穿着的所有上衣，绑在一起准备止血。赤裸的女儿背上真的长出了翅膀。就像是强行植入人类身体中的一样，再结合那被烧焦的样子，显得非常可怕。

「…可以了吗？」

「一口气砍下来吧。我不想让她太痛苦。」

母亲笔直地摊开女儿的翅膀，按住她的身体。我咬紧牙关举起了枪。

少女纤细的身体，洁白无垢的皮肤，看起来非常虚无缥缈，我攥住枪柄的力量几乎消失了。但是，不行。为了拯救这个孩子，我非这么做不可。

我凝聚言血，瞪大眼睛，朝着翅膀根部径直挥下了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刚才为止都失去了意识的少女因为过度的疼痛而叫喊起来。我的心脏都被那声音揪紧了。但是，我和母亲四目相对。她流着泪水，即使如此也用无比强烈的目光盯着我。

还有一只翅膀。

我再次挥起枪，女儿的惨叫声再次响彻纳桑古拉。

我把枪压在伤口上，灼烧皮肤。气味很强烈。但少女已经失去了意识，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大致处理完伤口后，幸好没有出太多血。我杀死从附近带来的蚂蚁，让女儿喝下蚂蚁的体液，少女的表情随之缓和下来。我为终于完成这困难的工作而松了口气，但姬尔突然站起来，说，

「大概，这孩子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能拜托你再照顾她一会儿吗？」

「……你要去哪？」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王族，必须想办法拯救这座城市。」

在已经落入如此惨状的情况下，她还能说出「拯救」这种话，深深冲击了我的心灵。

「还有人活着。而且，这座城市里有鸟在。他们会想办法的吧。」

「…我明白了。这孩子就交给我吧。」

姬尔寂寞地，又无限温柔地看着女儿。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递给我。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虽然我现在只有这个，但请把它当作我给你的礼物收下吧。我要是拿着它飞进火里的话，它可能会坏掉。」

那是纳桑古拉的怀表，是象征着这座地下都市的技术结晶。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呃，虽然因为彼此的言血混在一起所以已经知道了，但我们还是互相报上名字吧？我是姬尔班德·阿斯卡里特拉。是纳桑古拉的王女。」

「我是阿(·)库(·)莉(·)亚(·)·佩特罗。在做护卫的工作。」

「反(阿)季(库)之(莉)花(亚)，好奇怪的名字。」

「经常有人这么说。」

「下次我们再详细聊聊吧，阿莉利亚。等这场麻烦的大火结束之后。」

姬尔说完，猛地朝墙边跑去，然后宛如跳楼自杀般展开翅膀，向下落去。啊，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姬尔已经展开巨大灰色翅膀，朝着远方耸立在城市中心的高塔飞翔而去。

为了保护在火焰中崩坏的城市，王女还在飞翔。

赤红的火焰和她美丽的翼影映在我的眼底。

人类可以如此美丽地在天空中飞翔吗？我突然想到这样的事——…

□ □ □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红褐色的头发。我们俩好像就这样缠在一起倒在牢房的一角，失去了意识。但是，她——闭着眼睛靠在我胸前的她，我真的用「姬尔」叫她吗？在纳桑古拉的剧本言血侵蚀她之前，她是名为阿库莉亚·佩特罗的一个旅行者。但是，或许是她之前与身为王族的姬尔有过言血交流的缘故吧，在这个城市里，她被赋予了新的姬尔·佩特罗的角色。…看来她的经历并非全部是谎言。她在坑道里讲述的与莎妮娅相遇的记忆，似乎是基于数百年实际发生的大火灾。因为这里从数百年前开始就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一年，所以那场火灾对于她们来说只是几(·)年(·)前(·)的(·)事(·)情(·)。同样，「每年都会」发生的水灾，凶兆，也是「实际上每年都发生了」的记忆吧。即使她们被言血支配，重复发生的事情或许也会一点一点刻印在身体里，成为人物设定的一部分也说不定。

正因如此，居民才不会感到不协调感吗。一切都合情合理，不知不觉间就被剧本牵着鼻子走了。真是麻烦的机制。

「…云法。」

姬尔突然醒来。她坐起身，和我稍稍拉开距离，一脸痛苦的表情低下头。然后，她不知为何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的意识会在这个地方恢复，就说明你已经知道纳桑古拉的机制了吧？」

姬尔能看见我了。我顺利地把纳桑古拉的言血从她身上驱逐了。但是从她的说法来看，她自己也是知道纳桑古拉的机制的。我原本就不要明白的是，她明明有一年的时间都有机会离开纳桑古拉，而且，能做到完全控制言血的她，为什么会被城市的言血控制呢？

「为什么瞒着我们呢？你也知道通往纳桑古拉的坑道里的言血会让人看见幻象吧。」

对于我的问题，姬尔轻轻点头。

「…即使知道，我还是喝了它。为了忘记现在的我。」

「为什么？」

「如果不忘记的话，我肯定会把你们卷进来的。对于能把我们从这个循环中解放出来的人，我一定会去求助的。…因为，我啊，已经在这个纳桑古拉中做了数百年的向导了哦？我在外面寻找能干的人，有时自己主动请缨来当他们的向导，这样的事情已经重复了数百年了。…但是，如果有人不喝下纳桑古拉的言血就进入，一定会招来敌意。因此，我害死了很多旅行者。即使不是这样，只要他们被我带进纳桑古拉，就伴随着被城市的言血吞没的危险…我不想把你们卷入这种事情里。我不想让任何人卷进来了。」

「……」

「…我已经不想拜托你了。拯救我们的城市吧——我不会说这种话的。」

姬尔的声音硬是装出平常的开朗，但嘴角却没法很好地笑出来。…是啊。数百年。姬尔和莎妮娅已经活了数百年了。而且，还和我们这样的旅行者认识了那么多次。既然纳桑古拉的机制还没有被破坏，那么那些旅行者们肯定都毫无例外地失(·)败(·)了(·)。

「但是，那是该交由我们来选择的事情吧。是我们擅自发现了纳桑古拉的机制。责任在我们。」

「…但是，我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我没有向人们提供任何的情报，只是以姬尔·佩特罗的身份将你们引导至城里。然后，如果旅行者们救了我们，就可以说是幸运，而如果他们失败了，我也不需要内疚。我只是在做这种非常狡猾的事而已。」

但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并向我道歉的时候，她就已经产生了十足的罪恶感了吧。狡猾，我觉得她还没有对这种事乐在其中到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的地步。

她到底向多少人道过歉呢。她在纳桑古拉中恢复记忆的时候，会有多少罪恶感袭来呢。说不定，像这样因为配合旅行者的反抗而被关入大牢的剧本，她也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吧。

「…现在的你，是阿库莉亚吗。」

「…怎么说呢。虽然我在这个城市中的人设是姬尔·佩特罗，但阿库莉亚的记忆并没有消失。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明白。」

「…你还残留着阿库莉亚的记忆，也知道这里的机制，那为什么不逃跑？如果再也不回来的话，你也就不会被城市的言血支配了。」

「只经过一年的时间的话，言血是不会消失的。纳桑古拉的言血可不是那么善良的东西。除了我，还有一些人在城外做生意，但他们终究会回到这里。」

那么为什么？姬尔像是制止我这么提问一般回答道，

「曾经有一个人，就像你对我做的一样，帮我调伏了纳桑古拉的言血。她是我——是我还是阿库莉亚时候的朋友。在我成为姬尔，开始行商的时候，我们再次相遇了。然后，对方注意到异常，给我恢复了记忆。…你还记得我在进入坑道前把纸藏在了岩石后面吗？」

「嗯。」

「那张纸上写着我的记忆，也渗进了我的血。我每年都会重新读一遍它，借此强行取回过去的记忆。」

既然已经靠着这种方式取回自己的记忆了，那么，姬尔为什么还要不断地从头开始呢？既然希望从这纳桑古拉的言血中解放出来，那么姬尔为什么不靠自己逃走呢？

姬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像吐出苦水一般说道。

「我也想了几百年了。逃走也可以。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外来者，只是偶然被卷入了纳桑古拉的言血中而已。我想，我可以抛开一切逃走吧。…但是，姬尔会怎样呢？莎妮娅的母亲，姬尔会怎样呢？」

「但是，那只是言血做出的设定吧。」

「…确实，姬尔·佩特罗或许是设定，但做出这个设定的姬尔班德是真的存在哦？我的记忆中，还清晰地残留着她的记忆。她身为王女，保护纳桑古拉的人民的记忆。…我已经不能把自己和她分割开来了。我是阿库莉亚，也是姬尔班德。我不能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

姬尔紧握自己的手臂，仿佛在忍受痛苦。名为阿库莉亚的女性的言血和王女的言血混杂在一起，不，应该说是结缘更合适吧。而后，两人的言血进一步连结在一起，被编入了纳桑古拉的言血之中。她已不再是纯粹的阿库莉亚·佩特罗，也不是姬尔班德·阿斯卡里特拉了，她是姬尔。…因此，她无处可逃。旅行商人和其他居民可以借由调伏得到解放。但是，他们只需要逃跑就行了，只需要和最基本的家人一起逃出纳桑古拉，就结束了。但是王不能这么做。只有她会留到最后。而若是所有的居民都逃走了，那还能称之为守护了纳桑古拉吗？拥有王女记忆的她，只有自己一人心怀真实，看着纳桑古拉化为废墟——她能接受这种结局，吗？

为什么，名为王的桂冠，名为王族的羁绊会如此令人痛苦呢。我觉得姬尔也和亚尔娜很像。她们都是普通的人类，都被那巨大的责任和良心撕裂而痛苦。而且，她们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只是忍耐着。姬尔说她是假装不知道，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无(·)从(·)说(·)起(·)。因为，她既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不存在能说出的话语，所以她只能闭嘴。她并非选择沉默，而是她只能沉默。——但是，我想。如果她有着唯一能触及的对象的话——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唯一一个能听到姬尔的话的人的话——

那不就是我吗？

我曾经失败过。我以前无法理解被王之身份所囚禁的一个少女的痛苦。但是现在，若是能够像这样彼此交谈的现在的话，我一定不会搞错。

绝对不会弄错。

「…姬尔，你想怎么做？」

「哎。」

冷不防被问道的她抬起了头。

「我们想拯救这个城市。我和伊尔娜，还有贝奥尔和苏想拯救这个城市。这是我们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我们本是旅行者，不是纳桑古拉的人民。所以王的想法怎么样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就只是因为想要拯救，所以要来拯救。…所以，我想问的是你的意志。不是王的责任，而是你想要怎么做。既是姬尔，又是阿库莉亚的你，想要怎么做？」

姬尔目光摇摆，紧咬嘴唇。她只是痛苦地摇着头，说。

「…我已经无法自己决定了。我不想决定。虽然我不想放弃，但我更害怕失败…我无法逃避，也无法反抗…」

「……」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旅行者死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他们都像你一样说要拯救纳桑古拉。每一次，我都心怀一点希望，却体会到比那更多的绝望。最后的结局总是惨不忍睹。言血之水袭来，吞没了所有人。在被吞没的瞬间，一切都结束了。全部都会忘掉。每年我都离开城市，读信，然后才知道，我又失败了。又有旅行者——又有那么努力想要拯救城市的人牺牲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放弃。我不想反抗，不想逃走，但是也做不到放弃…！我已经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像是在拒绝什么般摇着头。

「我已经…无法做出选择了…已经，什么都…」

正因如此，她怀着「难道说终有一天会成功」的希望，重复着一年又一年。她给旅人带路，赌上一切，然后被击败，即使想要放弃也无法放弃。就这样，她在良心的谴责下一边被压溃，一边只能一味地等待。

等上数百年。

只要她把写着真相的纸撕碎扔掉，或许一切就结束了。她完全可以忘记一切，称为纳桑古拉的一员。

尽管如此，她还是重复着这一切。

「…你还是做出选择了嘛。」

没错。她所做的事情，是离所谓的「放弃」最为遥远的事情。

「你不是选择了等(·)待(·)吗？选择了等待，等待，不断等待下去，直到终有一天得出答案，直到终有一天你自己能接受为止，你都一直等待着。因为，这世界上也有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你承认了这一点，然后一直忍耐到现在，不是吗？」

在这数百年来，她一直只是一个人，背负着众多的生命。那是纵使她燃尽生命也无法终结的战斗，肯定是单凭一个人的意志无法贯穿之物。

「身为姬尔班德的你无法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那么，身为阿库莉亚的你，就能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了吗？」

姬尔突然抬起眼睛，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能。因为，纳桑古拉是那孩子的…是莎(·)妮(·)娅(·)的城市。」

因此，支撑着姬尔的，并非只有王的留恋。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迷茫。你决意保护的，是姬尔班德决意守护的城市，也是莎妮娅所归的故乡。」

收养了姬尔班德的女儿的阿库莉亚·佩特罗，一定是希望守护这份莎妮娅与亲生母亲之间的这段联系吧，一定是想要守护这对母女之间的，名为纳桑古拉的羁绊吧。

「无论是身为王的你，还是身为母亲的你，都想要守护纳桑古拉。所以你本就不可能心生迷茫。姬(·)尔(·)·佩特罗所期望的东西，从未产生过分歧吧？」

与被亚尔娜莉丝和亚尔娜这两个身份撕裂的少女不同，姬尔既是王，同时也是母亲。既然她有着这样幸(·)福(·)的一致性，就没有必要停下脚步。

我站起来，紧紧握住姬尔的手。

「…再一次做出选择吧。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重复几百年，也请你再一次选择吧。选择你最想要的东西，选择你从一而终、不断追求的结局。」

姬尔也自己站起来，然后用无比直率的声音回答。

「我——想要拯救纳桑古拉。」

□ □ □

我们走出地牢，跑到中心大道，穿过外门，来到城外，前往姬尔的蚁仓。终于，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一位少女就像是被白色的狗保护一样坐在仓库前。

「莎妮娅！」

姬尔立刻喊出少女的名字，但对方当然听不见。但是我们刚一靠近，贝奥尔就立刻抬起头来。而且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是知道我来了吧。看来他还记得我的言血的气味。

贝奥尔轻轻低吼着，苏也随之飞了起来。

「难道是云法？就在附近吗？」

「咦，云法先生吗？在哪里？」

莎妮娅也一起左顾右盼。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们身边，先是摸了摸落在莎妮娅肩膀上的苏。她的身体很小，只要注入一点我的言血，就能把纳桑古拉的言血挤出来。

「啊，姬尔也在！」

苏「啪」地一下跳到我的肩上，好像放心下来似的坐了下来。

「姬尔，莎妮娅就由你来调伏吧。我想你来做的话，应该不至于像我做得那样痛苦。就只是把言血挤出来而已，不怎么复杂。」

「…嗯，我试一试。」

姬尔对莎妮娅，我对贝奥尔，我们开始调伏言血。因为彼此之间都有很多共有的言血，因此很快就结束了。莎妮娅对突然出现的我和姬尔瞪圆了眼睛，然后立刻抱紧了姬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母亲，已经哭肿的眼睛中再次溢出泪水。姬尔也温柔地抱住莎妮娅，「对不起…没关系吧…？」她轻轻出声。

「…来了很多蚂蚁，小贝奥突然就出现了。然后苏也出现了，不过后来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蚂蚁也都朝小贝奥那边去了…」

看来，只要被纳入纳桑古拉的言血之中，就会被排除在蚂蚁的目标之外吧。莎妮娅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让我感到些许的安心，但她的表情很阴郁。

「…蚂蚁们都不见了…」

顺着莎妮娅的视线，可以看到门的另一边是空空如也的蚁仓。说不定袭击我们的蚂蚁之中，也混入了姬尔她们的蚂蚁。

姬尔擦了擦被泪水弄得不成样子的脸，露出微笑。

「那种事，怎么都无所谓。莎妮娅，你没事就好。没受伤吧？」

「没事的。妈妈也是，没受伤吧…？」

「嗯。因为云法救了我。」

不如说，反倒是我多少让她受了点伤，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现在还是别说多余的话了。

我们跑向城市。莎妮娅对突然看不见的天空和立在大广场的塔感到非常惊讶。看来她还拥有翅膀时的记忆并没有复苏。是因为她失去翅膀时喝下的言血从根本上冲淡了她的记忆吗。

我们沿着湖岸向着纳桑古拉的城区前进，突然在某个时刻，莎妮娅叫了起来。

「喂，水在减少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向那边，不知为何，湖面眼看着渐渐褪去。水底的小石头和沙砾闪耀光芒，裸露的水草呈现出鲜艳的绿色，但现在不是沉迷于美景的时候。骤然间，水暴涨起来，瞬间形成一座超过我们身高的巨大水山。很明显，这是一副异常的光景。接着，或许是出于生物的本能吧，当一股无法抹去的恶寒贯穿我的全身的瞬间，水以怒涛之势向我们袭来。

「云法，快跑！」

被姬尔的声音鞭笞，我猛地蹬向地面，背对着湖全力奔跑。载着莎妮娅的贝奥尔也一口气加速，我们沿着最短的路径离开湖。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问向跑在我身旁的姬尔，她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严峻的表情。

「那就是纳桑古拉的言血。是支配着我们的东西的正体。一旦碰到它，意识瞬间就会被剥夺。」

…言血？确实，水涌上来的部分泛着淡淡的白光，和言血之泉有着类似的色调。但是，言血有可能自己行动吗？

这时，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疑问一般，苏插嘴道。

「…用王歌驱动水和土之类的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吧。我想，这个城市的言血大概也是与之类似的机制。只是能自主行动确实很不可思议。」

不知道该说是不可思议还是恐怖了。水就像是向我们伸出手一般放出细细的水流。而且速度非比寻常。很不巧，周围是广阔的牧草地带，没有障碍物。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被缩短了。

「要怎么对付言血！刀是斩不断水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水流静静地，以无比的平稳动作追在我们后面。但是，姬尔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水举起了枪。贝奥尔没有停下脚步，试图尽可能地将莎妮娅送到远处。

「妈妈！」

在莎妮娅这样叫着的同时，水碰到了姬尔。

——当——！

类似锐利剑戟声的声响打破了湖畔的寂静。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姬尔刺出的花枪前端，依然想要捕获她的巨大的水化作冰块停在那里。在姬尔的一挥枪之下，水冻结了。

「云法，快跑！」

姬尔立刻解除架势，恢复成逃跑的姿势。我跑在她身旁，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要用怎么样的奇迹才能…」

「你还记得在坑道里吃过的冰吗？」

「用泉水做成的那个吗？」

「原理和那个一样。用反血晶撞向高浓度的言血，言血就会冻结。」

「…但是，你的手没事吗？」

她像平常一样带着水蜘蛛的手套，但是手套表面已经落满了细细的一层冰霜。姬尔轻轻微笑，点了点头。

「果然，即使戴着这个也很冰啊。如果没有手套，我的手臂估计都要冻上了。」

「…不要这么乱来啊。明明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我有这样的记忆。因为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战斗。而且，云法，提出要乱来的人是你哦。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又会老老实实地被言血吞没了吧。但是现在，我有了胡来的勇气。即使那是无谋之勇也没关系。这数百年来，我之所以一直在等待，不就是为了这无谋的挑战吗？现在我不想放弃你给我带来的这份胡来的勇气。」

如此说着的姬尔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因为我果然还是相信，自己度过的这数百年没有白白浪费。」

□ □ □

多亏姬尔阻挡住了水的脚步，水势急剧减弱，我们得以平安回到城市。我们走进塔后，书库中一副宛如暴风雨袭击过的惨状。书本散落一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其中，伊尔娜到处跑来跑去，打开书，以惊人的速度翻开书页。菲姆冈依然停留在栖木上，吸着水烟草，眺望着虚空。…真是奇妙的景象。这两人能够如此无视彼此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才能吧。

把包含姬尔的记忆在内的事情大致说明一遍后，伊尔娜沉思了一会儿，但不久就开口说道。

「虽然我最感兴趣的是翼人的故事，但现在还是把它放在一边吧。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个翼人狂伊尔娜居然会这么说，我相当惊讶。但我的惊讶似乎表现在表情上了，她向我投来冰冷的视线。

「若是我只顾自己的好奇心，导致大家被这个城市的言血吞没的话，那就什么都得不到了。你以为我是那样的笨蛋吗？」

…我可没这么想。但反过来想的话，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紧迫的地步了。伊尔娜也觉得玩笑到此为止，立刻转换为认真的表情。

「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所有人一起逃走。纳桑古拉的言血所流通的地方，大概是以这个地下空洞为中心的一角，应该是在反血晶的矿脉上吧。我们如果离开这里的话，虽然要花点时间，但言血终有一天会变淡。无论是谁都可以解除幻觉。」

「那么，我们只要把居民从言血能够得到的范围里带走就行了。」

「没错。但说实话并不现实。现在才开始移动的话，时间肯定不够，而且要是想让这么多人在不饮用言血的情况下在坑道中移动的话，需要相当多的言血的积蓄。」

嗯，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吧。

「纳桑古拉的地下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反血晶容器。多亏了它，言血可以保持相当高的纯度进行循环。这是这本书上写的。不过，如果你要是说它不可信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那么除非我们逃离山脉，否则就不可能逃走了呢。」

「另一个方案呢？」

「那就是，想办法阻止统治城市的言血了吧。」

「…该怎么做呢…」

说到底，言血本来就不是能打倒的东西。除了反血晶以外的东西的话很容易就会被言血渗透。该如何以这种对手为敌呢。

「姬尔，刚才袭击我们的那团水。那就是言血的本体吧。」

对于我的问题，姬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那是这座城市每年迎来的最后一场水灾。每年都是这样，水就像字面意义一样袭来，这座城市会重新来过。触碰到水的瞬间，我们的言血就会被它束缚。」

「冻结是有效的吧？实际上，我们也是多亏把它冻住了才逃掉的。」

「…虽然相当惊险呢。但到了最后，终究会有能够淹没整座城市的水流进来。要把它们全部冻结是很难的。就算真的全都冻结了，又要怎么处理呢…」

姬尔的表情不是很明朗。但是这次，换伊尔娜问道。

「我想确认一下，平时，那么大量的那个，该叫水吗？都很老实吧？」

「嗯。只有一年更迭的时候，它才会行动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认为湖的凶兆是有意义的。大量的冰之所以浮在水面上，实际上就是因为封住言血之水的东西裂开了。那么也就是说，正是湖底的冰封住了敌人。…而且，如果我们把凶兆中被当作「守墓人」的东西看作是纳桑古拉的言血的本体的话，各种各样的逻辑就都对上了。比如埋葬蚂蚁。蚂蚁和其他虫子不同，不能靠自己繁殖。养蚁人会从湖中捉来新的蚂蚁吧。」

「没错。一年开始的时候，这一年里少了多少蚂蚁，就要抓来多少。」

…这样啊。就像人类的记忆会回到一年前一样，蚂蚁也能通过言血得到修复吗。

「蚂蚁这东西真是个相当的残次品。它们还残留着机械的性质。所以说，湖中的水就是为了弥补这一点而存在的另一个生物机械一样的东西吧。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壳的虫子——该说是蚂蚁的母亲，还是王呢…」

「是《蚁后》啊。」

「对。《蚁后》，还有…大火灾的事，在我看来也和《蚁后》有关。刚才我不是说这里有反血晶的矿脉吗？纳桑古拉中的大量言血以被那个容器盛在其中的形式循环着。那么会有什么结果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反血晶和言血反应的话，就会夺走热量…湖底就会出现冰吗。

「也就是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用于冷却熔岩的装置吧。」

「嗯。或许，这个让言血的剧本一年又一年重复的机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只要有人类存在，言血就会一直被制造出来。既然这样的机制更为稳定，那就没什么可抱怨的。总之，这座城市为了将言血维系在这里，利用了一切。」

对鸟而言，人类和蚂蚁没有区别。她说的应该就是这层意思吧。

「总之，结论是一样的。《蚁后》虽然无形，但却是活生生的存在。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幻觉。所以我认为冻住它是有效的。」

「嗯…能做到的话我也想那么做，可是要怎么冻住呢？」

「这里是养蚁人的城市哦。幸运的是，反血晶要多少有多少。虽然不知道能让它冻结到什么程度，但既然听到你们曾经成功阻止了它的脚步，我觉得也不是没有希望。」

虽然说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计策，但果然还是太冒险了。

「那么，我们要怎么收集血杖呢？总不是要一根一根去偷吧？」

「哎，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吗？」

「……」

「幸好我们不会被看见，所以想偷多少就能偷多少。」

「收集来的血杖要怎么处理？扔到水里吗？」

「那样做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有效地对言血之水进行分离。无论它操纵着多么大量的水，能直接移动的也一定只是个体。只要将水从那些个体上分割开来，它就变成普通的水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自信，伊尔娜一时语塞。但既然关系到我们的性命，就不能胡言乱语。我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这本书里写的。」

伊尔娜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可以单手拿起的以黑色皮革封装的小小的书。

「…使用血杖的时机，以及该在哪里进行准备比较好，这本书里全都写了。」

「这里的书库值得相信吗？原本制作出纳桑古拉的言血的就是鸟吧？那么，这个鸟的塔上的情报也可能是假的。」

「话虽如此…」

伊尔娜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为难地低声说道。

「…嗯—，真是的，因为，全部写在上面了嘛。那么就没有理由不利用吧。我也不是这么轻易就相信它的，但是，这本书上有全(·)部(·)的(·)记(·)录(·)哦？」

「…全部？」

「对，一百七十二次，像我们这样造访纳桑古拉的人和言血战斗的记录。其中，用上血杖的有五十七次。看了这个记录，在战略上利用血杖的有八次。当时纳桑古拉的言血是怎么移动的，人类方面又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这本书上全都有记录。」

到底是谁——根本不用做这样的思考。在纳桑古拉，能够一直当观察者的只有一人，不，应该说只有一只。

「…那家伙为什么要留下这种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是，几乎全部和纳桑古拉有关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如果说缺了什么的话，就是《蚁后》是如何被制造出来，这种程度的情报了。剩下的记录我全都弄到手了，其中大概有一半是菲姆冈写的。」

这段对话，菲姆冈应该也听见了。我转向他，问道。

「为什么，你要留下帮助我们的情报？」

于是，菲姆冈像是伸懒腰一样展开翅膀，然后又慢慢叠了起来，打了个哈欠。然后他再次吸了一口水烟草，用充满倦意的声音说。

「我负责教育，不会隐瞒任何事情。必要的情报，我全都会提供给你。」

「…你不是想看我们受苦吗？」

「你不懂所谓的娱乐啊，人类之子。」

「……」

「在一开始就胜负已定的战斗中，最重要的，就是看着失败者挣扎的姿态。我确实会做记录，这也常常对你们有所帮助。——但是，结果不会改变。你们想想吧。一百七十二次的挑战，而且，即使是和你们一样得到情报的人，也没能改写纳桑古拉的剧本。你们先好好体味一下其中意味吧。不要以为仅仅模仿就能成功。」

…我想要反驳。但是，脑海中却想不出任何能驳倒他的话语。不过，代替我开口的是姬尔。

「你是菲姆冈吗？」

「没错。」

「…那么，你还记得姬尔班德·阿斯卡利特拉这个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菲姆冈的翅膀颤抖了一下。

「…她在那场大火灾之后怎么样了？去哪里了？」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城上方展翅飞向的一个翼人。透过姬尔的记忆，那美丽的翼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菲姆冈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叹着气般回答。

「…她已经死了。」

姬尔的表情僵硬起来。

「而且，这是你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第二次？」

「在那场大火灾的数年后，你曾经一度脱(·)离(·)了剧本。那时你在这里遇到了我，问了同样的问题，听到了同样的回答，做出了同样的表情。」

「怎么可能，你在骗人。现在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记忆——」

「谁能证明呢？」

菲姆冈以蕴含着怒气的声音，制止了姬尔的话语。

「你怎么确定现在的你真的脱离了剧本？你现在，正在失去记忆，正在重复。虽然你觉得你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但依然在剧本之中。…听好了，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每一个走出纳桑古拉的人都有王族的记忆。」

「咦——」

「所(·)有(·)的(·)养(·)蚁(·)人(·)都继承了姬尔班德·阿斯特卡利拉的记忆。然后，所(·)有(·)的(·)养(·)蚁(·)人(·)都是带着女儿出去的。」

…这个青鹰在说什么啊。

「你女儿的背上有伤痕吗？有曾经长出翅膀的确凿证据吗？」

「…那是，因为多亏了蚂蚁的言血…伤痕…」

「没错。你没有证据。」

「……」

「而且，所有的养蚁人都一(·)定(·)会(·)回(·)到(·)纳桑古拉。」

「……」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有王的记忆。身为王的记忆不允许他们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因为所(·)有(·)的(·)养(·)蚁(·)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继承了王的记忆，必须拯救这个城市！」

「…不是的，我——」

「你终究不过是『继承了王族记忆的养蚁人』的角色而已。人类的言血，人类的记忆什么的，无论哪个都可以为了方便行事而随意改变。既然一切都是被言血书写的，那么你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记忆！」

「别说了！」

姬尔就像是不想听到菲姆冈说的话一样，塞住耳朵，摇着头。我拼命抑制住现在砍了菲姆冈的冲动，瞪着他。于是，菲姆冈像是强忍着笑意般摇动着身体，随着烟雾一同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吗，人类之子。…因为我负责教育。宣告真实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乐趣。即使知道了真相，你们得到的也是不安，痛苦和虚无。看到你们这样的表情，就是我最大的娱乐。…来吧，接下来就全力挣扎吧。我也差不多该以雅尔奇奥斯卡的身份出场了。就让我先一步登上舞台吧。」

菲姆冈说着飞到附近的窗框上，再次回头看向我们。

「享受吧，演员们。终幕已近。」

然后他向外展开那黯淡的翅膀，飞走了。

留给我们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仿佛把方才的决心，希望，全部涂黑一般的寂静。…曾经那样痛苦，又振作起来的姬尔的想法，全都被菲姆冈的话语打碎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但是，打破鸟留下的沉默的，正是另一只鸟。

「——真是不敢相信！」

苏怒不可遏地大叫起来。她仿佛马上就要追上去咬住菲姆冈一般，以口吐火焰的气势叫道。

「竟然有那么恶劣的鸟！身为一只鸟，他真该感到羞耻！」

由于不知道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哪里，苏以惊人的气势在空中画着圈飞着。平时温厚而文静的她难得会表现出如此的愤怒。我和伊尔娜都有些愣住了。

「…妈妈，你没事吧？有哪里痛吗？」

莎妮娅窥探着瘫坐在地板上的姬尔的脸，担心地问道。姬尔轻轻抱住她，仿佛在确认着她的存在般抚摸着她的头。

「…我是莎妮娅的妈妈呢。所以我不能哭。」

莎妮娅还不能理解姬尔的痛苦之所在，只是茫然地盯着母亲的脸。于是，苏轻轻地落在莎妮娅的肩上，对姬尔说道。

「没错。姬尔就是姬尔！」

「…哎？」

「证据也好，真相也好，这些都没有关系！确实，王族就是因为生而为王族，所以成为了王族。但是，姬尔你并非是因为生下来就是姬尔所以才成为姬尔的！姬尔，你是因为自己决定要作为姬尔活下去，所以才会是姬尔！仅仅如此，就仅仅如此而已！那(·)个(·)人(·)的(·)生(·)命(·)是(·)真(·)实(·)的(·)！」

——为什么，苏会为了姬尔生气到这个程度呢？我痛彻地明白其中原因。苏小小的圆眼睛中浮现的泪水，并不仅仅是为了姬尔而流。曾经，有一个同样痛苦的少女在竭尽全力活出自己的人生后，消散了。苏是为了这唯一的家人在生气。

「就算那是虚假的又怎么样！那个人生命并非为了真实而存在的。姬尔，无论你的生命是从哪里开始的，你现在就在这里啊！不要在意那种老不死的鸟的话！你是莎妮娅的母亲，是现在想要拯救这座城市，不，是一直想要拯救这座城市的国王！这，只需如此，就是真正的真实…」

苏小小的眼睛里零落出更小的泪水。说不定，苏曾经也想把这些话告诉亚尔娜。或许，她也曾想要告诉亚尔娜，你只要当你自己就好了。或许，她也曾想要告诉亚尔娜，理解你的人就在这里。…从苏几乎没有和亚尔娜说上话就彼此分离的最后时刻开始，她就一直把这样的思绪压在心底。

姬尔再次抱紧莎妮娅，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苏。她的双眸中也充满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谢谢你…苏。」

姬尔微笑着。…纵使那是虚伪也没关系。无论那个「真相」是多么的空虚，自己所说出来的、为了自己而说的话语都会为其构成形状。

我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一直以为是「我」的东西，一直以为是我的核心的存在，其实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痛彻地体会到这一点，体味着那空白，但是现在，我依然像这样以「我」的身份，继续前进着。

失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没有必要去填补。空虚的我，从一开始就是我。而且，曾经有一个人喜欢着那个空虚的我。即使是现在，也有人很珍惜那个空虚的我。

我现在从心底里想要帮助姬尔和莎妮娅这对母女。无论真实是怎样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够继续空虚地活下去就好。到最后，好好地把作为一个生命活着的权利夺回来。

所以，我必须破坏。必须破坏夺走了那权利的这个城市。破坏这个拼命地把即将失去的东西联系起来、不断地从空虚的事物上移开目光的这个城市。在虚假的城市里，最为糟糕的虚伪就是永远不会迎来终结的终结。为了从真实中夺回被夺走的结局，我们必须用自己的手，真(·)正(·)地(·)终结这座城市。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六】真实

我们花了半天的时间偷走血杖，并把它们放在街道上。巧妙地利用地形，一点一点地从《蚁后》身上夺走水。然后将她的体积尽可能缩小后，用血杖一下子把《蚁后》冻结。这就是伊尔娜，以及根据一直以来试图破坏纳桑古拉的言血却失败了的人的经验得出的答案。但是这次，我们有充足的人手。有为了引诱言血而充当诱饵的我，有负责刺下最后一击的姬尔，还有把握状况，必要时随时修改计划的伊尔娜，以及负责传递情报的苏。大概，与至今以来的前辈们相比，我们的准备工作要做得要压倒性的完整。

纳桑古拉的言血每次从墙壁落下的时候都是黎明时分。因为离行动开始还有些时间，所以我们让贝奥尔和苏负责监视，决定在塔的书房里小憩一下。姬尔和莎妮娅的精神也很疲惫吧。她们一躺下就睡着了，几乎陷入沉睡。另一边，伊尔娜即使躺进了被窝里，也没有停止翻书的意思。

「…你也差不多休息一下吧。」

我小声说道，但她摇了摇头。

「不必在意我，云法，你去睡吧。作战中最辛苦的人就是你。你必须从一开始一直逃到最后才行呢。」

「…但是啊。」

「…战斗一开始，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所以我想在战斗开始之前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这里的书肯定没有说谎。只要能帮上一点点忙——喂，等等！」

我强行拿起了伊尔娜手中的书，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她伸出手，越过我的身体想要把书拿回来。…她之所以不肯从被窝里出来，是因为有点冷吧。我抓住伊尔娜的手，确实冷得像冰一样。

「…你干什么啊。」

「别太勉强自己了。如果作战遇到阻碍，到时候我们还得靠你呢。要是你因为睡眠不足从贝奥尔身上摔下来，那可就麻烦了。」

「我怎么可能摔下来。我从来没有打过瞌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

「已经够了，快还给我…！反正我也不安到不可能睡得着，所以看看书正合适！」

伊尔娜使劲地伸出手，依然想把书拿回来。

「你不安吗？」

「…那当然了。我很不安。」

「为什么。」

听了我的问题，她立刻逃开了视线。然后用细弱的声音说。

「…因为失败的话，会死的。」

「不会死的吧。倒不如说，是一辈子都死不了了。」

「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

伊尔娜总算是不再伸手拿书，躺在我的身旁。然后，她仰望天花板，顾虑着熟睡的莎妮娅她们，悄声说道。

「…那个啊，我不像你们这么勇敢。…虽然我也遇到过危险，但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被卷入过什么可怕的事件…嗯，在遇到你们之前，确实是没有的。虽然和亚尔娜的逃亡之旅确实很脱离现实…但当时的我们一步又一步地前进，根本没有感到不安的闲暇。而且你看，有亚尔娜在的话，就会神奇地感到很安心吧。」

「是啊。」

「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们是自己选择卷入这场大事件的。以城市为赌注，挑战持续数百年的巨大力量。…这真的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

「敌人就是水的怪物。」

「对。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怪物。是超越我们理解的，很厉害的远古技术的结晶。…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肩上的担子有点太重了。」

「对我来说也是…应该说，大家没人觉得肩上的担子不重吧。」

「是吗？因为，实际上大家都很厉害啊。苏是王鸟，姬尔也有成为国王的觉悟，贝奥尔呢，也是王女的军犬。而云法，你是护舞官，对吧？」

「那么伊尔娜，你是王女的朋友吧？」

她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怀念的笑容。

「没错，我是王女的朋友啊…」

「而且，你就是因为喜欢这种故事才去旅行的吧。虽然我不太了解传说什么的，但所谓的翼人，肯定会和这种故事扯上关系吧？」

「…嗯，虽然我没有看过姬尔的记忆，但是翼人是真实存在吧？」

「没错。不过，也无法否定那可能是《蚁后》创造的虚假记忆。」

「感觉怎么样？」

「…嗯—，果然是很奇妙。在空中飞行的感觉，或者说活动翅膀的感觉，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东西。靠苏的力量在空中飞行之时的感觉，和那个完全不同。」

「毕竟是靠自己飞的嘛。」

「那个叫姬尔班德的王女好像非常很喜欢在空中飞翔呢。但是，怎么说呢，我也确实有些在意的地方。」

「在意什么？」

「…《金翼》是梅托拉吉戈德赐予王族的技术之一吧？在姬尔的记忆中，翼人也是一种技术。说到底，那双翅膀是植入到背上，并不是一开始就长在人类身上的。」

「…是啊。我想，翼这个词和鸟献的意思相近。虽然我们目前只知道两个鸟献的正体，不过，所有目的是在空中飞翔的鸟献，可能全都叫做翼吧。」

「而且，这座城市的翼人好像被当作了实验台。这里没有天空，也不用担心她们会逃跑。在某种意义上，地下都市这种环境相当适合饲养翼人吧？…而且，包含蚂蚁和《蚁后》在内的言血机制，整体上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技术，一种实验吧？或许就像菲姆冈所说的，人类只是工具，翼人或许也只是工具之一…当然，我并不是在说翼人传说的不好…」

只是，这和我第一次听到「翼人」这个词时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的画面有些不同。一定是因为伊尔娜把翼说成了自由的象征吧。有了翼，人类就可以更加自由，可以去往更高的地方。翼本来应该能够带来纯粹的希望。而逐渐变得明朗的，却只是那过于不自由的存在方式。

伊尔娜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所以我才会迷茫啊。我在想，我到底要怎么办呢？和你们相遇之后，我和翼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我当然很高兴，但也感到困惑。我总不能一直悠哉游哉地说「想找到翼」这种话吧。…所以说，如果我今后也要追寻翼人传说的话，就一定要好好地以我自己的方式维持那距离，决定属于我自己的接受方式才行。

「…比如说？」

「就是因为还不清楚，所以我才睡不着啊。」

伊尔娜翻了个身，趴在被子里，拿起放在枕边的单片眼镜看了看。

「…自己决定自己的生命，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啊。」

「是啊…」

「…我是因为想要理解父亲的心情才开始追逐翼人传说的，但我觉得光是这样是不行的。我已经看到了父亲不知道的东西。说不定，我已经来到了比父亲还要远的地方…」

「那样的话我也和你差不多。对我来说，我的师父就是父亲。但是，我杀死了那个父亲，失去了亚尔娜。我作为护舞官，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对象了。我已经来到了连师父都不知道的世界。我要做什么，必须由我自己来选择。」

「…是啊，我们很像呢。」

「但是，我就可以睡着。」

「哎呀，为什么呢？」

「因为我可以控制言血。…来，侧过来。」

「哎，你要干什么？」

「我也教教你睡得更好的方法。虽然会有身体接触，但不要太在意。」

「哎。」

我把伊尔娜抱过来，左手放在她的腹部，右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曾经，我对亚尔娜做同样的事情的时候，手都会用东西隔开。每当想起那个时候，想起没能理解的她的手语的自己，我就会感到些许苦涩。

「…言血会流通过去。放慢呼吸吧。」

没有必要连接彼此的言血。我只是贴近她因不安而颤抖的言血。

「嗯，嗯…」

「闭上眼睛吧，我也困了。」

伊尔娜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从上方轻轻握住我贴着她腹部的手。平稳的呼吸。温暖的血液循环。时间逐渐变慢，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

很温暖。我模糊地想起小时候的记忆。那是亚尔娜告诉我的一个词语。温暖的拥抱。以及，她的温暖。…没有比言语更早诞生的人类。任何时候都是先有了言语，之后，我们才知道它所指代的东西。

所以，这种温暖也是「家人」吧。

亚尔娜和伊尔娜，无疑都是我的家人。

□ □ □

黄昏时分，我们在城市外围放火，引爆了从集会所抢来的炸药。目的是让居民远离纳桑古拉，准备好战斗的舞台。破坏城市固然令人心痛，但我们也不能把普通人卷进来。尤其是，我们为了打倒《蚁后》，必须利用整个城市。

驱赶居民的工作毫无阻塞地进行。骤然袭击了整个城市的大火让人们仓皇逃窜，当然，我们也注意着别让人们在火灾中受伤。最坏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可能逃不掉的话，我和姬尔就会把他打晕然后搬走。在民宅烧尽之后，被余火阻挡的居民们依然无法靠近。大家站在陆地的高台上俯视城市，对纳桑古拉的崩坏发出悲叹。然而，闪烁着残余火焰的这一侧是战场。不管我们会遭到怎样的怨恨，为了拯救他们，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由大火灾开始的虚假历史。城市被火焰包围也是命运吧。那么就必须再一次从这样的开始为开端，重新来过。

我们让莎妮娅待在塔的书库里，关紧窗户等着我们，并且让她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出去。万一我们失败了…虽然不是很想考虑这种情况，但我们还是想要尽量避免让危险波及到她。

我们根据伊尔娜的指示各就各位，等待天明。我位于离巨壁最近的小广场中心。我必须从这里开始成为《蚁后》的诱饵，巧妙地将其引诱到作战地点才行。姬尔和伊尔娜已经离开了。从现在开始，是大家各自完成各自的职责的时间了。

街上到处卷起火焰，冒起黑烟。偶尔，烧坏的柱子卷起盛大的火星，在鲜红色的光辉中崩塌。每一次，我都能远远地听到被赶到城市外面的人们的惊叹。但是，没有人说「把城市破坏到这种程度的话就没有帮助人们的意义了」这种话。无论是姬尔还是伊尔娜，都是在知道这场毁灭的基础上，还是下定决心要夺回时间，夺回属于自己的终结。

我紧握赤刀的刀柄。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结束的形式吧。一直在伪装着自己的少女，用生命换来了轻声的祈祷。然后，那也是我所能伪装的思念的最后形态。她叫我活下去。她说，让我代替她去看看她没能看到的世界。我要回应她的想法。我要和自己的虚伪一起，共同战斗，拯救这座城市——因为这是现在的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

但是，我感到有一丝不安掠过心头。被蚂蚁袭击时，亚尔娜心中曾经燃起一股激情。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放手，也不知道为什么言血的联系会断线。

「——来了哦。」

苏乘在我的肩上，低声说道。我凝神细看。微暗的空间和巨壁的交界处，水像是渗出一般流了过来。而且就像是一个整体，缓慢得不自然，安静地移动着。苏飞起来，在空中监视一圈后回来。

我再次闭上眼睛，重新连接全身的言血，将那一丝迷惘挤出脑海，专注于我现在的任务。…必须拯救这座城市。

□ □ □

《蚁后》沿着墙壁下降，开始笔直地向城市蔓延。十步的间隔。当《蚁后》到达那个位置的瞬间，我向外打开经脉，一下子散出言血。接着，水就像是嗅到了言血气息的野兽一般颤动了一下，然后，发动袭击。

战斗开始了。

我从广场径直向右方跑去。不能跑得太快，为了让水一直追着我，我必须和它维持极限的距离。实际上，《蚁后》并没有分裂，笔直地向我而来。和我在湖畔被追击那时一样，仿佛伸出了手一般的细滑水流向我的后背袭来。

我逃进了小巷子。《蚁后》并不打算破坏建筑物。因此，只要进入窄路，它的身体也会相应得变窄。隘路里有血杖，只要通过那里，敌人就会和反血晶反应。

我的背后传来「啪啪」的水被冻结的声音，紧接着，

——咚————！

完全的冻结之音响了起来。是姬尔将血杖打入了它的身体。

根据伊尔娜的说法，《蚁后》在被一分为二的时候，本体总是会转移到体积更大的一边。为了尽可能让它的体积减少为一半，我在小巷子里寻找机会截断它。基本上就是重复这一系列动作，让敌人变小。再加上城市起火，很多墙壁和道路温度很高。虽然我也有烫伤的风险，但体积巨大的《蚁后》则是完全无法避开。水一点点地蒸发，这也是削减它体积的手段。

来到城镇边缘时，苏飞到我的身边。

「很顺利，在下一个大路口右拐。注意别逃到城区里面。还有很多地方的火没灭呢。」

苏把伊尔娜的口信告诉我后又飞回了空中。我一边看向身后，一边转过拐角。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蚁后》的动作好快啊。

在成功截断了它四次之后，现在的它只剩下两个民宅的大小，但毫无疑问的是，和最初相比，它的移动变得更加顺畅。…当然，水的体积减少的话，言血的浓度就会上升。即使在傍晚的黑暗中，追赶着我的水块也变得渐渐清晰地展现出白色言血的光芒。看来言血的浓度越高，它的动作就越灵活的样子。另一边，我每次蹬地都必须进一步增幅言血。渐渐的，我开始了与自己的体力的较量。

然后是第五次的截断。成功了。就快结束了。要是能就这样把它引到最后的地方就好了——但是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蚁后》停止了动作。

在道路的中央，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水块不知为何停止了。

这是预料之外的情况。曾经有两组前辈离最终的致命一击只差一步，而我们只不过是用了他们的作战方式而已。但是，《蚁后》应该没有停止过动作。

「…怎么回事？」

我立刻问落到附近空中的苏，她好像在说不知道般摇了摇头。

「…虽然只是伊尔娜的推测，但言血的浓度越高，《蚁后》可能就会变得越聪明。」

「聪明？」

「不仅仅是动作会变快，言血的循环也会更加复杂，对应的，判断速度或许也会提高…」

「确实，它转过拐角时的瞬间的身体动作，比起一开始的单纯突进要高效得多。但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不是很糟糕吗。

「如果它开始动脑了，就没法骗它了啊。」

不过，《蚁后》再次开始慢慢地动了起来。苏立刻逃开，我也再次开始奔跑，但就在追逐战再次开始的时候，我的视野一角跳出一个巨大的白色躯体。

「伊尔娜！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贝奥尔并排跑着，伊尔娜压低身体回答。

「蚂蚁从湖里出来了。可能是被我们吸引过来的，但它们的身体中有言血。如果《蚁后》把它们吸进身体的话，作战就会被延长了。」

「…因为身体被削弱了，所以打算补充回来吗。」

「所以只能让贝奥尔和姬尔去阻止了。你当诱饵的时间要再延长一会儿了。」

「…知道了。贝奥尔，你可要好好干，千万别碰到言血啊。」

对于我的话，「不必多言」，贝奥尔这样回看着我。我们兵分两路，伊尔娜她们继续前往巨壁。我只能想办法四处逃跑。

我穿过大路，来到城市的另一边。即使我们穿过预先设置好血杖的地方，也因为无法完全截断它的身体，导致它的体积几乎不会减小。只见《蚁后》切下身体上瞬间冻结的部分，追了上来。

而且，《蚁后》的速度越来越快。在言血浓缩之后，它的身体变得更加轻便了，即使我绕进弯弯曲曲的小路，它也能毫不费力地跟上来。而我之所以感觉彼此的距离越来越短，也是因为我开始感到疲劳了吧。要在城中全力跑几个来回，即使使用蛇之力也很辛苦。

原本保持的十步的距离，现在只剩下七步了。随着燃烧的石头蒸发掉它身上的水分，纳桑古拉的言血浓度会越来越高，这样下去终究会到达极限。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苏第三次飞了过来。

「在下一个路口左拐。备用的血杖还有剩余，拿着它防身吧。」

我按照苏的指示拐过路口，发现巷子旁立着一根血杖。我跑着抓起它，用手臂举了起来。…棍术的练习，我只在闹着玩的时候试过几次。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就该多学习一下姬尔的枪术。

我回头一看，距离还剩五步。这样以来，只要我一个趔趄就马上会被追上。与其死缠烂打，还不如拉开一段比较大的距离。

我脱下外套裹在手上，握住血杖。然后，将言血转移到上半身，让力量的通路从肩头延伸到指尖。总之先打中吧。之后的事情就到只能到时候再想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凝视着敌人。我没有瞄准《蚁后》的正中，而是瞄准离我最近的部分狠狠地挥下血杖。

——咚————！

我的外套冻住了。即使隔着层层卷着的布，我的手指依然感觉到寒气。很奇妙的感觉。在血杖碰到水的瞬间，我自己的热量被夺走了。简直就像是言血被吸走了一般，产生了一瞬间的失落感。

我退了五步，转身打算再次开始奔跑，但已经晚了。《蚁后》分离冻结的部位，绕到我身边，伸出了双手。我强行扭转身体，再次砸下血杖。

——咚————！

手指越来越僵了。再这样下去，我的手真的会冻上。外套上已经结了一层霜，我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

我第二次击退了《蚁后》的进攻。每一次，《蚁后》体积都会被削减，言血的浓会度变高，白色的光辉更加闪耀，与反血晶的反应也随之更加激烈，冻结的效果也越来越明显。但是，如果我不能给它致命一击的话，只会对我不利。我的体温会被夺走，动作会变得迟钝，而对方只会变得更加灵敏。而且对方不只是单纯的袭击而来。它已经开始计算距离，观察时机了。它已经获得了野犬等级的智能吗？

幸好，它的攻击产生了波动，我稍微取回了一些从容。如果敌人的行动模式接近人类，那么我也可以用技术迎战。野兽的蛮横和人类的智慧，只要跨过这道分界线，我就总会有办法应对。

…可是，支援还没来吗。即使援军因为蚂蚁还没能到来，我对姬尔她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是，这样下去形式很严峻。就算我用血杖防御攻击，将其冻结，水也变得能很快地分离那个部位了。它按照一定的节奏，操纵水的手臂使出如突刺，斜下，斜劈等简直就是枪术一般的动作。

然后，在不知经历过几次攻防之后，当我挥下血杖的时候，对方突然卸力，导致我的重心乱了。面对瞄向我心口的突刺，我好不容易转回了杖，却已经无法抵住那攻击的力道了。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冻结声，我被狠狠地打向后方。

「……嘶。」

我的手指也几乎失去了感觉。这下糟了。我好不容易站起来架起血杖，却遭到一记横扫。血杖和我的外套一起被打飞了。

血杖不可能刚刚好落在我的附近。而且，《蚁后》毫不留情地发起了下一次攻击。我只能研磨意识，全力去看清。要是被它碰到，意识被夺走的话就全完了。我无法防御，也无法架开，只能躲避。

但是，很奇怪。

水的动作给我一种既视感。以一定的律动发起的攻击。而且，还着实地瞄准我的要害，而我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越是意识到这一点，水之手的攻击就越是可怕。死亡的预感慢慢地爬了上来。

…毫无疑问，是围手。是水蜘蛛国的枪术。和姬尔在练习时展示的枪术很像。虽然水的每一击没有都她那么快，技能的选择也很简单，但是感觉有某种相通之处。再加上堪称精湛的步伐和保持距离的方法。虽然不完美，但很容易和姬尔的动作重叠在一起。…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纳桑古拉的言血也接触了姬尔的记忆。她所掌握的技术和感觉被《蚁后》掌握也不足为奇。

因为我失去了血杖，《蚁后》无法借由冻结得到更一步的提纯了。但是对方的攻击虽然单调，但确实将我逼得走投无路。只要一击就结束了。我只要吃下一击，在那个瞬间就输了。对言血敏感的人若是接触到这种浓度的言血，意识很容易就会被控制吧。

就像必须赤手空拳应对涂了毒的枪的攻击一样。

…完全不是在开玩笑。《蚁后》的攻击每一次都烙印在我的眼底。对死亡的恐惧不是意识能克服的东西。最诚实的就是身体——烙印在言血中的反应。如果心里没有从容，自然会由身体做出判断。而越是顺从身体的判断，就越是会落入敌人的节奏。

即使知道，我也毫无办法。我所拥有的，只有一把赤刀。只有亚尔娜一人。

但是，终究是到了极限。我扭头避开瞄准了头顶的下劈是失策。对方立刻换手，朝着我的大腿挥出锐利的突刺。

——在那之后，剩下的只有条件反射而已。只是早已渗进我的身体中的燕舞的动作而已。比头脑的思考更快，我拔出了赤刀，将水的手臂一(·)刀(·)两(·)断(·)了。

我后退两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无法理解自己是如何斩下去的。

我(·)斩(·)断(·)了(·)水(·)。其证据，就是水被切断的切面正在喷出高纯度的言血。就像是流出白色的血一般，言血从水中溢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能斩断言血？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用赤刀斩飞了扑过来的手臂而已。仅仅如此。

不，这正是答案吗。

赤刀。

答案就是注入了亚尔娜所有言血的这把刀。即使和青刀交锋，这把刀的刀刃也不会出现一点毁坏。它的构造应该和青刀相同。注入其中的言血至今依然鲜活，而且只有和我的手连结才能使用。可以说是一把为我而存在的青刀。

而且，青刀曾经斩断雷霆。

…那是梅托拉吉戈德的传说。即使那只是童话故事又如何呢。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不是吗。说实话，我不懂得其中原理。只是，据说雷是积蓄在天空中的言血落下之时产生的。白色的闪电正是纯粹的言血。

而事实就是，我斩断了言血。我让纳桑古拉的言血负伤了。

这样的话能行。我能胜利地取得终结，能斩杀这座城市的言血。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不能止步不前。在燕舞中，静止即死亡。动起来，斩杀，舞动。

我调整呼吸，连接全身的言血，轻轻握住赤刀。被我触碰到的亚尔娜的言血，果然有奇怪的扭曲。刀尖摇摆不定，但我已经没有烦恼这种事的闲暇了。

这次换我主动出击。对方的手臂伸了过来，但我跳到一旁，上斩。水之手臂再次被打飞，喷出白色的血沫。即使只是被血溅到也是我的失败。我只能一点点确实地把对方切成碎片。但是，在三次攻击并拉开距离后，《蚁后》分离了自己伤口，再次恢复成完全的水。必须将其切开到来不及分离的程度才行吗？而且，敌人的浓度越来越高，现在只有人类的两倍大小，形状也变得很像人类了。现在，敌人正在迅速构造自己的身体。为了打倒我——不是为了单纯的捕捉，而是为了打倒持有武器的对手，它正在重组自己的身体。

尽管如此，亚尔娜的言血却再次距离地狂乱起来。落在我手中的力量之流动就像是火焰一般摇曳。事已至此，我不能断绝言血的连接。为了不刺激到言血，我就像是安抚哭泣的孩子一样，配合着言血的摇曳，控制着自己的力量。

《蚁后》从附近的瓦砾中取出几块砖，在体内粉碎，用水结合在一起，形成一把宛如长枪一般的武器，握在手中。它真的变聪明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再感到惊讶了。对方肯定也打算拼尽全力了。

我蹬着地面，缩短距离，反向斩击。对于我冲着小腿的斩击，对手的反应十分充分。它从正面用砖头制成的枪打了过来，挡住我的攻击，随即用力将我推了回来。果然，在言血的量上，我是敌不过它的。如果只是单纯的用蛮力，我毫无胜算。那么——

——我弯下腰，让紧绷到极限的言血流向大腿。其名为，跳水。这是我从姬尔那里学来的枪术步伐。我比对手更早地踏入可以攻击的距离，砍了过去，就这样，彼此直接错身而过。刀没有减速，就像是流水一样。是连我自己都看不清的，全速一击。

我蹬着地面，斩了下去。

对方的右腿被砍断，无力地跪在地上。大量的白色血液飞溅而出。然后，《蚁后》终于缩小到一个人类的大小。…它拿着枪伫立的姿势，和姬尔极其相似。

接下来是敌人率先攻击。它腾空而起，只用两步就一下子缩近了五步的距离，放出一记强烈的横扫。其速度和准确度，毫无疑问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枪术。我勉强接住，但是敌人的第二招，第三招间不容发地袭击而来。要是没有和姬尔练习过的话，我也没办法从容地与它对峙吧。

问题是力量。

对方是言血的集合。其浓度几乎和血晶一样，凝结成白色。换言之，那正是纯粹的力量。每一击都和姬尔无法比较，要重得多。如果我在正面接住攻击，重心就会不稳，很难转入攻势。即使防住了，我也还是会感到连骨头都麻痹的冲击。敌人没有疲劳的概念，而我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竭尽了全力。这下可不妙。再加上亚尔娜的言血有波动。我不仅要看清对手的攻击，还得集中精力注意手边言血的细微变化。

我暂且后退，重新摆好姿势。《蚁后》现在已经完全理解该如何保持距离了。和姬尔一样，它不给我接近的机会。我必须进一步寻找时机。

但是，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我两步才能到达的位置，《蚁后》只用半步就能逼近。…对手不会感到疲劳。无论它多么像姬尔，它也不是姬尔。有着无尽容量的言血，没有必要采用三次防守的战法。敌人的第四次攻势目不暇接地袭来。敌人只要打倒我就行了。

这一击直击我的肺部。虽然我勉强抵挡住了，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言血混乱了。

接着迎接我的，是毫不留情的致命一闪。一记斜斩砸向了我慢了半拍才转过来的刀上。

刹那间，我被打出二十步的距离，飞了出去。

意识消散。我的言血并没有被夺走，纯粹地是头被震到了。冲击在我的双肩游走，当我站起来准备架起刀的瞬间，一阵剧痛袭来。这样我要怎么和亚尔娜的言血连接呢。即使如此，《蚁后》也毫不犹豫。它根本不在乎我的情况，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接近，随即高高挥起长枪。

会死。…我这么想道，身体因恐惧而战栗，连刀尖都无法对准敌人。但是，我听到的不是自己的肉被撕裂的声音，而是贯穿耳朵的冻结声。

——咚————！

是姬尔的花枪。而且是嵌入了血杖的特制版。

从背后贯穿了《蚁后》中心的它，宛如让冰之花在心脏中绽放一般冻结着。

「云法，快逃！」

我被姬尔的声音触动，再次拉开距离。姬尔拔出了花枪，胸口被开了个洞的《蚁后》转过身去。姬尔将枪尖砸向地面，打碎冰后重新摆好花枪。

「来晚了真是抱歉！」

姬尔只叫了这么一句，便扑向《蚁后》。激烈的双枪之战由此开始。凝缩到极限的言血团块如今表现出了不亚于姬尔的动作。它操纵着临时制成的长枪，巧妙地进行攻击。彼此互不让出距离，气势也互不相让。姬尔抵御住了《蚁后》凌厉的攻击，进行反击，完全不顾力量的差距。攻守的互换让人眼花缭乱，水蜘蛛国的全部枪术激烈碰撞。

如今在这个瞬间，姬尔要将这积攒了数百年的东西全部打碎。因此，那一击宛如烈火。姬尔逐渐将《蚁后》逼入绝境。如果敌人是言血的团块，那么姬尔也将自己的意志化为言血的团块与之对峙。双方动作加速，我的目光已经只能捕捉到长枪相碰的瞬间了。

姬尔的横扫让《蚁后》的重心浮空。她接连不断地用出反向斜斩，让《蚁后》用枪柄承受攻击。

——咚————！

——咚————！

姬尔的花枪擦过《蚁后》的身体。每一次，水都会冻结，被挖开的身体会变成冰在地上碎裂。但是敌人的枪尖也切开了姬尔的身体。鲜红的血液化作飞沫，在街道上留下点点血迹。

我呼出一口气，倾听着心跳。心跳是反复律动的基础和力量的循环。为了冲走残留在两臂上的疼痛，我径直——从心脏向四肢的脉络灌注了言血。但是，当碰到缠绕在赤刀刀柄上的亚尔娜的言血的瞬间，锐利的疼痛贯穿了我的手。然后，过于的剧痛让我的注意力暂时分散了。

如果《蚁后》是用双眼观察着这个世界的话，是不会注意到我的异常吧。但是，它是言血的集合体。即使隔着别的东西，或者是自己的背后，也都属于它的感知范畴。《蚁后》察觉到我的大意后，立刻从姬尔身边后退十步。

然后下一个瞬间，《蚁后》即没有进攻，也没有逃跑，而是向(·)我(·)掷(·)出(·)长(·)枪(·)。

…噗呲一声，肉被撕碎的声音响起。但我没有感到疼痛。被长枪贯穿的是另一具身体。在我的眼前，是左肩被深深贯穿的姬尔的身影。

如果姬尔冲进失去武器、中门大开的敌人怀中，或许就会分出胜负了吧。但是，《议会》确信姬尔不会那么做。它确信姬尔不会选择歼灭敌人，而是守护友军。

然后，姬尔在对手后退的瞬间理解了它的意图，并且在此之上还顺(·)势(·)利用了敌人的策略。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向着无法躲避的我袭来的一击。为了保护我，她用左肩挡住了长枪，舍弃了一只手臂。枪尖就停在我的心脏前方。沾着姬尔鲜红血液的枪尖黏糊糊的。她因疼痛而额头扭曲，但依然以严厉的表情凝视着我，喊道。

「——用(·)你(·)的(·)手(·)，结(·)束(·)这(·)场(·)战(·)斗(·)！」

瞬间，言血翻滚。

我全身的血流加速，紊乱，凝缩。对烙印眼底的死亡的恐惧和对敌人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言血的奔流膨胀到几乎要冲破我的心脏的程度。我站起来，和《蚁后》对峙。对方仿佛在嘲笑姬尔的奋不顾身，再次毫不费力地拿起长枪，摆好姿势一动不动。

我第三次重新和亚尔娜的言血相接。亚尔娜骤然发狂，而发狂的我也是一样。我已经不用考虑什么控制言血了。我们两人合为一把刀，共舞。如果亚尔娜因愤怒而发狂的话，那么我自己也愤怒发狂就好了。

我的极度愤怒，和亚尔娜的极度愤怒同步了。

然后在那个瞬间，我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了亚尔娜的疯狂。这是她对母亲的愤怒。

从连结的言血中，少女的愤怒、被压抑的孤独，以及宛如熔岩一般粘滞的欲望喷涌而出。燃烧的书库。封入她那小小身体中的痛切叫喊。

亚尔娜的言血是对敌人的言血有了反应。

为什么？

因为它是《蚁后》，同时也(·)是(·)母(·)亲(·)。

它是支配纳桑古拉的言血，是永远守护一个行将毁灭的城市的意志。能体现这一点的言血，过去是存在的。那就是为了拯救崩坏的城市、为了守护纳桑古拉中的全部生命而飞向火焰之中的王女的翼影。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但是，《蚁后》的愿望，和姬尔班德王女的愿望实在是太过一致了。而且那，抛(·)弃(·)了(·)女(·)儿(·)，选(·)择(·)了(·)国(·)家(·)的(·)母(·)亲(·)的言血。

亚尔娜在反抗着姬尔班德的言血。那一定不是出于对她自己的母亲的愤怒，而是对「母亲」这个身份本身的愤怒。愤怒，憎恨，以及，少女所寻求的一个感情。

爱我吧。

只爱着我吧。

就算一切终结也无所谓，即使如此，也请你爱着我吧。

亚尔娜无法说出口的想法在我的全身膨胀。想要抑制这种愤怒是不可能的。我也不能再次放开她的手。我无法放开她的思念。她的思念和我自己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已经到了无法分离的地步了。

然后，我终于找到了我握住刀的理由。那答案实在过于单纯。

我——想要大叫。

真想要把亚尔娜留给我的想法全部叫喊出来。

因为，只有我能握住被封入刀中的她的手，只有我能回应她的祈祷。

燕舞即是我的思念的全部，也是她的思念的全部。

无论到了何时，我们都是两个人在决定言理。

——让这个城市的一切结束吧。

紧接着，我和亚尔娜的言血以从未有过的紧密度连接在一起，发火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出(·)火(·)焰(·)。

赤刀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刀身带着仿佛刚才火炉中取出来的炽热。

好热。大气扭曲，如夏日翻腾的热浪般摇曳。

血杖——如果说反血晶是夺走热量，将言血冻结的血晶的话。

赤刀——那么亚尔娜的言血，就无疑是带来热量，将言血燃烧殆尽的血晶。

…亚尔娜，竭尽全力地呐喊吧。将这份愤怒，这份思念，升华为孤刀之舞吧。

我屏住呼吸，关闭了流通在四肢的言血，将其循环，增幅，压缩到极限。我无法破解《蚁后》的枪术。挡住她的攻击的话，我就输了。我已经没有在交锋中取胜的余力了。因此，我不会让对方反击，而是用最快，最短的五次攻击确实地把它斩杀。我从所有的燕舞中，选择至高的技巧。

我的刀是无架势。我们让无法继续扭曲下去的言血置于极限，然后，完成了。

没有蹬地，我只是一步，又一步，静静地接近敌人。

我已经进入了对方的攻击范围。《蚁后》将枪高举过头顶。但是，一闪之下，我砍断了它的左臂。

第二次挥刀，第三次挥刀，我切落它的腿，第四次挥刀——迎面而来的是敌人单手挥出的横扫。

但是，来得及。我连着枪一起斩断了它的右臂。

然后——两断。

《蚁后》从中心被斩断，和惊人的蒸汽一同，全身喷出白色的血。

□ □ □

——母女的记忆在一瞬间流过的。

母亲的歌声如水流般铭刻在心。小小的少女倾听着歌声。

那是亚尔娜的梦吗——。

还是姬尔班德的梦呢——。

□ □ □

「呼——」

我将屏住的呼吸吐出，感到一阵疲劳。《蚁后》的身体被亚尔娜的热度吹散，变成细细的光芒升上天空。亚尔娜的言血也急速收束感情，赤刀失去了光芒。

我转过身去，姬尔的肩膀依然被枪刺穿，但已经确信了胜利。她露出痛苦又又温和的笑容。但是，正当我要把「一切都结束了」告诉姗姗来迟的贝奥尔和伊尔娜的那个瞬间，

「妈妈！」

莎妮娅的叫喊在纳桑古拉中回响。她打开塔的窗户，探出身子向这边叫道。莎妮娅脸色苍白，可能是看到自己的母亲大量出血而不由得叫喊出声吧。

紧接着，一阵恶寒在我的胸中骚动。

不行，莎妮娅。你的声音，一定会唤(·)来(·)她(·)。

然后，我的预感应验了。本应在微光中飞向天空的言血之舞突然收敛，以箭矢一般以猛烈的势头冲向莎妮娅。

「莎妮娅！关上窗户！」

纵使流出了大量的血，姬尔仍然尖叫。但是，看到母亲痛苦表情的孩子，根本无法好好听进去话。莎妮娅拼命地「妈妈！妈妈！」地叫喊着。

…《蚁后》是王女的言血。但我不认为伤害了姬尔的她还保留有自我。如果这样的话，莎妮娅现在也只是她的敌人。只有不好的预感。

贝奥尔跑了起来。我扑到伊尔娜背后骑上贝奥尔。虽然对不起姬尔，但现在我必须保护莎妮娅。但是，《蚁后》的残渣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莎妮娅。即使是贝奥尔也追不上。言血之雾转眼间向塔逼近。

——当。

这时，背后传来生硬的声音。我回过头去，是姬尔拔出了枪，将其投出的身影。血液从她肩膀上的大洞迸了出来。但是看到女儿遇到危险，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疼痛，紧盯着塔。她弯下腰，像野兽般全身弓起，瞬间蹬地。

那动作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肉体。不，这种步伐才是她所掌握的枪术的根基。姬尔将自己化作一杆枪，毫不犹豫地向前突进。她的第二步踢到民宅的屋顶上，接着就直接跳向了塔的五层。然后，为了保护莎妮娅，姬尔将后背暴露在言血的光芒里，跳进窗中。

我们全速跳进塔，冲上楼梯。里面很安静。来到书房，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母女。呆住的莎妮娅和为了保护她而抱紧她的姬尔。只有这两人。

但我的目光被一件事夺走了。转眼间，姬尔肩膀上的大洞就被填满了。肉被修复，伤口也愈合了，简直就像是在用血晶或者王歌疗伤的光景。

「…咦？妈妈的伤治好了吗？」

看着眼前的景象，莎妮娅天真无邪又感到不可思议地说道。

「妈妈已经不痛了吗？刚才，流了好多好多血，莎妮娅很担心。」

于是，姬尔轻轻松开了抱着莎妮娅的手臂，一瞬间看了我一眼。

这时，直觉告诉我。…她不是姬尔，而是姬(·)尔(·)班(·)德(·)。

是被言血夺走了意识吗，我还没来得及拔刀，她就屈膝和女儿对上视线，问道。

「…莎妮娅，你没事吧？」

「为什么这么问？莎妮娅没有受伤哦？」

「…没有哪里痛吗？」

「嗯。一点都不痛哦。」

「…是吗。」

她的语气和姬尔简直一模一样，声音里充满温柔，甚至让我没有自信把她当作姬尔班德。她轻轻抚摸莎妮娅的脸颊，继续说道。

「…妈(·)妈(·)我啊，很努力了。为了拯救这座城市…为了你…一直。」

于是，莎妮娅开朗地笑了。

「我知道哦？」

「——」

「妈妈一直在努力呢—。莎妮娅最知道了。妈妈一直都很帅气。遇到坏人就会立刻教训，一直守护着莎妮娅。这种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哦？」

她所说的，应该是名为姬尔的母亲吧。但是，听了她的话后，名为姬尔班德的母亲不知为何肩膀在颤抖。莎妮娅有点害羞一般说道。

「不过呢…莎妮娅已经没关系了。」

「…咦？」

「莎妮娅已经快十岁了吧？所以，没关系的。妈妈已经再也不需要担心莎妮娅了哦？」

那是莎妮娅在巨壁上讲述的梦。是女儿对最喜欢的母亲，唯一的希望。

「妈妈已经可以去做妈妈喜欢的事了呢。」

泪水从姬尔，不，是从姬尔班德的双眸中零落而下。

「虽然莎妮娅还有很多不行的地方，但是为了让妈妈不担心我，我会加油的。我希望妈妈能做妈妈最喜欢的事，能做妈妈最享受的事。」

「……」

「妈妈为了莎妮娅，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呢。」

这才是《蚁后》真正想要的东西。在这数百年间，她一味地想要守护的，或许并不是城市或者人民。她所放心不下的，唯有女儿。只有自己亲手夺走翅膀，抛下的一个女儿。或许正因如此，当女儿的愿望是发誓决心摆脱母亲的庇护时，她才会露出无比寂寞又无比满足的笑容吧。

「…你也总有一天要成为大人呢。」

「没错！等莎妮娅长大了，总有一天也要成为像妈妈一样优秀的人的！」

姬尔班德再次流下泪水，然后突然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怀表。

「…那么，这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曾经和女儿最后的分别时刻，她一定是想要亲手把这块表送给莎妮娅吧。那是在这个被封闭在地下的城市里，为了得知正确的时间的，大人的证明。

姬尔班德将怀表轻轻放在莎妮娅手上，双手包住她的手。

「…莎妮娅…」

像是挤出来一般，她再次呼唤这个名字。

但是，就在这时，一只青鹰落在敞开的窗户上。菲姆冈带着有几分悲伤，但是我们从未听闻的温柔声音说，

「…姬(·)尔(·)班(·)德(·)。你已经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姬尔班德缓缓回过头，点了点头。然后，她再次抱紧女儿，说道。

「…谢谢你。莎妮娅佩特罗。你要好好珍惜你(·)的(·)母(·)亲(·)哦。」

一道白光从她的后颈一闪而出。言血的雾霭随着风穿过窗户，升上天空。菲姆冈就像是依偎着那雾霭一般飞在它身边，不久，光芒消失，菲姆冈独自一鸟，在迎接黎明的天空中展开青色的翅膀。

「结束了呢。」

伊尔娜低声说道。

是啊，结束了。

这个城市终于迎来终结，一位母亲终于完成告别。

然后，在小小的女儿手中，正确的时间再次开始转动。

□ □ □

曾经，一场大火袭击了纳桑古拉。

据说，其名为梅托拉吉戈德大火。原因正是梅托拉吉戈德。他惹怒了太阳，在五天的时间里，大地化为烧焦的原野，阿夫卡山脉的熔岩也受到刺激，膨胀起来。纳桑古拉原本是一个利用熔岩热量的都市，对鸟类而言，这也似乎正是其价值所在。纳桑古拉被熔岩吞噬后，作为对策，鸟利用反血晶的矿脉制作了冷却装置。

那是在容器上展开的矿脉之上，制作出言血的循环的构想。然后，在言血的作用下，将濒临灭亡的纳桑古拉的城市生命保留下来。起初，这是为了重建纳桑古拉而所需的技术。并非完全的重复，而是可以变化的一年。人们被赋予的角色虽然不会改变，但在重建的大纲之下，城市的形态会逐年恢复原状。曾经，纳桑古拉里有复数座塔，但现在除了大广场的一座以外，其余的都被拆除了。含有优质言血的建筑材料被利用在城市各处，再加上对湖水的利用，城市环境变得越来越好。

或许，如果鸟没有抛弃纳桑古拉的话，这样的循环就能被更加顺利地解除了吧。但是，冷却装置的调整并不顺利，熔岩被过度冷却，导致地热无法被利用了。好不容易保住的，只有代替太阳的巨大的灯。结果，纳桑古拉失去了利用价值。只有一只鸟留了下来。永恒的一年随之开始。

□ □ □

…外面正在连夜进行修复作业。在提灯的灯光下，指示和安慰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城市正在迅速恢复平静。当然，战斗之后的动荡是巨大的。居民们不知道发生在城市中的战斗的详情，对突然出现的塔和消失的天空感到惊慌失措。但是，将他们团结起来的是菲姆冈。他作为雅尔奇奥斯卡领导人民，并且建议人们不要进入我们藏身的塔。多亏了他，纳桑古拉才没有陷入最糟糕的混乱。

但是，我们还是无法相信菲姆冈。在纳桑古拉的幻象消失后的第一个夜晚，我们在塔的书斋再次和菲姆冈对峙，伊尔娜以严厉的语气要求他解释。然后，他似乎放弃了，向我们讲述了纳桑古拉的大火灾和城市的历史。

「…那么，你为什么留下来？」

伊尔娜依然一脸严肃地瞪着这只青鹰。或许是被没完没了的追问弄得疲惫了吧，菲姆冈发出非常沉重的叹息。

「…因为我和王女有个约定。」

「王女…是那个给了姬尔记忆的人吗？」

「没错。她死的时候，和我定下了要守护这个城市的约定。然后，她变成了言血——不，应该说是寄宿在了言血中吗。她寄宿在了支配纳桑古拉的莫大的言血之中，在原本就很丰富的纯粹言血上添加上了她的言血。每个人都知道的城市面貌、事件，这些都是依照她的记忆创造出来的。大概只有天空的表象是通过阿库莉亚的记忆获得的吧。」

位于那个言血的根源的，果然还是想要守护城市的愿望。虽然我们把城市烧毁成那个样子，但水之团块经过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没有受到损害，反而据说是得到了修缮。姬尔的肩膀最终也因为姬尔班德的言血复原了。鸟似乎是将王女即使牺牲自己也要拯救城市的感情抽离出来，用作了言血的核心的样子。

「这么说来，最后出现的果然是…」

「是王女的留恋。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们似乎将她的言血从纯粹的言血中切下来了。因此，环绕着这座城市的大量言血本身也残留了下来，变成了没有混入意志的纯粹言血。这座城市的衰老和成长虽然会重新来过，但也能勉强维持城市的冷却机能吧。现在的纳桑古拉只不过是一个有着丰富言血的地下都市而已。」

「但是，稍微等一下。那样的话，姬尔不是真的有着王族的记忆吗。莎妮娅也真的是王族的女儿。为什么你要撒那种谎呢？」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说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已。事实上，你们不是根本没有客观的证据吗？王女的记忆已经被植入到了离开城市的所有养蚁人身上。如果把他们各自的名字替换成姬尔，把他们女儿的名字替换成莎妮娅的话，就会产生情节相同的记忆。无从得知谁的记忆才是真的。」

「…怎么会，你把人的思念当成什么了。」

听了菲姆冈的话，伊尔娜皱起眉头。

于是，青鹰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

「我和你们的价值观不同。但是，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人类为什么要使用蜻蜓呢？蜻蜓也是，将人们「运输物品」的感情抽离出来，注入其身体中的产物。对于蜻蜓，你为什么没有类似的想法呢？或许和这座城市的王女一样，也有人为此而牺牲了。」

「——」

「对鸟而言，人类和虫没有区别。只是纳桑古拉的城市创造虫的过程非常粗暴，偶然间引起了你们的同情而已。」

「…那是」

因为不知道，所以无可奈何。我们能这么说吗？虫全部都是由鸟制作的生物机械，如果其机制和纳桑古拉一样的话…。光是这么想，这个世界就足以令人作呕了。

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苏。她很可能是不知道虫子的机制吧。因此，当我认为她会再次对菲姆冈轻视人类的态度发怒时，她却不知为何平静地开口了。

「但是，你留下来了。」

「……」

「你留了下来，代替王女保护这座城市。」

「……」

「不是对鸟而言，而是对你而言，纳桑古拉的机制并不是什么无所谓的东西。不是和其他鸟一样，可以抛弃的东西。」

「…我只不过是被强加了残酷的使命罢了。」

「但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建造书库？而且不只是书库哦。大概，你在这个城市里留下了很多的暗示。我们在养蚁人的书库发现的地图也是。虽然没有写明答案，但是当外面来的人想要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一定会到达这座塔里。这全都是你的用意吧？」

「我说过这是娱乐吧。全部都是娱乐。和王女的约定只不过是我在履行职责而已。」

「你在说谎。如果是那样的话，在王女的言血消逝之时，为什么你的表情那么悲伤？而且，莎妮娅是真正的王族吧？因为那个时候，你叫了王女的真名。在让姬尔困惑的时候，你确实知道姬(·)尔(·)班(·)德(·)这个王女的名字。…那可不是姬尔制造出来的记忆。」

菲姆冈看起来非常动摇。确实如苏所说。菲姆冈虽然说了姬尔的记忆没有确实的证据，却又正是自己制造了那个证据。

「还有那个怀表。那个显示纳桑古拉的时间的怀表，是王女想要送给自己女儿的东西。那就是最好的能证明姬尔的记忆是真实的证据。」

「……」

「…这几百年来，你一点儿也不快乐。你总是想着要帮助王女，一直都很痛苦不是吗？但是因为无法顺利做到，所以你才要扮演享受这样的循环的角色…那不正是你自己演出来的吗？」

「不对！」

菲姆冈好像很痛苦，颤抖着身体，重复着。

「不对！我很享受。真的，很享受！可是，你们却把剧本改写为了最无聊的结局，剥夺了我唯一的娱乐。把我…唯一的…娱乐…」

菲姆冈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最终消失了。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飞出窗外。一只鸟飞向被岩盘覆盖，绝对无法出去的黑暗夜空，独自离去。

伊尔娜抱起胳膊，不服气地说，「果然，我还是讨厌那家伙。」

「…菲姆冈从最开始就在期望着这最为无聊的结局。他一直祈祷着要解放沦为剧本的王女。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数量的失败之后…他对自己说出的谎言也分不清真假了。不伤害别人的话，他就无法忍耐自己的痛苦…」

如果杀死纳桑古拉的言血，那么王女真的会死去。但结果，菲姆冈独自一人既不能帮助她，也不能杀死她，无法做出任何选择。所以，菲姆冈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造访者的身上。而且，他也无法忍受心怀希望的自己，心力交瘁了吧。某种意义上，他和姬尔很像。

但是姬尔一直坚持到了最后，而菲姆冈已经绝望到无法坚持下去了。

「…菲姆冈喜欢王女吧。」

苏如此喃喃道。

「不喜欢的话，又怎么可能等上几百年呢…」

「…是啊。」

如果有人能更早地拯救这座城市，菲姆冈或许能够获得幸福。这座城市里的一切，都是抛弃了纳桑古拉的鸟的牺牲品而已。姬尔班德王女是其中的最初的牺牲者。

我们都缄口不言，任凭沉重的沉默流逝，这时传来一个格外开朗的声音。

「我带饭来了——！」

莎妮娅她们走上楼梯过来了。莎妮娅端来了盛满蒸芋头的大碗，姬尔也不甘示弱地端来了盛满了芳香四溢的炖山羊肉的大盆。和她们一起外出的贝奥尔把装着盘子和铁筷子的篮子叼在嘴里，扑通一声放在我们中间。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接下来还要参加养蚁人的会议，所以吃完饭就必须马上回去。」

伊尔娜问向很抱歉的姬尔，

「你的身体没事吧？毕竟肩膀被弄坏过一次…」

「完全不痛。虽然稍微有点不协调，但我觉得马上就会恢复。」

姬尔的表情已经变得明朗，已经找不到反抗那轮回反复的一年之时的悲壮感了。她真的开始踏入新的时间了。

「那么，集会所现在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因为塔和天空而混乱不已吧。」

「这个嘛…嗯，也没办法啊。只能祈祷了。就算要花上许久的时间，大家也终究能理解吧。」

虽然纳桑古拉的言血消失了，但居民们的记忆还留着。当然，利用调伏唤起他们过去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们还是决定就这样维持现状。让他们知道自己被时间抛弃了数百年之久，我不认为有什么好处。如果有人发现违和感而想要得知真相，就只要告诉他一个人就好了。

「…比起这个，问题是要如何处置你们两个人。照这样下去，城市里的火灾就是从集会所逃出来的你们两个人的造成的了。」

「难道不是吗？就是我们放的火啊。没什么错吧。」

「但是！拯救了这座城市的就是你们两人啊？明明是这样，你们却被当作罪犯。」

「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再在这里调查一段时间就行了。无论我们是罪犯还是恩人，再过几年，他们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怎么能这样…」

「姬尔小姐，你是这座城市的英雄。你有这个资格。这种时候，需要有人来引导这座城市前行，所以请你加油吧。嗯，我们好歹是旅行者，所以容我拒绝这种麻烦的事情。」

尽管如此，姬尔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但是莎妮娅撅起了嘴，结束了对话。

「喂—，饭要凉了哦？快吃吧——」

「说得是啊。我肚子也相当饿了。」

因为积攒了过度的疲劳，我一直睡到太阳落山。好久没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了。酸甜的炖山羊肉用筷子一夹就碎了。现在看来，我还能像这样理所当然地吃饭，实在是难以置信。明明我早上还在和水的怪物战斗。反过来说，这过于平静的晚餐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

「莎妮娅，别洒了哦。衣服都烧光了，没有换洗衣服了。」

「是—！莎妮娅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注意的——」

莎妮娅一边说着一边张大嘴巴吃了一口芋头，碎屑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姬尔虽然苦笑，但看向她的眼神还是很温和。姬尔似乎还残留着被姬尔班德夺取身体期间的记忆。能让怀表以姬尔班德的手送出去，真是太好了，她恢复意识后如此说道。

「菲姆冈呢？」

对于姬尔的问题，我们无法回答。很难说出口，他是因为心情不好才离开的。

「多亏了菲姆冈，我才能把这座城市从怪物手中救下来。现在他好像还在以雅尔奇奥斯卡的身份帮忙。」

「那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姬尔你居然不恨那家伙啊。你明明真的拥有王女的记忆，他却让你很动摇，给都大家添了麻烦，这可不能轻易了事。」

「话是这么说…果然，我想他也曾独自战斗过。我们现在能在这里，肯定也是多亏了他。」

伊尔娜似乎非常吃惊，但终究没说出口。她也并非不承认菲姆冈所做的事情，大概只是单纯的和他脾气合不来吧。伊尔娜吞了一口芋头，喝了口乳酒润喉，然后改变语气问道。

「但是，今后要怎么办？如果纳桑古拉真的开放与外界的联系，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矛盾吧？雅尔奇奥斯卡也是数百年前死去的议鸟的名字。」

「…那还真是难办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感觉到违和感之前，想办法蒙混过去，但以我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呐。」

在这个城市里，人们的意识被刻意设计为不会去注意产生矛盾的事情。书库中半途而废的历史，也总有一天会迎来人们的质疑吧。

「那么，伊尔娜来帮忙就好了吧。」

「哈？」

「现在这个城市里最了解外界知识的人就是伊尔娜吧。其他的人类一直待在这里，根本无从知晓那些事情。对你来说，不就是在调查的时候顺便写一写历史吗？」

「…别说得这么简单啊。」

「我觉得那就是伊尔娜的工作。细节之类的就和菲姆冈对一下就行了。」

一听到菲姆冈，伊尔娜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是，这种程度的强行让他们在一起，多少也能促进彼此的理解吧。

「如果伊尔娜能帮忙的话，就真是得救了…」

姬尔也立刻抬起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伊尔娜向我发出露骨的杀气。而我无视了她。…啊——山羊肉真美味。

「…我知道了。报酬是让我至少借用这个书库三个月，还要管饭。」

「当然。饭的话要多少有多少。谢谢。」

「云法，你也要好好来帮忙，给我做好觉悟。」

是是，正好我暂时没法做护卫的工作了，要我干什么都行。

「啊—，还有一个大问题。」

「…什么？」

「大家每年都会被水吞没，消除记忆，但是似乎还留着「每年城市都会沉入水里」这样的记忆的样子。」

每年一次的水灾。到目前为止的设定还不算坏，但实际上，那还没有粗暴到能称之为水灾的程度吧。如果失去了言血的补正，就显得有点勉强了。

这时，一直在我的盘子里默默吃着芋头的苏突然抬起头来。然后，她乘到我的肩膀上，这么说道。

「那么，就说这是漫水的祭典怎么样？纳桑古拉的祭典。为了纪念这个城市的开始，从今(·)年(·)开始举行这个自(·)古(·)以(·)来(·)的祭典吧。」

□ □ □

——在城市的修复告一段落的时候，《白水祭》召开了。

人们在街上到处撒上白色的水。大人和小孩都一起在泼水，嬉戏。借由将这份喜悦还给守墓人大人，来祈愿一年的幸福。…这就是伊尔娜所捏造的祭典的内容。

但实际上，那真的是一个祥和的祭典。我从塔的窗户向外眺望广场，只见许多居民互相泼着染成白色的水，发出爽朗的笑声。

「无论是什么祭典，最基本的就是让幸福的言血回归土地。果然还是要开心才行啊。」

伊尔娜也把膝盖抵在窗户上，向下方投去朦胧的视线。

「虽然这么说，你自己不去外面吗？我会被言血灼伤所以不行，但你应该没问题吧。我想，就算你在街上走一走，在祭典的气氛下也不会被人注意到的。」

「不用了。头上的布沾了水会变重。我还是老实在这里看书比较好。」

贝奥尔和苏都被幸福的言血吸引到外面去玩了。在外面吵闹的欢呼声衬托下，书库里空荡荡的寂静更显凄凉。

我茫然地眺望广场，一个灰色头发的少女映入眼帘。她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向前倒下，一头扎进了水洼里。

「…莎妮娅还是老样子啊。」

「但是，她最近好像开始学习了。她好像和姬尔说不想当旅行商人，想当军官了。」

「嘿哎…反正蚂蚁的话，以后也只有现在剩下的能用了。说不定正合适呢。」

姬尔的心境相当复杂。她认为是自己的工作不够体面才导致莎妮娅想当军官的，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但也渐渐觉得没办法了。

「你好像和姬尔关系很好啊。她连这种事情都会找你商量。」

「我们有时候会在城外对练，那个时候，我们会聊起各种各样的事情。…仅此而已。」

「云法你是这么想的，但对方又是如何呢。」

「如何？」

「…我才不管呢。」

伊尔娜冷冷地把头转向一边。突然，她将视线移回广场，只见莎妮娅的头上停着一只青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方大概是在进行这样的对话吧。

「…你在干什么，莎妮娅。」

「我又摔倒了！」

「会被姬尔骂的。」

「…不要啊——菲姆先生也一起被骂吧？」

「怎么可能。今天，我也只能告诉她是莎妮娅自己摔倒了。」

「哎——！别啊！不要啊——！」

就算听不见也能知道。大概，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即使过了数百年也不会改变吧。

「菲姆冈也变得相当柔和了嘛。这也是因为他开始负责莎妮娅的教育了。」

「…是呢。」

「现在你们也时常见面吧？讨论捏造历史的话题。」

「每次见面我们都在吵架，吵架。真是的，他只有麻烦的活力恢复了很多，对我而言，他还是以前那样无精打采的样子更好。」

「越是吵架，就越是什么来着。」

瞪，我被伊尔娜狠狠地瞪了。她靠在墙上，拿起身边的书哗啦哗啦地翻了起来。我也坐在她的身旁，偷瞄着那本书，里面依然写满了我看不懂的词语。

「调查还顺利吗？」

「算是吧。」

「这里真的有翼人，所以要尽可能地调查清楚才行吧。」

「话虽如此，但重要的事情我还是没弄明白啊。…你看，前一阵子我不是去塔的地下探索了吗？」

「你是说那个被鸟控制的泉吗？」

「对。不过那个好像是没有任何异常的言血之泉。我也没见过那样多的泉水，不过，好像也有为了翼人而存在的泉的样子。」

「…谁知道呢。听说翅膀会植入有适应性的人类身上。就算是鸟，也很难制造出符合目标的人类吧？」

「说得也是啊…算了，是一般的泉水就好。因为今后，纳桑古拉要逐渐增加孩子的数量，让城市变得富饶起来才行呢。」

「这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城市呢。」

「别再用《翼人之墓》这种阴森的名字了吧。」

在某种意义，这座城市确实是翼人的坟墓——是因为姬尔班德这个翼人的死而成立的城市，这些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真相。而这个城市不需要这样的真相。

伊尔娜「啪」地合上书，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纸。

「这个，是刚才从达本那里送来的。据说是要开辟纳桑古拉和恩多斯之间的贸易通道。像是整修坑道，还有在《蚁穴》里建设驿站小镇什么的，他有很多的考量。不愧是行家。」

「我看了又有什么用。」

「看最下面。追记的地方。」

我打开信纸，浏览了一下。这，也就是说——

「战争真的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战争。自不必说，是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的战争。而亚尔娜的存在多多少少成为了这场战争的火种。

「应该不会突然发生正面冲突吧。战争大概不会在冬天开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不过两国似乎都开始一点点把军队转移到边境城市去了。这样下去，大概总有一天会发生流血事件吧。」

「…是啊。」

「云法，你想怎么做？」

伊尔娜似乎早已知道我的答案，但依然露出寂寞的笑容问道。她想知道的肯定不是我的答案，而是我的觉悟吧。大概她是想要确认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吧。

「…等纳桑古拉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就得离开这里了。如果现在有可能发生和我们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的战争的话…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但我还是想去那个地方亲眼确认。」

「…是吗。」

「虽然对纳桑古拉插手颇深，但我觉得我还对赤燕国一无所知。对于国王梅尔特拉也是如此。我现在仍然认为她是个冷酷无情，对女儿没有任何感情的自私母亲…但是，嗯，实际上可能就是这样。不过，说不定情况更加复杂。无论如何，我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到处逃窜也不是办法。」

「要去战场吗？」

「…那取决于伊尔娜。我想和伊尔娜一起旅行，不想强行带你去危险的地方。所以，我想要寻找尽可能能让我们看到更多东西的地方。」

「我们还会遭遇比这次还危险的事情吗，我真是无法想象。」

这么说着，伊尔娜扑哧一笑。然后，「嗯」地点了点头。

「好吧，就这么办吧。毕竟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战争既关系到我的生意，也关系到熟人的安全…而且…我是王女的朋友。」

为了让我们可以书写我们的历史，我们必须去探知。即使被人说是虚假之物，但当我们讲述自己的历史之时，那就会变成真实。

「以后，我想写一本传记。」

「…谁的传记？」

「当然是你的了。一个失踪的护舞官的故事，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像童话故事一样，没人会相信吧。」

「那样就好。」

「书名呢？」

「嗯…还没想好…」

伊尔娜沉思了一会儿，试着低语道。

「云法·加尔汀的亡命谭…之类的？」

「写好了的话一定要给我看看。我会好好帮你确认里面的猫耳少女是不是被美化了。」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真是的，伊尔娜鼓起了脸颊。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合上眼睛。

窗外隐约传来人们幸福的声音。

书库很安静。

结果，我们还是只能活在这个书库的寂静之中。

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刻一点一点地接近了——……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结】因果

和姬尔的最后一次练习是我赢了。

我把抵住她脖子的木刀放下来，汗水喷涌而出。

「…漂亮。」

「姬尔，你的肩膀还没有完全恢复吧。我能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从你第一次和花枪交手还不到半年啊。可你却能把我的技巧封锁到这个地步，这是你的才能。」

「…谢谢。」

姬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翻身躺倒在草地上。这里是湖边的森林中，不必顾虑任何人。我也在她身旁坐下。

「既然是最后了，那么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在认识你之前…在我还是阿库莉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赤燕的刀术了。」

「是这样吗。」

「那时的对决也令人讨厌。我总是输。」

能让姬尔这种程度的高手总是败北，对方想必是个相当的高手吧。但仔细想想的话，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叙旧的规模之久远，总让人感到有些晕眩。

「那个人是很久以前救过我的朋友。她出身赤燕国，进行着放浪的旅行，而我也在进行武者的修行，所以我就和那个人一起旅行了一阵子。」

「嘿哎，真是奇怪的二人组啊。」

「但是，她，其实是王族。」

「…啊？」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纳桑古拉中被卷入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了。我偶然在外面的世界和她再会，而她帮我驱逐了身上纳桑古拉的言血，但是当我恢复记忆的时候，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我回答说不知道。她说『因为我是王族，所以不会对其他的王提供建议，如果你认为自己是王族的话，就自己做出选择吧。』」

「真是严厉啊。」

「对吧。…但是果然，我认为那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了。实际上，她说只靠我们两人是救不了纳桑古拉的，所以最好还是逃走。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量。」

那个人之所以没有我们的鲁莽，果然还是因为身为王族必须存活下去的责任感使然吧。

「她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听说过。」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哎…」

「你知道她吗？她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了…不过，我想她应该是个很有名的国王吧。梅托拉吉戈德事件发生后，赤燕国一片混乱，周边的国家也几乎陷入了内乱状态，那时，就是她平定了一切的人。她身为操使燕舞的罕见高手，亲身拿起青刀，立于战阵。因为她的身上沐浴诸多的鲜血，所以人们称她为——血翼王。」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在延续至今的赤燕国的王族中，她被认为是整备了众多的传统、规矩的中兴之祖。而且，就连我也知道，王都艾斯雷的王宫也是按照她的命令建造出来的。但是，我完全忘记了她的名字是亚尔娜莉丝。王族的名字取自先祖的名字并不稀奇，但是，真的存在这种缘分吗？对于将亚尔娜和姬尔联系起来的奇妙因果，我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厉，强大，温柔。当然，我们一起旅行的时候，她没有告诉我她是王族，我们只是要好的朋友。…而且，她有些像你呢。」

「…像我吗？」

「对。她也是个相当的面无表情的人。虽然她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实际上并没有在思考什么大问题。像是要吃什么啊，要在哪里睡觉之类啊，啊，我并不是在说云法什么都没在想的意思哦。」

「没事的。我明白。」

啊哈哈，姬尔像是掩饰害羞似的挠了挠脸颊。然后，她直勾勾地望着湖的方向。

「还有呢…她是第一个说我的枪术很美的人。」

和缓的风吹过如镜面般澄澈的湖水，水面泛起了涟漪。

她转过头来。

「你是第二个。」

她这么微笑道。我不知为何呆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站起来，拉起呆呆地盯着她的我的手。我慌忙站起来，她以毫不犹豫的表情看着我，这么说了。

「云法，你愿意做我的丈夫吗？」

「…哎。」

「像这样，在你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一天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卑鄙。而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呢。」

「……对不起。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

「嗯。那就好。我因为暂时见不到云法你了，所以想在那之前，虽然早已心知肚明，但还是想要好好地把心情传达给你。我的生命已经不是永远，但我好歹也是几百岁的老太婆了。我很擅长等待。」

然后，她好像有点害羞一般，这么说。

「我是反(阿)季(库)之(莉)花(亚)呢。花了好几百年，才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展现出少女一般的纯真。那是能抓住人的心灵的澄澈笑颜。

「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这也要让我说出来吗？」

「不听到答案就出城的话，我会一直在意下去的。」

听到我老实的回答，姬尔「啊哈哈」地笑了。

「我不像姬尔你那样，有着王的器量。因为我和血翼王不一样。」

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就是因为不一样，才会喜欢上。云法，你不是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不是统领人民的王。但是，一定是王所需要的人。」

「…王所需要的？」

「王总是要一个人前进吧。但是，王会牵住一个人的手，和他共同前行。而你就是那样的人。血翼王问了我王的觉悟，但是，你牵住了我的手。你们两个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过，我还是想和云法这样的人在一起。」

…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不接受也不行了。

「那个，…谢谢你。」

「自己说自己是王什么的，总觉得有点狂妄呢。」

「果然，姬尔就是王啊。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牵起你的手，想要帮助你。」

「…嗯…谢谢。」

但是，言尽于此。再继续往前踏步的话，我们就无法回头了——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姬尔略显落寞地笑了笑，再次伸出了手。

「在离开森林之前，我们可以牵着手吗？这是…那个，作为朋友。」

「嗯。」

为了绝对不要忘记她的感情，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 □ □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纳桑古拉。和贝奥尔分别时，莎妮娅大哭了一场，而姬尔盯着我的视线让伊尔娜稍微有些不满。虽然直到，她的思念也没有断绝。但是，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还是有些太长了。今后，纳桑古拉会逐渐成为让我们想要久居的美好城市吧。

走到坑道入口时，我回头俯视城市。巨大的湖泊，支撑着湖水的巨壁。这是一座建造在地下空洞中，被鸟抛弃的，属于蚂蚁和翼人的城市。

突然，我抬头看去。就好像在守望着我们的出发一般，一只鹰的翼影出现了。

「打个招呼不就行了吗，那家伙。」

伊尔娜叹了口气。

「等再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一定要向他抱怨一番。」

「是啊…」

「哎呀，你好像有点寂寞啊。和大家分开很难受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点感伤。」

「旅行者无论是在城里还是不在城里，还有离开城市的时候，都是寂寞的。况且，为我们送行的只有一对母女和一只鹰。」

「流亡者无国可归，吗？」

「但是，也有人能归去，不是吗？」

原来如此。

「那就足够了。」

——纳桑古拉。城市史七百二十二年。新历元年。

让城市取回了死亡的美妙罪人们，离开了。

——菲姆冈艾尔亨

<完>

【下卷预告】

为了阻止赤燕国挑起的战争，云法与女王对峙。

然后，到底一切开始的地方后，沉眠于刀中的亚尔娜之魂——

第二卷 纳桑古拉的幻翼 插图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序】记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红叶

校对：YouR

从前，有一位王。

她名为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又名，血翼王。

她镇压了环抱着赤燕国、白三日月国、昼山羊国三个国家的塔吉斯平原——尤其是位于其中心地带的加拉德中原上掀起的战争，是一位带来了和平的王。

她虽然是执政者，却亲自挥动青刀，驰骋战场。任何阻挡在她前方的人，都会被她以以无与伦比的燕舞斩杀。据说，她脚下的尸体几乎覆盖了整个原野。敌人的鲜血流向低处，形成了经过一个月也没有干涸的河流。因为沐浴在过多的鲜血之中，又身负着斩杀之人的执念，王的言血如同赤焰。一旦接近她，就任谁都会感到灼烧般的疼痛。于是，在战场上见到王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

——王的身上，生长着血色的羽翼。

这是对溅到她的身上的鲜血的比喻吗？还是说，是言血导致的错觉呢？现在已经无从知晓。梅托拉吉戈德出现在赤燕国，向太阳发起挑战，又把两把青刀以及养虫的技术交给王——无论这个已经成为耀天祭起源的传说是真是假，当时发生的大干旱以及由此引发的战争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或许在战乱时代被编撰的语言都会迎来这样的宿命吧，歌颂血翼王的语言总是沾满鲜血，充满痛苦。她的战功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呢？众多关于这个以血翼为名的怪物的逸闻，组成了一个传说，得以传颂。

尽管如此，也可以说是血翼王开创了如今的赤燕国。在那之前，赤燕国只是一个躲藏在广袤森林中的小领主们的联合，而王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势力之一。然而，以平定战乱为契机，赤燕国统合了众多城镇，继而，都市诞生，赤燕国逐步成为了贸易之国。王歌、敬献燕舞、耀天祭的礼仪等各种传统传承至今，成为了制度，甚至产生了官厅制的统治机构。国民们众所周知的王都艾斯雷也是在她的指示下建造的。血翼王完成了众多伟业，甚至让人觉得那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完成的程度。赤燕国长达数百年的繁荣也可以说是拜她所赐。

她是染血的战士，还是伟大的王？

有人认为，她因战斗而疯狂，也有人认为，她被众多臣民仰慕。关于血翼王，有无数个姿态被传承了下来，也正因为她有着百态，才模糊了真相。活在很久之前的王，其为人终究是难以推测。

但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个东西，能够接近血翼王的本质的话，那就是——

血翼王亡命谭。

它是一本书。现在的人们能看到的，都是它的流行版本和其他版本。但其原典，正是血翼王自己所记载的亡命记录。

奇怪的是，血翼王在让加拉德中原恢复和平，将国家治理得坚如磐石之后，却立刻消失了踪影。她舍弃一切的名声和地位，踏上了流浪之旅。有一种说法认为，她因为沐浴了太多的鲜血而陷入疯狂，被国家流放；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她担心自己的权力过于强大，于是主动选择了隐居的道路。

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书写的亡命谭被多次加工，从中几乎不可能看出这位王真实的心境。到头来，它的价值只在于一个记录——翼人的记录这一点吧。它是记载了流传在各地的翼人传说和逸闻，并且留存至今的最古老的书籍，是驱使着许多人去寻找羽翼的，探险者的圣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唯一的真实。

血翼王在寻找羽翼。

未能实现的愿望的足迹，在这世上留下了一本书。

她是想在空中飞翔吗？

还是想和翼人相会呢？

答案明明就在身边，我却没有注意到。

血翼王亡命谭。

那就是她(·)的亡命记录——。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一】夜袭

「我回来了。」

伊尔娜明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从书本上抬起了头。

「欢迎回来。真是花了好长时间啊。天都黑了。」

「确实啊。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伊尔娜关上房间的门，轻轻伸了个懒腰，利落地摘下了查夫姆。从布里出现的两个亚麻色的三角形——她的猫耳心情舒畅地啪嗒啪嗒地抖动着。既然摘下了查夫姆，就表示她今天不会外出了吧。事实上，从窗户望向外外面，只见街道被粘稠的夜色覆盖，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出门的心情。

苏和伊尔娜一起回到房间，跳上我的肩膀，把头偏向桌子的方向。

「…你一直在看书吗？」

「嗯，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我读得不快，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血翼王传』？」

「好像是血翼王所写的『血翼王亡命谭』的抄本，其中只摘选了普通的读者也能享受的有趣逸闻…对吧，伊尔娜。」

向我推荐这本书的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放下麻袋。然后，她从里面取出了三个苹果，以及一个用葡萄叶包着的四方形物体，点了点头。

「没错。据说经过了相当程度的润色。实际上，只要和旧抄本比较一下，就会发现里面写了很多像是战斗啦，旅途中的爱情故事啦这种脱离现实的故事。」

「对于我这种初学者来说，这种程度的书正好不至于让我感到厌烦。话说回来，这里没有它的抄本吗？」

「这种地方的书库里是不会有的。当然，我记得内容，所以可以告诉你。」

…如果你拜托她的话，她真的会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这才可怕。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巴兰都市群中那种历史悠久的大书库的话，是无法亲眼看到抄本的。而且，每一份抄本都有一部分缺失，无法掌握正确的全貌。」

伊尔娜拿出小刀，切开苹果，放在小托盘上。她把切得尤其小的部分凑到盘子的一端，分给了苏。苏从我的肩膀跳到桌子上，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立刻开始吃苹果。伊尔娜也咬了一口苹果，目光落在我正在读的书页上，摆出一副由衷感到钦佩的样子。

「云法，你主动说想要读书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呢。不过看来你真的在学习啊。」

「怎么说呢…我感受到了某种因果。」

「因为血翼王和亚尔娜的名字相同？」

「嗯。而且，姬尔还是血翼王的朋友。」

伊尔娜皱起眉头，刻意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很想从姬尔那里多打听一下血翼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云法，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啊。等离开纳桑古拉之后再知道的话，我们不是也回不去了吗。」

「不，反倒是我才想问为什么啊。因为我每次提到姬尔，你就会不高兴，所以我才没说出口。」

「…呜，因为…这个…那个….」

伊尔娜皱起眉头，猫耳也跟着耷拉了下来，颤抖着。我觉得如果没有查夫姆的话，她的情感表达能丰富好几倍。嗯，还是挺令人欣慰的。

「——话虽如此，也不是非得现在问不可吧。等我们什么时候回到纳桑古拉，双方都有时间的时候再问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彼此眼前都有立刻要做的事。姬尔要修复纳桑古拉，而我们要处理迫在眉睫的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的战争，伊尔娜也不得不暂时集中于处理自己的工作。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和商人达蓬交涉，把纳桑古拉的情报和开发权卖给了他。而我们自从纳桑古拉回到昼山羊国的城市恩多斯以来，已经过了五天了。

伊尔娜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盯着书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疑惑地歪起脑袋。

「不过，就算你说有什么因果，难道读了书就能发现些什么吗？虽然这样多少能了解一些关于翼人传说的知识，但是没法了解血翼王本身吧？」

「这倒也是。不过，因为我至今为止都没有好好学习嘛。自从纳桑古拉的事件之后，我变得更加想要了解亚尔娜了。」

「了解血翼王，就等于了解亚尔娜吗？那我觉得还是去问赤刀比较快吧。」

伊尔娜说得没错。确实，我手中的赤刀里寄宿着亚尔娜的言血。我只要让自己的言血流入刀中，和她的言血结合，自然就能共享彼此的记忆和感情。但另一方面，这也就意味着我只能从她的视角了解她。

「言血终究是主观的。赤刀里装着的，是一个少女的感情。尤其是，亚尔娜一直隐藏的，普通的感情。像是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想要自由地生活之类的。」

「那你有什么不满吗？」

「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不足吧。无论是身为普通少女的她，还是身负王女使命的她，只有把两方的她都了解了，我才能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伊尔娜吧。就算你说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我也无法否认。但现在，我无论如何都想做点什么。」

「…你在着急吗？」

伊尔娜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问道。我只能老实回答。

「这个嘛，当然着急了。在我陷入消沉的时候，周围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就像纳桑古拉的时间停止了脚步一样，我想，我也停住了脚步吧。战争即将到来。赤燕国与白三日月国间的战争，也是我们的战争。这场绝不可能与我毫无关系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在耀天祭期间，王女亚尔娜莉丝失踪了。赤燕国以此为借口，将矛头对准了白三日月国。当然，实际上那五天里发生的事，不过是赤燕国的国王梅尔特拉一手策划的阴谋而已。但是，我们的逃亡令真相中产生了空白，而国王则借此发动了战争。

她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主张那场事件的幕后黑手是白三日月国。就只是这样简单的谎言，仅此而已。白三日月国的话，应该会因为被卷入了毫无头绪的事件之中而一头雾水吧。可是，作为一个国家，既然遭到了挑衅，如果不表示出某种程度上的反抗，是无法做出表率的。白三日月国当然主张赤燕国的话是谎言。于是，梅尔特拉以「夺女之仇」这样的感情论来团结国家，煽动国民对白三日月国的反感。两国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断高涨，终于发展到了开战前夕。在冬天即将结束的现在，战争随时都可能发生…。老实说，我还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要怎么做。但是，仅仅理解身为少女的亚尔娜，并将她的想法灌输给国王是不够的。我还没有放弃阻止战争。因为我想，身为王女的亚尔娜也会如此希望。

伊尔娜有些吃惊，但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现在的你，和去纳桑古拉之前、在这座城市发呆的你判若两人呢。」

「…是吗？」

「嗯，看来你已经开始好好地向前迈步了。」

伊尔娜伸手去拿用葡萄叶包住的包裹。随着她打开包裹，香草和羊肉的香气伴随着柔和的热气溢了出来。

「这不是丝吉吗？」

丝吉赤燕国的传统料理之一。感觉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我在街上的小摊上发现的。你喜欢丝吉吗？」

「嗯，很喜欢。很怀念。虽然我在士官宿舍的时候不怎么吃，但是师父带我去市街的时候，我经常吃。」

我还记得，师父建议丝吉要和像粥一样慢慢煮熟的饭一起吃。

「而且，我和亚尔娜在王宫吃的最后一顿晚餐上就有丝吉。当时我们还吃了无花果呢。」

我想起了亚尔娜恶作剧般的笑容。于是，心脏深处因疼痛而微微颤抖。但是现在，我觉得能像这样把亚尔娜的故事告诉别人更加幸福。我夹下一大块羊肉，整个塞进嘴里。于是，清爽的肉汁在口中扩散，每咬一口，美味就更深一层。果然很好吃。

「无花果啊…我的故乡有很多无花果田。到了季节，我每天都会吃。」

「这一带没法那么容易买到啊。」

「得去更大一点的城市才行呢。对了，正好。今天我和达蓬的谈话基本结束了，我们来想想接下来要去哪吧。」

伊尔娜把托盘放到一旁，从包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地图。

「苏，你先坐到地图的那一边。要不然地图会卷起来。」

「…我又不是文镇。」

饭量很小的苏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在梳理毛发。不过她虽然口中抱怨，但还是快步走到地图的边缘，坐了下来，担当了镇石的作用。

「我们现在所在的恩多斯就是这里。然后，这里是马吉斯·巴兰。旁边是耶夫达斯湖畔，再旁边是加拉德中原。」

地图上描绘了被称为东方三国的赤燕国、白三日月国、昼山羊国的全貌。国家的主要城市和街道都在上面，也有山和丘陵之类的地名。涂成黑色的部分大概全都是赤燕森林吧。其中，宛如网眼一般的街道连接起了赤燕国的各个商业都市。位于昼山羊国和赤燕国国境附近的最大的点是马吉斯·巴兰，而被巨大的镰状湖泊——耶夫达斯湖包围的广阔丘陵就是加拉德中原。

「…战争要在这里展开吗？」

「听达蓬说，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士兵。而且这片原野也很适合战争。乍一看，城镇也很少吧？」

确实，加拉德中原上几乎没有表示城镇的点。只有白三日月国的王都加兹维奥拉和中原相接。

「这附近没有人吗？这里离湖很近，有农田也不奇怪吧？」

「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梅托拉吉戈德引发的旱灾在五天内就把这里烧成了一片荒地，而后更是让这里成为了战乱的舞台。」

「就是血翼王平定的那场战争吗。」

「嗯。当时流了很多的血，死亡的言血把土地都毁了。农作物几乎无法生长。虽然这个地方位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但两国都不主张对它的拥有权。感觉上就像是古战场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呢。」

理所当然的，若是沾染了因为战争而流下的鲜血，土地的言血就会变得秽浊。虽然也有在战略上不得不流血的情况，但考虑到未来的发展，肯定还是针对国家首脑的斩首行动要更加划得来。站在赤燕国的立场上，肯定也不愿意让即将夺来的土地腐烂，失去应得的利益。

「到头来，这里这次还要成为战场吗？」

「赤燕国的补给据点应该是马吉斯·巴兰。至于白三日月国，大概会从王都直接出兵吧。」

「那么，我们要去加兹维奥拉吗？去马吉斯·巴兰实在太危险了。」

「…是啊。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想见梅尔特拉的话…」

那就总有一天必须溜进赤燕国的阵营。当然，我们是亡命之人，也是唯一知道耀天祭真相的人。被发现的话，不太可能平安无事。闯进梅尔特拉的大本营，恐怕不是什么理智之举。…这么一想，别说阻止战争了，我就连将亚尔娜的思念传达给母亲都不现实。仅凭两人、一鸟、一犬的力量，能做到什么呢？无论意志多么坚定，我们能采取的手段都是有限的，这是不可撼动的事实。

我们继续讨论了一会儿，但始终没有决定下一个目的地，结果决定今天就先睡吧。正在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顿时紧张起来。这个时间的来访者，而且，是知道我们位置的人，这样的人非常有限。伊尔娜一副厌烦的样子，重新把查夫姆缠在头上，我则把赤刀插在腰间。

「谁？」

我慎重地和门保持一段距离，问道。随后，只听见一个极度压抑的声音。

「我是达蓬的使者。希望您立刻来商会一趟。」

我打开门，一个身穿外套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很严肃，言血中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气息。伊尔娜来到我的身边，疑惑地歪起了头。

「…是有什么要交涉的吗？明天再说不行吗？」

「希望您能尽快。而且主人说，不仅是帕西塔鲁大人，也希望加尔汀大人能一起来。」

达蓬会连我也一起叫去，实属罕见。但是，伊尔娜也无法推测对方的意图吧，回答得很迟钝。

「不能先在这里告诉我们重点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请您见谅。」

伊尔娜一瞬间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准备出发。请告诉达蓬，让他稍等一下。」

听到伊尔娜的话，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伊尔娜关上门，再次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达蓬，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为了什么无聊的事情把我们叫过去。不过，既然他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就说明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也只能去了。他是你重要的客户吧？」

「是啊。这一次，关于连接纳桑古拉和外界的坑道的开发权一事，我也从他那里得到了一大笔可观的情报费，足以支撑我暂时不用再工作了。所以反过来说，如果他借此拜托我些什么，我也很难拒绝。虽然强人所难的事实不会改变，但是信赖关系也是很难舍弃的。…说不定，既然是达蓬的话，他一直都想要一个让我没法拒绝他的请求的机会呢。」

伊尔娜一边说着真讨厌，一边把托盘里剩下的一块苹果扔进嘴里。我也把剩下的丝吉全部塞进嘴里，穿上外套。

「苏，拜托你看家了。」

我刚说完，赤燕就轻轻点了点头。

「快点回来吧。我想早点睡觉。」

「…希望没什么事。」

说实话，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 □ □

我们在夜晚的城市中快步移动。中央大道的灯已经几乎全都熄灭，街道的黑暗融入阴沉天空的夜色中。来到广场后，我们径直前往达蓬商会所在的帐篷。帐篷中没有篝火，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商品之山俯视着我们。警卫拿着灯笼走来走去，很快就有个男人来叫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位于中央的地下商会。

然后，我们直接走下楼梯，穿过接待室，来到了书房。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房间的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大量的书籍和卷轴。房间中有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还有一位身材纤瘦的女性，她的身旁站着一只体型丰满的白枭。达蓬坐在书桌前，看到我后，他立刻站了起来，让佣人退下。

达蓬和伊尔娜握手后，也向我伸出手。我和他握手时，他微微一笑，但是，和我曾经在这里见到的他的笑容不同，现在的他的笑容给人一种相当锐利的印象，从他手上微微渗出的言血也给人以紧张感。

「请落座吧。时间这么晚了，你们还肯过来，真是相当感谢。」

我们落座后，达蓬环视在场的众人，继续站着说道。

「没有时间了，我就直说了。帕西塔鲁，加尔汀。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

是工作吗？但是，连我的名字也出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工作的内容是护卫。希望你们把这位大人送到昼山羊国的首都皮马。」

达蓬提示白枭向前。白枭向前踏出一步，缓缓眨了眨眼睛。

「我的名字是洛克托。很不巧，我的这位同伴不(·)能(·)说(·)话(·)，我来替她介绍一下。她是库尔卡。」

被称作库尔卡的女性只是静静地低下头。该说是从她的身上感觉不到什么气势吗，还是说她的言血特别稀薄呢，总之是给人一种仿佛幻影站在眼前的人印象。但是，不能说话的人，这个词让我无可奈何地感到刻在言血中的记忆开始骚动起来。

达蓬再次开口，毫不迟疑地说。

「我已经把你们介绍给洛克托阁下了。帕西塔鲁，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交涉，而是请求…。嗯，我很清楚这其中多少带有胁迫的意味。请你不要拒绝我的这个请求。这件事十万火急。」

伊尔娜也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达蓬他们，反问道。

「…为什么要把护卫的工作交给我们？你应该认识更合适的佣兵吧？」

「当然。不过，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信任问题，帕西塔鲁。正因为是你，我才想把这件事拜托给你。其实我本来是想拜托姬尔·佩特罗的，但是她无法扔下纳桑古拉不管。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不过，准确的说，是我信任的你所信赖的人。」

「…云法确实很厉害，但是…」

「这不(·)是(·)交(·)涉(·)。」

达蓬坚决的语气让伊尔娜都被压倒了。他一度移开视线，露出略显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虽然对不起，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答应。而且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希望你今晚就从这座城市出发。」

「怎么可能！皮马在阿夫卡山脉的东边。如果要护卫的话，必须做好准备。」

「不用担心。食物、衣服都由我来提供。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没关系。——当然，这些不会算在委托的报酬里面。」

伊尔娜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值得信赖的达蓬采取如此强硬手段，或许反而凸显了事情的迫切。

「那个，我可以插一句吗？」

我突然出声，让达蓬有些吃惊地看向了我。

「与其询问护卫的目的，倒不如说，我更想知道洛克托他们为什么需要护卫。」

「…为什么呢？」

「保护一个人和一只鸟，老实说，仅靠我和贝奥尔能够应付的状况是有极限的。说实话，我希望至少有四个人。如果被众多敌人袭击的话，我们也做不到让她们逃走。…不过，可能是已经判断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才会委托我们的吧，但我还是多少想要一些情报。只要知道了你们设想的敌人是什么样子，即使我们的人数处于劣势，也能制定对策。」

我在见习时代也有护卫任务的经验。当然，根据状况的不同，采取的行动也会有所不同，但即便如此，情报只要有，就一定能发挥作用。把一切都赌在临场判断上并非上策。

但是，回答我的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达蓬，而是洛克托。他轻轻摇了摇头，抱歉地缩起身体。

「这我不能说。当然，我很理解阁下这么问的理由。但是，也有事情是绝对不能公开的。总有一天，当我们平安抵达皮马，事情全部结束的时候，我再给您答复。但现在的我无法对任何问题给出回答。」

真是可疑。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经委托吧。伊尔娜似乎也和我想法相同，用有些严厉的语气对达蓬说。

「我相信你，但我不想被卷进什么坏事之中。你们在这种深更半夜偷偷把我们叫出来，肯定是有什么亏心事吧。」

于是，回答的人还是洛克托。他一瞬间展开了巨大的翅膀，大声喊道「不是这样的！」。

「…失礼了。不，我发誓，这次的护卫绝对不会成为恶的帮凶。虽然如何界定善恶也很难…至少，我们没有做亏心事，这一点是肯定的。不如说这是…」

洛克托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骤然沉默。接着，达蓬转向我们，用平静但毫无动摇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我知道这个委托是强人所难，也知道你们会有所疑虑。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拜托你们。…而且我认为，这件事也一定是你们的希望。」

我无法推测他的真意。达蓬深深低下头，不再给我们提出异议的余地。我看向伊尔娜，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胜任，那我们接受。」

听我这么说，洛克托安心地呼了口气。达蓬再次说了声「谢谢」，深深低下了头，随后，他打开书斋的门叫来佣人。旅行的准备似乎立刻就要开始了。

我们最后一次回到旅馆做准备。当然，我们肯定要天亮前离开恩多斯了。在回旅馆的路上，伊尔娜一脸苦涩地说道。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被卷入奇怪的事情。」

「我又没在意。」

「但是，皮马位于阿夫卡森林的深处，去那里单程就需要10天。我们明明好不容易回到了这里，却又要退向纳桑古拉的方向。现在明明离战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伊尔娜。」

我拉起低着头的她的手。伊尔娜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我确实有想做的事。但是，我也想和你一起旅行。也就是说，两方对我都很重要。如果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么我不会对去做这件事感到不满。」

听了我的话，伊尔娜不知为何一瞬间露出寂寥的微笑，然后「嗯」地轻轻点头。

「…赶快结束这个工作，然后去实现亚尔娜的愿望吧。」

我们向贝奥尔和苏说明了情况，连休息都没来得及就准备出发。我们只收拾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剩下的就扔下不管了。借来的书好像都由达蓬负责处理。这样看来，简直就像是连夜逃走一样。

我们按照约定来到了恩多斯的郊外，洛克托和库尔卡已经在那里等待了。我向他们介绍了苏和贝奥尔，然后马上出发去皮马。达蓬借给了我们两只用于运输的宽背狗，到目的地为止，我们都会一直骑着他们。贝奥尔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但我在出发前给了他新鲜的生肉，最后，他也没有发出一句抱怨的吠叫。

我们从恩多斯一直向北走，途中尽量避开了大城市。第三天，我们进入了阿夫卡山脉，选择了几乎没有人通行的行商路。晚上每天都有人放哨，但与我们的警戒相反，别说袭击了，就连一丝不稳的迹象都没有，旅途只是平淡地进行着。不能说话的库尔卡自不必说，就连洛克托也为了不道出事情的原委而几乎一直缄口不言。我、伊尔娜和苏的无聊闲谈也因为处于别人的注视之下，显得有些拘谨，总是说个三言两语就中断了。路上非常安静，不过，我们比预定时间还早两天到达了目的地。

隐藏在浓雾之山中的昼山羊国首都，皮马。又名《雨雾之都》。

□ □ □

阿夫卡山脉的东方是一片广阔的针叶林。像剑一样耸立的大冷杉树覆盖着整个险峻的山体。在赤燕森林，树木纵横无际地伸展枝叶，遮蔽了天空，而这里则是层层叠叠的树枝像是薄布一样形成了树荫。每棵树都有着几个成人手拉手也围不过来的宽度。这是自古以来就没有人为干扰的证据吧。而且，林间弥漫着不绝的浓雾。据伊尔娜说，那是一年都不会放晴的永恒雨雾。只要在森林里走一走，衣服就会被雾气浸湿，就像被骤雨淋湿了一般。

皮马就是建立在这座湿漉漉的森林之上的城市。我们登上沿着粗大树干蜿蜒形成的螺旋阶梯，在眼前展开的是一座树上的城市。木制的小屋建造在冷杉树的顶部，房屋与房屋之间有许多吊桥。恰如在树林上展开的蛛网一般，皮马的街道扩展开来。

我们在洛克托的带领下走在城市之中，若是我突然从栏杆往下看的话，看到的只有雾和树枝。地面沉没在黑暗之底，甚至无法辨认。

「掉下去的话，可不只有摔断腿那么简单啊。」

我不由得这么嘀咕道。伊尔娜意外地问道「咦，你怕高吗？」

「这已经不是什么怕不怕高的问题了吧。在这么高的地方，根本就没法安心睡觉吧。」

「不过，这一带森林很茂密，野犬也很多。人类的数量又不足以驱逐外敌，所以还是在树上生活比较轻松。」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的路上，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也有可能被野犬袭击吗。那倒确实是没法安心睡觉了。

我们到达皮马，是在离开恩多斯后的第八天晚上。月亮因雾气而朦胧，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窥见满溢微光的天空。和缓的风接连吹过树梢，使得湿气也不至于让人感到不快。然后，不知是因为夜已深，还是因为这里人本来就少，即使在城市的中心，我们也没有见到居民的身影。这个国家并非由人类统治，而是由青鹰的议鸟统治，因此，首都皮马也与人类城市的活力无缘吧。

「呜哇，那个是什么啊。」

这时，我因在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而不由得叫出声来。那是一棵巨树，以及建造在上面的形状奇妙的公馆。还有在下方堆积的大量岩石。

「那就是这个国家的议会所。下面的则是《岩历》。每过一年，人们都要往上堆上一块大岩石。这是这个国家的传统仪式。」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该不会是为了炫耀技术吧？」

「怎么说呢…这就像是城市的年龄一样。每隔数十年，皮马就会在城市下方的矿脉挖尽之时迁都。所以大致上，《岩历》就是用来表示皮马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多少年、还差多少年就要迁都的指标。」

「从结果来看，只会让人觉得是在炫耀。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完全毫无缝隙，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块岩石。」

「那就是青鹰的技术——开采和加工。我曾经说过，昼山羊国是因为阿夫卡山脉的矿山才繁荣起来的吧。这里明明人数很少，却能挖掘出矿石和反血晶，全都是依靠青鹰的技术。」

伊尔娜这么一说，落在贝奥尔头上的苏也点了点头。

「赤燕国的王宫应该也得到过青鹰的帮助。比如那个白色墙壁。」

「从岩喰国带回来的那个吗？」

「嗯。不过只有材料来自岩喰国。那看不到接缝的墙壁就和《岩历》一样。」

「我就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一块的完整石头…」

我想起在黄昏时分，王宫华丽的白墙被染成鲜红的样子。据说，血翼王在旅途中游历了各个国家，记录了当地的技术，而艾斯雷的王宫就是这些技术的集大成者。即使是琐碎的事情，也能像这样用知识联系起来，让我心生欣慰。我似乎也能理解喜爱读书的伊尔娜的心情了。

我们边走边聊，终于到达了《岩历》上方的议会所。那栋建筑物约有一个礼堂大小，墙壁由美丽的石头砌成，似乎是入口的门看起来就像是磨得锃亮的光滑铁门一样。正当我对它奇妙的构造感到钦佩之时，洛克托咳嗽了一声。他落在库尔卡的手臂上，高高地挺起胸膛说道。

「…不过，能平安到达这里，我真的很高兴。这八天来，非常感谢。」

「幸运的是，没有我们大展身手的机会。」

「不不，只要有守护我们的人在我们身边，我们的心态就会有所不同。您能完成如此诡异的委托，我们不胜感激。」

洛克托用大概自我们在恩多斯相遇以来，最为亲切的语气说道。库尔卡也浮现淡淡的笑容，静静地行礼。

就在气氛一片和乐融融的时候，黑夜中出现了一只鸟，停在了附近的栏杆上。青鹰一副健壮的样子，伸展肩膀，像是张开双臂一样用力扇动翅膀，开口说道。

「欢迎，我的朋友，洛克托摩奴斯。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洛克托也似是在回应一般，煽动了一下巨大的翅膀。

「我的朋友，约新彼卢卡德。你们的迎接比春风还要迅速，令我们不胜欣喜。您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了吗？」

「皮马的夜雾中隐藏着许多的眼睛。没有什么是看不到的。不过，洛克托啊，时间不多了。接风的宴会，就等一切结束之后再举行吧。」

然后，青鹰骤然降落在铁门前，用嘴碰了碰铁门。于是，门里传来虫鸣般的吱吱声，不久，门的中心出现了细小的龟裂，接着开了一个洞。简直就像是巨大的生物张开了嘴一样，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青鹰穿过洞穴消失在房子深处后，洛克托转向我们。

「这是你们最后的工作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将里面待上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想请你们在这里警戒。后面，我们会精心准备宴会，但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你们也可以用富余的食物先行果腹。」

洛克托和库尔卡进入了议会所，随后，再次响起了金属嘎吱作响般的高亢声音。原本大开的洞转眼间就变小了，最后变回了没有一丝裂缝的墙壁。

我完全因为这扇门愣住了，肩上的苏在我的耳边小声说。

「…这个，是鸟门。」

「鸟门是什么？」

「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鸟献之一。可以以特定的言血为动力打开的门。」

「怎么说呢，就和虫一样。这也是青鹰的技术吗？」

「我觉得也没那么稀奇。不仅是青鹰，鸟类看重的东西和房间都会用鸟门来保护。鸟献的建筑物基本上都有…」

鸟献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这里不愧是鸟统治的首都。然而，或许是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看到了太多鸟献的缘故吧，我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我们坐在议会所的前方，把贝奥尔身上的行李解开。

剩下的食物是用发过的面和烘干的豆混合烤制而成的霍普，以及浸入了柠檬香气的葡萄干。贝奥尔咬着大块的鹿肉干，咬断骨头的声音在黑夜中回响。

但是，饭很快就吃完了，之后我们就只是凝视着寂静的森林，完全听不到议会所中的对话，只有夜风吹动树木的声音充斥四周。

「…话说回来，洛克托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刚才的青鹰毫无疑问是议鸟。一般的鸟是不会对身份那么高的对象说「我的朋友」这种的话吧。」

伊尔娜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树林，同时喃喃说道。

「洛克托摩奴斯才是他的本名吧？苏，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落在贝奥尔头上放松翅膀的赤燕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歪起了头。

「我觉得应该是泥之心脏的意思吧。鸟的古语很难直接用现在的词语来表达…」

「这么说来，苏的名字是…」

「…斯贝尔伊洛榭。虫之王。」

「原来如此。」

「鸟的名字说明了它的特征和出身。所以一般都会省略。」

不过，就算知道洛克托的名字是泥之心脏，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伊尔娜忍住被苏传染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但是，我想他大概是从白三日月国来的吧。」

「为什么？」

「因为库尔卡戴的发夹上有三日月形状的王印。而且，王都加兹维奥拉的特产是白水晶雕刻。白水晶是一种容易积蓄言血的矿物，据说，用注入了美好愿望的白水晶做成的雕刻能唤来幸福。因为非常昂贵，所以只有贵族才能戴在身上。」

即使听她这么说，我也想不起来库尔卡戴了什么样的发夹。伊尔娜的洞察力真了不起。

「但是，如果洛克托也是白三日月国的使者的话，那么正在我们背后进行的对话，不是相当重要的吗？那可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代表在对话啊。」

「是啊。不过我反而觉得能理解。达蓬是大型商会，和白三日月国有联系也不奇怪。这样一来，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对这个工作这么慎重…」

伊尔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她肯定和我想的一样。

那就是洛克托他们来到这里的理由。

毫无疑问，是关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的战争。

战斗绝非是从拔刀的瞬间才开始。而是事先确认地形、气候、对手的状态等，在此基础上制定战略。当然，这些动作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进行。士兵的配置、武器和食物的配给、协助的请求——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是我无法想象的战斗。与焦躁感一同袭来的，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感觉。面对规模如此巨大、耗费漫长时间的战斗，我自己只是区区一个人类。武器只有刀和言血。即使是蛇血种，也阻止不了一个国家。

…血翼王当初是如何制止战乱的呢。

在我开始思考起这种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回过神来，伊尔娜的头靠了过来。没事吧，我刚想这么问她，却听到了微弱的鼾声，闭上了嘴。

「…伊尔娜一定很累了吧。」

苏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嗫喏道。确实，伊尔娜很少展示出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工作也就快结束了，她也没那么紧张了吧。

「在洛克托他们面前，她也不能摘下查夫姆，好像连觉都睡不好。」

伊尔娜以前也提到过，一直用布遮住头绝不轻松。这么说来，自从我们开始护卫工作以来，我好像就没见过她的猫耳了。旅途中的每个昼夜，伊尔娜都在关注他人的视线，大概让她的精神比想象之中更加疲惫。

隔着布传来的她的热度，让我的心跳也微微加速。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伊尔娜似乎有些开心地笑了笑，把身体靠了过来。

森林中没有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自洛克托他们消失在在议会所里以来已经过了多久。就这样等到天亮，我们就终于可以从护卫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了。就在我这么想着，视线在夜晚的黑暗中徘徊的时候，我听到了轻微的嘈杂声。

不，不只是声音。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声音，还有别的什么。

…是言血。而且是不稳定的，尖锐的感情。

「贝奥尔。」

我叫了贝奥尔的名字，他大概也是察觉到了异状吧，立刻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我马上拍了拍伊尔娜的肩膀，把她叫醒。

「…起床了。有点奇怪。」

「哎，什么…」

她睡眼惺忪地眨着眼。大概是从贝奥尔对着夜色发出的低吼声中察觉到了异常吧，伊尔娜「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站起身来。我拔出刀，接上言血。紧张与无法抑制的兴奋贯穿我的四肢，血液急速循环。

通往议会所的吊桥方向没有发现敌人的影子，乍一看，四周似乎还依旧是平静的夜晚，但是，还是很可疑。

「苏，你能看见什么吗？」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飞上屋顶，凝神细看。但是，当我再次看向黑暗的时候，

咚！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场鲜红色的爆炸。一根火箭插在议会所的墙壁上，上面还挂着火药瓶。虽然爆炸的冲击并不算剧烈，但石壁完全被打碎，出现了裂缝。

「苏！」

伊尔娜尖叫出声。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是被卷入爆炸、坠落在地板上的一只赤燕。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思考完全停止了。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亚(·)尔(·)娜(·)的(·)言(·)血(·)。苏受伤了——对这一事实，亚尔娜的愤怒如烈焰一般。她的力量从赤刀流入我的身体，突然化作奔流将我吞没。环绕我全身的力量之流因纯粹的愤怒而膨胀，发狂。

「——嘶！」

想要呼出气息、控制言血——却做不到。我的视野扭曲，双手颤抖。

亚尔娜的愤怒就是到了如此的地步。

不——我也在愤怒。

然后，当一群身穿黑衣，用布遮住了口鼻的敌人出现时，支配了我的愤怒立刻收敛为无法抑制的杀意。他们并非从吊桥而来。而是钩住挂在议会所周围的栏杆上的绳子，直接爬了上来。我立刻割断手边的绳子，有四个敌人在这期间爬上了顶端。我双脚蹬地，飞跃过去，砍飞了其中一人的右臂，再反手深深刺入另一个人的侧腹。第三个人拔出了刀，想要挡住我的斜斩，但太慢了。我立刻以一记绝杀砍掉他的手腕，刺入他的心脏。

我全身颤抖。

燕舞的招式早已铭刻心中，此刻正被杀戮的感情驱使着。我的意识追不上它。我可以斩杀眼前的敌人吗？我没有任何余力去犹豫这种事。同伴受伤了。对方正在袭击我们。

——那就杀吧。

我的身体像是呼吸一般做出了反应。一刀斩杀不断出现的敌人。

正当我去找第七个人的时候，一支飞箭从夜色中飞了过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它，但背后，火药再次爆炸。我被爆炸的冲击撞到栏杆上，耳朵感到针扎一般的疼痛。看来不只是耳廓被割伤，鼓膜也破了。

第七个敌人迅速跑过来，笔直地向我挥下了刀。我一跃而起，避开，单手挥下刀。虽然对方挡下了我的两次攻击，但在第三次攻击时，对方的身体浮了起来。我以踢烂肺的力道用力踢向他的胸口，他翻着白眼扑倒在地。

贝奥尔的脚边有三具尸体。议会所前方已经一片惨状。从议会所墙壁的裂缝中，可以看到表情紧张的洛克托。「到底怎么了！」青鹰的叫声也传了过来。

「是袭击！请待在那里不要动!」

伊尔娜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我在向她出声之前，我已经砍飞了新出现的敌人的头。伊尔娜在害怕的，究竟是敌人还是我呢？不去杀就会被杀。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我却觉得毫无现实感。死亡的言血，那痛苦的气息让人喘不上气。

…这是，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我竟然杀了八个人，而且没有丝毫犹豫，让我不禁愕然。就在不久之前，在小憩的伊尔娜身边静静眺望夜晚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云法！」

在伊尔娜的呼唤下，我回过神来。这次，敌人从左右两方袭来。我和其中一人，贝奥尔和另外一人分别对峙。不能让伊尔娜战斗。如果我不能一击阻止眼前的敌人，就来不及了。

对方拔出了直刀，单手用出反斜斩。迅猛的攻击划破了我的额头。我扭头躲开，但敌人的反击很快。我横过刀来接住攻击，锐利的剑戟之声划破了寂静。

我纵向连接言血，把刀压了回去。趁对方两肋大开之时，我挥刀斜斩，沿着对方的脖子到肩膀一口气斩下。

——咚。

被挡开了。我第二次竖着挥下太刀。又被挡住了。

对方步伐流畅，刀锋坚定，手腕的翻转也很灵活。我能感受到，对方的言血一直渗透到刀尖。而且，一切都是相连的——他的刀是杀人的刀。这个人和之前的对手不是同一个级别。

对方在扭转身体，躲开我的一击的瞬间，再次拧动身体一般，放出一记缓慢的突刺。在朦胧月色的微微映照下，敌人白银的刀锋闪闪发光。我垂下肩膀，向前弯身，用掌底打去。但是对手的速度也很快。他向后挪腰，借助腿的力量止住了后退的势头，双腿着地后退。如果说我摆出的是正中上段的姿势，对方则是斜中段，是招架的姿势。对方为什么不追击呢？仿佛回答这个问题一般，我的背后传来伊尔娜的叫声。

「呀！」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视野的一角有一个敌人正在向伊尔娜袭来——是从树上出现的，第三个敌人。袭击贝奥尔和我的敌人都只是佯攻——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伊尔娜的背后，也就是议会所。

在千钧一发之际，伊尔娜用短刀挡下了敌人的第一击。但这只是源于单纯的幸运。敌人的第二击弹飞了她的武器。伊尔娜向后倒下，好不容易才避开了敌人反手的一刀。但对方毫不留情地追击，迅猛的下段踢直击伊尔娜的头部侧面，少女纤弱的身体砸在议会所的墙壁上。

——但是，下一个瞬间，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就像是在说「你的对手是我」一般，我感到了一股满溢而出的杀意。

我本能地蹲下身，避开了视(·)野(·)外(·)挥来的斜斩。我转回视线，只见敌人已经贴近。两人的距离一瞬间就被拉近了。

如果被伊尔娜分散了注意力，我可能会被杀死。

我连续受到猛烈的攻击，屏住呼吸回击。对方瞄准我的关节，轻灵地乱打。在对打中，敌人绝对不会给我深追的机会，甚至可以说他的反击很轻松。

…一不留神，我就会被干掉。但是，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伊尔娜就会被杀。

周围满是死人的言血，让我的皮肤仿佛被灼烧一般。但是，在我的体内循环的两股言血——我和亚尔娜的热情却开始迷惑，失控，发狂。对眼前敌人的愤怒，以及对迫近背后的死亡的恐惧。我的感觉向两个方向撕裂。一瞬间，我(·)一(·)边(·)用(·)眼(·)睛(·)看(·)着(·)对(·)方(·)，一(·)边(·)用(·)言(·)血(·)看(·)着(·)背(·)后(·)。我的意识跟不上感觉。——不，是感觉超越了意识。

在完全的死角中，我(·)知(·)道(·)，有一个敌人对着伊尔娜挥下了刀。

然后，在我的背后，有一个生命消逝了。

「——」

时间难道停止了吗？我这么想着。

不，实际上在场的一切都停止了。不知为何，与我对峙的敌人高举着刀，僵住了。从布的缝隙间，我知道对方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我的背后。

虽然这样做意味着从敌人身上移开视线，但我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背后，一具尸体——一个被刀刺穿心脏的女孩，就在那里。

但是，她并不是伊尔娜。

为了保护伊尔娜而向前踏步的库(·)尔(·)卡(·)的(·)身(·)体(·)被一把刀贯穿。与贝奥尔对峙的敌人也注视着她，甚至就连杀死了她的敌人本人也只是呆呆地站着。

一切都静止了，库尔卡的腿慢慢变软，倒在伊尔娜身上。

「库…库尔卡…小姐？」

伊尔娜抱着库尔卡的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不知为何，库尔卡直直地看着伊尔娜，然后慢慢伸出手。一瞬间，她触碰了伊尔娜的额头。

这就是最后了。库尔卡完全断了气，手臂无力地垂下。

她的心脏溢出的大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异样的沉默包围着我们，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在此刻死去，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库尔卡肯定是想要保护伊尔娜。出鞘的匕首落在她的脚边，但她还没碰到敌人，对方的刀就刺穿了她的身体。

但是，敌人为什么要停止行动呢？等我好不容易能够提出疑问时，敌人似乎也想起了自己所处的状况。朝我挥刀的其中一人，以巨大的怒吼声打破了沉默。

「撤退！！」

然后，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跑向伊尔娜，接着就这样单手抱起了她。

「什，什么——」

伊尔娜的声音中途就消失了。大概是敌人向她注入了言血，让她晕倒了吧，伊尔娜举起的手臂一下就垂了下来。

「伊尔娜！」

我扑了过去，但杀死了库尔卡的敌人挡住了我的去路。与此同时，伊尔娜被敌人抱着，正在被带向吊桥的方向。

…无法理解。

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就像在赤燕森林，我和亚尔娜一起受到袭击时一样，在没有得到任何解释的情况下，事态自顾自地向前发展。然后，有人受伤了。现在还倒在地上的苏，还有马上就被敌人掳走了的伊尔娜。一想到要失去她们，我的言血就冻结了，然后，燃烧起来。

不行。绝对不能允许。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重要的存在被夺走了。我不想再次体会那种悲伤了…

言血在我的全身逡巡，血液随之沸腾起来。瞬间，黑夜中闪过一道苍白的光芒。赤刀迸发出闪电般的光辉，燃起了火焰。就像在回应我的感情一般，亚尔娜的言血让赤刀的刀身燃烧了起来。

「——噫」

突如其来的火焰让敌人吓得后仰。我趁此机会发出三连击。对方面对言血饱和、达到极致的刀刃，只能疲于招架。我挥出第四刀，切碎了敌人的刀，一口气沿着天灵盖和肚脐的线把他砍成两截。

人肉烧焦的丑恶气味传来。但是，血在喷出来之前就被烧尽，没有溅出来。

我缓缓吐气，看着背着伊尔娜逃跑的敌人。对方已经走过吊桥，跳到了旁边的树上，一刀切断了连接着桥的绳子。

但是，那种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猛蹬地面，在空中跳跃了二十步的距离。不能让他逃走。就算我的肉体溃烂，骨头碎裂，我也一定要夺回伊尔娜。

我追着敌人的背影。赤刀的刀身接触到雾，蒸发的白烟沿着刀身的轨迹画出一道弧线。

除了议会所以外，皮马城中到处都有袭击发生。树上的城市被爆炸的火药破坏，地上也传来动乱的喧闹声。就算再怎么乐观地估计，敌人的数量也不会低于一百。

这并非单纯的袭击，而是战争。

只要背着伊尔娜的敌人用口哨发出信号，其他敌人就会陆续出现来阻止我。虽然他们的武艺并不那么高强，我几乎只需一闪，或是再补上一刀就能解决掉。话虽如此，同时承受这么多人的攻击，我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其中不仅有用刀，还有用弩和小弓的敌人。就在我将他们一个个斩杀的时候，伊尔娜离我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很快，我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个人了。直到杀害师父为止，我身上所背负的生命的数量，在这个晚上就增加了两到三倍。溅出的血灼烧着我的肌肤，但我自身的激情更令我痛苦。就像因无法承受内部的热量而熔化的炉子一样，我的肉体迅速崩坏。

即便如此，如果我现在停止动作，就会被杀，伊尔娜也会被夺走。

对此，唯有满溢而出的恐惧、愤怒和疼痛的感情驱使着我的身体。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当我看到背着伊尔娜的敌人走下阶梯，抵达大地的时候，我身体中最后的限制也解除了。

我一刀斩杀举刀冲过来的敌人，脚踩栏杆，然后，跳了起来。我直直地向地面坠落，落地之前，我把刀插进附近的树上，止住下落的势头。赤刀并没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因为那负荷集中在了与言血相系的我的手上。当我落在地面，把刀从树干拔出来时，大量的血从开裂的手掌上滴落，简直就像是在拧干浸透了水的布一样。

我呼出气息，再次连接言血，赤刀再次燃起火焰。或许是见到了我从上空跳下来的样子吧，附近的敌人都在同时向后退缩。背着伊尔娜的敌人也停下脚步盯着我。

距离还有二十步。

不，是只有二十步。这种距离，我可以用双脚腾空而起，一下子拉近。

我收刀，弯腰，将流入上身的力量压减到极致。在一次心跳——心脏膨胀、收缩的瞬间，我把所有的言血压缩在下半身。

跳水。

——当。

敌人的直刀碎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拉近了距离，横向挥刀，意图斩断对方的身体。但是，敌人立刻把伊尔娜扔了出去，拔出了刀。没有弯翘的刀无法阻挡我的力量，被切成两半。尽管如此，对方的反应还是十二分的充分。

在我将释放到脚下的言血流回全身的瞬间，我的动作也停止了。敌人立刻扔下刀，抽出另一把刀。那把刀的刀身曲线优美、极致朴素、长度可称中庸。是和我手中紧握的刀分毫不差的武器。

赤刀。

「把那家伙带走！全员撤退，这家伙由我来对付！」

对手大叫道。附近的敌人抱起伊尔娜，骑上了军犬。糟了。我连感到后悔的时间都没有，迅猛的一记斜斩就逼近了我，我的注意力被它夺走。

「你还有闲工夫东张西望吗。」

敌人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他的体格比我稍微大一圈。而且，毫无疑问是蛇血种。对方简直就像是之前都是在手下留情一般，以惊人的力量逼了过来。

载着伊尔娜的军犬跑了起来。我的手在颤抖，赤刀闪烁着白热的光芒。但是，我无能为力。敌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用出猛烈的燕舞。

横扫，躲闪，掌底，突刺，无论哪一个都是完美的燕舞片段。并且，敌人毫不犹豫地将其组合起来，精妙地进行攻击。在承受第三次攻击的时候，我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杀戮的燕舞，是编入了绝杀的真正刀术。

「——嘁。」

我也只能全力应对。本来我就觉得这个敌人很强，但没想到直刀竟然不是他原本的武器。他的动作比在议会所前战斗时还要更加流畅，速度也更快。他并非用借来之物，而是用真正的羽翼跳起了燕舞。毫无疑问，这个敌人的技巧已经达到了极致。而且，是普通的练习无法达到的境界，是与(·)护(·)舞(·)官(·)相(·)称(·)的刀术领域。

说实话，除了师父之外，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高手。我不认为自己能在这场对决中占据优势。那次为亚尔娜而舞的送燕仪式——师父和我舞起的燕舞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我们都知晓彼此的动作。所以，为了抢占先机，而去读取，或是被读取对方的意图，挥刀。每一刀的解法都仅此一种，一旦选错就会招致死亡。但是，双方谁都不肯相让。最佳的招数和最佳的招数不断循环，刀与刀无尽地相撞。

但是，到极限了。

在不断消耗体力的这场战争中，在这场因为言血的一点扭曲就会导致一切都陷入混乱的燕舞中，先失败的是我。

挥刀之后的回手，稍微慢了一些。

抵御对手的攻击的抵挡，也稍微慢了一些。而第三次的挥刀攻击，更是迟了一步。一步慢，步步慢，我的刀路歪曲，不久就变成了单方面的防御。

然后，是最后的一击。

我以堪称凡庸的架势，招架敌人的的锐利横扫。正因为我很了解燕舞，才能做出预测。在这一闪之下，我的刀会被横着打飞，导致我的两肋大开。致命的斜斩将会抚过那里，斩断我的心脏。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就在我这么想着的下一瞬间。

——当！

我的刀不出所料地被打飞了。但是，我忘记了一件事。即使彼此的技术势均力敌，但刀并非如此。即使尺寸和重量相同，其质量也有区别。敌人的赤刀无法以斩杀了那么多人、被刀砍中却毫无伤痕的亚尔娜的赤刀为对手，在最后一击之前就破碎了。

刀身折断一半的那把刀，即使用出斜斩也够不到我。

而且，只要给我一击的时间，就足够了。我向上挥刀，打飞了对方折断的刀。然后直接用刀尖抵住他的脖子。我之所以没有杀了他，是因为为了救伊尔娜，应该可以从他这里打听到情报——是因为我还残留着这样冷静的判断吧。

但是，已经迎来极限的手臂无法止住势头，赤刀的尖端稍稍刺进了敌人的咽喉。对方的眼睛而疼痛而扭曲。然后，他就像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盯着我，然后清晰地说。

「…你，是云法吗？」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个名字？听到对手脱口而出的话语，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同时，我感到对手的杀气忽地消失了。我紧绷的神经也忽然松懈下来，赤刀的火焰也消散了。随着言血被切断，我的全身都在诉说着剧烈的疼痛。那是仿佛骨头被一节节折断、肉被一片片扯下来一般的剧痛。我抵住敌人脖子的刀尖抖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被身穿铠甲的人包围了。大概是皮马的士兵吧。他们举起短枪，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们。而且不知为何，他们的枪尖也对准了我。

「把刀放下！」

不，我是友军啊。你以为我杀死了多少袭击者啊？

但在这个气氛下，我感觉即使解释也没有什么用。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连动口都嫌麻烦。当愤怒的言血被切断的瞬间，溅满全身的鲜血开始侵蚀我的意识。激烈的死亡言血，让我感觉整个身体都仿佛被扔进火焰之中一般。如果没有亚尔娜的言血的话，我肯定会失去意识。

我的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如果我现在失去意识的话，就不能去追伊尔娜了。就会放走掳走伊尔娜，伤害了苏的敌人了。

只有这个不行。我不能放弃。

我只是在靠这个想法维系意识，用双脚站立而已。

但突然间，远方传来了人们的惨叫。然后，两条军犬冲散人群出现了。是白色和黑色的巨大身躯。

贝奥尔和——泰(·)罗(·)？

为什么师(·)父(·)的(·)军(·)犬(·)会在贝奥尔身边？

「加尔汀殿下！快上来！」

上空中传来洛克托的声音。但我的腿根本动不了。于是，代替我行动的是被我用刀尖指着的敌方的燕舞使。那家伙也不怕被我砍死，向前踏出一步，将手臂伸到我的腋下，把我扛在肩上。

敌人让我骑在贝奥尔背上，自己也跨上贝奥尔，然后大叫。

「快跑！」

两头军犬一起蹬地。泰罗负责开路，贝奥尔跟在他后面。我们目不斜视地穿过夜晚的森林。

敌人救了我，洛克托也想和我们一起逃离皮马。我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但是，在贝奥尔背上摇晃的我，意识终于开始远去。溅在我的身上的鲜血，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我几乎发狂，而我持续施加在肉体上的负担也不会轻易缓解。

在急剧模糊的视野中，曾经的光景突然重叠在一起。

在夜晚的森林中，我和亚尔娜一起逃走。泰罗跑在前面，载着我的贝奥尔的毛就在眼前。

在那个夜晚，一切开始了。

在那个夜晚，一切的终结，开始了。

我还要，再度经历那个光景吗——…

□ □ □

我在剧痛中醒来。浑身是汗，手脚的尖端像是死了一样失去了知觉。我一边下床擦汗，一边自问为什么会做这种噩梦。最近，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在离(·)开(·)孤(·)儿(·)院(·)后(·)的(·)这(·)几(·)年(·)，我明明很少和其他人的言血接触。难道是因为我昨天去市街中观看了祭典吗。虽然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成长，但似乎还不够精进。

我换好衣服，时间正好来到早上六点，士(·)官(·)宿(·)舍(·)的(·)铃(·)声(·)响(·)了(·)起(·)来(·)。我闭上眼睛，确定言血的紊乱已经平息之后，走出房间。

早上的这个时间，士官们正排着队前往一楼的大食堂，依次领取早餐。早餐是大锅熬煮的麦粥和羊乳脂，以及一串葡萄。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把温热的粥灌进肚子。粥几乎没有咸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喝了黏糊糊的粉一样，但不吃就等于浪费。有一半枯萎的果实也被我吃得一干二净，种子也咬碎吞下肚中。在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之后，我迅速离开食堂。

我来到了从士官宿舍前往练习场的路上。在原野的另一边，可以窥见宛若睥睨着这边一般高高耸立的王宫，尤其是那用巨大的大理石砌成的白色墙壁。我穿过开拓在赤燕森林中的小路，来到练习场，而练习场中已经有两个孩子在等待了。

两人分别是有着明亮琥珀色头发的少年和茶发的少女。他们亲密地交谈着，但注意到我从对面走过来后，便闭上了嘴。

「早上好。」

听我这么说，少女拘谨地露出了微笑，「早上好，云法。」少女回道。而少年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好早啊，你这家伙。」

「你们不是也很早吗。」

大多数士兵都会在早上八点集合，而现在还不到七点。在这个时间，三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到了练习场。

男孩名为加塔利，女孩名为玛娜，这两人并不是住在士官宿舍，而是住在艾斯雷的市街中。如果他们不比我还早起来的话，大概是没法在这个时间赶过来的吧。我真的很佩服两人的热情。但不知为何，加塔利对我的回答皱起眉头，率先走进了练习场。玛娜有些为难地盯着加塔利的背影，然后又盯着我，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进入了练习场。我排在最后。我们各自舒展身体，活动关节后，摘下挂在墙上的木刀。然后，各自开始专注于固定套路的练习。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各自努力进行着自己的修炼。

就这样，一如往常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日常。

是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的三个人的每一天。

□ □ □

…真是相当令人怀念的记忆。

当我成为士官还不满五年的时候，我有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加塔利·阿尔曼和玛娜·佩尔肯。

他们是在赫达斯·夏古拉姆的门下，不断修行燕舞，并且直到最后都能跟上他的指导的人。除了我，加塔利，玛娜以外，虽然也有其他志愿跟随他练习的人，但由于赫达斯师父的练习过于严苛，不到一年，大多数人就掉队了。因此，我对只有三个人的练习的印象更加深刻。

当然，我们并非从一开始就关系很好。虽然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练习，却鲜有正经的对话。…嗯，准确地说，加塔利和玛娜能正常对话，而玛娜也会回应我的招呼。我们之所以存在隔阂，原因在于我和加塔利吧。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警戒的意思。我一直觉得这两人很厉害。他们虽然出身于有名的贵族世家，但是那绝对不允许自己心生懈怠、一心一意地埋头联系的姿态，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但是，加塔利似乎不这么想。他一直和我保持距离，总是对我显露出对抗心。这甚至会影响到对练，导致我差点被他杀死。

那一天对我们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一天——。

□ □ □

玛娜和我的练习，以及玛娜和加塔利的练习都顺利结束了。虽然双方都挨了几下不痛不痒的攻击，但结果上是玛娜输了两场。最后是我和加塔利的战斗。虽说练习的形式是实战，但我们彼此都还不成熟，也还几乎没能用身体记住燕舞。如果和不可预测动作的对手战斗，身体的动作就会变得粗野，只会变成猛地抡起木棒的情况。话虽如此，我们两人都很有毅力。即使胳膊被打，腿被突刺，也不会放弃，绝不倒下。

太阳终于西斜，担任裁判的师父也到了工作时间。

「…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俩都很累了吧。练习到这里就足够了。我要先回王宫了，不过你们要好好磨好木刀再回去哦。」

但是，加塔利依然用刀尖对着我，这样回答道。

「还没有分出胜负。」

「分出胜负又有什么用？这场练习并不是为了决出你们俩谁更强。是为了确认你们擅长的型和不擅长的型，并且尽可能地改掉坏习惯。」

「但是，对决就是对决。身为贵族，我不允许自己在任何对决中半途而废。」

面对顽固地不肯退让的加塔利，师父一脸无奈地摸了摸胡须。

「也没有半途而废吧。平局不也是一场对决的结束吗？」

「…还没有结束。」

「不，已经结束了。如果必须战斗到哪一方胜利为止，否则就不罢休的话，这样的对决大抵都会带来不幸。这种事对你们而言还太早了。——听好了，练习已经结束了。赶紧收拾一下去休息吧。用上了平时用不上的肌肉，身体也会很疲劳吧。」

师父扔下这些话后便快步离开了练习场。虽然师父已经在培养有希望成为护舞官的三人，但他同时还有着比别人多出一倍的任务。实际上，只要听到师父的功绩，就会给人一种他的工作是一般人的两倍的印象，所以他很忙碌也是理所当然。

我刚解除架势，准备开始收拾，却不知为何被加塔利叫住了。

「…喂，云法。」

「怎么了。」

「摆好架势。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是认真的吗？我已经累到不行了，可以的话想赶紧睡觉。

我无奈地看着加塔利，加塔利皱起眉头瞪着我。他乍一看有着少女一般美丽的容貌，但这种不服输的性格却十分刚烈。即使是在这个王都艾斯雷，加塔利似乎也是出身于正统的贵族，最看重的是骄傲和美丽。…和蜷缩在孤儿院一角的我可能不太合得来。

「我不干。」

「你想逃吗？」

「不，反正我们迟早还要再练习的，到那时再决出胜负不就行了吗？」

嘎吱嘎吱，加塔利用力咬紧牙关。练习场中除了我们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人了，充满敌意的寂静笼罩在四周。

「那个，加塔利，赫达斯师父也说结束了。云法说得没错。」

「玛娜，你也站在他那边吗？你也出身于骑士家庭吧？怎么能认可这种半途而废的战斗？」

「我，我还不是骑士…我输给了你们两人…」

「是胜是负并不重要！无论是我赢还是他赢都无所谓！所谓的对决，就是要用出全力！我无法接受的，是云法的态度…那种随便应对胜负的态度！」

加塔利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我。他的气势之盛好像嘴里要喷出火焰一般。

「…我可是很认真的。」

「别胡说了。你在挥刀时总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就算看不起我也该适可而止了。只有我在拼命挣扎…这不是很凄惨吗！」

这，这就只是在找碴吧。

「我想看看你认真的样子！」

加塔利的言血刺痛了我的皮肤。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话虽如此，我并不讨厌他。他无法掩饰对我的焦躁，还像这样发出挑衅，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待燕舞很认真。当然，我被言血刺到会痛，但不会感到不快。正因为加塔利十分重视贵族的举止，所以我认为他的内心非常正直。

因此，没有办法，我重新架起木刀。既然加塔利已经说到这一步了，那么我也不能轻易退缩了吧。现在还是立刻接受他的对决，反而能比较快地回去吧。

「喂，等等，云法！」

仿佛在问我在干什么一般，玛娜投来责备的目光。加塔利脸上的认真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一瞬间，他做出将刀收回腰带的动作，低下了头。我也向他回礼，两人保持着五步的距离，摆好姿势。

然后，我们向前迈步。木刀与木刀相碰的高亢声音回荡在黄昏的练习场中。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战斗了，直到有一方认输为止。

但没过多久，战斗就分出了胜负。我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脚下不稳的我，没能接住加塔利从正面挥下的刀。我被他推倒，摔在地上，刀也被他毫不留情的追击打飞。

「加塔利！」

即使有玛娜的制止，他还是再次将刀高举向天，挥出锐利的斜斩。

——咣，我耳边的地面发出巨响。看来他并不打算打烂我的脸。加塔利的木刀擦过我的侧头部，刺入了地面。

「…我输了。」

一瞬间我还以为会被杀，但就在我以为自己能从这场对决中解放出来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胸口被抓住了。

「不，还没！」

「加塔利，是你赢了。我已经动不了了。」

「你还没有！——你还没有认真吧！」

…又说这种话啊，我绝对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认为这场对决的结果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加塔利的强大。

但是，加塔利的额头皱作一团，吐出了痛苦的话语。

「你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呢。失败也好，成功也罢，总是没有丝毫变化。从中，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加塔利，你如果看不到对方的底细，就会不安吗？」

加塔利愤怒地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会被他殴打，但他立刻收住感情，也松开了抓住我的练习服的手。然后，他不再掩饰任何的苦恼，静静地如此吐露道。

「是啊。我很害怕你。」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见过加塔利露出这种表情。玛娜也是一样的吧。练习场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之中，我们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加塔利的下一句话。

「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开始…我就非常害怕你。因为，你不愿意让我看到你的极限。即使我现在赢了你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随时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超越极限。我觉得，你会立刻飞跃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去。」

「…我只是个普通人。」

「就因为你是个普通人，才更让人害怕，更加显得深不可测。我就算像现在这样打倒你，也得不到任何成就感，心中只有不安。」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是会感到害怕的啊。我也不想死，也有想赢的时候…可能只是没有很好地表现出来而已。」

「但是，你还没有拼上过性命吧。」

木刀的练习，根本谈不上什么拼上性命吧。但是，加塔利的语气非常认真。他一定是在练习中也拼上性命了吧。

我坐起身，一边拍掉身上的泥土一边思考道。…为什么我没有认真起来呢？为什么我不想拼上性命呢？

「哎呀——因为，我的生命是为了亚尔娜而存在的嘛。」

「…亚尔娜？」

「啊，是亚尔娜莉丝王女。不过，你们俩都想当护舞官吧？那么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吧？我想，我大概只有在保护亚尔娜的时候才会认真起来，才会拼上性命。」

不知为何，加塔利和玛娜都说不出话来。加塔利仿佛陷入深思一般将拳头抵在额头上，不久，他发出一声长叹，轻轻地笑了。

「你好厉害啊。」

「哎，什么？」

「果然，是我不够成熟。」

他捡起我被打飞的木刀，特意还给了我。玛娜也松了一口气，将毛巾浸湿，递给了我们。

然后，我们坐在地面上保养木刀。途中，玛娜战战兢兢地问我。

「喂，喂，云法，你为什么叫亚尔娜莉丝大人亚尔娜？」

「啊？亚尔娜就是亚尔娜啊…一般来说，会叫亚尔娜莉丝大人吗？」

两人张大了嘴。然后，我谈起了我和亚尔娜的第一次见面，以及我们现在也每天见面的事，只见两人张着的嘴越来越大。

「…有这么奇怪吗？」

「不，不…这个嘛…嗯…」

听到加塔利颤抖的声音，玛娜也莫名其妙地表示同意。不过，加塔利清了清嗓子，一转为低沉的声音发出忠告。

「云法…刚才的话，你没和任何人说过吧？」

「啊，嗯。和你们俩说应该是第一次。」

「你可绝对不能对其他人说啊。…上面的大人物要是被听到了这种事，肯定会晕倒的。光是王女溜出王宫就已经够惊人了，要是再听到你会手语，肯定会成为大问题。」

原来是这样吗。嗯，既然加塔利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今后我要注意了。

我知道了，这么说着，我点了点头。加塔利又深深叹了口气，不过，其中已经没有之前那样见外的意思了。他苦笑着继续说。

「话说回来，云法，你已经领先了我们好几步啊。」

「是吗？」

「是啊。至少我的脑子里只想着如何让自己变强。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上护舞官之后要做些什么，要怎样去保护王女。不过也是，要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是很难的吧。」

玛娜也点了点头。

「我也只是在学燕舞上拼了命，从来没有想过你说的那种事…而且，我可能还必须要考虑，如果没能选上见习护舞官要怎么办呢。」

虽然我没有这么想过，但被玛娜这么一说，才感到事实确实如此。能够成为见习护舞官的人只有一个。几年后，我们三人中只有一人会被选中，另外两个人则要走上不同的道路。

「但是，无论能不能当上护舞官，我都只想要亚尔娜露出笑容。」

听我这么说，玛娜哧哧地笑了，温柔地点了点头。

「是啊。能让王女大人笑出来的国家，一定很幸福吧。」

加塔利虽然依然在苦笑，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大家都能笑出来，我们必须变得更强，不断保护这个国家啊。」

然后，我们聊着彼此的故事，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像是自己的出身，喜欢的食物，不擅长的燕舞之型，真的都是些很无所谓的事情，但也是一段祥和而快乐的时光。闲聊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连忙踏上归途。

但是那一天，我明明是那么疲惫，却没法立马入睡。

小小的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加塔利·阿尔曼和玛娜·佩尔肯。

有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让我欣喜得无法入眠。

□ □ □

毫无疑问，对我们三人而言，那一天一个约定之日。这是我第一次在与朋友对话时，不会感到痛苦。这是立志成为护舞官的三人，最初面对面交谈的记忆。

三人各自坚定了成为护舞官的决心，分享了彼此的想法。加塔利和玛娜的心中从此得以浮现出亚尔娜的笑容，而我从那天起，开始称呼亚尔娜为亚尔娜莉丝大人。

正是从那天开始。

我们三人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能让一位王女露出笑容的国家——正是从此开始。

但是，为什么我会想起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我会漂浮在如此怀念的记忆之中呢？

——云法。

突然，我听到她(·)在叫我。

是时候醒过来了。

梦，该结束了…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二】秘血

阳光照在脸上，我醒了过来。刺眼的光线一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但仔细聚焦后，可以看到屋顶上粗糙的横梁。看样子，我好像是睡在了民宅模样的建筑物的一个房间里。

我扭头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只见一只熟悉的鸟正盯着我看。

「啊，你醒了啊。」

「…苏，你没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你看，我这么罕见的美丽羽毛都被绷带挡住，看不见了吧。」

苏故意用明朗的语气展示她的右翼。宛如绯色的宝石工艺品般的羽毛被麻布包着，上面还装了夹板。大概是在那场爆炸中折断了翅膀吧。苏没有像往常那样飞上我的肩膀和脑袋，而是摇摇晃晃地落在地面上。

「…你不能飞了吗？」

「…嗯，暂时吧。但是已经不疼了，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鸟不能飞，就等于人不能自由地驱使双腿。而且不只是右翼，她的胸部和腿的根部也有烧焦的羽毛和看上去就很痛的伤痕。

「云法，我觉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侧腹部一阵剧痛。就像内脏被刀刺穿一样的冲击，让我全身喷出了汗水。

但是，当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衣服里面，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人类的皮肤和背上的蛇鳞的交界处，一如往常是一层坚硬的皮肤粘膜，有着奇妙的光滑感触。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想着，然后换成大腿感到了像是燃烧一般的疼痛。简直就像是被横下心来截成两段一般，瞬间的剧痛几乎撕裂了言血。

而且还不仅如此。

手臂，肩膀，脖子，头。间歇性的，我的身体的一部分会变得非常疼痛，然后又恢复往常。而且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在皮马的战斗中，我应该没怎么受伤才对。然而，这简直就像是——

「是言(·)痛(·)吧。」

苏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低声说道。

言痛，即言血的疼痛，是会困扰久经战场的士兵的幻觉之一。我平时就会把别人的言血感知为疼痛来感知，而言痛则更加扎根于言血深部。那意味着自己的言血中混入了死人的言血，自己的记忆中混入了本不该存在的他人的痛苦。

也就是说，我侧腹部的疼痛，是被我捅穿侧腹杀死的对手的疼痛。大腿的疼痛，是被我斩断大腿杀死的对手的疼痛。

无数敌人的疼痛沁透了我的身体。我杀死了那么多人的事实，如今化为直接的痛楚刻在了我的身体里。

「以云法的体质来看，暂时…」

「大概花上两个月都治不好吧。…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其实只要注意到回溅的血，就不会遭受这么严重的言痛。更何况在那场战斗中，我的身体中充满了亚尔娜的言血和自己的言血，根本没有外部的言血介入的余地。

因此，这些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侵入我的言血的。也就是说，我的衣服上浸透了足以引起言痛的血。

我杀死了多少人？

我用这双手，杀死了多少人？

我的双手手掌的皮肤几乎都脱落了，只有裸露出来的肉上还有一层薄膜，血液就像渗进了肉里一样，发出红色油亮的光。接着，这次轮到手臂被切断的疼痛贯穿我的双臂。

「——嘶。」

肉体的疼痛可以通过对言血的控制来忘却，但浸透言血本身的疼痛却无法控制。因为那意味着，在言血流通的通路上出现了伤痕。

「…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

为了从疼痛中转移意识，我向苏问道。她示意我看向门的方向。我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争吵声。

「所以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我绝对不会帮你！我没有这样的义务！」

「这不是什么义务不义务的问题！听好了，因为你们，我们这边有一个人被杀了，所有的计划都破产了！悦药已经到了你们手中，而我们还被皮马的人怀疑…」

「我们这边也有几十个人被杀了。在战争中出现死者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并没有杀死秘血的打算，但我们最开始就是为了破坏你们的计划而行动！别忘了，我是你们的敌人！我帮助的不是白三日月国，而是自己的朋友——」

砰的一声，门打开了，正在气势汹汹互相怒骂的一个人和一只鸟出现了。洛克托猛地挥舞着巨大翅膀疯狂嚎叫，身边飞舞着白色的羽毛。从他平常温厚的说话方式，很难想象他也会表现得这么激动。而回应他的人也不甘示弱。一名有着金丝般披肩长发的青年青筋暴起，情绪激动。——如果没有实际听到他的声音，恐怕很难知道他是个男人吧。他身材健壮，但线条却不可思议的纤细，那无比端正的五官，即使说是女性也毫无违和感。

正当我纳闷他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我和他四目相对。男人无视了不断向他发出严厉斥责的洛克托，不知为何走到我的身边，露出安心的微笑。

「你醒了啊。有什么不舒服吗？」

他这过分亲昵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他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舒服…说起来，你到底是谁…？」

「什么。」

我疑惑地歪起头，对方张大嘴巴表示惊讶。接着，他的眉心一颤，眉头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接着，愤怒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啊。既然我还记得苏，那么就应该没有失忆。我有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默，男人叫了起来。

「——我(·)是(·)加(·)塔(·)利(·)·艾(·)尔(·)曼(·)！」

伴随着一声大喝，他的言血吐露而出。被这愤怒、无奈、寂寞、以及不明所以的感情团块撞击后，我因言痛而过于敏感的身体就像胸口被尖刀插入一样疼痛。但是，捅进身体的言血，不知为何令我感到怀念。而且，我确实知道这个名字。

「…你是加塔利吗？」

「是啊。想起来了吗，云法·加尔汀。你也给我稍微惊讶一下吧。」

他抱起胳膊、俯视着我的目光，和那时相比没有一丝变化。有些自大，却又总是这么高傲，说出的话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就像一把千锤百炼的刀一样。

曾经，我们共同在师父门下，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刻苦钻研。

「…五年，不，快六年了吗。你一点都没变啊。」

不知为何，说着这话的加塔利很温柔，但同时又露出寂寞的表情。我由衷地为能再次见到他而感到高兴，同时也稍微理解了至今为止的状况。

「…你就是绑走了伊尔娜的敌人吗？」

「没错。之后，我为了阻止你，和你战斗，结果被皮马的人包围，带着你一起逃了出来。…你的同伴——是叫伊尔娜吧，关于她，我很抱歉。但是，我直到战斗的最后才意识到对手是你。」

「最后…？」

「是从你的赤刀中流出的言血，让我意识到的。」

说着，加塔利指了指缠在脖子上的绷带。那时，我确实没能止住刀锋的势头，让刀尖触碰到了他的脖子。

「那个时候，一股带有惊人热量的言血流了进来。那是云法·加尔汀的言血，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仿佛炽热火焰般的言血。」

「……」

「听了苏的话后，我才明白那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言血。而且，我也大致了解了你们这半年间经历了什么。」

加塔利突然移开视线，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洛克托也飞上另一张椅子的椅背，闭上了嘴。一瞬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但苏立刻打破了沉默。

「是加塔利救了我们哦。在我们从皮马逃到这里的路上，也是他赶走了追兵，照顾我和云法。…因为他说自己是云法的朋友，所以我就和他说了亚尔娜的事…」

「苏，我怎么可能责怪你的判断。既然你觉得有必要说出来，那就没问题。而且，我也觉得对方是加塔利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

我轻轻地摸了摸有些不安地望着我的苏的头，然后把视线转向加塔利，他压低了声音说。

「…亚尔娜莉丝大人，死了吗。」

他明明已经听苏说过了，却还是确认般地向我问了这个问题。从中，可以看得出他在期待我做出否定的回答。因此，我一边感受着喉咙被勒住般的疼痛，一边挤出回答。

「…是啊。我没能保护好她。」

加塔利是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和我有着相同的志向，共同努力练习的人。我是在竞争中胜过他后才成为护舞官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背负着他的思念，承担着保护王女的重任。正因为如此，在我们再会的时候，亚尔娜却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显得我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但是，加塔利既没有蔑视我，也没有责备我，只是仿佛在忍耐遗憾一般说了一句「是吗…」。

「加塔利…那之后，你怎么样了？」

「我加入了间谍厅。」

「…是秘密部队吗？」

「没错。直属于加(·)洛(·)卡(·)·夏古拉姆。」

加塔利说出的话让我猝不及防。加洛卡是我的师父，赫达斯·夏古拉姆的哥哥。他以影之护舞官的身份在王都之外执行任务，在耀天祭事件上和国王合谋，企图杀掉师父。结果，他被师父反杀，不过从户籍上看，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云法，当你跟随护舞官，意在成为下一任护舞官的期间，我在另一位护舞官的手下，同样为了成为下一任护舞官的影子而被培养着。」

「那么，耀天祭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件事我和没有关系。在祭典的休假后，我才知道，自己的长官兼师父死了，王女和护舞官也失踪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加洛卡和赫达斯的争执，我也是听苏说了之后才第一次知道。…我并没有为加洛卡辩护的意思…只是，他对我有恩也是事实。教给了我黑暗面的技艺的人是他，至少对我而言，他是个优秀的长官。所以突然失去了他，让我非常悲伤…」

杀死加塔利的师父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师父。但是，在知晓了所有事实的现在，加塔利似乎不知道该把师父被杀的愤怒指向哪里才好。然后，他静静地握紧拳头，叹了口气，恢复了原本的语气。

「但是，我很快就被近卫厅挑走了。现任护舞官，以及本该成为其后继的人都不在了，王宫就像失去了顶梁柱一样。在国王的命令下，国家紧急成立了国王的直属组织，而我被任命为副官。不过，这也只是因为我在士兵之中武艺排得上号而已。然后，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泰罗。我们不可思议地合得来。这是泰罗自从失去了主人之后，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尽管我们彼此珍重的人曾经互相残杀。」

泰罗是师父的军犬。泰罗和师父非常亲近，没有他的许可，不会让任何人骑在背上。尽管如此，和他分担失去师父的伤痛的人却是宿敌的弟子加塔利。这确实相当讽刺。

「…那么，你为什么要袭击皮马？」

「因为这是国王的命令。我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得到白三日月国的秘血，二是抢夺悦(·)药(·)。」

悦药，也就是一种含有高浓度言血的液体，能给饮用它的人带来快乐和兴奋。但是，我从未听说过秘血这个词。而且，为什么袭击的舞台不是白三日月国，而是与之毫无关系的昼山羊国皮马呢？我也不是很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得不逃离皮马。

疑问接二连三涌上心头，而回答它们的，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洛克托。他压下了平时洪亮的声音，用充满悲戚的目光看着我。

「…请由我来逐一说明这次事情的原委吧。但是，首先请让我道歉。加尔汀阁下，我把您和帕西塔鲁阁下卷了进来…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我在接受这项工作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说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洛克托深深行礼，然后继续说道。

「加尔汀殿下，你知道皮马的特产是悦药吗？」

「…不，我不清楚。」

「没关系。简单来说，从皮马的矿山中可以提取大量的高浓度言血。而有一种悦药，是将这种言血和野犬的血混合后制成的。…将十头野犬关起来，让他们互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头为止。再将这一头的血溶入言血之中，制成悦药。」

「——是狂乱的悦药吗？」

「正是。」

这是一种供士兵使用的悦药。其中的言血能够稀释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杀人的罪恶感，借此让人进入某种陶醉状态。我听说，饮用它的人能获得非比寻常的攻击性，但它的价格相当高，一般的士兵是承担不起的。

「那么，你们特地造访皮马也是为了…」

「为了让兵力处于劣势的我国在战争中获胜，我们计划收(·)购(·)大(·)量(·)的(·)悦(·)药(·)——我们正在进行这样的谈判。」

确实，如果整支军队都能用上悦药，在战争中就会获得决定性的优势。而白三日月国打算支付多少金额，也关乎到两个国家的经济稳定。所以谈判的对手中会出现议鸟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最终在皮马得到悦药的，是赤燕国。」

「…应该是这样吧。他们的行径不是谈判，而是抢夺。」

被洛克托瞪着的加塔利只是耸了耸肩。那又怎么样？仿佛在这么说一般，他向洛克托回以锐利的视线。洛克托把注意力转向我这边，继续说。

「然后库尔卡…那个不能说话的女孩就是秘血。…这么说吧，所谓秘血，就是用(·)人(·)类(·)书写的书，是记忆并存储各种机密事项的一种官职。白三日月国曾经处于猫的统治之下，所以存储记忆的技术非常先进。秘血也是从猫那里流传下来的一种技术。即使从外部被读取言血——即使被人接触、试图夺走记忆和知识，秘血的记忆也绝对不会被探知到。为此，秘血经受过训练。当然，一旦秘血被授予情报，那么为了不泄露言血，她们就一生都不允许开口说话。」

猫，防止言血受干涉的训练，以及禁止说话。这些话语奇妙地关联起来，向我的记忆伸出了手。顿时，与猫的长官迪南对峙时的亚尔娜的身姿鲜明地浮现出来。

我看向苏，她点头肯定了我的推测。

「…就和亚尔娜的想法没有被迪南看穿一样。而且，从积存言血的角度上看，王族和秘血也很相似。秘血不能咏唱王歌，所以一生都只能把言血积攒下去。」

既有像我这样，言血的边界很容易开裂，容易被他人的意识干扰的人，也有用强力的束缚封闭了自身言血的人。亚尔娜的言血即使流进了加塔利的身体，加塔利也不知道其真相，也是因为她的言血就是如此的封闭吧。」

「那么，库尔卡小姐掌握着白三日月国的重要情报吗？」

「…没错，与这次的战争有关。她是军事情报的秘血。兵站部的后方支援——尤其是在悦药的分配上，她必不可少。」

悦药需要运到什么地方，需要多少量。这样的情报就等于公开了士兵的部署情况。反过来说，加塔利他们这些赤燕国的国王直属部队想要夺取的，也正是这个战略情报。

「…可是，这些不是连洛克托先生都不该知道的情报吗？说起来，你——」

「我是白三日月国的外交长官，洛克托摩奴斯。」

「…这不就是一国的外交部门中地位最高的人吗？」

「没错，就是这样。我正是地位最高的鸟。」

如果他是这样的大人物的话，我也就能理解达蓬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的请求了。同时，像洛克托这样身居高位的鸟会被派到这里来，也让我颇感意外。

我这么说道，洛克托鸣响喉咙表示同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接受这个任务。我也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在旅途中，我的身体很显眼。但是，皮马是鸟的城市。尤其是青鹰的成员们有蔑视人类的倾向。…若是要出售能够决左右战况的悦药，对方也会很慎重。为了确保交易能顺利进行，只能由我出面。」

「…你们的情况我已经明白了。可是，为什么伊尔娜会被绑架呢？」

「帕西塔鲁殿下之所以会被绑架，是因为他们打算用她代替秘血吧。」

听了洛克托的话，加塔利也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绑走库尔卡——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因为我们很早之前就掌握了白三日月国人会来皮马进行悦药交易的谈判的情报。想从秘血中强行得到情报是很困难的，但这个情报本身就能成为一种谈判的资本。但是，我们的部下不慎杀死了库尔卡。然后那个时候，情报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也就是，被库尔卡的大量血液溅到的伊尔娜吗。

「她不会轻易受伤的，放心吧。她只是人质。如果硬要抽出秘血的情报，血(·)就(·)会(·)变(·)浑(·)浊(·)。她在见到猫之前，应该都会平安无事吧。」

「…猫？」

「能强行打开秘血的锁的只有猫。也就是调伏言血，夺取意识。所以你的同伴现在正在被带往马吉斯·巴兰。」

「是要把她交给迪南吗？」

「是啊。能在猫的言血下坚持多久因人而异。…一般人大概是半天吧。而且，等情报被夺走后，就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了。」

…加塔利的话让我一阵眩晕。

迪南和马吉斯·巴兰。这让我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可憎的记忆。曾经，以凄惨的方式将伊尔娜逼近死亡深渊的，就是迪南。让她置于迪南面前，这种状况，我想都不愿去想。

还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可是，加塔利，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发觉是我？你不是像这样救了我们吗？为什么在议会所前面…没能更早…」

如果那时，加塔利注意到敌人是我的话，就可以让伊尔娜免于危险了。我知道加塔利没有敌意，但也因此更加无法理解皮马的那场战斗。加塔利的容貌被衣服隐藏，但对方应该能看出我的容貌。

然后，加塔利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然后下定决心般盯着我。

「那个时候，我不可能承认你是云法。」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看来，你是个怪(·)物(·)。」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不如说，其中蕴含的是无法隐藏的恐惧。

「仅仅是那把放出火焰的刀，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但是，不只是这样。那个时候，你的言血不属于人类。」

「……」

「那时候，你散发出的远远凌驾于一个人所能释放出的杀气，看起来就像是言血的凝块一般，足以扭曲我们的知觉，让我们感到疼痛。当你毫不犹豫地从树上跳到地面的时候，我真的感到了恐惧。那一瞬间，我感到长(·)着(·)赤(·)色(·)羽(·)翼(·)的(·)怪(·)物(·)向我扑了过来。」

加塔利依然保持着苦涩的表情，垂下眼睛。

「…云法，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我的借口，请但说无妨。但是，我至今也依然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我很抱歉把你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我们能以别的方式再会…」

苏受伤了，我被言痛所扰，伊尔娜被掳走。情况只能用噩梦来形容。就好像是耀天祭以来仍未完结的灾难再次追上了我们。

「…我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从那之后过了多久？」

「三天。」

…三天。在这段时间里，伊尔娜正一步步接近马吉斯·巴兰。这段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让我愣住了。

「我们现在在阿夫卡山脉中部的一座废村里。虽然这里曾经被山贼劫掠，但还是有很多可以用来治疗伤口的东西。我想，皮马的追兵也不会到这里来。」

「…那个，皮马的追兵是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要从皮马逃跑？我完全不明白。身为袭击者的加塔利还好说…但是洛克托，那个时候催促我们逃跑的人是你。你不能去向青鹰请求协助吗？」

我这么一说，沉重的沉默再次支配了房间。加塔利和洛克托都绷紧了神经，没有开口。我隐约察觉到，这就是两人对立的原因。一旦有人开口，就会立刻演变为骂战吧。

但是，一声小小的叹息打破了沉默。是苏口中发出的微弱叹息。

「…现在啊，白三日月国已经完全和昼山羊国敌对了。」

「为什么？既然白三日月国还能寻求昼山羊国的协助，两国的关系应该不差吧？」

「是赤燕国夺走了悦药没错。但是，你还记得当时的袭击犯们使用的武器是什么吗？」

我记得，是直刀。虽然没有余力去仔细确认，但应该是白三日月国的白轮刀——想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事态。

「那次袭击，被伪装成是白三日月国的行径了吗？」

「…就是这样。」

这就是梅尔特拉国王的考量。利用白轮刀把袭击嫁祸给白三日月国，同时自己还能夺得悦药。在这次战争中，白轮刀被视为白三日月国的象征。也难怪皮马会在混乱之中下意识地展现敌意。

「我们关于悦药的交涉，被认为是袭击的假动作。所以，我们只能逃跑。」

洛克托愤恨地瞪着加塔利。

「全都失败了。事态全都在按照那个《冷血》国王的意思发展…！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而且，敌人已经得到了悦药和秘血…我方陷入了绝对的不利。但是，这种残忍的行为能被原谅吗！用谎言挑起战争，还挑拨与他国的敌对关系…这才是疯狂的行径吧！塔吉斯三国持续了数百年之久的和平将被打破，陷入狂乱！赤燕国的人民为什么会支持这种残暴的王？难道你们所有国民的身体中都流着残暴的血液吗！」

洛克托心中无法压抑的愤怒一点点地发泄出来。而加塔利突然站起来，以锐利的目光回瞪着他。

「怎么可能！只是大多数民众都没有被告知真相而已！确实，有的民众认为你的国家是袭击王女的主谋，展露出敌意，但也有不少人并非如此！大家都一致地畏惧着战争。但是，既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出事情的真相，那就只能相信国王的话了吧！就只能跟着声音大的人走了！」

「既然你知道真相，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你还承认加尔汀阁下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依然对逝去的王女心怀敬爱，那么现在就是采取行动，制止国王暴行的时候了！」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早就那么做了！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真相，如果我能早一些向大家宣告真实，我早就那么做了！但是，现在为时已晚！战争已经开始。赤燕国已经得到了大量悦药，士兵们对战争的疑虑已经完全消失了！一切都会被那狂暴吞噬！我什么都做不到！那么，既然我只剩下战斗一条路可走，我要保护的就是赤燕国的人民！无论国王多么残暴，都必须要有人来保护她的人民！」

「为此，你不惜毁灭生活在其他土地上的无辜人民吗！」

「没错！如果除此以外别无他法，那么我就只能去保护我能保护的东西！」

彼此的愤怒和无法割舍的感情如烈火般爆发，激烈冲突。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当然，洛克托是受害者，而加塔利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加害者。加塔利能够理解对方话中之意，对国王也有怀疑。但是，理想与现实相悖。终究，他还是下定决心，决意以赤燕国的人民的身份生存下去。

两人互相瞪视，随时就要扭打在一起般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周围飘散。但是不久，加塔利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随着一声巨响，门关上了，接下来只剩下沉闷的寂静。

洛克托放下竖起的翅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并没有对加尔汀阁下的朋友恶语相向的意思。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场。我要支持我的国家。现在，白三日月国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

「我也…加塔利也明白你的想法吧。在场的人都不希望发生战争。但是，它一定已经无法阻止了。」

「我的王仍未放弃熄灭战火的希望。这次的悦药虽然有为战争做准备的意思，但我们本打算是把它当作一种谈判的资本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想用悦药换来和平吗。」

「没错。一个月后，双方将举行最后一次谈判。那是白三日月国和赤燕国，两国的国王面对面进行的一场谈判。…白三日月国的君主尤尔基德大人想要在那时想法设法地避免战争。」

但是，悦药已经被夺走，邻国昼山羊国也不可能提供协助了。可以说这个希望已经破灭了吧。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听到我的问题，洛克托轻轻摇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考虑到秘血的情报已经转移到帕西塔鲁阁下身上，落入敌人手中，白三日月国必然会陷入劣势。我身为外政厅的长官，没有比这更加严重的失态了。如果牺牲我一人便可以拯救国家，我在所不惜，但接下来正是关键时刻。直到战败、投降为止，我都会承担起身负的责任。」

「敌人还没有拿到秘血的情报吧。无论他们多么迅速地赶路，从皮马到马吉斯·巴兰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还有挽回的机会。」

「可是，一旦敌人进入赤燕国的领土，我就无能为力了。」

「我会夺回来的。」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我这么说道。我一定要夺回伊尔娜。我绝对不能再度失去重要的存在了。但是，洛克托的眼睛中透露出放弃的意味。

「用那副身体吗？」

「……」

「加尔汀阁下，我绝无轻视你的意思，但是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靠决心来解决。现在的我们在人数上压倒性的不足，也没有力量。就算追上伊尔娜阁下，你又要怎样救她呢？你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还有加塔利在。」

「他又能做什么？你刚才也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吧。他也不能让步。他不可能为我们白三日月国提供帮助。」

「没关系的。」

听了我的话，洛克托愣了一下。什么没关系？他像是在这么问一般歪起了头。我从床上站起来，拿起赤刀。

「那家伙不是说过吗？他要保护的不是国家，而是人民。只要这一点没有弄错，就一定还有沟通的余地。」

…加塔利一定没有变。对杀了他那么多部下，甚至差点杀了他自己的我，他也只是因为注意到我是他的朋友就帮助了我。他的这种气量，这种毫不动摇的对他人的信赖，已经是我无法匹敌的了。

「…云法，你能动吗动？」

苏在床上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全身疼得要死。」

「那么就得静养才行。」

「在燕舞中，静止就意味着死亡——」

如果我现在不动起来，就真的会死吧，会再也无法重新振作起来。

我紧握赤刀，像是要把这话语与铭刻在身体中一般说道。

「…无论有多痛，我都不能停下来。」

□ □ □

我驱使着因言痛而发出悲鸣的身体，走出房间。这个建筑物应该是村里的商会所吧。就好像昨天还有人们光顾一般，修缮十分完善，反而更加让人感觉到缺少了「人」的存在的落差感。但是，当我下到一楼，走出建筑物之后，才终于掌握了状况。这座建在半山腰，铺着漂亮石板路的村子，有一半已经荒废了。民房的屋顶被烧塌，墙壁被砸烂，饲料桶翻倒在路边没人理睬，诉说着这个地方唐突间遭遇的不幸。

突然，我察觉到了人的视线，看了过去。贝奥尔躺在建筑物屋檐的背阴处。即使我靠近他，他也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看。但仔细一看，他的身体上到处都有还没痊愈的伤痕。大概是中箭了吧。他的后腿根部还有被刀突刺形成的大面积伤痕。

「…谢谢你救了我。你总是，总是…」

耀天祭那是也好，纳桑古拉那时也好，贝奥尔总是没有一句怨言，尽到了自己被赋予的责任。在亚尔娜已经不在的现在，他明明没有义务帮助并非他的主人的我，尽管如此，他还是忍着伤痛奔驰。

贝奥尔轻轻哼了一声。听上去既像是在表达无奈，又像是生硬的安慰。

——我们，又失去了重要的人。

他沉默不语的眼瞳深处，似乎闪烁着这样的话语。

「我一定会把伊尔娜夺回来。」

那还用说，贝奥尔如此低吼了一声，便懒懒地低下了头。他用眼神看了看建筑物后方，催促我过去，便接着睡午觉了。

我绕到商会所后面，那里有一个带屋顶的简易犬厩，泰罗和正在整理泰罗的毛的加塔利就在那里。犬厩的另一边，是一大片被破坏到看不出原样的村子遗迹。村子被弄成这个样子，人们弃村而逃也是理所当然的。

「…很过分吧。」

整理完泰罗的毛后，加塔利来到我的身边。他走到一户被砸坏的民宅前，凝视着地上的黑色烧焦痕迹。

「是火药丸。」

那和加塔利袭击皮马时所用的东西很像。但是，那本来是西方的武器，本不该是这一带的山贼在袭击时能用到的东西。加塔利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表情僵硬地说。

「…这只是个传闻。国王梅尔特拉似乎在和昼山羊国的流氓们一起倒卖火药丸和武器。而皮马的防备之所以那么薄弱，是因为很多人被派去驱逐山贼。」

「……」

「因为战争的关系，昼山羊国的物资流动停滞了，导致这种深山里的村庄极度贫困。因此，不仅是山贼，就连普通人抢夺其他人的东西，也变得理所当然。」

是想要引发某种内讧吗？这已经失去了战争的大义，只是在给诸邻国带来动乱而已。

「…加塔利，你要在那样的国王手下战斗吗？」

听了我的话，他皱起眉头，但还是苦涩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可能不心痛呢。虽然是别的国家的人，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类。…但是，那为什么？——我希望你不要这么问。我终究不过是赤燕国的一个士兵罢了。」

我坐在加塔利身边，他从袖子里掏出作为军粮的葡萄干，递给了我。我拿了一个吃掉，吞下去的时候，言痛再次爆发，我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扭曲。

「…你这麻烦的体质还是没变啊。」

「加塔利，从你心中渗出的罪恶感，几乎刺痛我的皮肤，我非常清楚。」

「…这种轻飘飘地说出我不想听到的话的性格好像也没变。」

加塔利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轻轻摇了摇头。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五年了。现在我们还能像这样说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吗？想见面的话，我们随时都能见面吧。只是之前没有契机而已。」

「我们彼此都身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的场合啊。」

「嗯，那倒也是。」

实际上，他刚刚还和我在皮马厮杀。只要有一点差池，或者那场战斗再持续一点时间，就会演变成一方杀死另一方的情况。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像这样和过去的同志交谈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和是练习后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说着无聊的玩笑话那时一样。

只是，现在少了一个人。缺少了总是在后面一步的地方，开心地注视着我们的少女的目光。

「说起来，玛娜怎么样了？加塔利，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突然想起来，问道。玛娜·佩尔肯和加塔利都是和我度过多年时光的朋友。她也是，自从我成为见习护舞官之后就没了联络了。

「她最近开了个私塾。」

「…私塾？」

「好像是既教文学又教武学的私塾。而且不收钱，谁都能去上学。」

「玛娜的武术也很厉害吧。如果当兵的话，她至少是个相当高级的士官。」

「当然。在确定与护舞官无缘后，她也和我一样被邀请加入暗侧。因为同辈中没有比我们更擅长燕舞的人了。…但是，她拒绝了一切邀约，开始努力学习。另一方面，她担任有钱人的护卫，赚了好几年的外快。她通晓贵族的礼仪，应该有很多客人吧。然后，她用这笔钱开了私塾。」

玛娜的家族在王都艾斯雷也是有名的贵族。她在我们这个年龄开私塾的气魄令人惊叹，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没有依靠家族，而是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做成了这件事。

「我也是在耀天祭事件结束后，到王宫工作之后才知道这些的。在暗侧工作的时候，我连和人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几个月前我见过玛娜，但她没有任何改变。看到因失去师父而精神涣散的我，她立刻对我加以激励。」

「在我和你吵架的时候，玛娜也总是来劝我们啊…果然，她或许很适合当老师吧。她的私塾运营得还顺利吗？」

「嗯，那似乎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她说她现在只是在照顾贵族的小孩而已。玛娜还说过，大人物们依然只是把她当作是一个方便用来照顾他们的孩子的女孩。尽管如此，玛娜还是说她总有一天要传承燕舞，为赤燕国培育出优秀的子民。」

「好厉害啊。」

「没错。」

说实话，我不知道玛娜是一个行动力如此强大的人。在同期的三个人中，她比我和加塔利大两岁，我一直觉得她很会照顾人，但听说她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之后，我再次为她的目光之远大感到惊讶。她和拼命想当护舞官，而且除了这个目标之外脑子中没有别的东西的我大为不同。

「…但是，加塔利会去暗侧还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去更有名的官厅呢。」

「我家里人也都反对。」

「对吧。」

「但是，我已经豁出去了。在那次见习护舞官的任用考试中，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我还是没能被选上，让我认为我自己应该踏上其他的道路。玛娜也是一样的吧。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所以，我们想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保护王女。

这是我们三人曾经共同许下的一个誓言。无论谁成为护舞官，都要守护王女的笑容。加塔利和玛娜都想要用与我不同的方式来守住这个约定。尽管，只有被赋予护舞官权利的我犯下了最为严重的错误。

「——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过，加塔利突然开口，像是要先发制人般说道。

「如果你想问的，是你是否真的有当护舞官的资格的话，我真的会揍你哦。」

「……」

在他毫不留情的目光下，我不得不把话吞了回去。当然，不用想也知道，对没能当上护舞官的人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非常无礼了。

但是加塔利撩起长发，用那副极其优美的相貌凝视着我说道。

「你没能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是，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成为护舞官。这也是事实。」

「…你怎么能这么笃定？」

「因为，只有你得到了前任护舞官的认可。」

「可也只有我因为燕舞失败而晕倒。师父说，那是燕子落到了心脏上，但是…实际上，我们对言血的掌握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我并不是在讽刺…只是单纯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选中。」

确实，我比常人对言血更敏感，也自认为更擅长处理言血。但我不认为这是成为护舞官的决定性资质。对护舞官而言，掌握燕舞是前提，而在这一点上，加塔利更加优秀，而在士官的知识方面，玛娜更强，而且她在文武两面都很擅长。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选中我。

于是，加塔利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喃喃道。

「什么？」

「你在被赫达斯的一记横扫击中侧头部之后发生了什么。」

「…嗯，好像是暂时失去了意识，不过那之后，我只是重新跳了一遍燕舞而已吧。」

当时，我的意识暂时涣散，头部流了不少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血已经止住，那之后，我又重新进行了一遍考试。

「不是这样的。」

加塔利缓缓摇头，否定道。

「你倒下后立刻站了起来，立刻重新开始燕舞。」

「不，可是我失去了意识——」

「所以说，你就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重新开始了燕舞。」

「…完全不明所以。」

「这是我的该说的话吧。那个时候的你完全昏倒了，眼中也没有焦点。但是你即使没有意识，也毫不影响你跳起燕舞。这大概是因为那动作已经沁入你的身体之中，再加上，应该是对言血的感知能力吧。就这样，你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坚持跳完了燕舞。在我看来，就好像被一只燕子附身一样。」

这种事有可能吗？迄今为止，师父一次也没有告诉我这种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是燕子落在了心脏上。我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难道他的回答是真话吗？

「看了那样的你，我…不，不只是我，就连玛丽也一定能接受了吧。你这家伙就是为了成为护舞官而生的。那和技巧与热情这种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我们已(·)经(·)只(·)能(·)这(·)么(·)认(·)为(·)了(·)。在(·)这(·)个(·)世(·)界(·)上(·)，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护(·)舞(·)官(·)只(·)有(·)云(·)法(·)·加(·)尔(·)汀(·)，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也依然这么想。」

「——」

不知为何，我的眼角突然发热。身为护舞官的自己——承认这个身份的人就在这里。我身为护舞官，背负着过错——而即使知道了这一切，还依然有人会承认我。

「…就算你没能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你也依然是护舞官。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无论谁说什么，事实都是如此。即使你将一切失败背负己身，你也依然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护舞官，不是吗？」

加塔利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很难为情，无法抑制住眼中溢出的炽热之物。

「喂喂，你平时的面无表情全都被糟蹋了。」

加塔利为难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眼泪。虽然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感到胸口特别发热，甚至到了幸福的程度。

「…你可以为自己而哭泣了吗？」

加塔利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说实话，我从以前就很害怕你。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还是觉得你很可怕。考试的时候也一样。或者说，在皮马战斗的时候，你也真的像怪物一样，云法，你总是为了他人而活，甚至让我无法理解。但是，我现在第一次把你看作人类。和我们一样的，人类。」

「…是大家一点点改变了我。」

「大家？」

「加塔利，玛娜，亚尔娜…还有，伊尔娜。是大家把我引导到了这里。」

没错。我慢慢变得正常了，无论是失去亚尔娜的事，以及只要面向那边，伊尔娜就会在我的身边的事，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在一起，才造就了现在的我。让我不再是单纯的怪物，变得能够流泪。

「加塔利。」

「怎么了。」

「我想救伊尔娜。我知道这是很不讲理的请求。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需要你的力量。」

加塔利的表情很僵硬。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我想要确实地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对于在白三日月国和昼山羊国中，因梅尔特拉的意志而陷入混乱的人们，我也感到很抱歉。但是，就算协助白三日月国，得救的人就会变多吗？」

「这个…」

「归根结底，战争无法避免。既然如此，让其中的一方完全碾压另一方，尽早分出胜负的话，死者也会减少很多吧。…形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很难想象白三日月国会死扛到底。我倒是希望它早点放弃。当然，这样一来白三日月国的威信会一落千丈，国家的名字也有可能会改变。但是，那又如何。…我不知道梅尔特拉王的意思。但是，那个人不会做出毁灭他国这种愚蠢的事情，肯定会将其治理得很好。那么…」

加塔利垂下眼睛，闭上了嘴。从他的言血中，我可以察觉到迷茫和犹豫。

「…如果把秘血中的情报送回白三日月国，战况必定会陷入泥沼。会有很多人死去…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抱歉。」

抛弃谁，拯救谁？

无论有多少人死去，我都会选择伊尔娜。就像加塔利说的，我们都只想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而且，只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这是与战争相关的每一个人都要直面的问题，那么，加塔利选择了赤燕国的人民。如果这是他烦恼一番后的回答，那么无可奈何。原本，被森林放逐的赤燕和生活在森林中的赤燕就无法比翼飞翔。我是舍弃了大量的生命，活下来的亡命者，而加塔利则是仍然打算守护国家的一名士兵。

「…我才该道歉，说了那么不讲道理的话。」

已经足够了，加塔利已经帮我够多了。他应该也知道，如果像这样救了我的事情败露，他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很危险。仅仅如此，他对我就有报答不尽的恩情。

「但是，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把伊尔娜夺回来。她真的会被带到马吉斯·巴兰吧？」

「…你是认真的吗？」

「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即使我开着玩笑，也只是让加塔利脸上浮现的烦闷之色更深了一层。然后，他没有看向我的眼睛，而是像在发泄什么一般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样毫不犹豫呢。你好不容易才知道了如何为自己而活吧？那为什么要浪费生命呢。为什么——」

「我没打算去死。」

「…马吉斯·巴兰的军力有三千。」

「我没打算和所有人战斗。我的目的只是夺回伊尔娜。而且靠这副身体，我也没法好好行动。」

光是这样坐着，我就一直感受着足以让我渗出汗水的疼痛。说实话，我现在连保持意识清醒都觉得疲惫。

「…听了你的话，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就这样任由你去的话，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病人闯进战场吗。你明明知道我会苦恼，却还要去吗。」

「是啊。所以说，这是一种威胁。我也觉得对不住你。但是，我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我直直地盯着加塔利的眼睛。这也一定会让他为难吧。我知道他的性格，也只是在利用这一点而已。身为朋友，我自知自己做了最卑劣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步。我一定要救伊尔娜。

「……」

「……」

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久，加塔利深深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要我帮你的话，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你救出了你珍视的人，到那时你…」

「要拯救赤燕国对吧。」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离开纳桑古拉的。不用你再强调了。

「绝对不要让我后悔我做出的选择。」

加塔利伸出了手，我紧紧握住。…这公认为不可能的行动，我又能坚持到何时呢。但是，无论是多么愚蠢，我都会这么选择。即使我所追求的结局存在于不可能的尽头，我也会去追求。

我的身体，我的言血，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

事已至此，只能干了。

□ □ □

我和加塔利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废村。我把受了伤而不能飞的苏托付给了洛克托，暂时和她分别。她直到最后都在关心的我的身体，但也没有挽留我。她也和我一样，不能对伊尔娜见死不救。倒不如说，我必须背负着苏的愿望，救出伊尔娜才行。

在前往马吉斯·巴兰的途中，贝奥尔和泰罗这两头军犬非常醒目。基本上，我们白天在山中前进，夜晚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幸运的是，出身于暗侧的加塔利熟知无人经过的道路，我们得以几乎不停歇脚步，持续前进。

我们昼夜无休地让军犬奔跑，离开昼山羊国需要五天，再到马吉斯·巴兰需要十天左右。军犬休息的时候，我就去附近的城镇尽可能地多买些食物，睡觉时，我和加塔利也睡在奔跑的狗身上。按照这个速度前进的话，根据计算，我们应该可以在伊尔娜到达马吉斯·巴兰的一天后到达。而且，也不能奢求她在企图撬开秘血之锁的猫手下坚持太久。如果秘血的情报被抽出来的话，伊尔娜自身会变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我一边抵抗着无法平息的言痛的浪潮和与日俱增的焦躁感，一边径直前往马吉斯·巴兰。

然后，当我终于越过小山丘，看到前方那座穿天尖塔时，我感到心跳一阵加速。伊尔娜究竟有没有事？在感到不安的同时，我看着那座城市，脑海中逡巡着各种各样痛苦的回忆。我所有的痛苦，都是自从那塔上坠落而开始的。在这座因缘之城中，亚尔娜被夺走，伊尔娜被伤害，我们只能逃跑。我触碰赤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亚尔娜的言血也在颤抖。

「…贝奥尔就留在这里吧。带着军犬实在太显眼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所以只要混进去就不会暴露了。」

我根据加塔利的忠告，决定让贝奥尔在马吉斯·巴兰附近的森林中休息。本来他就已经跑了将近半个月。我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贝奥尔瘦了很多，脚步中也难掩疲惫。但离别之时，他还是用无比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贝奥尔和苏都把这样的思念寄托在我身上，为我送行。

我把脸深深地藏进外套里，扮成加塔利的随从，走进了马吉斯·巴兰。与耀天祭时不同，城市的两道大门紧闭，唯一能出入的小门还有门卫把守。加塔利不愧是国王的直属部队，很快就被放行，但同时，我能感觉到面对着他的门卫士兵似乎对他心怀畏惧，保持着距离。

走在城市中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也会自然地避开我们。其中也有人毫不掩饰反感的目光，盯着我们看。

「…虽然详细的作战内容没有公开，但是我们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早有传闻流传开了。话虽如此，如果有人对此抱有疑意，也有可能被当成叛徒而处罚。所以我们这些直属部队才会被众人疏远。不过，这也也能避免一些麻烦，所以我并不在意。」

加塔利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带我去直属部队的宿舍。来到建筑物前方，只见两个正在喝酒的男人注意到了加塔利，露出轻蔑的笑容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副官殿下吗，您还好吗。来得真晚啊。」

「您到底去哪里孤军奋战了？」

两人看上去比加塔利年长，声音中明显带着侮辱的意思。但是加塔利的眉毛一动不动，淡淡回答。

「不好意思。我花了点时间才从皮马逃出来。说起来，那个秘血俘虏去哪里了？」

「啊，那家伙啊！她刚到这里，就立刻被送到猫的长官那里去了。我觉得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具体在哪里？」

「这个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大圣堂大门紧闭，连一个士兵都进不去。因为前几天国王亲临此地，现在处于戒严状态。」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国王在这个城市？

接着，加塔利的部下毫不掩饰卑劣的笑容，说道。

「…不过，副官殿下你也太狡猾了。你是打算第一个品尝那个俘虏姑娘吧？」

「…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女长官殿下太死板了。在把那个姑娘交给猫之前，她都不让我们出手啊。不过等抽出情报，任务完成了，我们就能随便玩了吧。真是的，副官殿下，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啊！我们这些小喽啰只能玩您玩剩下的喽。」

这过于野蛮的说法让我气血上涌。伊尔娜在这些家伙的脑子里成了玩物，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想吐。混乱的言血加上言痛，让我不由得轻声呻吟。

「咦，这边这个人是…？」

「别在意。他在皮马倒下之后又一路来到了这里，大概是伤口在痛吧。」

虽然多亏有加塔利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但我光是忍住不拔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加塔利从泰罗身上下来，命令两个男人把狗牵进犬厩里，让他们离开了。接下来，他把我带到路边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低声说道。

「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下面我必须去跟长官汇报才行。你要怎么办？大圣堂也关着，没有办法出手吧。」

「没关系。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去。」

「…用这副身体？」

「……」

「你也听到刚才的话了吧。虽然他们是一群低俗之辈，但也说出了有用的情报。就算秘血的情报被夺走，俘虏也不会丢掉性命。而且，正如他们所言，只要我提出要求，我就能第一个得到她的身体。只要你老实等着，我就能把她平安地交给你。」

「万一我被杀了，到那时候请你一定要保护伊尔娜。」

「…云法。」

「撬开秘血这种事，不就是把那个人守护的记忆和感情全都揭露出来吗？不可能有人愿意被这样做。光是言血被干涉就已经很痛苦了。伊尔娜明明很痛苦，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她忍耐。」

而且，迪南认识伊尔娜，还曾经想要杀死她。没有任何证据确保伊尔娜能被平安释放。

「真的谢谢你，加塔利。」

「……」

「加塔利，你果然很厉害。」

又有多少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为了仅仅一个朋友做到这个地步呢？把我叫到这里来后，他也一定在后悔吧。被夹在自己应该守护的东西和感情之间的他，苦恼又会加深吧。他就是如此认真地同时考虑着自己和国家。

如果，王是他这样的人的话——我忍不住这么想。

「再见了。」

正当我留下这句话，即将离开时，加塔利抓住了我的手，叮嘱道。

「…你一定不要选择会让我后悔的道路。」

「嗯…我知道。」

我甩开他至今仍然无法掩饰疑虑的目光，转过身去。…没关系的。在这座城市，我不会再次做出让任何人悲伤的选择。

我紧握赤刀的刀柄，跑了出去。

□ □ □

我直奔马吉斯·巴兰的边缘。城市的顶端耸立着巨大尖塔。是雨水塔。我穿过满是士兵的红灯区，踏进第七区域的塔。既然无法从外面进入，那么就只能从内部入侵了。

我穿过坏掉的门，走进上水道，泡在水里，踏上与人的肩膀同宽的水路。富含纯粹言血的水逐渐缓和了侵入四肢的言痛。这种感觉——这种一边治愈疼痛，一边从猫那边夺回被掳走的同伴的情况，就算我不愿意也一定会回想起来。…就好像是那五天的重现一般，我再次来到了这里。一切都仿佛在考验我一般循环往复。但是，没有必要连结局都重蹈覆辙。这是我们在纳桑古拉学到的东西。即使再怎么循环往复，改变的瞬间也会到来。可以改变。

我进入大圣堂下方的蓄水槽，拧干衣服上的水。水轻微摇动的声音，和半年前我和师父一起来到这里时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应急楼梯的入口处装上了坚固的铁栅栏门。锁孔深深嵌入门里，紧紧锁住了门。如果用言血强行打开的话，我自己的手会先被撕碎吧。

话虽如此，遇到这种程度的困难就放弃还太早了。我拔出赤刀，连接全身的言血。

「——嘶。」

言痛趁这时熊熊燃烧起来。我一个接一个把被疼痛撕裂的言血之流连接起来，打通力量的通路。并且，我让自己的言血与亚尔娜的言血紧紧相连。以自己的痛苦为诱因，解放了亚尔娜的感情。书库的记忆。为了引出寻求着现在就在这座大圣堂中、应该就在我的上方的国王的她的记忆，我灌入言血。我刻意放大自己的痛苦，凝缩言血，刀身随之迸射出苍白的闪光。

不久，赤刀开始发热，就像是刚从火炉中取出一样，放出惊人的热量。

我将刀插入门锁之间，熔化了锁，一刀斩断。

言血断开了连接，我吐出一口气，感到疲劳一举袭来。刀身迅速失去了热量，再次展现无垢的白刃，而被刀触碰的铁门还在持续受热，扭曲成红色。

不管怎样，门打开了。我踏上应急楼梯。为了能够随时应对敌人，我一开始非常谨慎地前进，但由于圣堂大门紧闭，里面几乎没有护卫。我经过了曾经为救亚尔娜而去的四楼，很快来到了最上层的七楼。七楼位于教堂的顶部，走廊很短，里面的房间也就三个左右。附近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外界的声音也传达不到这里，周围充满了异样的寂静。

我拔出刀，忍着疼痛重新连接言血。仅仅如此，我就感到背上全是汗水，我在位于中间的房间前停下脚步。那是一个看似由光滑的铁做成的门，但是，找不到一丝接缝——是鸟门。

在马吉斯·巴兰大圣堂，这个地方是最能和外界隔离的地方。迪南和伊尔娜大概就在门的对面——但是，我要怎么打开这扇门？

苏说过，特定的言血能够成为鸟门的钥匙，发挥作用。这个鸟门大概也是靠言血运作的一个机关。而钥匙大概是猫的言血吧。…而且很偶然的，我有那把钥匙。因为半年前，我曾在这座圣堂被迪南的言血抓住。当彼此的言血的边界变得暧昧之时，迪南为了扰乱我的言血而渗透进来的言血残渣虽然微弱，但依然残留着。

当然，我没有自信能顺利开门。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办法了。我从记忆中拽出那令人不快的笑声，那如粗糙舌头般的言血，增幅，让伤害了伊尔娜、欺骗了亚尔娜的言血在我的体内膨胀。然后，我把手放在门上，让言血流了过去。

——吱呀。

最先听到的，是轻微的吱呀声，就像虫子的叫声一般刺耳。细小的龟裂从门的中心扩散，同时，一个洞以好似肉壁一般顺滑的动作出现了。

紧接着，一副景象出现在我眼前。

伊尔娜双手被绑在身体后方，跪在地板上。台座上放着一个大杯，一个人偶一般的少年仆从站在旁边。伊尔娜面色苍白，眼神漂浮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你……』

忽然，我感受到了猫的粗糙言血。我知道，满溢在房间里的迪南的言血正迅速流向我这边。

「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连你都还活着，看来是我算错了。但是，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来吗。为了救这个女孩，你特地来这里送命吗。』

「一个人吗…嗯，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吧。」

『……？』

「话说回来，你好像在这个女孩身上花了很长时间啊。」

看这个样子，迪南应该还没能撬开伊尔娜的言血。我总算是赶上了。

『不用你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不能伤害秘血的情报，所以不能轻易折磨她。等把你解决掉之后，我再好好对付她。』

迪南虽然这么说，但从他的言血中感觉不到从容。不知道是因为解放伊尔娜的秘血的过程过于疲惫，还是因为我的登场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而且，对方散发的言血中明显带着犹豫。

「你在害怕吗？」

『……』

「那个时候，强行侵入我体内的言血时感受到的痛苦，你还没能忘记吧？所以你才没有立刻把我束缚起来。毕竟，没有比我更容易被控制言血的人类了吧？」

『闭嘴！』

迪南没有肉体，完全处于言血的状态，所以他很害怕不纯的言血。我曾经把痛苦的言血混入了他的言血中，而且也确实削弱了他的力量。并且，他害怕再次遭遇同样的事。

「现在，我的言血中已经沾染了数十人份的死亡言血。如果你贸然对我出手，你也会死。」

我慢慢走进房间，来到伊尔娜身边。即使触碰她的肩膀，她也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迪南的进展仅仅停留在了夺取她的意识上，之后便裹足不前了。迪南畏畏缩缩地想要解放伊尔娜，而就在我即将斩断她手上的绳子时，突然袭来的杀意让我的身体起了反应。

——当！

一记强力的斩击向我挥下。挥出这一击的人是站在大杯旁边的少年仆从。在间不容发之际，少年接连挥出了第二刀、第三刀。从少年那纤细的手臂，以及似乎没有意识的眼睛看来，斩击的力量超乎想象的强大。这份刚力甚至让我联想起了曾经在纳桑古拉战斗过的言血团块。

「…可恶！」

即使我想用蛇之血增强力量，也会在凝聚言血之前被言痛打断。虽然我还能勉强挥刀，但终究敌不过被迪南的言血增强了力量的少年。

『怎么了，护舞官？即使我无法用言血接触你，那刀尖也能轻易贯穿你的心脏。』

转眼间，我就被逼到了墙边，但即便如此，毫不留情的连击还是接连袭来。少年的动作中没有任何技巧。也有是迪南在操纵着他的原因在吧，少年的战斗方式完全依靠蛮力。但是我这边光是应对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正面接住攻击的话，我的刀会被弹飞，只能想办法躲避。即使我想去攻击装着迪南言血的杯子，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少年的乱打就像一堵厚厚的墙，拦住了我的去路。

『没想到你会毫无准备地过来啊！再不会有人像曾经那样来帮你了。你的狗，老师，还有王女，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于是——颤动。

赤刀在颤抖。

「…所以说。」

我避开斜斩，跳入少年的右肋。转身的时候，少年的第二刀袭来。

「…不是这样的。」

我避开下劈，放出突刺。

「我不是说过了吗……！」

刀刃与刀刃擦身而过，火花四溅。就在这个瞬间，赤刀第三次散发出火焰。

「王女…亚尔娜，就在这里！她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身旁！」

我挡回对方的横扫。过于强大的冲击让我双肩麻痹。但是，少年的挥刀速度进一步加快。迪南的胆怯显而易见。

『那，那到底是什么！那是什么！』

就像不承认赤刀一样，就像在否定其存在一般，少年的攻击愈加凶猛。

『我不承认那种东西！难道说，怎么可能！』

「你认识这个火焰吗？」

『——…！烦死了！我不承认！血(·)翼(·)王(·)的(·)刀(·)，为(·)何(·)！』

只能以言血的方式存在于世，是一件很苛刻的事情。只要稍微陷入一点点狼狈，意图和思考就会很容易暴露。迪南是知道的。他知道这把刀的玄机。那是血翼王曾经用过的刀，本不可能存在于这里，他的言血在这样呐喊。

『那不是青刀！那把禁忌的刀，应该在那时候就被回收了！为什么，你能把那火焰——』

迪南不会知道的。舍弃肉体，自以为永远不会死亡的迪南不会知道，死亡的后方还有什么。那是在死亡的后方得以成形的，一位少女的祈祷。

亚尔娜的言血和迪南的言血。两者都是舍弃肉体，永远被封闭。它们看似相同，却截然不同。猫在死亡之前停下脚步，而亚尔娜则在死亡的另一侧继续前行。她牵起我的手，支撑起我的生命。和只懂得自保的猫相比，她的言血的性质完全不同。

迪南操控少年疯狂地挥舞着刀。就像不知道人偶的极限、不停让它动着的孩子一样。无论迪南再怎么用言血增强力量，少年的肉体也跟不上。再这样下去，少年的身体就要散架了。

…我要斩断的，是线(·)。这样就足够了。操纵人偶的线确实存在。

我以突破全身的言血的边界的气势，释放出自身的言血。

在皮马的战斗中，我确实体验到了另一种知觉——并非通过眼球，而是借由言血产生的知觉——是将世界原封不动地握于手中的，另一种感觉。我将言血的感知展开到极限，用言(·)血(·)的(·)眼(·)睛(·)接(·)触(·)空间。

——看(·)到(·)了(·)。

冰冷的丝线从大杯中像是花儿一般绽放，畏惧着赤刀。从其中的一片花瓣的前端伸出细细的丝线，连接着少年的后颈，其中确实流通着言血。

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言血感知的东西——这两种东西撕裂了我的意识，嘎吱作响。但是，亚尔娜就在我的身旁。有她环抱住我即将碎裂的言血。

——只需要三次攻击，我就能斩断那根线。

第一刀——挡下下劈——第二击——躲开突刺——第三击——我的肩膀被砍中，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向后方跳去——挥刀上挑。

我斩断了言血的丝线。

『——』

我能听到迪南无声的痛苦呻吟。少年的身体失去力量，径直倒下。我向前跨了一步，站到大杯前，举起燃烧的赤刀。

「这就是，死亡。」

我连同容器，将迪南的言血一刀两断。

瞬间，惨叫声几乎刺穿我的耳膜——因疼痛而颤抖的言血的惨叫充满了整个房间。然后，言血被斩杀，消散了。

房间中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在被斩断成两半的大杯中，已经没有言血的气息了。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言痛再次发作，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视野几乎在转圈。我好不容易走到伊尔娜身边，却连站都站不住，只能跪在地上。

少年失去了意识，但还有呼吸。…可以说，我已经把能做的做到了极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我没有考虑杀死迪南之后要怎么办。要是去地下的储水槽的话，我的身体多少能恢复一些，但是，现在的我真的能背着伊尔娜走下楼梯，到达那里吗？

然后，我忍着疼痛，正要重新连接言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是士兵，还是迪南的部下？不管是哪边，我要怎么才能突破这个局面？我的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那个身影就穿过鸟门出现了。

与苍天重叠的海蓝色头发，华丽又不失严肃的银丝礼服，以及可以轻易射杀他人的锐利目光。

我只在寥寥数次之间，亲眼目睹过这个目光。

但是，融入我体内的亚尔娜的记忆看到了那个人，颤抖起来。

——梅尔特拉·凯·贝赫斯。

赤燕国的国王，亚尔娜的母亲，就在那里。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三】母亲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我的血，还是亚尔娜的血呢？被切成无数碎片的言血之流急速结合在一起。言痛带来的疼痛再次如波浪般涌来，即使如此，我却总觉得那疼痛似乎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从我踏入马吉斯·巴兰圣堂的那一刻起，难道说——我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亚尔娜的言血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了母亲的言血吧，因此在我的头脑的某个角落里，甚至可以说在期待着事情变成这样。

但是，实际看到梅尔特拉时，我感到束缚全身的桎梏突然碎裂了。害死亚尔娜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在这样的仇人面前，我心中燃起了劫火般的感情。我感到自己的每根神经都带上了热度，仿佛快要烧焦。那热度超越了自己的意志，铭刻在肉体上，而且还在不断膨胀。…这就是所谓的憎恨吧。我的身上竟潜藏着如此痛楚的言血，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梅尔特拉看到房间里的状况后，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跟在她身后出现的两名部下——加塔利和他的女长官，应该说他们才表现得更加惊讶。加塔利的长官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她那和姬尔一样，或者说比姬尔还要更胜一筹的姣好容貌先是展露困惑，接着露出警戒的神色。

「你是什么人！」

一瞬之后，她拔出了刀，为了保护国王朝我踏出脚步，但不知为何被梅尔特拉制止了。然后，梅尔特拉说(·)道(·)。

「亚乌娜，把刀收起来。」

梅尔特拉不让她把刀尖对准袭击了猫，并且很有可能杀死了猫的人。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了。但更让我哑然的是，她开(·)口(·)了的举动。

王族是不能说话的。为了储存言血，王族和秘血一样必须终身保持沉默，在与他人对话之时则有王鸟代读。这正是王族的规矩。

但是，梅尔特拉毫无疑问地动了嘴。她用极其克制的声音，又说了一次。

「——是入侵者啊。是你杀了迪南吗？」

她捡起落在地上、被砍成两半的杯子，仔细端详着其断面。

「…即使斩断了反血晶的杯，也没有理由就能杀死猫。这个世上竟然有人能斩断言血…」

不知为何，如此呢喃着的梅尔特拉嘴角露出笑容。我完全跟不上状况，只能呆在原地。

「…你为何发呆。难道说，你不认识我吗？是因为我在公开场合像这样开口说话吗？嗯，这也难怪。」

梅尔特拉随手把迪南的杯子扔到地上，坐到了原本放着杯子的椅子上。然后，她以像是在考验我一般的目光看向我。

「我的名字是梅尔特拉··凯·贝赫斯。赤燕国的国王。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来救那个少女的吧。」

对方一定是还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大概也没有得知伊尔娜是谁。梅尔特拉大概只得到了我是秘血的护卫，而且被卷入了皮马的袭击之中的情报吧。这个世界上明明没有比我和她因缘更深的人了，她却像这样自我介绍，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从她的话语中渗出的言血中甚至有种亲切的感觉。

加塔利是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真的杀死了迪南吗，还是说，没有预测到我和国王当面对峙的情况呢，只是屏住呼吸看着我。我的身体中依旧有一股激情在狂躁地奔驰，但因为疲劳的关系，我的手脚都动不了。总之，为了回应梅尔特拉的话，伴随着灼烧般的疼痛，我咽了口唾沫，谨慎地开口。

「…你身为国王，为什么在说话？」

「哦？你知道王族不能开口吗？但是，这个问题应该没有必要回答吧。因为我能(·)说(·)话(·)，所以在(·)说(·)话(·)。王族的规矩，只不过是形式而已。」

可是这样一来，积存言血的目的要怎么办？虽然我很想这么问，但如果我连这种内情都知道，很可能会遭到她的怀疑。我好不容易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而接下来，轮到对方发问了。

「不过，你是怎么混进这里的？很显然，你的身上带着赤刀。是巧妙地扮成士兵了吗？…还是有人帮忙？」

一瞬间，加塔利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看我沉默不语，国王继续说道。

「现在，有很多的商人来马吉斯·巴兰运送军粮和物资，我们不可能完全杜绝想要溜进这里的虫子。不过，你在皮马失去那个姑娘后，应该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合作者吧。总之现在，我就先不追究你是如何溜进圣堂的了。」

「……」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你是怎么杀死猫的。」

国王的目光与我的视线纠缠在一起，充满压迫感，并且不会放过我的任何一点反应。从中，我终究是找不到迪南被杀的愤怒。

我继续沉默着，她稍微放缓了表情，说道。

「话先说在前面，我对你心怀感谢，而且没有憎恨。我问你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惩罚你。」

「——感谢？」

「你达成了惊人的成果。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斩断言血。如果这样的行为能够再现的话，那么猫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不死性就会轻易崩溃。」

她到底在说什么？感谢？成果？她真的在为迪南的死感到高兴吗？赤燕国和巴兰都市群毫无疑问是合作关系。在这次的战争中也是一样的。赤燕国像这样把马吉斯·巴兰当作后卫据点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她在耀天祭中策划的阴谋，不也是和迪南联手才能实现的吗。

梅尔特拉没在开玩笑。但是，如果她是认真的，那我就更无法理解了。我感到在心中翻涌的憎恨失去了目标，扭转到了奇怪的方向。

「…你不是猫的同伴吗？」

「原来如此，同伴吗，如果把我和猫之间各取其利的互惠关系称为同伴的话，那么我们确实是同伴。但是，那只不过是契约而已。因为现状下，和猫联手最为有利，所以我才这么做。」

梅尔特拉冷淡的语气让我有些许动摇。虽然迪南打算利用国王来做生意，不过国王也同样把他当作利用对象。不，但是，从梅尔特拉说出的话中透露出的可不仅仅是漠不关心，反而更像是敌意——。

梅尔特拉看着被扔掉的迪南的杯子，叹了口气。

「让猫太嚣张了也很麻烦。我并非是为了猫而治理这个国家的。如果我知道了打破不死的方法，那就抓住了猫的一大弱点。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即使和猫敌对也无所谓吗？」

「当然，我本来就打算把猫当(·)作(·)敌(·)人(·)来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刻意忽视了彼此的荆棘，联合了起来。但这样的关系也将因这次的战争而告终。」

「这场战争，本来就是你和猫合作发起的战争吧。」

「嚯。」

「你向白三日月国发起的战争缺乏道理。王女失踪的主谋——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只是你为了和猫一起发动战争而编造的谎言——」

我不由得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但是，国王和猫暗地里互相勾结，在明面上是没人知道的事实。我慌忙闭上了嘴，国王也没有追问，反而向我伸出了援手。

「是你的雇主——白三日月国的人这么说的吗？」

「……」

「那么，那个人是正确的。那确实是谎言。」

梅尔特拉非但没有否定我的话，反而轻易就承认了。她之所以和我说这些，是因为她觉得随时都能杀了我吗？还是真的想让我帮她呢？梅尔特拉依然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

「不过，这场战争并非毫无道理。」

「…难道不是为了让巴兰都市群独占战争的利益吗？」

「你能想到这个程度，确实很有头脑。但是不对。」

「…那么，到底是？」

「是为了抢在猫之前夺得白三日月国。」

…抢在猫之前？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本来应该是协助者的猫？

「猫在很久之前就盯上了白三日月国。也是猫把武器卖给了在昼山羊国中暴动的山贼。而且，他们还好像硬是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嫁祸给我了。总有一天，猫会制造出一个地痞流氓组成的佣兵团，向白三日月国进发吧。」

「…怎么会。为什么猫想要那个国家。」

「哦？你明明知道现在的世界形式，却不了解历史吗。白三日月国曾经在猫的统治之下。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国家，不需要非得找什么理由吧。」

「猫的…国家？」

「和现在相比，那已经是传说的时代了。不过，在梅托拉吉戈德引发灾难的时代，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猫之一族。他们的国家被成为暴徒的人类夺走，曾经猫繁盛至极的王都加兹比奥拉现在也落入了人类手中。」

我想起了血翼王的故事。大地由于太阳的逼近而荒废，爆发了无数内乱。其中确实也有白三日月国。动乱也确实动摇了国家的统治。…但是，如果猫想要夺取白三日月国的事情是真的的话，我不知道国王为什么要赶在猫之前夺取那个国家。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如果你不想让猫扩张力量，为什么不直接和猫战斗？你只要和白三日月国合作不就行了吗。」

「合作吗…」

梅尔特拉站起来，走到房间的窗边，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和连猫的威胁都注意不到的人合作，又有什么意义…」

然后，她透过窗户眺望街景，侧脸上浮现出一层断念的阴影。

「对了，杀死猫的人啊。你觉得猫为什么可怕？」

「…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和合理性吗？」

「你的回答对了不到一半。…猫为什么可怕呢？那是因为他们不存在所谓的个体。」

我想起迪南曾经说的话。猫抛弃了肉体，只剩下言血。借此，个体间的隔阂就会消失，一切都为了种族而行动。正因为如此，猫才能实现究极的合理性。

「只要多和几个猫打过交道就会明白，他们是同质的。有时，他们会通过混合彼此的言血来均衡每个个体产生的情报差，提升整体的智能。无论是性格，还是说话方式，猫总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即使名为迪南的个体死了，猫也能马上准备好替代的个体。至于从杯中洒落的血，只要重新汲取就行了。猫的不死，终究是超越个体的不死的，种族的不死。」

「…种族的不死为什么可怕？」

「那还用问吗。因为与猫的不死相对，人类会自我毁灭。」

「……」

「看看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吧。战争就迫在眉睫，而很多人都兴高采烈地奔赴战场。即使他们的对手同样是人类。既没有猫的睿智，也没有鸟的技术，只是为了争斗而互相吞噬的野兽。…这就是人类这个物种。…比起让人类与人类联起手来对抗猫，还不如在不给猫可乘之机的情况，让人类与人类互相残杀。你不觉得这样才更加自然吗？」

突然，我和梅尔特拉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回想起了一个目光。那是怜悯着人类，想要保护人类，却又终究彻底放弃的眼瞳。

那只忍受了数百年孤独的青鹰，和我面前的她，有着相似的眼瞳。

「…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种族而杀人，这很奇怪吧。即使猫支配了白三日月国，他们也不可能将人类灭绝，甚至有可能像治理马吉斯·巴兰那样进行治理——」

「是啊。这样的国家，大概比凡庸人类的治理下的国家更加幸福吧。——但是，那里没有自由。」

「…自由？」

我已经不知道梅尔特拉在说什么了。心中的混乱感情也不知何时平息下来，我感到身体中的所有的言血仿佛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她的话。

「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自由。」

「……」

「我想要的，是人类能够以人类的身份，自由地活着。即使他们会在争斗这一愚蠢的本能中毁灭，也依然可以选择自由——这样的世界就是我的目的。人类终有一天会毁灭自己。但是，这样的毁灭应该是人类自己的选择造就的结果——既没有被编入猫的合理之中，也没有被编入鸟的梦想之中，而是让人类自己的选择。正是为了实现这样的世界，我才成为了国王。」

梅尔特拉话语中带有异样的压迫感，让我无法开口。她依然让自己的斗志在言血中炸裂，继续说道。

「你们也清楚这个城市的情况吧。这里所有的商业都被猫掌握，每一个商人都只能向猫低头。这些商人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却认为只要向猫阿谀奉承，就能获得无上的幸福。那里没有真正的斗争。一切都由猫决定好了。获利也好，亏损也罢，都不是当事人争取来的结果，而是在猫的手心中的游戏。这样的人，真的能说是活着吗？

或者说，既然你曾在皮马遭到袭击，那么应该也知道那座城市的情况吧。那是一座被鸟统治的城市，人类只是被当作工具。那里的泉水受到管制，劳动是被分配，人类在被完全管理的情况下获得了幸福。但是这个时候，人类就已经死了。我不认为住在那个城市中的人类还是人类，就像是虫子一样，只不过是接受喂食，执行既定任务的道具。这就是当今的世界。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被逼向无聊的死亡，也没有人对人类这一种族正在走向灭亡的事实感到恐惧。你不觉得很愚蠢吗？太愚蠢了。人类的自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为什么呢。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能够理解梅尔特拉的话中之意。如果是半年前，既没有失去亚尔娜也没有拯救纳桑古拉的我，一定完全无法理解吧。但是，我确实是知道的——知道猫那无情的计谋，鸟那与我们相距甚远的价值观，也知道很多人们深陷痛苦、失去了珍视之物。这个梅尔特拉王，肯定是觉得赤燕国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她考虑的并非国家，而是人类这个物种。她想要成为人类的王。能理解她真意的人一定很少吧。而我或许就是少数能够理解她的人。

我无法指责身为王的梅尔特拉。

她说的话语，有着比我的想象更加长远的视角，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她的话中并非没有道理，这一点，我已经略微能接受了。

——但是，我不理解。

我无法理解身为人类的梅尔特拉。我还没有理解，亚尔娜想知道的梅尔特拉。

「…为此，你杀了自己的女儿吗？」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问题，加塔利的脸一下子僵硬起来，梅尔特拉的眼神也变了。她依然保持着冷静，问道。

「杀死女儿，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图了。即使人类与人类之间发生争斗，你也希冀着自由。倒不如说，这种争斗的状态才是自由，我能够理解你的行动出于这样的想法。但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就要杀死自己的女儿吗？这一点我不明白。」

沉睡的亚尔娜的言血在波动。

「为了自由，为了人类这个种族的自由，你就能剥夺女儿的自由吗？」

糟了。

「在全人类的自由面前，一个少女的自由难道就没有意义了吗？」

已经，停不下来了。

「为了拯救人类而杀死女儿的自由——这种自由能带来幸福吗？」

绯色的火焰在赤刀上摇曳。女长官再次杀气腾腾地瞪着我，这次，梅尔特拉也露出警戒的神情，问道。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拼命压抑着燃烧的言血，慢慢站了起来。无尽的疲劳让我双腿颤抖，剧烈的言痛让我目眩。但是，这个疼痛肯定不只是我的疼痛。这是一直被迫沉默至今，而且，被希望自由的母亲剥夺了最多自由的少女的疼痛。

「我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护舞官，云法·加尔汀。」

我知道，梅尔特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知道那个瞬间她的脑海中究竟回旋着怎样的思考。但奇怪的是，从她数秒后的喃喃低语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之色，十分冷淡。

「…那么你在这种地方，不…那么你潜入这里，杀死迪南也就可以理解了。是吗…你就是云法·加尔汀吗。」

这种毫无敌意的态度让我目瞪口呆。然后，当梅尔特拉露出浅浅笑容的时候，我反而被她的气魄所吞没。

「真是有(·)趣(·)。这也是所谓的因果吗？而且从你的表情来看，亚尔娜莉丝已经死了。只有护舞官活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会以这种口吻说话呢？简直是事不关己一样。我比起愤怒，更先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感。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梅尔特拉的态度和之前也没有丝毫改变。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和我拉开距离，只是凝视着我。然后，她重复了一遍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在杀死女儿的自由中，存在着幸福吗——年轻的护舞官啊，你是这么问的吧。」

「没错。」

「那么，答案是肯定的。一定存在。」

亚尔娜的言血化作奔流在我的身体中驱驰。不过，梅尔特拉完全不在意我高昂的感情，继续说道。

「在这场战争中丧命的赤燕国国的士兵的生命，和王女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对于士兵的亲人来说，这场战争是不幸的。对士兵本人来说也是不幸的。而对你所侍奉的主人来说也是一样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就没有对杀死女儿一事感到悔恨吗？——你能毫不后悔，毫不犹豫地说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当然。」

梅尔特拉毫不迟疑的回答让我有些畏缩。

「对我而言，女儿的生命也只是众多生命中的一个。你别误会。我并非轻视女儿的生命。我只是在说她和其他人一样而已。」

「所以杀了她也无所谓？」

「我打算带着最大的敬意，对待人类的生命。我本来就希望带来尽可能多的幸福，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自由地生活。我并非像猫那样把人的生命当作一己私欲的工具。但是有时，王也不得不考虑剥夺人民的生命。这种情况并不只限于这个国家。所有的统治者和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人都直面着保护谁、放弃谁的抉择。而我的情况，则是不得不要放弃女儿的生命。仅此而已。」

梅尔特拉用平静，甚至可以说充满温柔的表情说道。其中，是她彻彻底底的身为王的判断。是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牺牲的，王的觉悟——

——怎么可能。

「你在说谎。」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根本不用思考理由吧。亚尔娜没有必要去死。她的死根本就不是无法避免的。」

「……」

「现在，亚尔娜失踪了。你并没有说她死了。因为这就已经足够达成你的目的了。你有的是时间去解释，有的是时间请求她放弃王女的身份，活下去。你本是有时间将你的意图——将你想要保护人类这个物种的想法告诉你的女儿的。而至于亚尔娜是否会赞同，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但是，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盯上了性命，最后还被自己的母亲陷害——你完全没有必要让她体会到这种悲伤。如果你真的放弃了自己的女儿的话，如果那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的话。亚尔娜…你的女儿，本来是能更加幸福的…！」

我想起了亚尔娜的孤独——从小就渴望着母亲，却再也无法得到回应的那份悲伤；在被夕阳染红的书库中，不得不独自承受灼烧身心一般的孤独的，那段记忆。这本是可以避免的。少女的痛苦，难道不是只要母亲露出一抹微笑，就能抹消的吗？

「亚尔娜总是在等待着你的话语。她憎恨着你。她心中的憎恨一定比我更加深刻。即便如此，她还是渴求着你。为什么你不能给她回应？你又要找什么样的理由？你嘴上说要保护人类的自由，却不愿守护女儿一人的感情。你根本无法带来幸福。」

但是，梅尔特拉冷冷地看着我，如此问道。

「我没有义务让女儿幸福吧？」

「什么——」

「我没有义务为实现每一个人民的个人的幸福而奋斗吧。确实如你所言，我不爱我的女儿，也没有为她争取更多的个(·)人(·)上(·)的(·)幸福。——但是，那又如何？这有什么不对的？是谁规定父母爱孩子就是理所当然？说到底，你只是因为你重要的人受到伤害而愤怒。如果王女是你不认识的人，你甚至不会对我感到愤怒。你明白吗，云法·加尔汀。你那种自私的愤怒，用私人感情来衡量善恶的愚蠢，正是人类的本质。人类就应该像这样憎恨他人，争斗，然后才能安心。你现在应该很安心吧。因为你觉得我是个无血无泪的母亲，是个值得憎恨的人。没错。人类就是这样，在互相憎恨，互相毁灭中获得幸福和自由。亚尔娜被我杀了，而你在声讨我这个仇人的这个时刻，心(·)情(·)最(·)为(·)舒(·)畅(·)吧！」

——叮！

我下意识间拔出刀来。而挡在我和梅尔特拉之间的，是亚乌娜。她没能完全止住我的刀，我的刀刃碰到了她的额头。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让我回过神来，我后退两步。但是，亚尔娜的言血和我的言血并没有因此平息，赤刀的火焰依然闪烁着煌煌光芒。

亚乌娜的怒气毫不掩饰地投向了我，但并没有追击。她任凭额头上滴落着血，一动不动地瞪着我。

梅尔特拉依旧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但是，云法·加尔汀啊，这样也好。我会守护你的愤怒和愚蠢。守护那幸福。如果你恨我，想要杀了我，那也无妨。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你的力量。想要斩断言血，那把散发着奇异火焰的刀是必需的吧。你说你无法原谅身为母亲的我，但另一方面却能理解我身为王的理念。那么，这就足够了。握住我的手吧，云法·加尔汀。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憎恨，但我需要你。」

虽然险些被斩杀，但这位王还是希望我成为她的同伴。她拥有只要是为了人类，就能凌驾任何私怨之上而行动的度量。梅尔特拉所看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她选择的生存方式，与选择身为少女而祈祷的女儿完全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梅尔特拉身为王者的资质是真实的，我想。

然而即使如此，她的话中依然存在谎言。

「确实，你或许是个了不起的王，不会被人类的感情束缚。你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只有你一人逃脱了人类的桎梏，旨在成为宽恕他人的王一样。——但是，那只是虚张声势。」

「…你想说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类。是会争斗，会憎恨的人类。我没有忘记。你确实爱(·)着(·)加(·)洛(·)卡(·)·夏(·)古(·)拉(·)姆(·)。」

「——」

那时，梅尔特拉的脸第一次不快地扭曲。

「你之所以在耀天祭上袭击王女，或许确实是为了保护人类，为了发动这场战争。但是，不仅如此。在那个阴谋中，你还有别的意图。那就是杀死护舞官赫达斯·夏古拉姆，把他与他的哥哥加洛卡·夏古拉姆调包。只有这件事，没有任何什么为(·)了(·)人(·)类(·)的道理。让他们兄弟两人继续担当护舞官，绝对有益于人类。但是，你却因追求着加洛卡，投身入加洛卡和赫达斯的战斗之中。」

我没有忘记。我的言血中，清楚地刻着师父的不甘，其中还残留着师父与兄长和梅尔特拉结下的可憎因缘。

「说到底，你也是人类。明明是人，却故意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你杀死亚尔娜，也并非因为你对她没有兴趣。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并非你和加洛卡制造出来的孩子吧？不是吗？你憎恨着被强迫当上王族的女儿。如果不否认她，你就无法释怀。所以你才没有爱她。所以才想杀了她。不是吗？」

「……」

「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就是自由和幸福什么的，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但其实你也没能控制住那种感情。你也参与到了那两兄弟的自我灭亡之中。——你只是在视而不见而已，只是放弃了思考而已。…确实，委身于争斗之中很快乐，或许确实如此。我任由自己被愤怒支配，确实很安心。我觉得你死不足惜，所以很安心！但是，你(·)没(·)有(·)资(·)格(·)宽(·)恕(·)我(·)。你也只是个寻常的人类。归根结底，说着人都是要争斗，而且最为此而安心的人，就是你吧，梅尔特拉·凯·贝赫斯！」

「——闭嘴！」

此时，梅尔特拉吐露而出的言血贯穿了我的心脏。可怕的愤怒和憎恨几乎将我燃烧殆尽。简直就像亚尔娜的言血一样，让我被那热量所压倒。但是，她接着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目光看着我。

「…没错，云法·加尔汀。我已经放弃了。对于人类这种生物，我已经厌烦了。无论是无法抑制的愤怒，还是无穷无尽的憎恨，我都已经放弃了。你问我杀死亚尔娜莉丝的理由？没错。那是因为我恨她。因为我打从心底里不认可那个女儿。」

我握着赤刀的手，感到近乎悲伤的疼痛。但是现在，我必须紧握着刀。我不能堵住耳朵。这是亚尔娜所希望的话语。就算饱含憎恨，也是亚尔娜的母亲向她说出的话。

「只因我身为王族，就无法拒绝的一个生命，那就是亚尔娜莉丝。对我来说，她是个诅咒。是这腐朽不堪的王族的历史强压给我的一个诅咒。…我从以前就憎恨着所谓的王族。憎恨着这不合理的规矩，不自由的一生，尤其是王歌这种愚蠢的传统。为什么我能像这样说话？因为王歌根本就无所谓。我不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创造奇迹来保护人民。即使不用什么奇迹，我也能治理国家，能像这样使用语言，这就足够了。无法实现希冀的爱情，无法选择自己的死亡，这就是王族！我想要破坏它。我想要斩断这个连锁。所以，当我被迫制造出女儿时，我就将王族的象征，同时也是我终有一天要打碎的诅咒——亚(·)尔(·)娜(·)莉(·)丝(·)这个名字给了她。没错。就是构筑了如今繁荣的赤燕国，也是创造出王族的诅咒的起始之王的名字。」

血翼王亚尔娜莉丝。王歌、燕舞等各式传统都在她这一代得以建立，可以说她是一位中兴之祖。确实，赤燕国的王族就是以亚尔娜莉丝这个名字为开始的。

「我要废除王族制度。亚尔娜莉丝将会成为最初，也是最后的王族。」

没有比那决然的目光更能展现梅尔特拉的信念的东西了。

亚尔娜从来没有被爱过。从她出生在母亲身边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能得到爱，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所以，这份逡巡在我身中的悲伤也是必然。无论亚尔娜如何去追求，梅尔特拉都不可能回头看向她。世界已然变成了她不可能被爱的模样。

「…但是，亚尔娜并没有罪吧。她的诞生并没有罪。」

「是啊，没有罪。但是，她的死是注定的。因为我的希望，就是让亚尔娜莉丝死去、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缠绕在赤刀上的火焰消失了，热度急剧消散。然后，亚尔娜的言血带上了坚冰一般的冰冷。蕴藏着悲伤的言血几乎冻住我握刀的手。冰冷的刀身急剧结霜，仿佛刀真的在哭泣一般，水滴从刀尖零落而下。

果然，我深感亚尔娜还活着。即使被封闭在刀中，借由我的言血，她也确实还活着。而且，她还在愤怒，在哭泣。纵使言血已经如此痛苦，她却依然渴求着母亲。梅尔特拉的话语太残酷了。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相隔太远了。

「…我再问一次。云法·加尔汀。你愿意帮助我吗？」

梅尔特拉还是这么问道。难道她从根本上就不理解人类的感情吗？我静静摇了摇头，她轻轻叹了口气，说。

「那就只能直接让你服从了。」

下一个瞬间，她的口中吐出淡淡的光之雾。伴随着和谐的音阶，古代的话语编织而成。

是王歌。

歌声刚刚渗入我的额头，我的言血就被强大的力量勒住了。和被迪南束缚住言血时很像，但这力量又远比迪南强大得多。就好像言血从内侧开始遭到扭曲一样，就好像被她命令必须那么做一样——

然而，为了弥补我失去了力量的言血，另一个言血开始在我的身体中奔驰，转瞬间充满了我的身体。

那是被母亲的歌声吸引的，女儿的记忆。

是过于悲伤，又过于温暖的，母女的记忆——…

…——在一间点着蜡烛的小房间里。母亲坐在铺着华盖的床上，而我坐在她的身边。平时的话，现在是侍从姐姐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时间。但今天，我和母亲在一起。因为母亲要教我重要的东西，所以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人。

我盯着母亲的膝盖。她抱起我，让我坐在她的膝盖上面。

〔听好了，好好净化你的心灵。这首歌并非是去听的，而是去饮入的。它会成为你的言血，不断循环下去。〕

我不太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歪起了头，而母亲则开始唱歌。接着，昏暗的房间中跃出白光。细细的光之沙砾从母亲的口中溢出，慢慢地渗入我的胸口。

《——所谓王歌，是世界的语言。世界的前方，是语言。在语言背后，世界得以书写。》

为什么我能(·)理(·)解(·)歌的意思呢。我明明只是听着歌，却感到胸口渐渐热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要唱歌呢？〕

我问道，母亲没有动手，而是又唱起了王歌。

《——王歌是人民的语言。人民的未来中，是语言。在语言背后，未来得以书写。》

〔人民…是谁？〕

突然，母亲停止了歌唱，凝视着轻轻摇曳的蜡烛。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说话。但是，当朦胧摇曳着的火焰猛然剧烈摇晃时，她动起了手。

〔就是你最喜欢的人。〕

是吗，那就简单了。

〔那么，我只要为妈妈唱歌就行了。〕

为什么，那时的母亲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动手，只是凝视着我，然后紧紧抱紧我，再次唱起歌来。

《——王歌是你的语言。你的前方，是语言。在语言背后，你得以书写。》

母亲用如大理石般冰冷的手指，轻轻诉说着。

〔请你为了自己而歌唱。因为我也会为我而歌唱。〕

母亲的歌很温暖，很温柔，又很悲伤。

终有一天，我想为她歌唱。

我想为她唱一首能让总是一脸悲伤的她笑出来的，快乐的歌——

□ □ □

记忆如风一般掠过我的身体，随后消失了。那是王歌的记忆。是亚尔娜所经历过的，与母亲共度的记忆。

「…为什么你还能保持清醒？」

梅尔特拉瞪视着我。她再次唱起王歌，光之雾再次浸入我的体内。然后，我知(·)道(·)了那首歌的意思。

《你会，服从于我。》

…这是亚尔娜留给我的东西。她留给我的不仅仅是她的感情，还有她所累积、所守护的记忆。没错。现在我的理解了王歌。正因为是现在的我——正因为是和亚尔娜的言血同在，身负两个生命的我，才能理解。而且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梅尔特拉的王歌没有意义。

「…梅尔特拉·凯·贝赫斯，你的话语是错误的。」

王歌是绝对的语言，是能够改写记述这个世界的言血的至高命令。

但如果那命令是错误的，王歌也就和普通的歌一样了。

《我(·)们(·)，不会服从于你。》

我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语化为了光芒。流淌在我体内的两人的言血微微向外释放。就像模仿着母亲的歌声一般，就像孩童的第一次歌唱一样，我唱起拙劣的王歌，再一次否定道。

《——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梅尔特拉瞪大了眼睛。这也难怪。因为区区一个护舞官再现了王的奇迹。

我放出的光之雾径直渗入了我的胸口。然后，如杂音一般的梅尔特拉的王歌消失了。我全身的疼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刺痛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王歌时的记忆。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奇迹的记忆。

——你绝对，不会屈服。

这是亚尔娜曾经唱给我听的王歌的意思。在只有两人的静寂中，她为了治愈我的伤口，而不断歌唱的祈祷的意义，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是啊，亚尔娜。我绝对不会屈服。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梅尔特拉的王歌所下的命令，是让我的言血服从于她。但是，我的言血现在已经和亚尔娜连结在一起，不能分离，我们的言血紧紧地连在一起。因此，梅尔特拉的王歌失去了意义。

梅尔特拉就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表情因恐惧而痉挛着，低语道。

「王歌只属于王族。难道是我的女儿教你的吗…」

「护舞官会唱王歌有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是厌恶王族的你，也会唱王歌吧。」

这是一个巨大的矛盾。梅尔特拉所抱持的巨大矛盾，就是这个。

她憎恨王族，却依然只能成为王族。她把一切的终结强压在女儿身上，可即便如此，到最后，她还是只能作为王族死去。

「你为了否定王族而利用了王族的身份，甚至利用了王歌…这样可以吗？这样你能满足吗？」

幸福一定不会到来。她所选择的存在方式，已经不可能迎来幸福了。因为她放弃了。自己无法获得幸福的她，也放弃了人类的未来和自己的幸福。

「…随你怎么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明白王族的桎梏，以及对被它所束缚、不得不依赖它的自己的厌恶感。你都不会明白。」

梅尔特拉那表露出绝望的目光，和亚尔娜在年幼之时曾经见到的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在亚尔娜莉丝已经死去的现在，我就是最后的王族。因此，我憎恶我自己。种有一天，我必须消灭我自己。但是，如果是为了铲除「王族」这个矛盾，我甘愿献上自己的心脏。无论难堪也好，愚蠢也罢。…在这种矛盾的前方，我终有一天会获得自由。」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痛苦。她的放弃，以及堪称悲壮的意志一直残留在那里，甚至连她自己的幸福都给吞噬殆尽。杀死女儿、挑起战争的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她并非不后悔，而是连后悔都放弃了。…这位王也身处痛苦之中。无论她有着多么远大的目光，无论她如何驱逐身为人类的心灵，她也不过是个痛苦的人类。

「…你和亚尔娜很像。」

「……」

「折磨着她的矛盾，和你所说的矛盾一模一样。她也在不断忍耐。亚尔娜憎恨着王族，却又苦于无法从那命运中摆脱。所以说，亚尔娜应该是最了解你的。她陪伴在你的身边，一直想要帮助母亲。」

「…为什么？」

「为什么？不需要理由吧。因为，亚(·)尔(·)娜(·)爱(·)着(·)你(·)啊。她真心地爱着你。」

无论亚尔娜心怀何等的憎恨和怨恨，在那感情的深处，也依然有着爱情。亚尔娜其实心知肚明——她知道母亲的痛苦，孤独，以及拒绝自己的理由。

尽管如此，她还是爱着母亲。

因为，看到母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这把赤刀——在这把赤刀中流淌着的温暖言血，悲伤得几近痛楚。

「即使被你拒绝，你的女儿也依然爱着你。…什么人类的自由、斗争的本能，那种东西算什么。你和亚尔娜确实曾经互相憎恨，但即使如此，她也随时都会向你伸出手。而你只要牵住她的手就好了。你明明只要牵起亚尔娜的手就好了。…所以，你根本不用放弃！任何东西——你放弃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放弃的必要…!」

这样的话语，或许并不能传达亚尔娜的思念。我连亚尔娜长久以来心怀的感情的一部分都无法吐露。这样的我一定无法很好地表达她复杂、温柔又痛苦的感情。

但是，这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极限。而且，对方确实听到了。

梅尔特拉低下头，咬着嘴唇。血从她紧咬的唇间流出，顺着下巴流下。

「我…我…」

就在她的声音无法掩饰颤抖时，一个人影从我背后跳了出来。

「国王！」

为了保护梅尔特拉，加塔利飞奔而出，但是，在一旁拦住他的人却是女长官。然后，本应失去意识的少年一跃跨过了两步的距离，扑向梅尔特拉。

「——」

梅尔特拉被少年掐住脖子，眼睛中骤然燃起愤怒。但下一个瞬间，少年瘫倒在地上。梅尔特拉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她的身上，一切的感情都消失了。

「国，国王！亚乌娜殿下，你到底在——」

亚乌娜用掌根狠狠砸向如此叫喊的加塔利的胸口。看着他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样子，我几乎要要叫出声来，但在那之前，梅尔特拉就开口说道。

「…不过，国王也很顽强啊。即使我夺取了她的意识，也无法顺利活动她的身体…」

…我立刻察觉到了。她那失去感情的眼瞳，那像被操纵的人偶一般的眼瞳，让我理解了一切。

「…迪(·)南(·)，你还活着吗？」

接着，梅尔特拉只有头部扭向了我，嘴角浮现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虽然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啊。但在言血被斩断的瞬间，我就钻进了这家伙体内。」

梅尔特拉的微微动了动腿，踢向少年仆从的身体。

「都是因为你，我不得不收下这家伙的全部性命。哎呀呀，就算是我，也没打算要杀了他的…」

他的话语中丝毫看不出对良心的谴责。迪南操纵着梅尔特拉的手掌，注视着手指依然笨拙的动作。

「但是，我的坚持是有意义的。我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收下国王的身体。不过，这个冷血的女人果然也是人类之子。云法·加尔汀，你说的没错。只是被点出女儿的事，她的言血就会如此动摇。」

「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吗。」

「这还真是幸运啊。因为我没想到你能让国王动摇到这个地步。一般情况下，王族就像秘血一样，不会打开言血，但是，哎呀，真是简单啊。国王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体现人类的脆弱吧。」

迪南现在几乎完全控制了国王的身体，他以流畅的动作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那么，试一试吧。」

《那个地板，爆炸了。》

迪南唱出了王歌。光之雾立刻融化在我的脚边，转眼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我被撞飞到了天花板上。

「…嗯，原来如此。效率比我想象的要低得多。没想到需要这么多的言血。」

就像是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一般，迪南接连喃喃自语。然后，

「亚乌娜，把那家伙的腿和胳膊砍下来。」

就像是在拜托她去买东西一样，迪南轻松地命令道。亚乌娜什么也没说，直接朝我冲了过来。我赶紧调整姿势，接住了她的下劈，但身体却因为那冲击而嘎吱作响。而且如果搞不好，很有可能会波及到失去意识的伊尔娜。

「…你是迪南的部下吗？」

「当然。」

「你在为想要毁灭人类的家伙效力吗？」

「互相残杀，不需要意义。」

亚乌娜的力量更强了。我拼命地重新连接言血，但无论是我的言血之流，还是亚尔娜的言血之流，都太混乱了。我光是把言血连接起来就已经竭尽全力。如果使用蛇的力量，力量的流动就会立刻中断。

「我不会杀死你的。放心吧。」

亚乌娜说着，突然放松了力量。我的反应迟了一步，向前扑到，一瞬间露出了的破绽。

对方反手放出一闪。我好不容易扭动身子，但是，没能避开。对方的刀尖贯穿了我的皮肉，沿着左肩撕裂了我的上臂。

「——嘶。」

然后，她的第二刀真的会落在我的手臂上。当我做出这样的心理准备的时候，

——嘀——————————————…

…笛子般的澄澈音色高声亮起。紧接着，大量的虫子打破了房间的窗户，出现了。

「是《金翼》吗！」

迪南愤愤地说道。刹那间，我向亚乌娜发起反击，让她微微后退了两步。接着，为了从虫子的袭击中保护被迪南支配的梅尔特拉的身体，她开始挥刀。

「——云法！快！」

我听到了苏的声音。我一只手扛起亚尔娜，跑到窗边，一瞬间停下脚步。加塔利还倒在房间入口附近。我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吗？

「虫子的数量不够多！所以，快！」

窗外是苏操纵的虫群。她自己也落在一只蜻蜓上。但是，与过去利用大量的虫覆盖天空那时不同，现在的《金翼》所操纵的虫群，让人感到或许只载上两个人就会崩溃，让人心里没底。

「亚乌娜！拦住那家伙！」

听到迪南的命令，亚乌娜的杀气转向了我。

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这样下去，就连我们也逃不掉了。…加塔利和我的关系还没有暴露。我不认为加塔利会希望我在这里把他带走。但是，如果我任凭他处于迪南的支配之下，不就等于对他见死不救了吗——

「云法！」

在苏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亚乌娜沉下了腰。在抱着伊尔娜的情况下，我的身体状况不足支撑我以单手挡下敌人的斩击。就在我心想「糟了」的时候，我的后背被虫子推了起来。

——嘀——————————————…

以苏的鸣叫为信号，本就充满房间的振翅声变得更加杂乱。我如摔倒一般坐在虫子们身上。我和伊尔娜的重量一瞬间让虫群有些晃动。但调整好之后，虫群便顺滑地在空中奔驰起来。

梅尔特拉——不，迪南从碎掉的窗户看着我们。他的嘴角确实浮现出了笑容。我强行甩掉心中对加塔利的不安，将视线转向前方。那里是一只乘在蜻蜓背上，还不能飞的赤燕。

「…谢谢你救了我。」

伊尔娜在我的身边。她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没受什么外伤。我也只有左臂上受了一个大大的刺伤而已。

…应该算是顺利。

我们什么都没有失去。考虑到逃离皮马时的状况，我们应该不能期望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可不知为何，一股黑色的不安在我的心底爬来爬去。

「…发生什么事了？」

在回答苏的问题之前，我的体力也迎来了极限。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没有获得任何安心感，只有迪南露出的笑容在脑海里复苏。

□ □ □

…——广阔的原野上站着一个人。

虽然天空中没有夕阳，大地却被染成鲜红。不久，我才发现那平缓的山丘是由人的尸骸堆砌的。

一个人站在尸体山丘上，握着青刀，独自仰望天空。

我想要知道那个人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走近一步。

于是，那个人露出了亚尔娜的微笑。

再走近一步，那个人流下了姬尔的眼泪。

再继续走近一步，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梅尔特拉的苦恼。

我知道这是一场梦。明明知道，我还是跑了过去。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她(·)很痛苦。

如果没有人牵起她的手，她就只能在那个地方，一直一个人——…

□ □ □

——加尔汀阁下醒啦。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在我模糊的视野中，一张少女的脸突然浮现。

「那个，没关系吗？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少女想用湿毛巾擦拭我的头，但不知为何，被那块布碰到的瞬间，我感到了一种火烧般的疼痛。

「——」

「对，对不起！疼吗？那个，哪里？」

我又被那块布碰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我不由得用沙哑的声音说。

「那，那块布好像不行…别擦了。」

「啊，对不起，不过，这是刚刚才换的…」

面对少女抱歉的表情，我勉强挤出了笑容。但似乎起了反效果。或许是以为我在瞪她吧，少女现在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看来这里是一个简易的帐篷，而那个人拉开帐篷入口的幕布，正窥视着我。

「…嗯，虽然脸上还没有血色，但看上去已经没大碍了。」

对方是个相貌英姿飒爽的女性。从她的容貌看，年龄应该比我稍大吧。但是，她那丝毫不显大意的目光，再加上低沉的声音，给人一种奇妙的压迫感。

「伊兰德大人，那个…加尔汀大人好像会被这块湿毛巾弄痛…」

「那块毛巾，沾了湖里的水吧。这周边的水不适合他的皮肤。不用再擦了，去弄点吃的吧。…你没必要为这种事哭鼻子，菲卡。」

被称为菲卡的少女轻轻低下了头，离开了帐篷。而被称为伊兰德的女性坐在我的身边，从腰带上取下刀。…那把刀无疑是白轮刀，也就是说，

「…这里是白三日月国吗？」

「虽然你睡了好几天，但脑子转得还挺快的嘛。但是，稍微有点不对。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加拉德的中心地带。谈不上什么国家。」

「可是，你们是」

「我还没报上名字啊。我是卡尔帕·伊兰德。白三日月国的第二武官——军政厅的副官。这里是白三日月国的《三号》分队的野营地。」

我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住肩膀拦下了。伊兰德摇了摇头，「躺着也没关系」，她这么说。

「…伊尔娜也没事吧？」

「嗯，她昨天刚醒。你们两位失去意识已经十天了。」

十天。那记忆已经过于遥远，甚至缺乏现实感。

「你是，洛克托的…」

「是的。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有他的传令。大约二十天前，洛克托放出的紫蜻蜓到达王都加兹维奥拉。洛克托回到恩多斯后，放飞了蜻蜓，命令我们派遣人马，保护你们，并且带领你们一直到王都。然后，苏殿下和洛克托一起攒聚虫子，追在你的身后，在马吉斯·巴兰平安救出了你。之后，你的军犬暂时成为了你的双腿，我们在加拉德中原的边界汇合了。」

伊兰德的说明非常简洁，令人咋舌。但是，她突然停住了话头，那张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隐约浮现出柔和的笑容，低下了头。

「…对于你们这次的尽力，我们说再多的感谢也不够。帕西塔鲁阁下没有屈服于猫，坚守住秘血的情报，而你救回了她。多亏了你们，白三日月国的人民才能从无比的绝望中获救。」

「我只是想夺回伊尔娜而已。」

「但是，您是拯救我国的核心人物，这是不争的事实。不如说，将您像这样卷入到我们的战争中，我们非常抱歉。这份道歉和道谢的心情，我们会在抵达王都后好好为您展现。」

我还是无法率直地为伊兰德的话感到开心。就像加塔利和梅尔特拉所言，我们夺回了秘血，这给了白三日月国直面战争的勇气。而且，我现在还有另一个担忧。

「…战况…该这么说吗。战争的准备，如今怎么样了？」

「我不能告诉您详细的情况。但是按照预定计划，七天后，两国的国王会举行一场会谈，届时两国恐怕会直接开战吧。虽然我们在皮马的悦药那件事上有相当大的失算，但现在就做好败北的准备还为时尚早。梅尔特拉王究竟会怎么做呢…」

「关于这个…」

然后，我告诉了伊兰德我在马吉斯·巴兰的遭遇，尤其是迪南夺走了梅尔特拉的身体的事。全部听完后，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回答了一句「是吗？」。

「关于梅尔特拉的意志，以及她对人类这个种族的执念，说实话，我并不理解。无论情况如何，对我们白三日月国而言，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毫无道理的挑衅。即使猫操纵了梅尔特拉，她也依然是敌人。这一点没有改变。」

「…无论对手是谁，战争都会开始吗？」

「一切都取决于国王，但从现实角度看，两国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两国人民的战斗意志也越来越坚定，因此，牺牲是无法避免的。当然，我们会最大限度努力减少牺牲，但是赢还是输，要选择其中哪一个，需要做好觉悟去牺牲的人的数量也有所不同。」

伊兰德的话语中毫无犹豫。如果被命令战斗到最后一人，她一定会这么做吧。当然，我也知道这并非我这种局外人该说的话。只是不知为何，想象起即将到来的战争，我就想起了刚才在梦中见到的光景。足以改变地形的尸体之山。染红大地的鲜血大河。无论站在顶点的，是赤燕国的王，还是白三日月国的王，在其脚下都会堆叠起连是哪个国家的人都无法区分的死者吧。

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梦的原因，是水吗…」

我在梦中见到的光景，原因一定是这个战场上的言血。也就是血翼王的时代，在加拉德中原展开的战争。而且，根据伊尔娜的说法，这片平原在经过了数百年的今天，依然淤塞着死亡的言血。

「这附近的湖畔从卫生的角度来说已经很干净了，但是其中的言血却很糟糕。生物如果一直饮用的话就会患病，也不能用来饲养家畜，农作物也不能生长。当然，人也不能靠近。我听苏殿下说，你是很容易被言血影响的体质。我想，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大概是吧。就在最近，我的知觉有些太开放了。有点伤脑筋啊。」

在皮马的战斗，以及马吉斯·巴兰的战斗中，我都扩大了言血的感知范围，因此，平时的感觉也变得非常敏感。像这样与我面对面交谈的伊兰德的言血自不必说，就连从幕布另一侧靠近的两个人的气息，也让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我的言血。

「…伊兰德大人，我带吃的来了。」

不出所料，菲卡在幕布的另一边发出声音。伊兰德拿起刀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告辞了。黎明时分，我们会继续开始赶路。请您尽可能地休息身体吧。周围的安全由我们来保证。」

说着，伊兰德轻轻低下头，拉开幕布。站在外面的是拿着盛着食物的小托盘的菲卡和另一个人。

「云法！」

还没等我喊她的名字，伊尔娜就朝我扑了过来。她毫不避讳别人目光，抱住了我，把我扑倒在地。

感觉我已经好久没和她说话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是，我马上就明白了，我什么都没必要说。我只需紧紧抱住在我的胸前啜泣的她就行了。我的臂弯中传来了她的热度，那无法抑制痛楚的感情波动告诉我，我确实已经夺回了她。

菲卡脸颊微红地看着我们，然后把托盘放在帐篷里面，露出微笑。那么，请用吧，她动了动嘴向我示意，便轻轻放下了幕布。

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伊尔娜离开我的身体，用轻轻的呢喃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

我只是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伊尔娜，你也已经没事了吗？」

「好像精神上有很多消耗，导致我一直在睡觉的样子。但我没有受伤…。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继承了秘血，所以我即使被掳走了，他们对待我也一直非常小心。」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继承了秘血…」

伊尔娜在皮马的袭击战中被赤燕国的人抓走后，直接就被带到了马吉斯·巴兰。然后，她立刻就被带到了迪南的房间。她似乎立刻明白了自己所继承的秘血的情报会对战况产生多大的影响。从此开始了不眠不休、一心一意地对抗迪南的言血的侵入的战斗。

「…一般人以猫为对手的话连半天都撑不住。你还真能坚持啊。」

我这么一说，伊尔娜为难地回以微笑。

「真的呢，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守护秘血的情报呢…」

「迪南这个人啊，如果你把情报交给他，之后他怎么可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呢。守护是对的。」

「…你说得没错。」

苏的救援，贝奥尔跑到马吉斯·巴兰充当我的双腿，加塔利的帮助，以及，伊尔娜直到最后都在猫的言血下坚持到底。正因为大家都竭尽全力，我们才最终救出了她。

「真是的，我们经常被卷入麻烦事里呢。」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在纳桑古拉吃了够多苦头了呢。」

伊尔娜呢喃着，然后突然看向我放在枕边的赤刀，再次看向了我。「我可以碰一下它吗？」她问道。我将赤刀递给伊尔娜，她轻轻握住刀柄，垂下眼睛。

「…我啊，在从迪南手中保护言血的时候，就在想。这或许就是亚尔娜的心情吧。」

「…亚尔娜？」

「因为秘血和王族很像。为了不让自己的言血漏出来而阻断了言血的流动，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无论多么想要帮助，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能发出声音，只能紧闭外壳忍耐。…虽然我和迪南对峙的时间很短，但我真的很痛苦，很寂寞…孤独大概就是这样东西吧？我这样想到。」

「……」

「亚尔娜她，一直为了王族的使命而缄口不言，一直都在忍耐着吧？我再次意识到，她真的很了不起。我是想说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的性格…所以我一直都没能理解亚尔娜，也没能理解她的痛苦。」

伊尔娜就像握住亚尔娜的手一般，把手指紧紧贴在刀柄上。

「坦白说，一直到今天，我都一直认为赤刀只是一把刀而已。耀天祭结束后，第一次看到这把刀的时候，我也以为它就只是把普通的刀。是它将云法和亚尔娜的言血连系在了一起。虽然我知道它是这样的存在，但却没能理解。所以，我以为亚尔娜真的已经不在了。」

「…现在你不这么认为了吗？」

「嗯。其实我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若是封闭言血，声音也就无法传达，也不能叫喊。我在想，归根结底，难道不是我无视了亚尔娜的孤独吗。亚尔娜进入了这把刀，无法叫喊，只能一直封闭自己，所以必须有人向她伸出手来。云法，你能好好地牵起她的手，倾听她的声音。所以…我也希望听听亚尔娜的声音。

这时，我突然感觉肩上的重担轻了几分。我原以为，只有我自己能承受寄宿在赤刀中的亚尔娜的言血，以及她的那份感情，那份思念。确实，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和她连结言血。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去依偎她。我不仅仅能成为亚尔娜的嘴、把她的想法吐露出来。我也可以帮助亚尔娜，让她和朋友牵起手来。

「稍微给我一下。」

我单手抓住亚尔娜的刀，另一只手握住伊尔娜的手。虽然言痛的钝响还残留在身体各处，但我还是逐渐地、慢慢地和亚尔娜的言血相连，然后再连接起伊尔娜的言血。

「——啊。」

突然，伊尔娜的双眸中涌现泪水。亚尔娜的言血借由我的手传达到她的身体中。那正是亚尔娜所背负的孤独，以及拭去那份孤独的朋友的记忆。

「亚尔娜…」

伊尔娜的泪珠不断零落，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刀。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与伊尔娜相遇、接触的记忆对亚尔娜而言来说都是无可代替的。在那段时间，我们虽然没有直接用言语交谈，却分享了比那更多的东西。对亚尔娜来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与朋友度过的记忆。…亚尔娜的言血悄悄滑进了伊尔娜的手中，就像是在治愈她在与猫的战斗中疲惫不堪的言血一样，

「…我…真的…」

伊尔娜的声音微微颤抖，说道。

「…真的，还想和亚尔娜说说话啊…」

现在的她一定能够理解亚尔娜了。一定和她更加贴近了。从伊尔娜身上流淌而出的悔恨，与我心怀的悔恨非常相似。明明如此了解亚尔娜的心情，却已经无法和亚尔娜说话了。亚尔娜和我们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沉默，即使能够倾听过去，现在我们也无法和她交谈。

我现在才注意到，那场围绕着耀天祭的短暂旅途是多么幸福。能够和亚尔娜一起吃饭，和亚尔娜一起睡觉，和亚尔娜一起聊天。那个时候，她所做的不仅仅在隐藏感情。像这样，将我和伊尔娜联系在一起的温柔，还有那明朗的笑容，不知支撑我们到了何种地步。虽然被远远超出我们预期的巨大阴谋所逼迫，但那场旅行还是那么快乐，这都是因为亚尔娜的笑容。她感受着那样的孤独，同时却给予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让我们确实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不久，亚尔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流向伊尔娜。为了不给伊尔娜造成负担，我花了些时间，慢慢传递那热量。伊尔娜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再次盯着我问道。

「云法，你见到梅尔特拉了吧？」

「是啊。」

「亚尔娜的这份心情…你传达给她了吗？」

那是关于母亲的记忆。是无论怎么吐露都没有尽头的灼热感情。

「…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好好说出来了。亚尔娜想说的话，我已经尽可能传达了。」

我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将亚尔娜的言血直接传达给梅尔特拉。我只能用我的话语，代替亚尔娜传达她的想法。但是，即使如此，梅尔特拉的心还是动摇了。

「梅尔特拉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

「她大概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和亚尔娜的关系。她并非没有罪恶感。但是，她确实选择了自己的意志。她决定把女儿当作自己憎恨的人，并且贯彻到底。」

亚尔娜的名字取自血翼王。或许，与其说这是梅尔特拉在憎恨亚尔娜，不如说她是在借这样的行为，把对女儿的憎恨强加给自己。

「我并不是在同情梅尔特拉。因为我很重视亚尔娜，我憎恨牺牲了亚尔娜的她。…但是，做好了一切觉悟，在放弃的基础上，梅尔特拉依然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而且，她虽然做好了觉悟，却依然被亚尔娜的思念扰乱了心境。…所以，我想她并不是完全讨厌女儿。在做好讨厌女儿的觉悟之前，她应该也有过迷茫吧。」

伊尔娜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带着几分愤怒开口道。

「但是，迪南利用了她的迷茫。对吧？」

据伊尔娜说，在苏来救我们的这段短短时间内，她就注意到迪南占据了梅尔特拉的身体。伊尔娜已经听到了我的推测，但是，当我再次说明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时，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梅尔特拉担心猫会控制人类。无论做法如何，我认为她身为王，在猫的身上感到了威胁这件事一定没错。事实上，现在迪南就操纵了梅尔特拉，而不是帮助她。」

伊尔娜轻轻点头，喃喃说道。

「…当然。因为，猫是为了猫而活的种族。他们和统治纳桑古拉的鸟很像，只是把人类当成工具。」

梅尔特拉最担心的，是猫夺回三日月国。那样的话，人类就会在猫的手心里迎来灭亡的命运。而且，我们非常清楚。曾被比人类远要强大得多的种族管理，让人类连自己的死亡都无法注意到的一个城市——曾被一个言血支配的纳桑古拉的样子，和被猫支配的国家的未来，有很多重合之处。

「我们可以感受到梅尔特拉的恐惧。但是，其他的人类就不一定了。刚才我也和白三日月国的伊兰德说了，老实说，她的反应并不理想。她觉得无论敌人是梅尔特拉还是迪南都没有区别。」

梅尔特拉说要守护人类的「自由」，但其指向还是很模糊。正因为无法和他人共享这个想法，梅尔特拉才不得不一个人背负它吧。对于吸引正常生活的人类而言，猫与人类的对立，实在是一个过于巨大的命题。

但是伊尔娜歪着头，慎重地斟酌着措辞，说道。

「…但是，说不定，可以换一个更加容易理解的说法吧。」

「…容易理解？不再说「自由」之类的词了吗？」

「嗯。比如说，如果迪南代替梅尔特拉统治赤燕国的话，会很危险之类的。」

「说是这么说，可是猫的目的不是减少人类的数量，或是毁坏国土吧。猫无论怎么看都是合理的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真的是这样吗？自耀天祭以来，我直面了迪南好几次，你不觉得猫比我们想的还要充(·)满(·)仇(·)恨(·)，还要情(·)绪(·)化(·)吗？就算说他们是合理的化身，却有着很多多余的感情。」

确实如她所说，迪南的言血中确实有各种各样的波动。我们在马吉斯·巴兰再会之时也是，他还记得在那里被我做了什么，而且对此耿耿于怀。

「…猫的合理确实是为了种族。但是，虽说是合理，但猫也并非没有自我。只是所有的猫都在同一个意志之下行动，所以不会发生种族内部的纷争。他们并没有舍弃个体，只是一个巨大的个体能够分散着存在而已。」

「那么，那个巨大的猫的感情，对人类是不利的？」

「…至少，对白三日月国而言是的。」

「因为猫曾经被赶出那个国家吗？」

「更准确的说，是因为白三日月国的反叛，猫被杀了。」

「——啊？」

「猫作为种族是不死的，但是当然，分散的一部分个体是会被杀死的。如果把猫的言血从反血晶的大杯中抛弃的话，那言血就会浸入大地。要是被巨大的言血之流吸收，猫就会死。」

「那么，也就是说猫…名为猫的种族的合一的意志，会知道自(·)己(·)被杀了吗？」

「没错。所以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是…猫不仅想支配人类，还想要复仇。」

「……」

「如果战争开始，白三日月国可能会灭亡。」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四】怨响

在白三日月国士兵的护卫下，我们在旅行中得到的照顾可谓周到至极。丰富的食物自不必说，还有能治疗伊尔娜的精神疲劳的言血浓度很高的水，以及能缓和我言痛的悦药。我本来可以使用王歌更快地恢复身体，但和伊尔娜商量的结果是，除了紧急情况以外，我尽量不要使用王歌。本来如果我在众人面前唱王歌，毫无疑问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我和王歌有关的记忆也没有全部复苏，如果使用不当，损伤了自己的言血，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们一路沿着加拉德中原的边缘前进，但不管走多远，风景都没有变化，只有叶子几乎掉光的矮树和栖身于泥土中苟延残喘的干枯杂草。明明春天已经临近，但这里却像是深陷永冬之中一样寂寥。早上浓雾弥漫，连十步以外都看不清楚，这样的话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不会有人靠近这里了。

然后，在我恢复意识的三天后，我们来到了白三日月国的王都加兹维奥拉。宏伟的城市外围被大概是最近才挖出来的深深护城河包围，护城河的底部，刚被削出来、还带着树皮的圆木桩仿佛在拒绝敌人的入侵一般突了出来。我仔细看去，发现城墙上现在还正在安装瞭望塔和抵御弓箭的盾牌。

「…赤燕国似乎正好在中原对面展开了阵地。所以我们这边正在竭尽全力加固正面的防御。」

伊尔娜一边从马车的车窗往外看，一边呢喃着。这时，在她的手中梳理毛发的苏也抬起了头。她还不能飞，依然以一副不便的姿势蹦跳着，来到了我的膝盖上看着外面。

「啊，还有鸟呢。是在监视呢，还是说，是对面的斥候呢。」

「无论是哪边，只要有鸟在，双方就大概能知道彼此的作战计划了吧？要怎么才能在对手之前抢占先机呢？」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没有什么所谓的作战计划了吧？赤燕国也拿到了悦药，猫的目的大概是进入王都。形式完全是一边倒。」

如此一来，这片不毛之地上将会流下更多的鲜血，死亡言血的味道也会更加浓烈。一想到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的加拉德中原的战乱记忆，想起蕴含在那个水中的令人不快的言血，光是想象有大军在前方等待，就让我心情黯淡。

在穿过巨大的大门，进入城市后，我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城墙周围摆放着要在战争使用的投石机和石桶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大多是有着蛇之血的土木工人，身穿蓝色外套的高级军官正在忙着指挥。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距离，士兵的身影增加了，相反，完全看不到女性和儿童等普通百姓的身影。

伊尔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开始了说明。

「这里的非战斗人员正在逐步转移到北部地区。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南部地区，南部地区的内侧也制造了墙壁，把它围了起来。如果外壁被突破，南部地区也可以成为战场，然后被烧掉。」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秘血的情报。我现在可是掌握着白三日月国全部的军事作战计划哦？」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尔娜每天晚上都会被伊兰德叫去商量军略。到了加兹维奥拉后，伊尔娜就会把情报交给正式的秘血，在那之前由伊尔娜负责情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伊尔娜的博学，伊兰德似乎很欣赏她。

「伊兰德还向我发出了要不要在她的手底下当参谋，这样的邀约。」

伊尔娜笑着说「我当然拒绝了」，但这毕竟是一国的高官发出的邀请。伊兰德应该也提出了什么破格的条件吧。

「那么，参谋殿下对这场战争的走向有何高见呢？」

我开玩笑地问道，伊尔娜意外认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九成会输。」

「但问题是，输到什么程度才算战败？加拉德中原上没有任何障碍物，那么单纯就是比拼哪边的兵力更强大。而且也很难利用地形进行作战，顶多就是做到在起雾的时候泼油，等敌人来了再点火这种程度。再加上国力和悦药等条件，白三日月国毫无疑问落于下风。接下来，就是看白三日月国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再提出停战申请了。」

「但是，对手是猫吧。不是梅尔特拉。」

如果迪南打算彻底攻下加兹维奥拉，那么白三日月国也必须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那种事情，我想都不愿去想想，伊尔娜如此耸了耸肩。一切都取决于白三日月国的王。而我们现在正要去王宫讨论这件事。

马车停了下来，我借着伊尔娜的肩膀走了出去。然后，我被眼前异样的光景所压倒。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座小山。不亚于纳桑布拉的巨壁的断崖绝壁，以及嵌入其中的王宫。这构造，就像是把城堡嵌入了巨大的壁龛之中一样。

「这也是鸟献吗？」

我问道，但伊尔娜摇了摇头。

「虽然确实是一座古老又气派的建筑物，但应该不是鸟献。这是岩窟宫夏加尔德，是人从猫那里抢来，之后长期由人类的王统治的宫殿。也因此，它被称为《人理之壁》。应该说是在炫耀人类的力量吧。」

不仅仅是加兹维奥拉，它这仿佛睥睨着整个加拉德中原的威容丝毫不逊于马吉斯·巴兰的圣堂。猫想要夺回这里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呆呆地眺望着宫殿。不久，一个白色的物体从王宫向我们滑翔而来。对方巨大的翅膀停留在我们乘坐的马车上方，重新叠起了散开的白色羽毛。

「…加尔汀阁下！您平安无事啊！」

洛克托似乎马上就要飞过来一般，喉咙颤抖，声音中充满欢喜。

「虽然是通过蜻蜓得知的，但看来帕西塔鲁阁下也很健康，真是太让人欣慰了。您真的，平安归来了…」

「洛克托阁下，我听说安排我们来这里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好像还和苏一起召集了虫子。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捡回一条命。谢谢你。」

「因我拙劣的呼唤而召集而来的虫不过几只而已。我只是一只让你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却还是只能依靠你们的力量的猫头鹰，不值得你们的道谢。」

洛克托说着，半张开双翼，深深低头行礼。嗯，对我们而言，我们确实是被卷入了相当麻烦的事态，不过听到他像这样道谢，我也多少得到了些安慰。

「国王尤尔基德也想来到这里表达感谢之意，但他卧病在床，不能轻易外出。能劳烦您前往吗？」

我们走进王宫的正面玄关。在伊尔娜和贝奥尔的支撑下，我一点点地走着。虽然我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能走，但伊兰德命令我尽量不要给言血的系脉增加负担。

岩窟宫的内部丝毫不逊色于其外表，相当气派。最先吸引我的注意的是天花板的高度。这座王宫的高度大概足以塞入两三座塔，而且是挑空的结构。最上面吊着一个巨大的白水晶雕刻物。阳光从南向的窗户射入，光线经由复杂的雕刻，发生折射，照亮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明明没有点火，它却像是一盏大吊灯一样明亮。

然后，我们需要爬上一段绵延不绝的阶梯。就算身体健康的人，爬这段楼梯也会带来相当大的负担吧。王宫的每一层都由环绕着中心的挑空地带的走廊和从山壁中挖掘出来的房间组成的。但我们无论怎么爬都没有到达王的房间。走在前面的伊兰德不时窥视我们的情况，而她自己的额头也微微渗出汗水。

「很抱歉不得不强迫客人做这种事情。过去，谒见都是在一层进行的。但最近几年，国王不能下来了。」

「是生病了吗？」

「国王的身体本就不算健壮，再加上过度劳心，所以一直生活在附近有王族的泉水的地方。」

我们到达国王所在的最高层，眼前就是那个巨大的水晶。这个雕刻工艺品近看比想象中还要大，透过它，可以看到几度曲折的加兹维奥拉街道。但是，当我们从挑空的玄关踏入王室的方向时，照明突然间就消失了。在我们进入的谒见之间里，流水仿佛环绕在房间的四周，但只有因言血而白浊的水散发出的光和四个角落的吊灯微微照亮了空间。

而在那微暗灯光中等着我们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他的年龄应该超过五十，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白发才显得苍老。男人嘴角浮现的微笑给人一种极为凡庸的印象，既不像梅尔特拉那样有超凡的压迫感，也没有贵族的高雅气质。简直就像是随便从周围找个士官，让他坐上了王座一般，让我相当意外。但是在王座旁边，用黄铜做成的栖木上，停着一只王鸟模样的灰雀。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类似于赤燕国的王族正装的奢华样式，纯白的底色上用金丝绣着大杯模样的纤细的三日月标志。他正是尤尔基德·罗姆·库尔塔斯。白三日月国的国王。

谒见之间里除了尤尔基德外，还有其他三个高官样子的人物。伊兰德把我们领到国王面前，前往他们的身旁等候。洛克托也飞到房间角落的栖木上。我们与尤尔基德正面相对。

「…首先，很抱歉让你们费力来到这种地方。」

灰雀用与那娇小身体不相称的深沉嗓音代读了尤尔基德的话语。

「以及，对于我们强加给你们这些的辛劳和痛苦，我发自内心地向你们道歉。同时，我也要对你们坚守秘血情报的行为致以最高的敬意。」

尤尔基德缓缓低头，表示感谢。然后，他再次缓慢地抬起头，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文字，灰雀淡淡地朗读。

「你们已经知道我国和赤燕国的纠纷了。离最后的谈判还有四天，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我想要尽量避免争端，和平解决，但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挑起战争。…你们出身于赤燕国，而云法·加尔汀，你是失踪的护舞官，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我是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

「我听说你的主人，王女的死亡，以及你们的失踪，都是梅尔特拉王的阴谋。这是真的吗？」

「…没错。」

「那么，这次的战争完全是无理取闹吗？」

尤尔基德一度把笔从纸上拿开，仿佛瘫入王座般靠了上去。我们已经利用蜻蜓，传达了我们的来历以及在马吉斯·巴兰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还是把诸如迪南夺走了梅尔特拉的意识，猫所策划的战争的背景等事情重新说明了一遍。当然，如果我对梅尔特拉表示同情的话，肯定会招致反感，所以要注意。实际上，在谒见之间，并没有人对迪南的意图表现出特别明显的反应。

「多亏你们保护了秘血的情报，我方准确的兵力配置没有暴露给对方。另一方面，对方隔着加拉德中原，朝向加兹维奥拉的方向构造了阵地，还在耶夫达斯湖畔的周围建造了补给地。——巴纳姆，敌人的兵力目测有多少？」

尤尔基德问道。伊兰德身边一个大胡子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他展开夹在腋下的小卷轴，眯起眼睛。

「…据密探的鸟说，丘陵地带的第一阵地约有三千，后方待命的有两千。其中马骑兵三百，犬骑兵五十。大约是我们的两倍。」

最后的一句话让其他的高官们脸上都蒙上了阴影。但是，被称为巴纳姆的男人淡淡地加以说明。

「这边的兵站大致没有问题。战斗只要超过一个月，我们就能挺住。虽然对方只要占领了加兹维奥拉的东、西部，就可以运来额外的物资。但是别忘记，我们是在展开防御战。两倍的兵力差并不是那么关键，但既然必须守住这里，我们就不能转移战场。赤燕国在加拉德中原没有准备多少补给站。如果让他们在城市外围附近展开阵地的话会非常麻烦。」

「具体来说，有什么麻烦？」

「南侧的外壁只有一个正门可以出入，虽然很容易进行防守，但是我方一次能出去的士兵的总数也是有限的。如果这个地方被堵住了，我们就必须从东方、西方迂回过去。当然，策略也会很容易被看穿。」

「有什么对策吗？」

「我能想到的对策有两个。一是事先在墙壁外面布置兵力，那样的话，我们一开始就能先手发动攻击。」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直面两倍的兵力差距了吧？」

「因此，还有第二种。在外围尽量削减对手的数量后，放弃南部地区。然后用火烧毁城市。」

「——不行！我不是说过了吗！」

制止了巴纳姆的话的，不是王鸟的灰雀，而是站在一旁的驼背老人。他用细长的拐杖不停地敲打着地板，不断地重复着不行，不行。

「奥尔穆，能告诉我理由吗？」

在尤尔基德的催促下，老人的嘴巴蠕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睁大眼睛，将手中的拐杖指向巴纳姆。

「听好了，城市的南部有很多的工坊。它们是支撑着加兹维奥拉乃至我国的贵重资源。把它们烧掉，就等于主动放弃了赖以生存的工具！」

「但是啊，老爷子，如果战争输了，我们不还是得舍弃工坊吗。要想活得长久，就得选择最合理的方法。物品可以重造，但人要是死了就全完了。」

「别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一样，年轻人。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一度被切断的文化会就此终结。只需要二十年，婴儿就会成长为优秀的大人，但累积下来的传统如果遭到破坏，那么即使再花上数百年也无法恢复原状。…工坊中的巨大研磨机对于加兹维奥拉的水晶工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把它们都烧掉，这座城市就再也无法以水晶之城的名号迎来繁荣了。」

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话中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但是，尤尔基德毫不在意地动了动手，让灰雀代读。

「嗯，不管怎么说都很困难吧。就算我们把城市都烧掉，也看不到什么胜算啊。对方也有可能不会上钩。」

巴纳姆依然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但是国王，您这样说就意味着，我们将放弃胜利。」

「没错。」

「即使屈服于赤燕国也无所谓吗？对方以如此荒唐的借口挑衅，您却要不战而降吗？」

「我并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听了尤尔基德的话，巴纳姆烦躁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巴纳姆，这可是在国王面前！」

即使被奥尔穆制止，巴纳姆还是耸了耸肩，走出了谒见之间。

「…伊兰德，拜托你了。」

对于尤尔基德的请求，伊兰德轻轻点了点头，追在巴纳姆身后。巴纳姆大概是伊兰德的长官，也就是武官长吧。而伊兰德则起到缓冲的作用。

不过，事情似乎不是第一次变成这样了，奥尔穆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虽然是个笨蛋，但国王您也该稍微换个说法吧。这样下去的话，事情根本不会有进展。」

「奥尔穆，这话改由你来说吗？巴纳姆每次提出新的作战计划的时候，你不都是驳回吗？」

「我只是在讲道理。」

「那么我也是一样的。说实话，这场战争无论如何发展都对我们没有好处。为了把损失控制在最低限度，干脆不要战斗才是最好的。」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初老女性开口了。她看样子并非精于武艺的人，应该是文官长吧。她抱着胳膊，对着尤尔基德投去锐利的视线。

「不过呢，国民中也有很多人和巴纳姆想法相似。敌人也一定在大声宣泄怨恨吧。就像是小鬼之间的吵架一样。而家畜们会被小鬼尖锐的叫声吸引，变得怒不可遏。」

「别把国民称为家畜，卡莲。」

「你和我不都是家畜的一员吗。我们不过是稍早一点注意到野狗靠近的家畜而已。」

她甚至连国王都敢称呼为家畜，真是个有骨气的长官。然而，尤尔基德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笑着动起笔来。

「问题是，袭击而来的野狗呢，还是人类呢。嗯，虽然不是狗，而是猫。」

「…什么啊，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虽然不认为客人在撒谎，但我终究不在乎敌人是谁。就算母狐狸变成了猫，敌人也还是敌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有智慧的生物不会做种族灭绝这种事情。但是，其中也有不知节制，吃到胀破肚子的家伙。」

「猫是司管智慧的生物吧。」

「在我看来，肉体没有限界，就等同于不知节制。」

「…你就算再像这样含糊其辞，事情也不会有进展的。我还有工作。既然巴纳姆不在，那么我们再怎么讨论也没有意义。」

「那么，晚上见。」

「…你要我一天爬两次那个楼梯吗…真是畜生。」

名为卡莲的士官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迅速离开了谒见之间。奥尔穆也深深低下了头说「那么，晚上见」，然后敲响了手杖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我们和洛克托，以及国王的王鸟。

尤尔基德露出亲切的笑容，开始书写文字。也许是反映出国王的态度吧，从灰雀口中发出的声音也比想象中更加没有架子。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们被时隔几十年的战争搞得手忙脚乱的。包括巴纳姆…刚才那个血气方刚的武官长在内，大家都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即使如此，我们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但又无法放下已经举起的拳头。」

伊尔娜一脸认真地看着国王，说道。

「…陛下，您是怎么看待猫的行动的呢？我再强调一遍，指挥权从梅尔特拉转移到了迪南身上，我认为这是个不可忽视的事实。」

「嗯，我啊，在出去视察的时候也经常和猫接触，所以比士官们更能理解你们所说的危机感。但是，让别人理解你的恐惧是很难的。况且，我更不能责怪人民没有危机感。如果所有的人民都有了危机感的话，那么这个国家也就与灭亡无异了吧？」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

「我想尽可能保护这个国家，但是，只要人民不会受到伤害，那么我出卖国家也无所谓。反正我这副身体也已经时日无多了。」

国王那虚幻地笑着的样子，仔细看去，显得额外的衰老。在他的额头上刻下的皱纹的数量，体现了他多年以来的辛劳。

「让你们在长途旅行之后还站着说话真是抱歉。帕西塔鲁，为了转让秘血，之后要占用你一点时间，不过现在请先休息一下。春宫你们可以自由使用。如果有事的话，就找侍从吧。」

说着，尤尔基德站了起来，然后让灰雀乘在肩上，从谒见之间的旁边悄悄回到了里面的房间。目送国王消失后，洛克托静静地低语。

「…两年前，国王失去了王后和王女，身体顿时垮掉了。」

伊尔娜也率直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正好是这个时节吧。我听商人朋友说过，白三日月国的王后和王女在前往水蜘蛛国的途中遭到了山贼的袭击。」

「是的…所有的护卫都被杀死，真是太丢脸了。国民们也很害怕。大家都在说，说连两个王族都无法保护的士兵，怎么保护国家之类的话。」

「……」

「…王后和王女的遗体惨不忍睹。国王在看到那一幕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一夜白了头。…然后，他就躲在曾经和王后一起居住的顶层，不再下来。自那以来，政务也经常全权委托给大臣…」

「但是，尤尔基德王看起来依旧贤明。」

「嗯，当然。必要之时，他还是会认真工作。不过，他有时会露出可怕的微笑。我从幼鸟之时就担任了这个国家的士官，自此已经过了数十年，但我却一次也未曾见过那样的表情。」

洛克托这么说着，用力拍打翅膀，恢复了原来的声音，说道。

「又让您站着说话了啊。我带您去春宫吧。春宫就在这层楼，不需要下楼梯，请放心。」

我们跟在白猫头鹰身后，从谒见之间来到玄关外的挑空地带，走在走廊上。然后，我们穿过东侧的门，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春宫是王女生前居住的房间，里面的许多家具都很考究，很有王族的风格，但是，原样保留在房间角落的小椅子和堆积如山的垫子，说不定是王女曾经用过的物品。即使它们再也无人问津，也会继续得到保养吧。

大厅的附近是卧室，卧室里面，露台一直凸出到岩窟宫的外侧。同时，对面有一扇小小的门，正当我盯着那扇门，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啊，洛克托大人。」

一位身穿白色围裙的黑发少女出现了。她是在护卫的途中也照顾过我们的，名为菲卡的侍从。菲卡把抱在怀里的纯白毛毯铺在椅子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行礼。洛克托用一种疼爱女儿般的温柔声音说。

「你们已经见过这个姑娘了吧？她虽然是刚刚当上侍从，但相当能干。就由她负责照顾你们两位吧，有什么要求就尽管向她提出来。」

菲卡配合着洛克托的介绍轻轻低下了头。我们道谢后，洛克托就离开了，而菲卡依旧低着头。

「呐，我们又不是王族，所以你不用这么拘谨。」

伊尔娜这么说道，菲卡回答「是！」后，又深深地低下头。

「那个，所以…」

「那，那个！我在护送中不知道两人是拯救了国家的恩人，那个，真是太失礼了！」

「我们并没有拯救国家。不如说，反而是受了你们很多帮助。」

「…可是，那个。」

贝奥尔朝依旧毕恭毕敬的菲卡走近一步，舔了舔。

「哇啊！」

菲卡的脸上满是口水，呆住了，伊尔娜向她露出微笑。

「总之，先帮我们准备热水吧？你也要和我们一起泡澡吗？」

「啊，是的！啊，那个，不是的…」

看到少女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的肩膀不知为何放松了下来。自我们从恩多斯出发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一直以来紧绷的紧张感似乎终于得到了缓解。或许，洛克托之所以挑选菲卡担任这个职务，其中也有这样的意义。

然而，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即使战斗不会发生在国王们的会谈之前，但不安定的气氛依然日益高涨。城市中，充满人民的不安和焦虑的言血顺着风传了过来。

□ □ □

伊尔娜的秘血转让也结束了，之后，我们在春宫里休息了整整一天。王室里时时流着言血浓度很高的水，水流轻灵的声音让人心情舒畅。苏用小盆打了水，静静地治愈身体。虽然已经不再疼痛，但她在皮马的袭击中被折断的翅膀似乎依旧无法动弹。我本以为伊尔娜会像往常一样利用空闲时间看书，但她竟然意外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盖。这两人都不说话，我们的房间自然陷入了沉默。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国家的春宫，所以静不下心来吗，还是说，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感到无法言说的紧张呢？我默默地和贝奥尔练习起推手。虽然我依旧无法抹去残留在全身的言痛，但如果不活动身体，身体马上就会变得迟钝。

推手，即赤手空拳的空太刀练习。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尽可能流畅的言血之流，活动四肢。即使面对贝奥尔明显放了水的前踢和甩尾，现在的我的身体反应也很迟缓。贝奥尔也很注意不让我受伤，但只练习了半个小时，我就感到精神消耗严重。

我决定休息一下，靠在露台上，用脸颊感受着吹过的风。这时，伊尔娜突然从卧室探出头来。

「…你病刚好，又在做什么？」

「练习。」

「你是笨蛋吗。出这么多汗，会感冒的。」

伊尔娜走到房间里面，让菲卡准备湿毛巾，然后扔给了我。

「什么嘛，就不能像在纳桑古拉时那样帮我擦汗吗？」

「别开玩笑了。看你这么有精神，自己也能行吧。」

伊尔娜无奈地说着，望向另一侧的加兹维奥拉。我把毛巾放在胳膊上，擦了擦身上浮现的汗水，但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眩晕，甚至有些轻微的恶心。我忍不住坐在地上。

「喂，怎么了？」

「…不，总觉得这块毛巾…」

我知道这种感觉。这和菲卡第一次为我准备湿毛巾时一模一样。不如说，疼痛比那时还要严重。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卧室桌子上正在泡澡的苏身边。

「怎么了？」

「稍微让我碰一下。」

然后，当我把食指放在盆中的水的瞬间。

「——嘶。」

血。一瞬间，黑红色的血在我的视野中扩散，全身的言痛开始共鸣般的发出回响。由于烙印在言血中的死亡记忆，我的身体的各个部位都骤然产生了血液渗出的感觉。我知道，覆盖了视野的血只是错觉，但手指离开水后，我的右手还是像被即效的毒侵蚀了一般麻痹了。

「苏，你泡在这里面，身体没事吗？」

「没事啊。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在这一个月间的逞强的报应，就是言血的感觉比平时更加开放，我有这个自觉。但是，假如这水中的言血是纯粹，我是不可能感受到这样的疼痛的。恐怕流入王室的水也和把加拉德中原变成不毛之地的水一样。即使只有微量，也依旧有远古时代残留的死亡言血渗了进去。

「…那个，怎么了吗。我叫你自己擦，你就这么不高兴吗。」

从露台回来的伊尔娜有些讶异地呢喃道。我摇了摇头，告诉了她我对言血的感受，她也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战场上的言血？要是地面上还好说，但这里流着的言血应该是从岩窟宫的泉水中涌出来的。不可能啊。」

说着，她把手伸进盆里，但似乎感受不到那个言血。

「…该不会是因为言血的疼痛导致感觉变得不对劲了吧？」

嗯，在这种不适的时候，我对自己的感觉也失去了自信。身负言痛，就像是言血患了病一样。或许和感冒导致的味觉失灵很相似。

但至少，被唤起的言痛痛彻到让我不想再触碰那水。我问了一下菲卡，她说只要下到岩窟宫的一楼，就能得到通过蒸馏雨水获得的普通的水。我觉得特地让她去搬来也不太好意思，于是决定一个人走下楼梯来到地面。

我一边欣赏着巨大的白水晶散发的光辉，一边走下数不尽的阶梯。偶尔，在岩窟宫中工作的士官和我擦身而过，但我总觉得他们的视线有些尖锐。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原因是赤刀。对白三日月国而言，赤刀是敌人的象征，而我却如此堂堂正正地把它插在腰间，自然会引人注目。但因为我没带外套，也就没法把它藏起来，让我有一种误入敌阵的疏离感。我好不容易到达了一楼，接下来只要稍微问一下附近的侍从，就能立刻被带到水池了吧。随后，我被带到了岩窟宫旁边的军政厅中的水池附近。

我试着碰了一下水池，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咦，加尔汀阁下。」

耳边传来低沉的女性声音。我回头看去，只见伊兰德穿着练习服向我走来。

「为什么您特地来这种地方？」

「那个，总觉得我的皮肤不适应春宫的水…」

我说明了情况，伊兰德一边说着原来如此，一边慢慢地把手伸向上衣。然后在我开口之前就袒露胸部，露出了上半身。

「哎，等等。」

在水池里清洗身体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要是在异性的面前呢？我慌忙移开视线，却做不到。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心怀卑劣的意图，只是因为她的身体相当异(·)常(·)。

「啊，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老习惯了。您不用介意。我经常混在男人们中清清洗身体。」

伊兰德淡淡地说着，她的上半身，准确地说，是从肚脐上部到肩头的部分，并不是柔嫩的肌肤，而是褐色中夹杂着黑色和赤色条纹的鳞片。这是蛇之血导致的形态变化。她的胸部虽然留有女性的曲线，但看起来就像是穿了一件锁子甲一样。

…不用藏起来吗？我差点这么问她。但是，我的反应似乎在伊兰德的预料之中，她说「我并不觉得难为情。」

「就像是衣服粘在身上，分不开的感觉一样。当然，没有鳞片的部分露出来的话还是会感到羞耻。但是，我在这里清洗的只有上半身。和你没什么两样。」

伊兰德边说边洗脸，又仔细擦去手臂和腹部的汗水。既然对方一点也不觉得害羞，那么我这边再觉得在意或许也很奇怪。我也脱去上衣，擦汗。冰凉的水静静地把热度从因痛苦而发热的身体中驱逐出去。

「哦呀，看来加尔汀阁下的背上也有漂亮的鳞片啊。」

「漂亮…吗。我并不觉得有多稀奇。」

虽然我也没怎么看过别人的鳞片。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的形态变化有什么特别之处。在赤燕国的练习场里，我也经常能看到这种程度的鳞片。

于是，伊兰德不可思议地呢喃道。

「赤燕国中没有禁(·)忌(·)儿(·)的风俗吗？」

「…那是什么？」

「就是像我和你这样，身体中蛇血较多的孩子会被抛弃的习俗。我是个孤儿，在这里工作之前，我住在昼山羊国中的一个贫寒村子里。后来，我被偶然经过的尤尔基德王发现，从此走上了士官的道路。」

「这么说来，我也是孤儿呢。…是吗，因为是禁忌儿，所以被抛弃了啊。」

「很多禁忌儿对言血的感性比一般人要高。大多数禁忌儿都会在子壶里被抛弃。于是，婴儿为了能活下去，就会尽可能地自己去获得言血。本应由父母给予的部分，就只能通过扩展自己的感觉来补充。」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的肌肤也和岩窟宫的水不合。」

伊兰德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微笑。…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境遇，也没有考虑过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体质。自懂事以来，我就住在孤儿院，不久之后就住进了士官宿舍，但我并没有因为身为禁忌儿而特别被人讨厌。因为我总是被别人的言血影响，所以朋友并不多，但也几乎没有过感到孤独的记忆。我即使是知道了她是弃儿这个事实，也只是怀有「这样啊」，这种程度的感想。

但是，不知道伊兰德是如何理解我的面无表情的，她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加尔汀阁下虽然是个禁忌儿，却是个很直率的人呢。看不出您的内心中有任何扭曲。是因为在幸运的眷顾下，养育您的亲人很优秀吗？」

「这个嘛…我的师父和朋友确实是很优秀。而且，我的主人也是。伊兰德小姐呢？」

「被王捡到之后，我应该算是幸福吧。别看我这样，以前的我可是很狂躁的。」

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沉着冷静的人，不过，从她本人口中听到狂躁这种词还是挺有趣的。

伊兰德穿上士官服，把白轮刀插在腰间，略微压低声音说道。

「任何一个国家都有不良的风俗和受苦的人民，任何一个国家也都有良臣贤王。但是很多时候，与其纠正内部的问题，还不如把矛头转向外部。」

如果彼此的境遇稍有不同，我恐怕就无法像这样和她聊天了吧。或许，我们就会在战场上互相厮杀，其中一方会砍掉另一方的脑袋。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所处的奇妙立场感到动容。…如果我没有成为护舞官，而是走上加塔利的道路的话——

想到这里，我不禁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到了水池边，几乎是怒吼着喊道。

「——副长官！有报告！」

「怎么了？这么慌张。」

面对皱起眉头的伊兰德，士兵端正姿势，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汇报道。

「刚才，有一只黑犬出现在正门前！」

「…黑犬？怎么回事？」

「那只军犬好像带着一名负伤的赤燕国士兵，还有一个巨大的袋子——」

听到这句话，我反射性地跑了出去。可能是因为我刚好想到他吧。我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的友人的面庞，同时闪过不详的预感。我回到岩窟宫中，发现周围已经笼罩在不安的气氛中，大家都一脸严肃地窃窃私语着什么。

「加尔汀阁下，请坐上来。」

伊兰德骑着茶色毛发的军犬从后面追了上来。我骑在军犬的背上，军犬奔驰而出，猛地加速。我们穿过中央大道，直接前往南部地区。于是，随着我从加兹维奥拉中心区域逐渐向外部移动，刺向我的后颈的带刺言血也越来越多。恐惧，不安，愤怒，各种各样的感情飘荡在城市中，浓度也越来越高。

不久，我能看到城市的南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而言血也变得更加尖锐，我全身的皮肤都感到针扎般的疼痛。刚刚清洗过的身体很快就开始渗出汗来。

我和伊兰德一起从军犬身上跳下来，士兵们很自然地让开了道路。大家看向我的视线依然很严厉，而且在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其激烈程度甚至带上了杀意。

「让开！」

随着伊兰德一声令下，最后的人墙打开了。士兵们正围在那里窥视的，果然是一只熟悉的军犬。

「泰罗…」

而他的背上，是无力躺着的加塔利的身影。泰罗露出獠牙，发出低吼威吓着周围的人。

「加尔汀阁下，您认识这只军犬吗？」

「是的。能让周围的人退下吗？我来让他冷静下来。」

在伊兰德的指示下，士兵们退开了五步的距离。但是面对泰罗的凶猛姿态，大家都拿着枪和刀冲着他。我让伊兰德站在身后，小心地靠近泰罗。

「没关系的，泰罗。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云法。云法。」

与贝奥尔不同，泰罗是一只普通的军犬，没法轻易用语言沟通。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把视线从泰罗身上移开，一心一意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靠近着他。从他的身上溢出的言血绝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肯定是被背上主人的言血入侵了。加塔利的手臂无力垂下，鲜血从他的手上滴落下来。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他就快要死了。

我拼命压制着心中的焦躁，来到离泰罗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嘎吼！

充满压迫感的咆哮让周围的人墙为之一震。

「冷静点。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我慢慢把手伸向泰罗嘴边。如果我害怕的话，对方也会感受到我的恐惧。我努力调整呼吸，触碰他的鼻尖。

「…泰罗。」

流入我的指尖的言血让我毛骨悚然。那是极度的恐惧，悲伤，与其说是带着热度的感情，不如说是畏惧着死亡的坚冰般的战栗。

我摸了摸泰罗的脸，泰罗紧绷的四肢才终于放松。我顺势让他趴在地上，他终于失去了重心，加塔利的身体扑通一声落在地面上。我慌忙跑到加塔利的身边，让他仰卧在地之，顿时，我说不出话来。

「——」

太过分了，加塔利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他手腕和脚腕的肌腱都被切断，鲜血直流，胸口还有一个巨大的撕裂伤。那是被不太锋利的刀横着切割的痕迹。幸运的是，加塔利还有呼吸。但从他痛苦的表情来看，不过是勉强连接言血，保住了性命罢了。他受了这么悲惨的伤，却依然没有屈服于疼痛，简直就是奇迹。

「伊兰德小姐。」

当我想要呼救时，伊兰德已经叫来了几名医护人员，朝我们靠近。她瞥了一眼加塔利的样子，狠狠地皱起眉头。

「…这到底是。」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转向绑在泰罗背上的两个麻袋。麻袋看起来相当大，里面好像装着小块岩石一样的东西。伊兰德拔出刀，切开麻袋的绳扣。那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冻结了。

是人头。人类的头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就连伊兰德也不由得后退。大概是好几天前就被杀了吧，眼睛凹陷、开始腐烂的头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嘶。」

我听到了加塔利的喘息，回过神来后，我的手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加塔利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和咬破的嘴唇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脖子流下。触碰到那血时，另一个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

——拷问药。

就和耀天祭时，迪南让伊尔娜喝下的血一样，是用被拷问折磨到极限后死去的人的血熬煮出来的液体。只需要一滴就能轻易让壮汉自白，是专门为了制造痛苦而制作出来的药物。

「…伊兰德小姐，我大概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之后就拜托你了。」

「怎，怎么回事？而且这位是…」

「请一定要救他。」

在敌国帮助赤燕国的人意味着什么，以及接触拷问言血时会产生的痛苦——我在心中一刻也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加塔利是我重要的人，是和我志同道合，至今仍把我当朋友的人。

在他痛苦得要死的时候，我没有时间犹豫。我重新连接全身的言血，一举用蛇之力增幅。我全身因言痛而撕裂，发狂，暴动。在几乎夺走我的意识的疼痛中，我握住加塔利的手，让言血流了过去。

□ □ □

「——你打算反抗国王吗？」

「如果这样就能拯救这个国家的话。」

「拯救？别逗我笑了。我就是赤燕国。我的身体，我的权能才是国家。你想拯救忤逆我的国家，逻辑根本行不通。」

「我想守护的国家，不是你的国家。」

「…你想要成为背叛者吗。你不会有任何的同伴。」

「没有也没关系。」

「你的行为除了自杀以外还能称为什么？仅仅靠你一条命，又能拯救些什么？」

「能让朋友归去的国家，才是真正地得到了拯救。」

「那里没有国家的形态吧。」

「没错。那又如何。」

「……」

「赤燕国不需要王，不需要力量，也不需要奇迹。赤燕国需要的是人民，是能让一个少女笑着生活的地方。」

「…你只是在幻想中逃避而已。」

「那也没关系。我要亡命到我的幻想中。亡命，然后建立国家。并不是先有了国家，人民才会在其中生活。而是在有人民生活的地方，国家才能繁荣。」

□ □ □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伊兰德在隔壁的房间里表情严肃地和洛克托交谈，菲卡在侍从的休息室中一脸担心地坐着，以及，面容严峻的伊尔娜和苏在春宫的卧室中屏住呼吸。隔壁，在被隔板隔开床上，加塔利正在安眠，虽然他微微皱着眉头，但我知道，他已经从言血的痛苦中得以解放。

…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墙壁的另一边，眼睑的另一侧的景象，就像在眼前一样一清二楚。而且，那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能够感觉到。因为，无法用眼睛看见的加塔利的病情，伊尔娜的不安，甚至贝奥尔的担心，现在的我都能理解。

我的言血已经混(·)乱(·)了。

我原本就很容易动摇的言血的边界被打破，导致言血像水一样漏了出来。虽然我好不容易还意识到我就是我，但一不留神，我就会搞不清自己的肉体在哪里，以及自己是谁。

纳桑古拉的《蚁后》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身为液态言血的迪南，或许也是以这样的感觉观察世界，了解世界。

当我试图在马吉斯·巴兰斩杀迪南时，我确实将言血的触手向外延伸了。我的言血离开了我的身体，触碰到了远方的言血。如果说那时候，我的意识踮起了脚，那么现在的状态应该就是单脚站立吧。如果我就这样被天空拖走的话，很可能会离开大地，飞向迫在眉睫的死亡。

我勉强回想起自己的身体——被称为云法·加尔汀的肉体。那伤痕累累，像铅一般沉重的肉块。只要想起它，言血的境界就会慢慢闭合。终于，已经扩张开来的言血边界逐渐缩小，留在人类的肉体上。

终于，当我将言血收入我自己的身体中时，我伴随着剧痛瞪大了眼睛。

「——好——痛！」

我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吓了旁边的伊尔娜一跳。她身体一抖，然后立刻用毛巾擦拭我的额头。

「早上好。」

「…早上好，吗。我睡了那么久吗？」

「你已经倒下整整一天了。」

她说这话时候的表情非常认真，一看就知道她没有说谎。坐在桌子上的苏看着我，想要开口，却被伊尔娜打断了。

「在说明现在的情况之前，我想先说一句话。」

「什么？」

「我现在非常生气。」

盯，她投来了要射穿我的锐利目光。

「你这次的所作所为非常愚蠢。」

「……」

「你想要帮助朋友。我理解你的心情。那个人处于生死的边缘，而且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能立刻帮到他的人只有你一个，这我也能理解。但是，我绝对无法支持你的选择。」

「那么，我应该等着别人过来吗？如果在这期间加塔利死了怎么办？」

「总比把你的生命放在天平上更强。」

「喂，这也太。」

「残酷吗？无情吗？那只是结果论。你只是偶然间得救了。但是，你说不定会和他一起死了哦？你本来就被言痛折磨得遍体鳞伤，要是再吞下了拷问药，意识搞不好就会消失。如果你死了怎么办？你想象过吗？你为别人献出生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或许会很满足，但是剩下的人怎么办？我还没能好好和你说上几句话就和你分别，之后，要是再听说云法·加尔汀死了，我…」

伊尔娜并没有生气，而是在担心。我很(·)清(·)楚(·)。她心怀的不安，以及看到失去意识的我时的恐惧，我都知道。

「但是…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

我回头一看，伊尔娜的脸上又流下了泪水。我的心头一紧。但是，正当我想说对不起的时候，伊尔娜用食指抵住了我的嘴唇。

「不要道歉。我说的话，只是迁怒。云法，你没有错。只是，我非常担心你，却什么也做不到…我就只能像这样迁怒于你。」

说完，伊尔娜迅速站起来离开了卧室。她一边用手擦着泪水，一边逃也似地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

「…别生伊尔娜的气哦。」

听苏这么说，我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生气？」

「…我也能理解伊尔娜的心情。总觉得，你最近拼命过头了。」

「……」

「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这并非你的错。…但是，我们还是很担心你，也因为无法成为你的力量而很不甘心，对这样的自己很是生气。但是云法，你还是不断地前进，为了各种各样的人而受伤。」

苏从桌子跳到床上，坐在我的膝盖上。

「最近，云法看起来很像亚尔娜。」

「唉。」

「你和耀天祭时期的亚尔娜很像，觉得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还是想帮助大家，不断削减生命。」

因为我的言血中混入了亚尔娜的言血——应该不是这样吧。不，说不定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了影响，让两人的思考方式变得相近了。但这都无所谓。最终，我还是凭自己决定要像这样活下去。虽然很抱歉让伊尔娜和苏担心，但我并不后悔救了加塔利。

「…我们已经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了。因为，我们不想被丢下。」

「我知道。」

「…所以，不要勉强自己。」

苏挺起小小的胸膛说道。她竭尽全力却只能说出这句话的无力感，刺痛了我的肌肤。我轻轻抚摸她的头作为回答，她高兴地微微颤抖。

然后，隔板的另一边冷不丁地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

「——云法。」

「加塔利！」

我虽然想动起身体，但痛得厉害。没办法，我只好隔着隔板和他说话。

「什么啊，你已经醒了吗？」

「在你调伏我之后，我过了一会儿就恢复意识了。」

「那太好了。」

「…因为我很快就恢复了，所以那孩子才会对一直没有醒来的你感到越来越不安。」

「……」

「不，比起这种事，我应该先道谢才对啊。谢谢你，多亏你，我才捡回一条命。」

「你还动不了吗？」

「我的手脚都被砍伤了。幸好只是割了个口子，没有被砍下来。正如你所见。」

「…也就是说。」

「我再也无法跳燕舞了吧。」

这句话比他的声音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巨大的丧失感，让我感到和加塔利一起反复练习的那段时光都被斩断。无法挥刀——我光是想象都觉得无法忍受，而他本人的痛苦又会有多大？

「嗯，据说我还可以走路，也可以抓一些轻的东西，还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迪南多少也手下留情了啊。」

「我可笑不出来。」

「你还是笑一笑吧。不然的话，我会郁闷死的。」

听到他这句真正充满懊恼的话，我终究还是笑不出来。

「…我在加塔利的言血中看到了。你反抗迪南了吗？」

「是啊。——你看见和我一起被运来的人头了吗？」

「看到了，但那是谁？」

「是混入赤燕国的军队的白三日月国的间谍。十二人，全都被斩首。」

「——」

「那家伙本可以把抓到的人质留作谈判的资本。现在战争还没有开始，他本没有必要随意取他们的性命。但是，那家伙没有这么做。简而言之，就是杀鸡儆猴。迪南并不想把这场战争引向和平。所以，在两位国王即将迎来最后交涉的现在，他只是为了煽动白三日月国的人民，就把他们都杀了。」

「你对此表示反对了吗？」

「当然。我之所以承认梅尔特拉王发动的战争，是因为其中有着保护国家的理念。…虽然手段很残酷，但那也是王的判断和目的。但是，迪南所做的不过是消遣。他为了自己的私怨，想要挑起战争，杀死和报复尽可能多的敌人。我无法参与这样的战斗。」

——但是，迪南真的想毁灭加兹维奥拉吗？

就在我想这么问的时候，卧室的门正好打开了。是伊尔娜回来了吗？我将视线投向那边，发现尤尔基德王站在那里。他的肩上乘着灰雀，静静地靠近。然后他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些什么，让王鸟读了起来。

「你平安无事地醒来，比什么都好。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从加塔利那里打探到敌方的情报。」

「那个，加塔利不是敌人。他背叛了迪南——」

「放心吧。我知道的。否则，我也不会让你睡在他的旁边。」

「啊…也是呢。」

「而且洛克托也和我说了他的事。嗯，虽然我们和他之间也有很多怨恨，但就算在这里杀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尤尔基德王朝这边走过来，拿起隔板，移开。紧接着，躺在床上、盯着这边的加塔利出现了。他从床帘中露出来的手臂上缠着令人心痛的白色绷带，其中还能看到凝结成红黑色的血迹。即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的表情中依旧可以窥见凛然，但同时，难以抹去的疲劳也在他的面容上蒙上一层阴霾。

「…迪南打算杀死加兹维奥拉的所有人类。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尤尔基德王。」

加塔利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尤尔基德。他把椅子挪到两张床中间，好不容易坐了下来。王再次拿起了笔。

「嗯，猫并非健忘的生物。他们的执念之深不会输给任何人。」

「杀死间谍，有可能是单纯的威胁吗？」

对于我的问题，尤尔基德轻轻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那里，反而在加塔利的身上。」

像是回应王的话语一般，加塔利轻轻挪动手臂，忍着疼痛稍稍掀开上衣。他的胸口上方横亘着一条红黑色的平缓弧线。

「…这是什么？」

我疑惑地歪起了头。尤尔基德王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金属扣子。…那上面画着白三日月形状的纹章，看上去就是一个颠倒过来的浅碟子一样。而它的形状正好和加塔利胸口的伤痕很相似。

「你知道的吧，过去，白三日月国曾被称为大杯之国。那是猫的国家，大杯则是供奉猫的言血的容器的象征。而现在，大家都认为这纹章是三日月，但这是错误的。只是曾经是杯子的东西，现在被当成了三日月而已。」

「…但是，如果这是杯子的话，上下不是颠倒了吗？」

「没错。所以，正确的大杯之国的纹章是这样的。」

尤尔基德把金属扣子翻转过来，这下，纹章就变成了一个浅碟子的形状。但是，这与迪南的意图又有什么联系呢？

「也就是说，当国家落入人类手中时，大杯就被颠倒了过来。」

「……？」

「尤尔基德王，你就算这么拐弯抹角地和他解释，这家伙也听不懂的。」

加塔利叹了口气。尤尔基德面露微笑，然后一口气动手写了很多字，让灰雀代读。

「当人类向猫掀起叛乱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把(·)杯(·)子(·)倒(·)扣(·)过(·)来(·)扔在地上。也就是说，把猫全杀光了。虽然猫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说「全杀光」也有点奇怪。总之，猫的言血有多少次从杯中被倒出，就相当于被杀了多少次。自己的一部分被杀了，所以，倒扣的杯对猫来说意味着屠杀。而迪南特意在加塔利的身上刻上这样的印记，不必多说，就算打算让他也遭受同样的屠杀的宣言吧。」

「但是，迪南这么做，是想要我们能领会他的意图吗？如果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屠杀之意，应该有更残酷的方法才对。」

「不，这就是最好的方法。迪南已经把这个东西送到了我的手上。没有比这更强的挑衅了。」

确实，因为尤尔基德是国王，所以对城市的历史很了解，也能理解倒转的大杯的意义。但是，就算只是单纯地认为迪南在加塔利身上刻下了白三日月国的纹章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我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尤尔基德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用失去了柔和的目光盯着纸，再次动笔，而灰雀确认他全部写完后才开口。

「我的妻子和女儿的遗体上，也刻着同样的纹章。」

这出乎意料的关联顿时让我无言以对。

「她们的手脚都被砍下，经历了漫长的痛苦之后才死去。现在，迪南主动承认曾经杀死了我的家人，并向我宣言，之后还会再做同样的事情。」

「…怎么会。」

「迪南之所以没有杀死加塔利，而是让他喝下拷问药，恐怕是为了针对云法你吧。我听伊尔娜说，她也曾经被迪南灌下过同样的东西。」

「是的…但伊尔娜即使被灌下那药还是活了下来，那家伙确实对此怀恨在心。」

「对。你不觉得猫是一种怨恨很深的生物吗？他们是私怨的集合体。」

加塔利说的话和尤尔基德的话重叠在一起。

名为猫的怨念。

因为猫不知忘却，有着永恒的智慧，所以他们的一切感情都被留存下来，堆积起来，不会消失。他们不能像人那样发泄感情，言血也无法循环，无法转化为新生之物。猫只能永远在憎恨之火中燃烧，任凭所有的思念不断膨胀。

此时，我第一次对猫的存在感到了恐惧。

我终于理解的，并非猫的狡猾和残虐，而是淤积在他们的言血中的感情的热量。仅仅一个人类的记忆就已经那么痛彻，而猫却将之积攒了数百年，甚至更久。

「…尤尔基德王，你打算怎么做？」

失去家人的悲伤和愤怒被如此亵渎，还遭到如此的对待，尤尔基德王会作何感想呢？但是，无论我怎么凝视他的眼睛，都无法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任何意图。即使自己的国家有十二人被凄惨地杀死，即使心中最糟糕的记忆被唤醒，尤尔基德依然淡淡地叙说。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如果我现在发脾气，就正中了迪南的下怀。我可不会说出什么明天就准备出征之类的话。」

「但是，您接下来有和赤燕国的交涉吧。在那时，支配了梅尔特拉王的迪南应该会出现。」

「没错。三天后，谈判将在加拉德中原的正中央，以昼山羊国的议鸟为中间人举行。」

「…昼山羊国已不是中立国了吧？」

「是啊。因为某些人的关系，我们不仅与赤燕国，甚至快要与昼山羊国开战了。」

对于尤尔基德的讽刺，加塔利抱歉地垂下眼睛。战争已经开始了。双方已经是互相伤害，高举的双手随时落下，彼此虎视眈眈的状态了。而制造了战争最初的契机的人，无疑是梅尔特拉，以及她的部下，袭击了皮马的加塔利等人。

加塔利转向尤尔基德，说道。

「…无论我的罪孽有多么深重，我都会偿还。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阻止这场战争。不能再让你们继续受伤，也不能让我们的同伴继续受伤下去了…我们必须阻止迪南。」

大概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吧，尤尔基德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凭你的一条命又能偿还什么？」

「……」

「杀了你也好，把你扔在荒野也好，结果上也无法改变。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你甚至没有当士兵的价值，同时，亡命的你也没有当人质的价值。」

听了尤尔基德毫不留情的话，加塔利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但即使如此，他也绝没有移开视线。

「在你们发起的袭击中，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臣子。失去了国与国之间的重要关系。你要怎么偿还？说起来倒是容易。因为你怎么都不会吃亏。没有价值的你可以随意对待自己的生命，无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难道不是吗。所谓的亡命者，就是外面的人。在外面，就意外着在里面没有价值。这样的人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敢断定，没有人会听你的声音。我不可能接受你的请求，放弃报复迪南。」

说到这里，尤尔基德一度停下了手。加塔利一边在痛苦中忍耐着自己的无力，同时却又不愿逃避一般回瞪着尤尔基德。然后，他开口道，

「…我的价值，不止我一条命。」

「……」

「即使我自身没有价值，我的关系也有价值。我有家人是住在王都的贵族，旗下的士兵不下数百人。我还有朋友，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有几个优秀的士兵。只要听到我的愿望，他们之中一定会有人回应。还有商人、佣兵，虽然数量绝对不算多，但却和我有着联系，应该也拥有足以妨碍到赤燕国军队的力量。…即使我今后再也无法握刀，我也要守护赤燕国，而且，也想尽可能不伤害你们国家的人民。」

我的朋友至今也没有屈服，仍像这样决意守护赤燕国，让我感到由衷地自豪。加塔利所注视的，一定是我们曾经共同梦想过的国家。为了名为亚尔娜的一名少女，发誓要一直守护的国家。

「…加塔利的同伴，在这里就有一个。虽然我的身体破烂不堪，无法动弹，但是，我知道赤燕国的真相，手握能够杀死猫的刀。绝不是没有价值的人。」

我不由得这么说。于是，一直沉默的苏也发声了。

「那么，我也是他的朋友。我是这个世界最会操纵虫子的鸟。加塔利是我们的恩人。我随时都会帮他。」

加塔利面向我们，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然后，他缓缓面向尤尔基德，用认真的表情再次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赎罪。但是，为了赎罪，无论是我们还是你们，都不能受到伤害。无论国家变成什么样子，即使只能逃跑，也绝对不能参加这场战争。不能顺着迪南的意志，白白流血…」

无论外面的人说什么，面临战争的都是白三日月国。即使明白这一点，加塔利还是不得不说。我不由得在心中祈祷。

这时，一直没有动作的尤尔基德再次动起了手。

「但是，你这也太随性了吧。在梅尔特拉手下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阻止战争的意思吧？」

「…那是因为，我相信国王绝对不会做出灭绝人类的行径。」

「也就是说，你认为在赤燕国受到迪南煽动的当下，无论是发动战争后寻找妥协点，还是投降后迅速放弃都毫无意义。必须从根本上阻止战争。」

「我认为…这才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最佳方法。」

「——那就好。」

不知为何，尤尔基德的脸上突然恢复了笑容。他凝视着加塔利，深深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吧。」

「那么，刚才的对话到底是——」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觉悟。」

「觉悟？」

「嗯。背(·)负(·)赤(·)燕(·)国(·)的(·)觉(·)悟(·)。」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五】大杯

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的国王举行会谈的当天早上。我让苏乘在肩上，给贝奥尔戴上了正式的犬鞍。在尤尔基德的提议下，我也列席了会谈。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一套赤燕国的官服，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怀念感。言痛也好，言血的混乱也罢，我还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伴随着痛苦，不过三天之内，我就能骑犬了。再怎么说，这次的会谈也不会演变成拔刀相向的情况吧。

「…伊尔娜还是没来啊。」

在我们带着贝奥尔去岩窟宫的玄关的路上，苏这么小声说道。自从我醒来、看到伊尔娜的泪水之后，我们之间就一直漂浮着一种尴尬的氛围。我们会在吃饭的时候碰面，但是不会聊天。伊尔娜好像把自己关进书库去读书了，我白天很难见到她。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这一点，伊尔娜也知道，只是，她一定很烦恼吧。像是自己的心情啦，该怎么做才好之类啦。」

我向伊尔娜所寻求的，只有让她待在我身边而已。但是，她自己肯定是无法接受的吧。我越是胡来，伊尔娜就越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她已经意识到与我之间的距离，即使如此，她自己能做到事情也是有限的。…真是讽刺。因为这和耀天祭之时，在亚尔娜身旁的我的苦恼非常相似。我正是因为割舍了这份苦恼，才没能注意到亚尔娜的想法。或许伊尔娜还没能完全割舍，所以才会这么烦恼吧。

「…算了，只能等待时间过去了。」

「是啊。」

尤尔基德乘坐的轿子出现在玄关，我们列队恭迎。队列由五十名骑兵和五名犬骑兵组成。我跟在武官长巴纳姆和副官伊兰德身后。清晨，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从岩窟宫出发了。在前往城市南门的途中，我早早就看到了加紧训练的士兵们和忙于补强墙壁的工人们。白三日月国的国王要与对方的国王要进行会谈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当轿子接近时，大家都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摆出敬礼的姿势。其中没有鼓舞国王的热情和欢呼。只有寂静的紧张和对未知未来的不安。我们离开城市，开始在加拉德中原前进，朝雾的潮湿空气环绕在四周。仿佛从城市那里接过了沉默一般，每个人都一言不发，整支队伍像是送葬的队列一样前进。

当太阳高悬在头顶的时候，雾也随之消散，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然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位于地平线边缘的人墙。我们看到了向左右两方无边无际展开的敌阵。虽然离得很远，但那压倒般的数量也不禁让人屏住呼吸。阵中立起了胭脂色的长长军旗，数量不下数十个，在和缓的风中飘扬。不仅是一般的士兵，就连巴纳姆和伊兰德也被这种景象弄得皱起了眉头。

我们停留在中原中部，也升起了白三日月国的旗帜。接着，似乎与之呼应一般，对方的阵地里又升起一面赤燕国的国旗，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缓缓朝这边走来。而队伍的中心当然是一座轿子，而且被八名骑兵围住。就好像在瞧不起我们，对方的队伍的构成与人数与我们相同。迪南明明已经做出了将间谍的人头送过来这种挑衅，却若无其事地装出平等的样子接近我们，从中可以再次窥见他的恶意。

两国的士兵正面相对，轿子和骑兵来到前方。接着，伊兰德他们停了下来，而轿子和我则继续向前。对方的轿子旁边也有一名骑兵。她是加塔利的长官，迪南的爪牙，亚乌娜。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她也注意到了我，眉毛抽动了一下。

尤尔基德自轿子上现身。他的部下摆好了简易椅子和书桌，他在那里坐了下来。尤尔基德的王鸟，那只灰雀也停在桌边，随时准备代读。我仰望天空，其中也有昼山羊国的青鹰的身影，但即使相隔这么远，也依然能从那身影中窥见我们在皮马闯下的祸根。

然后，在最后，梅尔特拉出现了。…当然，他的内在应该是迪南，但乍一看就是平常的国王。而且她的面前也准备了椅子和书桌，做好了代读的准备。两人像这样在野外的椅子上对峙，实在是一副奇妙的光景。

迪南注意到我的存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于是，尤尔基德立刻开始动笔。

「听说你们有护舞官的制度，所以我这边也带了相应的人来。」

迪南迅速在纸上写下回话，让停在附近的赤燕王鸟读了出来。

「不，您不必担心。我这边也失去了护舞官，所以带来了替代的人。」

苏在我耳边低声说「那只鸟，不是真正的王鸟」。在马吉斯·巴兰，梅尔特拉确实用嘴说话，但公开的场合，她当然还是有王鸟。大概是原本为梅尔特拉代读的赤燕，拒绝帮助迪南吧。

尤尔基德停顿了一下，这样问道。

「梅尔特拉王，您是认识这个青年吗？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您似乎有些惊讶。」

「……」

「如果您不认识，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之一吧？」

「……」

「你们不是曾经在王宫中擦身而过吗？哎呀，您应该不会忘记吧。」

「…不，很遗憾，我不认识他。」

面对尤尔基德执拗的提问，迪南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实际上，梅尔特拉和我正面相对，在马吉斯·巴兰是第一次。因此，她说的不认识，也不能说是在撒谎。

「他的名字是云法·加尔汀。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

尽管再三追问，但尤尔基德却爽快地阐明了答案。迪南姑且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疑惑地歪起了头。

「不可能。为什么失踪的护舞官会在那里？」

「为什么？半年前，在耀天祭策划王女失踪事件的是白三日月国——提出这个主张的人就是你吧，」

「……」

「你该不会说他不是真正的护舞官吧？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你的挑衅就是谎言。」

「没有的事。即使你们抓住了护舞官，让别人来假扮他也很容易。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但这个人也有可能是假的。」

真亏你能装得这么像啊。迪南似乎也猜不出尤尔基德的问题的真意，不过总之是打算先把我当作冒牌的护舞官。

接着，尤尔基德轻轻举手，向我示意。我走向轿子，把肩膀借给正在那里等待出场的人物。

尤尔基德问道。

「那么，这位也是冒牌的吗？——王女，亚尔娜莉丝大人。」

我和亚(·)尔(·)娜(·)莉(·)丝(·)一起站在了尤尔基德旁边。那一瞬间，迪南——或者说是梅尔特拉的表情变了。站在一旁的亚乌娜也不由得后退。

迪南一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还是动起笔来。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位大人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她不就是被白三日月国绑架的王女吗？」

我用身体撑着的人，是加塔利·艾尔曼。确实，他拥有一副中性的美貌，但无疑是个男性。任谁都知道他不是亚尔娜莉丝，是冒牌货。

「你，你说什么」

「不，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我听闻赤燕国的下一任国王是位姑娘。没想到实际上是位王子。」

听了尤尔基德的话，迪南的手开始颤抖。纵使是猫，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不，任谁听了都知道，尤尔基德的主张是不可能的。王女亚尔娜莉丝其实是王子，这不过是戏言罢了。

「玩笑话请适可而止。我已经失去了女儿，深陷无比的悲伤。开这种玩笑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赤燕国的侮辱。」

「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就在几天前，亚尔娜莉丝大人来找我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说清了耀天祭上那场的袭击的谎言和真相。」

尤尔基德所说出的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亚尔娜莉丝出生时身为男性，但梅尔特拉不希望他继承王位。于是，她利用王族直到成人仪式为止都不能出现在大众视线中这一点，将亚尔娜莉丝当作王女来养育。这样一来，即使亚尔娜莉丝长大后主张继承权，梅尔特拉也可以说王(·)子(·)亚尔娜莉丝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没有人会相信他是王族的事实。只会把他的话当成谎言，断然拒绝。」

「……」

「我听说，你不仅剥夺了他身为王族的权威，甚至剥夺了他的能力。你甚至连王歌都没教他。因此，他在耀天祭遭到追杀的时候，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失踪。而这出自谁的谋划，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对着知晓王女失踪真相的对手，尤尔基德毫不犹豫地讲出了虚(·)假(·)的(·)真(·)相(·)。而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挑衅，只要看迪南的表情就能明白。

「您的儿子希望亡命到我的国家。他为了逃避母亲的阴谋才来到我这里的。…如果他的话是事实，那么所谓的王女失踪这种战争理由，全部都是编造的。」

迪南的手颤抖得很厉害。那无疑是源于无法抑制的愤怒。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但是，迪南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换了一副口气，用叹息般的声音问道。

「尤尔基德王…到究竟，有谁会相信这种话？你的谎言也太过拙劣了。那些人都是冒牌货。你的话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吗？」

「是的。你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这也太凑巧了吧。王女实际上是王子，虽然是王族但不能唱王歌。你只需要随便找个人就能扮演成这样的人。硬要说的话，你只是编造了一个不需要证据的故事而已。」

嗯，迪南说得没错。实际上，加塔利并非王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到头来，尤尔基德只是为了避免矛盾，在自圆其说而已。

但是，尤尔基德没有产生任何动摇，反而更加沉着地回答。

「没有证据…或许你说得没错。但是，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位是冒牌货的吧。因为没有人见过亚尔娜莉丝王女，也没有人见过护舞官。——不，这个人是否真的是护舞官，应该是可以确定的。在他担任士官的期间，应该有不少人和他接触过。如果他是真的，那么他所侍奉的主人也是真的，亚尔娜莉丝王女就是王子。而且，不(·)承(·)认(·)他(·)是(·) 真(·)正(·)的(·)护(·)舞(·)官(·)的你，果然也就是有什么内情。」

迪南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他会做出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就算他承认了我是真的护舞官，也还是会得出亚尔娜莉丝就是王子的结论。无论尤尔基德说什么鬼话，只要有我这个证人在，就能强行说通。

可是，造成这种情况的人正是梅尔特拉，是迪南一方的策略。迄今为止，是梅尔特拉让亚尔娜莉丝这个存在成为了空白。亚尔娜莉丝在成年之前，没有以任何身份存在。正因为如此，在耀天祭上，亚尔娜无法得到她就是王女的公证，也无法向任何人求助。而在耀天祭之后，她被强加上了失踪王女的虚构形象，被当作战争的火种加以利用。

现在，尤尔基德不过是反其道而行之罢了。既然对方说谎，那么我们也只需要捏造谎言。结果，在这里能够证明王女的存在的，只有两人——只有梅尔特拉和我。如果我顺着尤尔基德的谎言说下去，那么说出的话就会变成事实。

迪南缓缓坐下，然后神情凝重地在纸上动笔。

「…但是，只要我说你在说谎，你们的说辞也无法得到证明。我们的争论完全没有交集。」

于是，尤尔基德点了点头，回应道。

「嗯，你说得没错。但是，对于真伪难辨的故事，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相信它的人的数量。」

「……」

「很遗憾， 十(·)二(·)颗(·)人(·)头(·)，还远远不够呢。」

他那温和到可怕的笑容，让迪南无言以对。

「谣言很快就会传开吧。既然赤燕国的国民们都认为现在即将发起的战争，是由母亲思念女儿这种极度私人的感情引起的，那么，一点点谣言都会成为毁灭性的打击。你曾经像那样诉说母女之情，实际上的所作所为的却恰恰相反。结果显而易见。」

「…你承认向我国派入了间谍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说了十二颗人头而已。」

与尤尔基德冷静从容的回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迪南的表情中开始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激动。然后，加塔利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虽然他的身体被我撑着，但他依然以清晰的声音说。

「…母(·)亲(·)，您什么都没有给我。包括王位，包括王歌，甚至是爱情。」

虚伪的王位。虚伪的亲子。这一切，都是连闹剧都称不上的愚蠢谎言。但是，这正是一场源于谎言的战争。无比荒唐的谎言，逼死了一名少女。

「到最后，您甚至想要杀死我。杀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

讽刺的是，加塔利的谎言道出了亚尔娜的真实。被杀死的人，是亚尔娜，被当作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也是亚尔娜。亚尔娜没有能力否认梅尔特拉和迪南放出的谎言。因为她无话可说，无论面对任何人，她都无法传达任何的话语，只能被强行安上虚伪的形象。但是，这里的另一个亚尔娜莉丝就不同了。

加塔利盯着迪南，说道。

「我没有王族的力量。但是，我可以说话。和你不同，我可以像这样用嘴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一切都颠倒了过来。我们用加塔利·艾尔曼这个谎言，覆盖了被谎言制造出来的亚尔娜莉丝的存在。因为亚尔娜莉丝的真实只存在于我的赤刀之中，所以洋溢在世界中的一切关于她的话语皆归于虚假。但是，即使被人说那是虚假的，当自己讲述自己的历史之时，也会成为真实。我知道，曾经有一座城市靠这样做取回了「真实」。

「…所以我亡命了。你统治的国家已经不是赤燕国了。也不是我想守护的国家。」

曾经，迪南对不过是一名士兵的加塔利说。

——我就是赤燕国。我的身体，我的权能才是国家。

但是，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他(·)成(·)为(·)了(·)真(·)正(·)的(·)亚(·)尔(·)娜(·)莉(·)丝(·)。

是的。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我(·)——亚(·)尔(·)娜(·)莉(·)丝(·)才(·)是(·)赤(·)燕(·)国(·)。这(·)句(·)话(·)语(·)，这(·)份(·)无(·)力(·)，才(·)是(·)国(·)家(·)的(·)基(·)石(·)。」

一瞬间，言血奔流仿佛爆炸一般的穿透我是身体。那是迪南的愤怒。迪南终于按耐不住，从梅尔特拉的身体向外散发的感情波动如怒涛般涌来。

但是，那也很快就平息了，迪南再次回到了梅尔特拉的身体中。然后，他不知为何突然按住胸口，皱起眉头。

「哦呀，你没事吧，梅尔特拉王。」

对于尤尔基德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话语，迪南已经不再掩饰憎恶。

「…我绝不会忘记这次的屈辱。做好觉悟吧。」

写下这句话后，迪南起身回到轿子。赤燕国的阵营开始撤退。

尤尔基德王确认赤燕国最后一名步兵转身离去后，让王鸟代读了一句话。

「看来很顺利。」

「…这样好吗？感觉是在火上浇油。」

「哎呀，加塔利，你的名台词真是太棒了。托你的福，我们达成了目的。」

目的，这个词让我疑惑不已。在这次会谈之前，尤尔基德王提出的作战有两个要点：一是加塔利以亚尔娜莉丝的身份宣布流亡，二是我要在场。我原本以为尤尔基德目的就是利用谎言，让赤燕国所主张的战争理由露出破绽。

加塔利的想法大概也和我相同吧。他讶异地问道。

「如果赤燕国还有更多我们的间谍的话，其实我们也没有必要来这里吧？只要让谣言传开，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赤燕国的人们心生怀疑了。」

于是，尤尔基德露出一如往常的悠然笑容，摇了摇头。

「那是骗人的。」

「哎？」

「我们潜入赤燕国的间谍只有十二人。多亏我一开始撒的谎非常夸张，导致第二个谎言很难被注意到。嗯，迪南也很单纯，真是太好了。」

「那，那谣言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如果迪南开始积极地寻找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间谍的话，『好像有人在说亚尔娜莉丝大人逃亡了』，那么这样的流言就会出现了吧。因为，迪南在质问他人的时候，必须先问过对方是否听过这样的传闻才行。」

也就是说，寻找谣言出处的人，自己反倒会变成谣言的出处。

「但是，您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是戏弄迪南。」

尤尔基德的回答不像在开玩笑。我完全无法理解，和加塔利四目相对。

「云法，听了你的话之后，我在想，迪南其实是不是拼尽全力才束缚住了梅尔特拉的言血呢？梅尔特拉是王族，而且是意志如此坚定的女王。所以，迪南也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一部分力量才能控制她吧。他就像是拦住大水的堤坝。一旦决堤，想要再度控制就相当困难了。」

我想起在分别之际，迪南所表现出的愤怒，以及那之后的痛苦。

「你的意思是挑起他的情绪，扰乱他的精神，趁这个机会让梅尔特拉的言血暴起吗？」

我这么问道，尤尔基德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动起了笔。

「这样一来，迪南的思考，或者说行动一定会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虽然赤燕国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但效果应该相当不错。而且，我们也会比较容易开展下一步行动。」

这么说着，尤尔基德回到轿子里，我只能咋舌。虽然我总觉得他是个给人的印象很淡薄的王，但这个人并非没有本心。他只是连这一点都很擅长隐藏起来罢了。可以说，在这次会议中，尤尔基德实际上单方面击败了猫。他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我们的力场，故弄玄虚，让迪南动摇了。

「亚(·)尔(·)娜(·)莉(·)丝(·)王(·)子(·)也赶快上来吧。你所背负的东西比想象中还要沉重。今后，必须要教你很多关于王族的事情。」

尤尔基德突然如此宣告，让加塔利愣了一下。苏从我的肩膀跳到他的肩膀上。

「我也来教你吧，亚尔娜莉丝。」

苏低语道。也就是说——我把好像在这么说的加塔利搬上轿子，同时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难道你想说，你作为亚尔娜莉丝的演技只是为了这次会谈而装装样子而已吗？」

「不，那个，可是。」

「我们已经说了王鸟和护舞官都是真的了。加塔利，你已经是王了。而且，你还要建立国家吧？属于我们的，属于亚尔娜莉丝的国家。」

加塔利吞了一口唾沫，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认真目光，看向我们。

「嗯，一定。」

尤尔基德让苏和加塔利乘上轿子。正准备拉下帘子时，尤尔基德注视着我。他在纸上写下简短的话语，让王鸟读了出来。

「云法，今晚九点的时候，你可以来谒见之间一趟吗？就你一个人。」

「我知道了。」

「另外，作为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我给你一个建议吧。有时候，即使去强行追赶，也要抓住她。真正重要的时间，是不会等人的。」

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呆住了。

「啊，哎？是指伊尔娜吗？」

接着，加塔利也补上了一句。

「晚饭时那种尴尬的气氛就请饶了我吧。想想办法吧。这是王子的请求。」

□ □ □

我们结束了漫长的骑乘旅途，回到加兹维奥拉之时，太阳的大半个身影已经潜入了地平线。岩窟宫被茜色的光芒笼罩，垂落在在挑空地带的巨大白水晶仿佛是将一瞬间的火花凝结而成的一般，灿然生辉。既然尤尔基德和加塔利都这么说了，晚饭前，我就去和伊尔娜说几句话吧，于是，我没有休息就去了书库。但是，无论我如何在书架的间隙间寻找，都找不到用布缠住头、戴着单片眼镜的少女。，我还以为她回春宫了，于是爬上了没完没了的楼梯，但不知为何，这里也没有伊尔娜的身影。菲卡恰好在卧室里整理床铺，她注意到我，带着有些不安的表情问道。

「…您怎么这么慌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我只是有点想见伊尔娜。只是因为爬了楼梯才这么气喘吁吁的。」

「伊尔娜大人的话，从早上开始就没见过她了。」

「白天也是？」

「是的。她早上让我准备了很多可以随身携带的食物，大概午饭和晚饭也是一个人吃的吧…」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在外面闲逛？」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慌忙继续追问，菲卡有好像觉得很奇怪，窃笑起来。

「不用担心，伊尔娜大人应该就在岩窟宫的某个地方。因为她告诉我，如果云法大人这么问了，就请我告诉您『别在意』。」

「是…这样吗…」

别在意，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让菲卡来传话，让我总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考虑到伊尔娜淡泊的性格，倒也可以说是一如往常。但我总觉得，作为一起旅行的人，她这是不是太冷淡了呢。

也很难说我们是在吵架。明明彼此之间没有反感，却总觉得尴尬，面对面的时候也说不出话来。至今为止，只有我会单方面絮絮叨叨地诉说烦恼，而伊尔娜总是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但这次，我总觉得她的话语也很模糊。回想起来，自从伊尔娜来到加兹维奥拉，归还秘血之后，她沉默思考的姿态好像也出现得更加频繁了。

结果，伊尔娜在晚饭时间也没有出现，我和贝奥尔心神不宁地迎来了夜晚。伊尔娜都说没事了，所以我就算在意也没用。她只是在岩窟宫的某个地方做着什么…仅此而已。但是，我突然回想起来，自从我在赤燕森林和她相遇以来，我们总是在一起吃饭。比起她在马吉斯·巴兰被掳走，天各一方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现在更加难以冷静下来。

终于，和尤尔基德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加塔利和苏回到了春宫。当然，他们也不知道伊尔娜在哪里。我最后一次到五层下方的书库寻找伊尔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光是爬楼梯已经很累了，而我的目标还是最上层。巨大的白水晶即使在夜晚也闪烁着微光，但那似乎是将从白天的阳光中积攒的言血缓缓吐出来。然而，这样的光无法照亮谒见之间。沉浸在夜色中的谒见之间充满了寂静，除了在四个角落中亮着的钓灯以外，只剩下从房间一端流出的水路中浮现出言血淡淡的白光。我顺着那富含言血的水路向前看去，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影。尤尔基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撩起衣摆，光脚泡在水里。

「你好。」

从他听到我的声音后回过头来的表情来看，我的出现似乎出乎了他的预想。他将和迪南对峙时展现的从容抛之脑后，慌忙站起身来。我也注意到自己似乎窥见了王的私人时间，感到有些抱歉。

「不好意思。我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更早。」

尤尔基德的身旁没有王鸟的身影，因此也没法写字。他凝视着我，不久便耸了耸肩。

「…那个，我是懂手语的，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用手语来交谈吧。」

我不由得向被迫保持沉默、有些不知所措的尤尔基德如此提议。他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然后迅速动起手来。

〔…你真的懂手语吗？〕

「…当然。我自己也能用手语来表达意思。…当然，现在已经没有在用了。」

手语是只有王族能使用的语言。即使我勉强被允许理解手语，但原则上也不能使用这种语言对等地和一个王交谈。

〔但是，赤燕国没有禁止人臣使用手语吗？是因为护舞官是特别的人吗？〕

「不，是因为一些个人上的原因，我有机会向王女请教…」

〔我还得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用手语交谈。…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尤尔基德这么说着，终于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他再次将脚泡入水流，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坐下来吧。机会难得，我们就在这里谈吧。〕

「不，这实在是…」

〔别这么死板。在用手语和代读时，我的心情也会大不相同。我的王鸟对文字的要求很严格…让它代读的时候，我还意外地很紧张，生怕弄错拼写呢。〕

我按照尤尔基德的要求，坐在他的身边。这里的言血和我的皮肤不合，所以不能弄湿脚，但即便如此，只要看到淡淡的白色水流，我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尤尔基德也暂时闭着眼睛，在水中晃动着脚。言血接触到他纤细的脚，白色的光芒浸入他的皮肤。虽然知道其中原理，但再次观察的话，我还是觉得言血的存在很奇妙。细微的光的动作，无论再怎么看绝对不会厌倦。

「…那个，今天的谈话是…」

我率先打破沉默，尤尔基德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看向我，只是自言自语般动着手指。

〔是关于这场战争的结局。〕

「…今天的发展和您预想的一样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自己也惊讶于能这么顺利。没想到猫会那么容易受到我们的挑衅。〕

那么，为什么他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呢？他曾经在加拉德中原展现的深不可测的器量，在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了。

〔反过来说，迪南认为即使接受我们的挑衅，也不会影响大局，所以才会像那样任由感情摆布吧。〕

「……」

〔我们确实激怒了迪南。但是，他只需动一下手指，赤燕国的士兵就会行动起来。他们的行为反而会因挑衅而愈加过激，更加毫不留情。说实话，就算真的让迪南动摇，我也不知道会对这场战争有什么样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这次挑衅毫无目的吗？」

〔有目的。是复仇。〕

尤尔基德用的词让我颇感意外。与他那柔和的目光不相称的，是复仇的重量。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他主动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不是说过，我曾经看到过加塔利受的伤吗〕

「嗯。那个，听说您失去了家人…」

〔是的。我的妻子和女儿被杀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她们的四肢被砍断，胸口被撕裂，被杀死了。据说是被山贼袭击。但我很快就发现那是猫的所作所为。自古以来，白三日月国的王族大多遭遇不幸，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猫的复仇。〕

「既然您知道，为什么不公开挑明猫是凶手呢？」

〔因为就算公开了也没有证据。白三日月国不可能向猫挑衅。猫已经和很多国家联手，建立了合作关系。万一被其他国家进攻，我们顷刻间就会被击败。所以，我把那次事件的责任归咎于士兵的过失。…当成了自己国家的人民的责任。我连反抗猫都没能做到。〕

唯有这个时候，尤尔基德的笑容中才带上了几分自嘲。他的嘴角紧绷，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仿佛在忍受痛苦一般。

〔…我不会忘记那种无力感。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的国家有力量，我一定会对猫降下惩罚。但是实际上，我只是在忍气吞声而已。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硬是将憎恶吞入肚里，积压在心中。…所以，在诸多偶然下，现在我有机会和猫证明对决，让我感到无比幸福。我该如何回敬这份屈辱呢。妻子和女儿被残忍杀害的怨恨，我该如何消解呢？自从听你说起迪南的事以来，我就因复仇的念头而无法冷静，夜不能眠。〕

「…您看起来不像是这样子啊。」

〔那么，就证明我的演技还不错吧。我甚至想要拿这个国家当赌注来复仇。这样的我，实在是不配为王吧。〕

或许是手语让他的话变多了吧。尤尔基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与猫的因缘。这两年来，他一直敌视着猫，思考着如何消灭对方。讽刺的是，这和我在马吉斯·巴兰中看到的梅尔特拉的表情非常相似。守护人类这个物种，雪除夺走家人的仇恨，两人虽然动机截然不同，但都把猫视为敌人，而且，没有把事情告诉任何人。

「…如果…梅尔特拉和尤尔基德王联手的话…」

我忍不住这么想。就在相邻的国家中，有两个志同道合的王。可现实却是，两个国家在这两个王的统治之下，发生了战争。

但是，尤尔基德王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很理解梅尔特拉王的考量。一定就如你所想，我们走在极其相近的道路上吧。但是，王是孤独的。即使有人走在身旁，也不能出声搭话。无法出声询问彼此的目的地是否相同。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不，是传(·)续(·)我们的声音。〕

从尤尔基德的侧脸上，我窥见了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王的苦闷。亚尔娜，姬尔，梅尔特拉，每个人都被封闭在了寂静之中。他们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只能独自忍耐寂寞。正因为了解其中的痛苦与空虚，我才会想起梅尔特拉想要实现的野心，以及她想要终结王族的意志。

「…今后，您有什么打算？在战争已经无法避免的现在，您打算如何守护这个国家？」

我这么一问，尤尔基德盯着我，然后用极其认真的目光说。

〔我希望你来拯救这个国家。〕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记错手语的意思了吗，尤尔基德展示的手势实在是过于让人难以理解。

「拯救…为什么是我？」

「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我只是一个亡命者。」

如果是过去的我，或许多少能成为战斗力，或许能比一般的士兵斩杀更多的敌人，守护这个国家吧。但是，现在我已经遍体鳞伤，无法和任何人正面战斗了。更别提战争了。在战争中，一个人无论如何挣扎，决定胜败的也是多数人。我根本没有价值。

但是，尤尔基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动着手。

〔你会拯救这个国家，这是写在预(·)言(·)中的。〕

「…什么？」

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眼睛。刚才，我突然就被指名为救世主，这次出现了预言。耀天祭的事件和纳桑古拉的战斗确实都与被称为「传说」的故事有关。但是，说起预言的话，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

〔在白三日月国，传说，手持缠绕火焰的刀的人会将国家拯救于危难之中。这是王族代代相传的故事。〕

「……」

〔这与其说是传说，不如说是历史。据说，曾经血翼王统治加拉德中原之时，她手中的刀绽放出火焰。而我们通过祈祷血翼王的再临，等待着救赎。缠绕火焰的刀，就是救世的象征。〕

…血翼王使用的刀确实是青刀。而且，青刀与亚尔娜的赤刀构造非常相似，也和我一样，和言血高度同步，所以会散发出火焰也不奇怪吧。再加上在马吉斯·巴兰战斗之时，迪南就知道它的存在，看来过去存在着缠绕着火焰的刀并非谎言。

但是，这只是偶然。

虽说是血翼王的再临，但我终究只是一介护舞官，并非王。正因如此，最适合继承血翼王之名的人，应该是加塔利吧。他背负亚尔娜莉丝的名字，决意守护赤燕国。如果是他拯救世界的话，还可以理解。

看到我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尤尔基德王微微缓和了表情，笑道。

〔…不过，就算我突然这么说，你也很难相信吧。〕

「…哈啊。」

〔但是啊，我并非在向你寻求奇迹。只是因为存在着某种手段，所以在拜托适合那个手段的人。仅此而已。〕

尤尔基德把脚从水路中抽出来，用旁边的布将水擦干，穿上鞋子。然后说〔跟我来吧〕。

我们从谒见之间的一角往里走去，进入王的房间。再往前走，有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里面的书摆满了一面墙，房间中央是一张小桌子。王鸟的灰雀落在椅背上。而更重要的是，在房间里仔细读着书的少女吸引了我的目光。

「伊尔娜！」

在王室的书斋里，伊尔娜正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书。她好像被吓到般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尤尔基德。然后尤尔基德轻轻点了点头，伊尔娜合上书，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啊？」

「为什么…就和往常一样，在这里读书啊。」

伊尔娜淡淡地回答。我想进一步询问情况，

〔详细情况就边走边说吧。因为还要走上一段时间。〕

尤尔基德这么说。然后，灰雀的王鸟突然落在地上，用喙对着房间深处的墙壁敲了一下。于是，

——吱吱。

墙壁上出现了细小的龟裂，不久，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裂口。是鸟门。我已经看到这么多次了，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王的房间中最深处的门。我想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向里窥视，但门的另一头似乎是不断延伸的长长走廊。

我在尤尔基德的后面穿过鸟门。随后，王鸟再次触碰鸟门，门静静地关闭了。在被完全的黑暗吞没之前，走廊上开始亮起点点的吊灯，被照亮的道路描绘出缓缓的弧线，向下方延伸而去。

「这里很滑，所以要小心点哦。站不稳的话，就搭着我的肩膀吧。」

「不，我已经没关系了…话说伊尔娜，你已经来过这里了吗？」

「最近我每天都来。」

伊尔娜没有待在书库，而是一直待在王室吗。这么说来，她的行动当然在尤尔基德的掌握之中。

「…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因为尤尔基德王和我约好要保密。」

也就是说，我和伊尔娜说不上话，不全都是因为尤尔基德吗？虽然他鼓动我去和伊尔娜和好，但他完全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伊尔娜像是替他辩解般说道。

「尤尔基德王并非想要捉弄我们。而是给了我时间，让我独自思考、做出选择。」

说着，她的表情越发认真起来。即使在微暗中，她凛然的面容也很美丽，我想起自己刚遇到她的时候，就被她迷住了。

「…你在这里调查什么？」

「白三日月国的传说…更准确地说，是大杯之国的传说。」

「…那是加兹维奥拉还处于猫的统治之下的时候吗？」

「没错。过去这个城市，或者说整个加拉德中原都在猫的统治之下。据说，大杯之国的统治之完美是其他国家无可比拟的。岩窟宫现在成了人类对抗猫的象征，但过去，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一个敢违抗猫。…直到梅托拉吉戈德激怒太阳。」

「又是梅托拉吉戈德的传说吗。」

「没错。…纳桑古拉不是因为梅托拉吉戈德的关系喷出熔岩了吗？因此，鸟的统治被打乱了。而在加兹维奥拉，则是猫的统治被打乱了。」

「因为熔岩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是，和纳桑古拉正好相反。那边是在灾难发生后，建起了所(·)有(·)人(·)都(·)服(·)从(·)于(·)一(·)个(·)意(·)志(·)的(·)机(·)制(·)。而在加兹维奥拉，则是因为灾难，导致那(·)个(·)机(·)制(·)被破坏了。」

伊尔娜所说的机制，指的是用言血控制人类的机制吧。在纳桑古拉，为了复兴城市，所有的人民都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一个言血管理着。而加兹维奥拉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再加上猫曾经统治这一带，这意味着——

「——猫是用言血来支配人类的吗？」

伊尔娜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这是白三日月国的王族的秘密。当我通过秘血得知一切和战争有关的情报时，其中，有一个我不懂的词汇。那就是左右战争命运的东西。其名为——《大杯》。」

她在将秘血的知识归还白三日月国之时，似乎专门询问了尤尔基德王。

这个国家隐藏的《大杯》是什么？请告诉我它的真面目。

然后，尤尔基德这样告诉她。

「《大杯》是猫制作的言血之湖。它能够吐出具有性质的言血，是言血的产生装置。」

□ □ □

根据王室的书籍记载，曾经，《大杯》因为梅托拉吉戈德的灾难引起的言血失控而脱离了猫的掌控，人类趁机发起了叛乱。但是，人类中没有能驾驭它的人，混乱迟迟无法平息，于是人类内部又发生了争夺王权的战争。被烧成荒野的加拉德中原中遍布鲜血，塔吉斯三国即将互相毁灭。但是，某一天，出现了一位用《大杯》为战争带来终焉的人。

「——那就是，血翼王。」

「等，等一下。我知道血翼王带来了和平，但那是通过战斗，直接平定动乱的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不，倒不如说像传说中那样才奇怪。按照常识来想，光靠一个人是不可能平定动乱的。血翼王能使用王歌，也是燕舞的达人，再加上因为被冠以各种各样的传说，导致不知道其中哪些是真的，但是她取回了和平是事实。而且，使之成为可能的方法不是奇迹，而是某种手段。」

我想起了尤尔基德刚才说的话。

并非在寻求奇迹，因为，有手段。他说的手段，就是《大杯》吗？

「血翼王能够使用《大杯》。就像曾经猫所做的一样，她用《大杯》支配了加拉德中原的言血，阻止了战争。而她到底为什么能够使用它，其中缘由还不清楚。…但是，大致有两个条件是明确的。」

「条件？」

「会使用燕舞。以及拥有坚强的意志。」

「……」

「总而言之，就是看能(·)把(·)言(·)血(·)操(·)纵(·)到(·)何(·)种(·)程(·)度(·)。」

想成为优秀的燕舞使用者，确实需要相应的操纵言血的能力。燕子落在心脏，形容的就是罕见的操纵言血的技术。血翼王擅长燕舞，这一点，实际与她交过手的姬尔可与作证。而且就像尤尔基德说的那样，如果血翼王能让青刀燃气火焰，那么她的言血的量也在一般人之上…至少要像我们一样，拥有两人份的言血。

「也就是说，血翼王用《大杯》治理了人民的混乱。为了驾驭《大杯》，必要的是使用言血的能力。——所以，您才会选中我吗？」

走在前方的尤尔基德听了我的话，回过头来。然后仿佛在说「没错」一般，深深点了点头。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因果，赤燕国与白三日月国的战争就发生在加拉德中原。如果我能够使用《大杯》的话，或许就能回避这场战争了。这确实不是「救世主」这种模糊的概念，而是再现历史上血翼王的所作所为。

「…但是，能保证一定成功吗？」

听了我的话，尤尔基德和伊尔娜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这两个人远比我要聪明。不必明说，我也知道他们的希望是基于极度乐观的期待。确实，我和血翼王有一部分相似之处，特别是燕舞的技术得到了姬尔的认可。在随心所欲操纵言血这一点上，我也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但反过来说，也就到此为止了。终究，除了我和血翼王的有一部分相似这一点之外，我们不知道任何其他的可能性。我们只能依靠这一个标准来做出选择。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我没能阻止战争话。」

「会变成王都决战。」

伊尔娜代替尤尔基德回答。她既然已经掌握了此次的全部军事计划，那么似乎也知道《大杯》没能奏效之时会如何发展。

「不只是加兹维奥拉。赤(·)燕(·)国(·)的(·)王(·)都(·)，艾斯雷也会成为战场。」

「…是指发动斩首行动，强行拉着艾斯雷一起上路吗？」

「今天的会谈，在赤燕国人民的心中植入了对战争的怀疑。如果谣言发挥作用的话，很有可能能够降低士兵们的士气。而且，我们已经向艾斯雷派出了刺客。赤燕国内部也有足以帮助我们攻下王宫的帮手。」

「互相残杀，制造两败俱伤的机会吗？但是，迪南是不会停手的吧？」

「或许吧。但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既然迪南绝对不会停止战争，那么白三日月国就只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这一点，尤尔基德王也很清楚。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即使可能性再低，我们也要去尝试。」

尤尔基德王认为战争几乎不可避免。正因为他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才决定要把能利用的东西全都利用上，以最好的结果为目标。

我明白他的这种想法，也能理解国王保卫国家的气概。

「如果我没能驾驭《大杯》，我(·)自己会怎么样？」

说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伊尔娜的脸上浮现出迷茫。她痛苦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话说回来，《大杯》到底是什么东西？言血之湖又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马上就到了。」

听着伊尔娜沉重的话语，我不经意间看向前方。黑暗中出现了白色的光芒。在又暗又长的窄路前方，是一片光芒。越是靠近，就越是觉得那光芒非常炫目，甚至刺痛了眼睛。我想起，我最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就是穿过坑道，到达湖之城市的记忆。

然后，不久之后，在我的眼前展开的光景，和那时相(·)似(·)到令人畏惧。

那是在地下展开的巨大洞窟。仿佛将地上的光景原封不动地切了下来一般明亮。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来到了纳桑古拉。

但是，有两个决定性的不同。

第一，没有城市，只有一座巨大的湖坐落在钵状的大地中心。第二，不同于纳桑古拉，模仿太阳制作出来的光球并非位于位于头顶的岩盘之上，而是在湖的中心闪耀光芒。而且那巨大的光球的上面还缠着好几根粗大的管子，就像连接心脏的血管一样，把它和天顶相连。仿佛镶嵌在岩顶的太阳掉了下来一般。

「…这是什么。」

「这就是是《大杯》。」

「…这里和纳桑古拉有什么关系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根本没有相关的记录。但是，过去这里或许也和纳桑古拉一样，是《栖木》之一吧。曾经由鸟制造，又被鸟抛弃的地方。湖的中心是模拟太阳。通过向模拟太阳中注入言血，可以用它来代替太阳吧。但是，它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落入了湖中。而猫发现了这个被鸟抛弃的地方，并且将之改良成了自己需要的样子。」

在尤尔基德的带领下，我们向湖岸走去。仔细一看，洞窟周围到处残留着冷却凝固的黑色熔岩块。与纳桑古拉不同，这里被猫抛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类来过了。

「那个落下的模拟太阳就是《大杯》的核心。材质是白水晶。说不定，岩窟宫吊着的照明用白水晶，也是模仿这个太阳制造的呢。」

「但它可比外面那个东西亮多了。这里明明没有太阳光。」

「言血好像是通过连接在天顶上的管子流入模拟太阳的。这里也和纳桑古拉一样，是为了让言血得以循环而建造出来的。」

终于，我们来到湖边，尤尔基德前去准备船只，把我们留在了森林的树荫下。很明显，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人谈一谈。伊尔娜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瞥了我一眼，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我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那么，《大杯》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是猫曾经用它来支配人类，那么它是用来增幅言血的吗？」

伊尔娜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缓缓开口。

「…《大杯》是言血的集合。是利用了鸟过去制造出来的模拟太阳的，言血的储藏库。」

「之前，你说过它是湖吧。」

「据纳桑古拉的书籍记载，模拟太阳原本是将言血储存起来，然后慢慢吐出的东西。纯粹的言血会从天花板的管子流入白水晶。所以，模拟太阳就像是湖一样。将流入的言血暂时储存起来，然后再一点点地排出。」

「那么，《大杯》特别在什么地方呢？」

「那就是，它不仅仅是言血的容器，而且还能为言血附加特定的性质。猫很擅长保存言血吧？他们能固(·)定(·)言(·)血(·)。可以将流入《大杯》的纯粹言血，改换成带有某种性质的言血。」

「改换成那个死亡的言血，吗…」

利用模拟太阳改变言血的性质，再将言血吐入湖水。继而让水流向外部，使一切处于言血的支配之下。《大杯》的机制大致如此。在谒见之间等地方流动的水，大概也是来自这里吧。覆盖加拉德中原的水全部以《大杯》为水源，而从那里流出的水全都染上了死亡的言血。

接着，伊尔娜用更加难以启齿的语气继续说。

「所以，《大杯》可以说是没有意志的猫吧…」

「就像纳桑古拉的《蚁后》一样吗。」

在纳桑古拉，循环于城市周围的一切言血都变质了，但是，《大杯》只会使通过其中的言血变质。但无论如何，它的机制的运行肯定与言血的量息息相关。

「按照自己的意愿驾驭它，就相当于调伏猫或《蚁后》。」

伊尔娜点了点头。调伏猫。说起来简单，但到底有多危险，不用想都知道。猫储存的知识和记忆之庞大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就连王族也难以抵抗其言血的侵入。所谓的调伏就是在用言血角力，那么降伏堪比猫的《大杯》，就相当于一个人移动一座巨大的山。

「…但是和活着的猫和《蚁后》不同，《大杯》没有意志。所以你不会受到攻击，只是——」

「会被吞没吗？」

被吞没。简而言之，就是溶入对方的言血。自己的言血会消散。虽然不会痛苦，但届时，我将不再是人类。会变成只剩下温暖肉体的，活生生的人偶。

「…如果失败了，我就会死吧。」

听了我的话，伊尔娜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但是，正因为这件事并非鲁莽无谋，你才会拜托我吧。」

「……」

「正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不管多么危险都有必要，你才会告诉我的吧？」

不知为何，伊尔娜沉默不语，甚至不愿与我对上视线。

「怎么了？我并没有记恨你让我去做危险的事。为什么你会犹豫呢？」

只要是伊尔娜的要求，我什么都愿意做。那是因为比起自己，我更相信她的判断。曾经，我无法承受而撂下不管的迷茫，她都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为我做出选择。其实，我从刚才开始想问的，并不是《大杯》是什么，而是伊尔娜想要我做什么吧。

但是，她一直暧昧不明。说不定她这几天之所以总是沉浸在思考中，或许都是因为同样的疑问。伊尔娜紧紧盯着我，问道。

「…云法，即使可能会死，只要我说了，你也会去做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既然伊尔娜如此希望，就说明你判断我一定不会死吧。我只是，相信着伊尔娜所相信的可能性。」

伊尔娜的表情更加痛苦地扭曲了。然后，她低下头，在胸前用力握拳。她纤细的身体颤抖着，恐惧和迷惘的言血一点点传了过来。

「…那可不行。」

「为什么？」

「…现在的我，没有自信断言云法一定不会死。」

伊尔娜的声音很无力，与平时端庄的说话方式相去甚远。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又想起耀天祭时的事情。忽然间，她的身影，和那时我将她从拷问的言血救出来时，她吐露出心怀的痛苦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我很迷茫。」

「……」

「…从在(·)皮(·)马(·)得(·)到(·)秘(·)血(·)那(·)时(·)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在迷茫。那个人，这样拜托了我。他说，『请守护我的国家』。怎么可能，我对白三日月国又没有感情。对我而言，白三日月国只是众多国家中的一个。仅此而已。可是，突然被请求『守护』，我不知所措。我真想说我才不管。真想说，随便吧。…但是，秘血被塞得满满的——不仅仅是战斗的情报，还有一个人类的心灵，还有那个人即使献上一生也要为国家尽力的感情。」

伊尔娜从马吉斯·巴兰得救后，曾说很想知道亚尔娜的感情。那说不定，是因为被库尔卡这位秘血的记忆所激起的感情。是言血的浑浊了。再加上伊尔娜所接受的，是秘血那样不含任何杂质的言血，那么更加无法摆脱其影响了。就像我和亚尔娜共享了感情一样，伊尔娜也和那个人共享感情了吧。

「…虽说秘血是活着的书本，但那是骗人的。她们保管的不仅仅是情报，还有与家人，朋友之间的珍贵回忆，因为她们守护这一切，才会去记忆。守护大家的想法，一开始就存于她们心中。…家人的温暖，故乡的温柔，我明明完全不知道…但是啊，我却忘不了。『守护』，他对我说的这个词语，我一直无法忘记。我无法抛弃想要帮助这个国家，帮助大家的心情。即(·)使(·)把(·)我(·)最(·)重(·)要(·)的(·)人(·)置(·)于(·)危(·)险(·)之(·)中(·)，我(·)也(·)想(·)着(·)要(·)拯(·)救(·)这(·)个(·)国(·)家(·)！」

伊尔娜似是在赎罪一般，吐出了充满极度痛苦的言血。

「我不想让你去死。也不想让你受苦。…但是啊，云法，当你救了加塔利的时候，我心中其实稍微有些高兴。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拯救这个国家的你，让我感到欣喜。…所以，我才说了谎。当你投身于危险之中，我一边为此训斥你，一边又在心中支持着你。我期待着你来拯救这个国家，守护这个国家。这样的感情，明明不可能存在于我的心中的。但是，已经全都混(·)在(·)一(·)起(·)了(·)。我不希望发生的事，另一个我却在希望。我明明想和云法一起逃走，明明很想说」希望你救救我」的。我已经…七零八落的了…」

「……」

「…我之所以问了尤尔基德王关于《大杯》的事，也是这个原因。我不得不去问。如果有拯救大家的方法的话，我想要知道。所以我知道了《大杯》的存在，一直在调查。我一直在调查《大杯》是什么样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机制…我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云法遇到危险。我一直这么觉得的…但是，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说服自己——想要说服自己，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即使让云法陷于危险之中也是没办法的。那么，我只要去调查就行了。我为了这么说服自己，一直，一直在调查。」

「…那么你说服自己了吗？」

「我做不到！不可能的。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让云法受伤，也不可能让你遇到危险。无论有多少的人被卷入战争，我都只要云法平安无事就好…明明我只要这样就好…」

伊尔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刻在她吐出的话语中的，是找不到出路的混乱。我想，她现在一定在对自己，对自己的言血感到迷茫吧。或许，一直独自旅行的她的言血比别人坚定了一倍，所以一直以来才不会感到迷茫。她的率直指引了我很多次，救了我很多次。但是，在皮马发生的那件事，从外界强行动摇了她。让从来没有展现过迷茫的她，现在正在被两种感情撕裂。

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说的话，我该如何作想呢？

这种事，再清楚不过了。

「我，果然还是要干。」

「哎？」

伊尔娜抬起头。我竭尽全力地倾注感情，展露笑容。

「只要阻止战争就行了吧。这种程度而已，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去做。」

「…但是，如果失败了，云法…」

「我不想死。但是，在战争中，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吧。不去试一试，就无法开始。」

「……」

「伊尔娜，我很高兴你能为我这么烦恼。你不惜反抗秘血的感情也想要保护我，想要挽留我，我真的很高兴。而且，你的喜悦的感情，一定会支撑着我。伊尔娜所思念的我的形姿，我一定能记住。无论我被多么巨大的言血浪潮吞没，我也不会变得四分五裂。」

伊尔娜眼中浮现的烦恼越来越深。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法接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事。但有时，我们还是不得不从中做出选择。」

「即使无论选哪个都会后悔？」

「是的，所以，你做出的选择，没有好坏之分。割舍这个动作，其本身没有任何一点价值。我所重视的，是伊尔娜为我而迷茫的这个事实。正因为你为我感到迷茫，我才能向前迈进，才能抓住最好的结果。」

也有些合理，必须借由割舍才能得到。但是，在死线前方，最重要的是仔细凝视死亡。我或许会死，也或许不会死。而决定我会来到这条线的哪一边的，就是直到最后也不能离开视线，不断测量着自己和死亡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直以来注视着师父和亚尔娜的背影的我，学到的一个答案。

「比起在这里逃避，比起做了之后失败，还是能顺利拯救世界更加幸福吧。」

「…即使如此，我也会后悔的。我不会忘记是我让云法遇到危险，不会忘记是你的行动出于我的希望。」

「请不要忘记我。只要伊尔娜没有忘记我，我就能回想起自己。」

我才不会变成活生生的人偶。我不会忘记我自己。

不知何时，伊尔娜不再颤抖。我抬头一看，尤尔基德正把船拖到湖边。我和伊尔娜一起朝他的方向走去。走到近处，他停下手中的准备动作，问道。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嗯。没问题。」

〔我要向由衷地表示感谢。那个，已经…不行啊。虽然用了手语，但感觉还是不够。我表达不出来。你接受了我无谋的提议。光是这样，就让我抬不起头来。无论事情会如何发展，我对你的感谢都不会改变。〕

「我绝对不会失败的。不必担心。」

〔…嗯。〕

然后，我和伊尔娜坐上了小船。尤尔基德推着船尾，让小船漂浮在湖面上。然后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自己也跳了上来。他丝毫不在意船的左右摇晃，拿起船桨开始划桨。

我们静静地在没有一丝波纹，宛如镜子般的湖上前进。越是接近模拟太阳，我就感觉视野里有火花四溅，也感到了轻微的眩晕。于是，伊尔娜像是在鼓励我一般，握紧了我的手。

「…虽然这么说好像会引起你的不安，但是，使用《大杯》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并不知道其中详情。考虑到猫曾用它来统治加拉德中原，我觉得它就像是一扇巨大的干涉巨大言血的门一样的东西。…大概就和平常的调伏一样吧。血翼王也是在不自觉之中使用了她，所以我觉得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条件。但是，以防万一，还是把亚尔娜的言血和你的言血连结起来吧。这样的话，你一定不会输给《大杯》。」

听伊尔娜这么说，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赤刀的刀柄，轻轻结合言血，让自己的轮廓迅速浮现出来。伊尔娜支撑着我，亚尔娜握着我的手，我被这两人守护着，没什么好担心的。

近看，模拟太阳给人一种诡异的印象。不知道是因为那宛如缓慢火焰一般摇曳的光，还是那几根随意连接上去的粗管子，看上去，它就像是一个闪耀着白色光辉的巨大心脏在缓缓跳动一般。

不，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猫被夺走后，又拼命想要再度夺回的一颗心脏。如果说在燕舞中，心脏被比喻成森林中的泉眼的话，那么将本体和喻体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这个模拟太阳，就是支配加拉德中原的白色心脏。全部的血都是从这里被输送出去，并且反映着它的意志。

不久，我们到达了模拟太阳附近。尤尔基德将船停在白水晶旁边。虽然我已经不再眩晕，但激烈的言血还是化作疼痛刺痛我的肌肤。我放开和伊尔娜牵着的手，再次凝视着她。

但是，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了，只能轻轻点头。她也用不安的目光，但依旧笔直地看着我，轻轻点头。

〔请你，拯救这个国家吧。〕

最后，尤尔基德动了动手，我向他点头回应。

我因紧张而双手颤抖。我将全身的言血毫无遗漏、毫不懈怠地连接起来，再与亚尔娜的言血相连。然后，屏住呼吸。

…调伏。

我要调伏这片大地。

在碰到《大杯》的瞬间，我感到炫目的光芒侵入全身——…

□ □ □

舒适的风拂过脸颊，我瞬间恢复了意识。

不知何时，我睡在了一张床上，头顶是绣着瑰丽刺绣的华盖。看来这里是春宫的卧室。

确实，我记得在触碰到《大杯》的时候，我应该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从那时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连自己曾经睡着的记忆都记不清了。我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有言痛的钝痛。

我环顾四周，想知道伊尔娜和国王去了哪里，却不见他们的人影。在床的旁边，我的衣服整齐地叠在一起，上面压着亚尔娜的赤刀。我穿好衣服，漫然来到露台。

和煦的阳光，以及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的柔和的风，环绕着加兹维奥拉。

但是，很奇怪。太安静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我仔细看去，发现城市中一个人也没有，街道上一片寂静，仿佛所有居民都在睡觉一般。

太阳就在半空，还没到人们入睡的时间。难道说在我睡着的期间，加兹维奥拉的人类被灭绝了吗？这个玩笑般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慌忙甩开。

但是，别说伊尔娜了，就连贝奥尔和苏也不见身影。我往侍从的房间的方向看了看，也不见菲卡的身影。我一边感到心脏砰砰直跳，一边离开春宫，径直前往王的谒见之间，那里也没有人。我继续往里走，去书房里寻找尤尔基德的身影，但只看到了在房间深处大开的鸟门。…他是又去《大杯》那里了吗？但是，原本是王的书斋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桌子，椅子和覆盖一面墙的书架都不见了。

我姑且往回走去，回到挑空的走廊。我从栏杆上探出身子，向下方眺望，依然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只有白水晶照亮了这过于平稳的寂静。

我试着让言血流入赤刀，其中确实有亚尔娜的言血。这不是梦。我无论是掐手背也好，尽情奔跑也罢，也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的意识很清醒。

——但是，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明显很奇怪，有些东西混乱了。难道就像纳桑古拉那时候一样，我在言血的作用下见到了幻觉吗。然而，即使我关闭全身的力道，将力量的流动提升到最高限度，能感到的也只有言痛，没能逼出任何介入意识的言血。

我坐立不安，回到本应是王的书斋的地方，穿过大开的鸟门。然后，跑下长长的阶梯，直奔地下空洞。

然后，等待着我的，依然是违和感。

《大杯》的白水晶从天顶的岩盘垂下,与巨大湖泊相连。这副光景和我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但是，原本遍布在洞窟里的熔岩的痕迹——那些黑色的树根一样的块状物，全都消失了。

就好像这(·)个(·)世(·)界(·)中(·)的(·) 熔(·)岩(·)从(·)未(·)喷(·)发(·)过(·)一(·)样(·)。

我来到湖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无论是谁都可以。在这个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的世界里，只要有一个能够与我交谈的人，那就足够了。我径直走到伫立在湖边，凝视着《大杯》的那个人物身旁。

那个人似乎也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动静。在我们两人间的距离还有三十步时，她回过头来。将黑发在脑后束成一束，身上穿着胭脂色衣服的她，腰上别着一把青刀。

颤抖。我的言血在颤抖。那是无法用任何感情来形容的，纯粹的颤抖。我的直觉告诉了我一个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的想法。

「你醒了啊。」

她比想象中更加低沉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她有着一副看不出表情的冷漠相貌，本应还带着和衰老无缘的青春气息，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就像是从深渊中传出的水声一样寂静。

我来到她的身旁，她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我。

「你没事吧？我在这里发现你的时候，你好像没受什么外伤。」

「是你救了我吗？」

「没错。真是吓了我一跳啊。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这么癫狂的人。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别人。」

话虽如此，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总之，我先低下了头，报上姓名。

「谢谢你。我的名字是云法·加尔汀。」

不知为何，对方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我。

「…这还真是奇遇啊。」

「什，什么？」

「我的名字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你的那把刀是赤燕国的赤刀吧。没想到我们不仅是同乡，还来自同一家族啊。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

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下子冒出来两个，让我很是混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中的一个我早有预料。对方腰间别着的刀无疑是青刀。在加上《大杯》的关系，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会不会是血翼王。虽然这是如梦幻一般的相遇，但我多少也能猜到她的身份。

但是，加尔汀是怎么回事？我的姓是从小时候照顾我的孤儿院那里得到的。不可能与王族有关。

「那个，请问您不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王吗…？」

是被我说出来的话吓到了吗，亚尔娜莉丝歪起了头。然后，她更感兴趣地窥视着我的眼睛。

「是出现了什么样的误会，才会让你把我当成王呢？既然如此，我就好好报上名字吧。我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赤(·)燕(·)国(·)的(·)第(·)六(·)十(·)二(·)代(·)护(·)舞(·)官(·)。」

护舞官？而且第六十二代，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人没错。无法理解的状况让我的思考越来越扭曲，我甚至开始觉得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都开始严重地歪曲了。…我不是刚刚才确认过这个世界不是梦境吗。然而，我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却相距甚远。血翼王是第(·)六(·)十(·)三(·)代(·)国(·)王(·)，而我是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这样的两人本不可能相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摇，突然将视线转向浮在湖上的《大杯》，然后说道。

「…你碰了那个东西吧？」

「是的。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这里…不，说起来，现在是赤燕国的历法中的哪年？」

虽然难以置信，但我难道回溯了时间吗？想到我曾经在纳桑古拉遇见了数百年前的人类，那么我能回溯时间这种状况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不过，即使我已经迫这么想了，得到的回答也并非如此。

「这个世界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啊？」

「因为这个空间脱离了太阳历。简单来说，这个地方就是《大杯》的另一侧，和你曾经所在的时间没有任何关联。」

「…这是什么意思？」

「《大杯》是猫遗留下来的梦。是保存世界的梦之容器。」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六】归忆

「——《大杯》对于猫来说，原本就是书库一般的东西。本来就是睿智化身的猫，在积蓄知识这一点上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他们不满足于将言血保存在自己体内，还希望将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保存在外部。」

亚尔娜莉丝这么说着，沿着湖岸迈出步子。我慌忙追上她，来到她的身侧，问道。

「你说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吗？但是，刚才你又说到了梦。」

「梦和世界是同义的。两者没有什么区别…说起来，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能保存知识和记忆吗？」

我当然不知道。亚尔娜莉丝摇了摇头，只说了句「是吗」。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在这个世界的岩窟宫中，猫的知识堆积如山。由此看来，无论是知识还是记忆，似乎都是一个单独的世界。」

「哈啊…」

「是从流动的言血之流中分离出来、得以固定的言血世界。你也会做梦吧。就和梦一样，一个个得以固定的世界，就是知识和记忆。这样的世界并没有与现实的时间关联，只要不被忘却，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那么，人类的身体中有很多个小的世界吗？」

「没错。最擅长固定世界的种族是猫，而混有猫之血的人类之所以记忆力很好，就是因为他们擅长创造那样的世界。」

我听伊尔娜说，猫血种也很适合担任秘血之类的角色。固定言血这种事，和封闭自己的言血很相似吧。

「…但是，你说这个世界也一样，这是什么意思？记忆和梦似乎确实都分别是一个个小的世界，但是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

梦终究会醒来，记忆也只是记忆而已。没有人会把它们和现实混为一谈。

「那是你醒着的时候才能想到的吧？你做梦的时候，难道就一次也没有陷入过自己活在那个时间中的错觉吗？」

「这个…」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哪边？是梦吗？是现实吗？这样的区别又有什么意义？在说这些大道理之前，你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吧？」

正如她所说，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现在所看到的世界。我虽然认为亚尔娜莉丝·加尔汀是非现实的存在，但也不能片面地将她归为单纯的幻想。当我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我确实感觉到自己身处现实之中。

突然，亚尔娜莉丝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扔向湖中。接着，扑通一声，一个小小的水柱立了起来。

「打个比方的话，刚才溅起的一个个水滴就是我们所做的梦。而猫的力量，就像是扔进湖里的石头一样，让言血从湖中分离，相应的，借此制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但是，水滴的存在是短暂的。它会立刻落入湖中，融入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人类的记忆是有极限的吗？」

「没错。我们的知识和梦有时会被遗忘，消失。被切离的言血会消解，回归到巨大的洪流中去。——但是，猫制作了杯。」

亚尔娜莉丝用双手捧起水，仔细地盯着。

「所以，水滴不再回到湖中，而是回到另一个小小的容器中。」

「…那就是《大杯》吗？」

亚尔娜莉丝的手慢慢展开，水滴滴落在地面。她不顾湿漉漉的手，茫然地凝视湖面，说道。

「本来，所谓的世界就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意志和言血来连接、封闭的。就像梦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一样，言血的世界会迎来完成，也必将迎来终结。但是，这里是不同的。这里是被猫强行固定的世界…。而且，猫把本来必须需要肉体才能存在的意志，固定在了言血的液体上。法则被扭曲了。猫把莫大的知识固定在《大杯》的白水晶中。让这个既(·)非(·)活(·)着(·)，也(·)非(·)死(·)亡(·)的世界固定下来。」

没法用语言解释清楚啊，亚尔娜莉丝喃喃地说道，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能理解她的说明。因为，我知道另一个实例。因为她所说的机制，和亚尔娜的赤刀一模一样。就像亚尔娜把记忆和意志强行固定在刀上一样，猫也是，向《大杯》中灌注了言血。就像赤刀保存着既(·)非(·)活(·)着(·)，也(·)非(·)死(·)亡(·)的少女的记忆一样，《大杯》也一样保存着世界的话语。

「但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能像在现实中一样行动呢？如果《大杯》是猫所做的梦的话，那么外部的言血又为什么会进来呢？」

「因为现在，支撑着这个梦的言血消失了啊。「

「支撑…？「

「一年前，由于梅托拉吉戈德的缘故，猫离开了《大杯》。原本封闭的言血中破了一个洞。从那个瞬间，这个世界就开始不加区分地汲起任何的水。无论有什么杂(·)质(·)混了进来，现在的大杯都会将注入其中的东西全都积存起来。」

说玩这句话，亚尔娜莉丝沉默了。然后，她来到湖边的丛林，在一棵树的树根坐下，然后催促我也坐下。

「…真是的，我也变得相当唠叨了啊。我好久都没和人说话了呢。」

「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累了，所以，还是先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人。」

然后，我把自己身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的事情，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以及为什么会触碰《大杯》的理由全都说了出来。最后，当我说到「血翼王」曾经触碰《大杯》，并且驾驭它的故事的时候，亚尔娜莉丝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我不知道名为血翼王的王。」

「不，但是，曾经有个名为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王是事实。据我所知，历史上，血翼王曾经使用过《大杯》。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跟她说话，而是在和你说话…」

如果坐在我身边的人是血翼王本人，那么事情就简单了吧。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机制，但是，过去和未来连接了起来。同样触碰过《大杯》的人，在梦的世界中相遇。…这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亚尔娜莉丝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想法。

「比起我和血翼王的关系，我和你相遇的理由倒是更容易说明。因为《大杯》和原来的时间分离了。自从猫离开了这里，这个世界失去了时间以来，无论经过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这个世界都没再发生任何变化。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再流动了。」

「如果没有变化的话，那我们的存在又算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在和你说话了啊。即使只有这种程度，我觉得时间也已经在前进了。如果时间真的没有前进的话，我们就不能像这样活动了。」

「如果你不再确认这个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什么意思？」

「要固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变化，就需要像猫一样强大的意志。但是，如果只是固定一部分的话，我们也能做到。反之，如果忘掉了，那世界就会变回原样。」

「如果真的忘记了世界，就不知道它到底是变化了，还是保持原样了吧。」

「你还真是巧舌如簧。不过你说得对。世界或许变了，也或许没变。但是，人类和猫不同，人不可能记住一切。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活了多少年。所以才可以像这样和你说话。」

「……」

「比如说，你在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位于自己死角的东西，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你为何能相信它们一直真的存在？」

「那是…」

我认为世界不会变化。凭经验，我知道，即使我闭上眼睛，世界依然在眼睑的另一侧继续存在，这才是现实。….但是，又怎么来保证呢？谁能为我确认呢？就算世界在我睡着的期间毁灭过一次，只要它恢复了原状，我就不会察觉到它曾经灭亡。我没有感知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没有办法去做任何确认。虽然我说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在前进，但到底怎么才能证明呢？是依靠留在地面上的足迹吗？还是在春宫的床上留下的帘子的褶皱吗？那到底是变化的结果，还是原本就是那样？我模糊的记忆无法给出判断。

突然，亚尔娜莉丝站了起来，轻轻伸了个懒腰。然后「嗖」地抽出青刀，将刀尖对准了《大杯》。

「梅托拉吉戈德斩杀了太阳。…在你的时代，也有他向太阳挑战的传说吧？」

「是的。」

「那是事实。那确实是一场挑战。不过，让我也不敢相信的是，太阳发怒了。梅托拉吉戈德无论如何都想杀死太阳。明明没办法做到。」

「…杀死，太阳？」

「现实中的时间为什么会前进？为什么世界的变化会接连不断地确定下来？很简单吧。因为太阳在旋转。因为太阳的存在。因(·)为(·)太(·)阳(·)看(·)到(·)了(·)一(·)切(·)。」

亚尔娜莉丝依然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如果你认为自己所生活的《现实》是某人的梦，会怎么样呢？就像猫曾经用《大杯》保存世界一样，《现实》也不过是一个杯子而已。」

「…现实世界，是太(·)阳(·)的(·)梦(·)吗？」

「我也不知道到底这是不是。但是，我不知道还有别的能放出如此巨大热量的言血集合体。再得知太阳是连猫的意志都能胜过的意志集合体的话，那么就连怀疑的余地都没有了。」

听到亚尔娜莉丝提出的推测，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我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梦。被她这么一说，我确实变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梅托拉吉戈德想做的事，是唤醒名为《现实》的梦，也就是唤醒太阳吗？因此，太阳发怒，烧尽了大地…。

但是想到这里，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假设亚尔娜莉丝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中的时间不会前进，《现实》是太阳的梦。但我想知道的，是血翼王的事情。她是如何使用《大杯》，又是如何拯救《现实》的呢？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吗？

「你是护舞官吧。」

「嗯，和你一样。」

「那么，你的国王在哪里？为什么你会在《大杯》的世界里？」

听了我的问题，亚尔娜莉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轻轻将青刀收入鞘中，转向我说。

「和你一样。」

「…也就是说。」

「我的王死了。在梅托拉吉戈德引起的战乱中，王和我一起战斗，殒命了。我已经用这把刀，为她敬献了送燕仪式。」

送燕仪式。是在国王驾崩之时，护舞官献为王献上的燕舞。那是护舞官最后的工作，大部分情况下，也是那个人作为护舞官的最(·)后(·)时(·)光(·)。

「…梅托拉吉戈德和不过是地方的小小领主的王族交好。结果众所周知，王族的领地被烧成了一片荒野。作为补偿，梅托拉吉戈德给予了赤燕国养虫的技术，但因此，觊觎王族性命的人与日俱增，终于爆发了内乱。我和王一天都在镇压内乱，但我终究没能保护住王的生命。」

亚尔娜莉丝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苦恼的神色。她握住的青刀的刀锷，开始零星闪着火花。她注意到这一点，稍稍抽出刀身，瞪着燃成赤色的白刃。

「…这把青刀也是一样的。就是因为赤燕给了我们这种东西，王族才会被卷入战乱。如果没有青刀，王就不会奔赴战场，也就不会丧失性命…！」

「…但是，你平定了战乱。」

「平定？那是另一个亚尔娜莉丝的故事吧。…我所成就的，是尸山血海。那才不叫平定。只是我在借此消愁而已。我东奔西走，只是为了将杀死我的主君的人全都杀死。」

「…为了复仇，而杀人？」

「当然。」

仿佛看穿了我困惑的反应，亚尔娜莉丝冷酷的目光射穿了我。

「你也是护舞官，应该能明白的吧？」

「……」

「王被杀死的丧失感，无尽的愤怒，没有止境的绝望。」

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中，毫无疑问充满了憎恨。我清楚地记得那灼烧神经的感情——那个把加拉德中原变为不毛之地的言血——拒绝人类、让生命枯萎的死亡言血。…原来，它不只是死于战乱之人的言血吗。还有亚尔娜莉丝吐出的憎恨感情。

「既然你是护舞官，既然你是王被杀了的护舞官，应该能理解我吧！我想要把那些人全部杀光！我想要让害死主君的人民尝到同样的痛苦！」

「我——」

——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我确实无法立刻否定亚尔娜莉丝的话。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恨过梅尔特拉，也没有想过杀死逼死亚尔娜的她，那一定是谎言。没错，我想杀了她。我想让她也品尝亚尔娜承受过的痛苦。

但是，我的身边有亚尔娜留下的刀在。我的心中，还残留着没有让生命枯萎，为了我而活下去的她的祈祷。而且，还有伊尔娜在。还有这样一个训斥我不要做那种事情的少女在我的身旁。我有苏，有贝奥尔，有共同承受悲伤的他们在，而且，还有新的相遇。

「…你，认识姬尔…不，阿库莉娅·佩特罗吗？」

在我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不断吐出毒一般言血的亚尔娜莉丝踌躇了。

「你也应该有理解你的朋友…。如果是她，一定——」

「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亚尔娜莉丝还没有见过姬尔·佩特罗吗？拯救了被纳桑古拉的言血支配的姬尔的，应该就是血翼王。但是，姬尔也说过，在两人再次见面之前，她并不知道亚尔娜莉丝是王。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和亚尔娜莉丝·加尔汀。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和眼前的亚尔娜莉丝有什么不同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为了治理战乱，才使用了《大杯》的吗？」

亚尔娜莉丝额头的皱纹更深了一层的皱纹。她咬紧牙关，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

我也站起身来，想要追在她的身后，却顷刻之间被刀尖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她转身拔出了刀，没有一丝动摇地拦住了我。而我这边光是把手搭在刀柄上就竭尽全力了。掠过我脖子的青刀渗出淡淡的红色火焰。那热量，以及释放出的言血之激烈，让我感到皮肤仿佛在被灼烧。

「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我只是期待着，依靠猫的睿智，或许就能知道再次和王相见的方法。」

「…但是，你把赤燕国——」

「闭嘴！」

她的刀尖突然用力，抵住了我的脖子。我的脖子上飘出肉被灼烧，血液被烧焦的恶臭。剧烈的疼痛让我全身肌肉僵硬，但我还是继续盯着她。亚尔娜莉丝怒吼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是那个人了吗！我不是什么血翼王，只是个护舞官！我既不想拯救人民，也不想阻止战争！」

「那么，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待在这个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亡的世界里？」

「没错！人类一旦进入这个世界，就无法离开《大杯》。而且我也不想离开！」

亚尔娜莉丝依旧将刀对准我，视线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如果我轻举妄动，我的头就会被砍掉，我的身体有这样的预感。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禁问道。

「…破坏《大杯》，，不就可以出去了吗？」

「……」

「就像梅托拉吉戈德想要杀死太阳一样，只要斩杀《大杯》，梦就会破碎。不是吗？」

「……」

「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会知道《大杯》，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机制呢？为什么还要特意去调查呢？这不是因为，你也想离开这里吗？」

「……」

「而且，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大杯》。按你的说法，你根本没有必要监视它吧。你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即使如此你还是没有离开，不就是因为在意着《大杯》的另一侧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还在在意被你丢下不管的另一侧吗？」

亚尔娜莉丝没有回答。但我觉得我见过她那充满痛苦的表情。从数百年间，既不能履行职责，也不能舍去职责的一位国王的脸上——又或者是从一只青鹰的脸上。那没有供心灵寄托的家人，也没有来前来拯救自己的友人的孤独翼影，如果不伪装起自己，就无法忍耐心中的断念——而且，那也和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物种，而不惜杀死女儿的一位王的目光很像。

「…如果《大杯》不能成为阻止战争的手段，那么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即使破坏这个世界，我也有着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虽然我可能无法达成伊尔娜的愿望和尤尔基德的希望。但与其一个人在这里做梦，我宁可爬在地上也要动起来，这样才更能拯救别人。

于是，亚尔娜莉丝突然将刀尖从我的身上移开，静静地问道。

「为什么。」

「……」

「你为什么要保护人民。护舞官的职责是守护王吧。现在，没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你，又为什么要保护人民？为什么背负这个棘手的使命？」

「这不是职责，也不是什么使命。」

「那么，是不自量力的蛮勇吗？」

「或许吧。」

「……」

「只是，我已经不是护舞官了。我没能保护自己重要的王。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才有能做到的事情。有可以帮到的人。我想把我得到的全部记忆和经验，为了他人而使用。这种事，一定，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这个护舞官心怀的烦恼，我早已经历过了。而且我已经在众多人的引导下克服了它。无论是力量还是遭遇，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一切，我想要用这一切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我得到了能够拯救许多人的机会，那么就去做。仅此而已。

「…力所能及的事吗？」

但是，亚尔娜莉丝的嘴角突然浮现出扭曲的笑容，不屑地说。

「能做事情的我已经全都做了。最后的结果，就是铸造了尸体之山。」

「……」

「我代替死去的王统帅军队，击溃敌人，为带来和平而奋斗。我将阻挡在我面前的人一个及一个击倒，斩杀。——因为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明明我本来也像你一样，想着要帮助别人的。」

颤动，她的言血在颤抖。

从血翼王身上渗出的感情变得更加痛苦。那是在一望无际的山丘上，站在尸体之山上的一个人的身影。是升腾的血雾，和一个沾满腐臭的人。

…这就是，血翼王吗。

这就是是为赤燕国带来和平，为国家数百年的繁荣奠定基础的王的身姿吗？被痛苦所掩埋的她的真实，在数百年的时间里，被涂改成了只剩下光辉的虚伪吗。

「…你叫云法吧。年轻的护舞官，你刚才说，要是想离开这里的话，就要破坏《大杯》吧。」

「是啊。」

「那么，我来阻止你。就算夺走你的生命，我也不会让这个梦终结。」

亚尔娜莉丝向后退了三步。把青刀高高指向天空。这是数百年来也未曾改变的，燕舞的起手式。是直到一方殒命为止，都不会停止的死斗之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互相残杀。我明明可以分担她的痛苦和绝望，却没能牵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刀。她的断念，已经到了痛苦的程度了。

「…像这样接上言血的话，被我杀死的人类的痛苦也会传到你的身上哦。」

亚尔娜莉丝笑了。

「拔刀吧，云法。我要杀了你。」

——噌!

在拔刀的途中，我接住了对手的挥刀。青刀和赤刀。两把刀刃鸣响的剑戟之音，发出不合时宜的华丽声响。

亚尔娜莉丝后退半步，换腿，然后突然用出中段的回旋踢。对于这预想外的动作，我的反应慢了半拍，举起手想要抵挡冲击，但失策了。对方大幅度的踢击是假动作，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她最大限度地扭转身体，慢一拍放出的横扫才是真动作。

「——」

我的右臂大臂被深深斩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血喷了出来。…如果说这是在梦里的话，这也太痛了。进入《大杯》的只是我的言血，我真正的肉体并没有被砍伤。既然如此，这也是言痛的一种吗？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了。

但是，我已经确信了。对方是认真的。我会被杀。

如果在这个世界死去会怎么样？我不想去思考这种事。

我没有和她拉开距离，向前逼了一步，闯进她的怀中放出反斜斩，想要逼退她。对方的技术确实比我要高明，我没能成功逼退她。我的重心前倾，只能一举化为攻势来应对，下定决心挥出横向的一闪，但却被对方轻易躲开了。然后，对方的立刻描绘出半月的轨迹，向下挥落。将正要转为斜斩的我的刀缠住。

——叮。

刀背与刀背摩擦，尖锐摩擦的金属声音刺痛了我的耳朵。她的应对动作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是用少许的力量让攻击偏移，让对手的刀刺向半空的，投手。我不由得凝结言血，紧紧握住刀柄，防止脱手。

但是，这也是失策。

因为我在握刀的手上用力，导致我的手肘变得僵硬。对方趁此机会，立刻瞄准那里用出中段的突刺。我受伤的右臂已经失去了力量，无法避开。这一次，出现在我手腕附近的伤口仅仅擦掉了一块皮，但鲜血依然迸了出来。

对方的第一招，在引诱我做出动作，第二招瞄准我的弱点。这是几乎简洁到完美的围手。对方在掌握和对手的距离以及对身体的运用的基础上，还能选择完美的招式，不愧是那个姬尔几乎无法战胜的燕舞高手。

无论她怎么否认，如果说，她的身上有唯一和血翼王的传闻重合的地方的话。

…那就是，亚尔娜莉丝沐浴在太多鲜血之中了。恐怕，就算是师父也无法望其项背。她的技术为了杀人而存在。在战乱中生存下来的人，和不了解战争的人，有着无论如何也无法颠覆的经验差距。

我顾不上流血，以最大限度的攻势，抵挡对手的攻势。只要我的动作稍慢一点，胜负就会立刻分出。在正面交锋中，我看不到胜算。怎样才能抗住？我能争取多少时间？本来我的言血就受伤了，还因言痛很难使出全力。状况只能用绝望来形容。

「嘶——，嘶——。」

我喘不上气，心跳紊乱。每次刀刃相接，亚尔娜莉丝都会出招。她将燕舞的正传和崩架组合，施展出我至今为止从未想过的连携和飞跃。

我不想死。不能死在这里。

但是，我要怎么做才能赢？怎么才能阻止她的刀？

亚尔娜莉丝的连打毫无破绽。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亚尔娜的存在了吧。对方并不知道我的赤刀可以缠上火焰。我可以期待的，只有这一瞬间的障眼法。但我只能赌在这个瞬间。

我肩膀的皮肉被砍伤，腿被刺穿，脸颊的肉被削掉，全身都因为死亡的恐惧而战栗，言血陷入狂乱。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坚持。我必须等到与亚尔娜的言血同步的一瞬间。

但是，对手的太刀每次撕裂我的身体，都会有言血沿着灼热的刀身流入我的身体。那毫无疑问是战乱的记忆。是失去了王，悲伤不已，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断挥刀的一个护舞官的记忆。为了恢复国家的和平，为了自己守护被王托付的赤燕国，无论是生人也好，熟人也罢，只要是刀刃相向的人就必须杀掉。

但是，这场战斗过于孤独了。

她有着非凡的刀术才能。因此，她身先士卒，杀死的敌人比任何人都多。她被敌人畏惧，被部下畏惧，没有人愿意站在她的身边。她是护舞官，本应是支持着别人的人。因此，没有人支持她。

如果我也是一个人的话——我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我没有遇到伊尔娜，也不认识苏和贝奥尔，只能独自一人来承受亚尔娜的死亡的话。我可能会和亚尔娜莉丝一样被痛苦吞没，也许会不断地迷茫，沉溺于自己的无力和后悔之中。

亚尔娜莉丝已经心碎到了无法独自前行的地步。她在原来的时间留下的，是充满死亡的战场，是怎么杀戮都没有尽头的战争。因此，结束这个梦，就意味着把她送回无计可施的现实中。在这个梦中，终结可以被无限期地推迟。虽然什么也解决不了，但也不需要真正放弃。于是，她选择了留下来。…在这样的后悔和背德感的苛责下，亚尔娜莉丝停下了脚步，在失去了时间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止步不前。

我的左臂被深深挖开，血从侧腹部喷了出来。每次受伤，亚尔娜莉丝的言血都会流入我的身体，我的心脏也会被咬破。面对这个与自己太过相似，又太过不同的身影，我几乎失去了继续挥刀的力量。

胸口被她狠狠踢了一脚。我的肺被击溃，停止了呼吸。我就这样被向后击飞了十几步，砸到湖的浅滩上，再也站不起来。水渗进我的衣服，湖水抓住了我的脚。我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抵挡住亚尔娜莉丝的攻击。

「…云法，你为什么不逃跑？」

或许是确信了我的劣势已经无可挽回，亚尔娜莉丝垂下刀尖，突然问道。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责备你。这里的时间是中断的。除非你从梦中醒来，否则你所害怕的失败和丧失永远都不会到来。」

「就算没有人责备我，我也会责备我自己。」

「……」

「我约定好了要帮助大家。我发过誓，即使我力量微薄，也要尽我所能。我不想背叛这样的自己。」

「你明知道得不到任何成果，只会让众多人失望，痛苦吧。你明知道，你的一切痛苦都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

这种事我知道的。我在什么都没能做到的情况，就不得不面对伊尔娜。我知道这种空虚。即使如此，

「…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活在我们的世界里。」

「……」

「站在这里的我，既非生存也非死亡。这样的我没有意义！」

亚尔娜所希冀的思念，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希望你也能做出选择！即使你不能拯救世界，即使你不是我所知道的血翼王！我不想被囚禁在这种痛苦的梦境里！」

亚尔娜莉丝的目光，那充满苦恼的目光，笔直地贯穿了我。

「…回去之后，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

「战争，鲜血，憎恶。这些东西已经太多了。我已经沐浴在它们之中太久了，我已经受够了。我杀死了太多的人，鲜(·)血(·)已(·)经(·)浸(·)染(·)了(·)我(·)的(·)身(·)体(·)！」

血翼王。

这个词的含义，其蕴含孤独之深，又有多少人遐想过呢？谁会注意到，血翼王也同样是一个人类，也会同样感到痛苦呢？

似是在挤出声音般，亚尔娜莉丝好似只是在痛苦地尖叫，说道。

「——我(·)永(·)远(·)是(·)孤(·)独(·)的(·)！」

她蹬了一脚地面，从上方挥刀而下。这一击完全没有防备，即使如此，我还是动弹不得。她吐出的言血的疼痛，束缚了我的身体。

我不想杀这个人。

不想和这个人争斗。

我想要——帮助这个人。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我手中的赤刀燃烧起火焰。触碰到刀身的湖面泛起大量的蒸汽。对这突然的事态，亚尔娜莉丝的身体做出了反应，重心有了晃动。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没能躲开对手的一闪，只得竭力挥起赤刀。

——当！

更大的剑戟之声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贯穿了我的全身。

亚尔娜莉丝的青刀掠过我的侧头部，刺入了水底。而我这边，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这一击的赤刀从根部被完全折断了。

「呜…」

而赤刀折断的刀身，深深刺进了面前的亚尔娜莉丝的心脏。

「…亚尔娜莉丝殿下！」

我不由得大叫，从她的身体上拔出刀来。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向湖面。她跪倒在我的身上，手也放开了青刀。

「亚尔娜莉丝殿下！亚尔娜莉丝殿下！」

我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如果现在止血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我这么想着，看向她流血的胸口，可是。

「…为什么？」

流出鲜血、开了个大洞的伤口，瞬间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就像王歌的治愈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和在纳桑古拉的决战结束时，治愈了姬尔的伤口的那个瞬间非常相似。

这时闪过我的脑海中的预感，实在是太过难以置信。但是，当我再次拿起折断的赤刀，想要将言血连接起来的时候，我知道亚(·)尔(·)娜(·)消(·)失(·)了(·)，预感随之变成了确信。

「…亚尔娜？」

我向亚尔娜莉丝这么问道。失去意识的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不久，我便听见咽下唾液的声音。我用胳膊扶住她的头，她微微睁开眼睛，然后用颤抖的手触碰我的脸颊。

「云、法…」

「你是亚尔娜吗？喂，是亚尔娜吧？」

从贯穿她的心脏的赤刀中，有亚尔娜的言血流了过来。所以我只能这么想。

「…没事吧？你不会死吧？」

「不会，死的。血翼王，也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接着，她突然把双手放在胸前，像以往一样动了动手指。

〔…用嘴说话，很难啊。〕

啊啊，没错。没错，她就是亚尔娜。

在我眼前的，毫无疑问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想到这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亚尔娜莉丝有两个。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和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护舞官亚尔娜莉丝和王亚尔娜莉丝。历史的分界线，将判若两人的两人联系了起来。

「…亚(·)尔(·)娜(·)，你就是血翼王吗？」

她歪着头，说道。

〔…不知道。但是，我…从现在开始要成为血翼王。〕

「要成为，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和云法言血相连，所以才能进入这个梦境。既然如此，出去的时候，如果和别人的言血相连的话，说不定就能和那个人一起出去了。〕

从赤刀到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肉体。亚尔娜能通过《大杯》，改变自己的存在之处吗。

她突然起身，拿起落在地上的青刀。然后开始迈步。

「啊，亚尔娜！这到底是！」

这一次，她用嘴回答。

「要，破坏，《大杯》吧？」

「不是这个！你要成为血翼王…也就是说，你是要穿越到几百年前吗？」

「嗯。」

她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个亚尔娜莉丝，需要有人陪着她。所以。需要有人来支撑她。」

「但是。」

「云法，你也想过要帮她吧。」

当赤刀燃起火焰的时候，我和亚尔娜的言血确实同步了。我也想帮助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亚尔娜真的前往数百年前的话。如果当我从《大杯》的梦中醒来的时候，归于赤刀上的言血已经消失的话，我…

「云法，你已经，没问题了。」

「…哎？」

「云法，你一个人，也能前进吧？你的身边，还有苏，贝奥尔…伊尔娜在。大家，都会支持着云法。所以我不在也没关系。」

说完，亚尔娜再次将视线移回前方，根本不听我的反驳就再次开始前进。我呆呆地坐在湖面上，只能注视着她。

在说什么呢。

亚尔娜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将折断的赤刀收回鞘中，起身追在她的身后。这过于突然的展开，让我的感情和话语都没能跟上。

亚尔娜要成为血翼王？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亚尔娜莉丝，就是亚尔娜吗？确实，如果血翼王就是她的话，有很多地方就说得通了。即使只是个护舞官的亚尔娜莉丝，若是有了亚尔娜的知识，也能够创造出王歌的传统和各种各样的规矩。因为她知晓未来。就像没有间断的圆环一样，从起始的亚尔娜莉丝，到结束的亚尔娜莉丝，赤燕国的王族注定会走向繁荣。

命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亚尔娜将以血翼王的身份，在数百年前生活。被梅尔特拉当作所憎恨的王族的象征的血翼王，正是她的女儿。亚尔娜寄宿会在赤刀之上，并且在短暂的旅行后，会在《大杯》中和亚尔娜莉丝相遇，这全都是注定的吗？

如果，我在这里挽留亚尔娜的话，历史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的存在，伊尔娜的存在，都会变成别的样子吗？

…但是，我无法挽留她。我无法阻止她从这个地方离开，在她应该活着的时间生存。因为要求血翼王抱怀这种觉悟的，正是我自己。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觉悟，亚尔娜才放开了我的手。事到如今，我无法向她说出「留在这里吧」。

我无法向走在湖岸的亚尔娜搭话。面对曾经经历过那么悲伤的离别，明明很想再次见面，想要再次交谈的亚尔娜，我却说不出话来。她决心已定。她决定放开我的手，成为王。

她总是，扔下我先走一步。

忽然，亚尔娜在湖岸中间停下脚步，用青刀触碰水面。那一瞬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冻结声，湖面冻结了。…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心中的冰冷感情足以让这么巨大的湖冻结。然而，在她的心中，一直以来积蓄的感情要多少有多少吧。战乱的记忆，以及《大杯》中的孤独，或许根本就没有界限。

突然，亚尔娜向我回头，说道「怎么了？快走吧。」这种若无其实的语气，太有亚尔娜的风格了。虽然我以前从未听到过她从口中说出话语，但是，和手语给我的感受相同。亚尔娜就在那里。这次的重逢，为何会如此痛苦？

亚尔娜开始在湖面上行走，我们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大杯》前面。

「要想，破坏，《大杯》的言血，必须，用这把青刀斩下去。…我不知道怎么，用刀，云法，你能帮我吗？」

说着，亚尔娜将青刀递给我。那无比天真的表情，更加勒紧了我的胸口。

「…亚尔娜，你一直是有意识的吗？你只要想出来的话，就能出来吗？」

「出不来哦。我的言血，进入这个身体，只是偶然。我觉得，是青刀，把我的言血，从赤刀中切断了。」

「啊。亚尔娜能使用王歌吧？那样做的话，就又能回到赤刀——」

「云法。」

她像是要制止我的话语一般，轻轻呼唤我的名字，然后，用手语说道。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还活着呢。现在是我的言血更强，所以我才能像这样说话，但我肯定很快就会睡着。因为，无论是这个身体，还是言血，都是她的东西。〕

「……」

〔而且，现在让两个亚尔娜莉丝都回到赤刀中的话，血翼王就会消失不见了。我一定要支持她才行。为了让这位亚尔娜莉丝成为真正的王，我必须用我的知识和经验来创造历史。〕

「……」

〔血翼王为赤燕国带来了许多东西。比如王歌技术的体系，艾斯雷王宫的建设，而且还不仅仅有这些哦。买下加尔汀家的公馆，建立孤儿院的人也是血翼王。〕

「哎…」

〔我必须要制造出，总有一天会帮助到还是婴儿的云法的地方。否则，我和云法就不能见面了。〕

我知道的。如果没有血翼王，我们所有的相遇，所有的记忆就都会消失。和伊尔娜的约定也无法实现。甚至我们自己也有可能会消失。

但是，我握住青刀的手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我的言理摇摆不定，为了亚尔娜，我应该已经决定和她一起挥刀了。正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我才定下了救人的决心。正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我才有了拯救世界的觉悟。尽管如此，无论我向青刀中注入多少言血，之后，也再没有人能握住我的手了。如果我斩断了《大杯》，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为什么，是我们？」

〔哎？〕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别呢。我好不容易才迈出了那一步。可以和亚尔娜一起旅行。即使有遗憾，我还是认为我们会一起继续前进下去。明明如此，为什么？」

〔是啊，命运早已注定。没办法呢。〕

听到她如此平淡的话语，我的喉咙被勒住了。

〔不用担心，没事的。云法，你没问题的。我在赤刀里的时候，你每次牵上我的手，我就能稍微了解一点外面的事情。你笑过，痛苦过，你——〕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看着声音变得粗暴起来的我，亚尔娜稍微有些胆怯。但是，我身体中高涨的言血漩涡逡巡在我的全身，逐渐变得白热。

「亚尔娜，你会怎么样？确实，我的身边有大家在。但是，你呢？你要变成亚尔娜莉丝，变成血翼王的一部分吧，那么你会如何呢？你会变成单纯的知识，帮助血翼王…这样还能说是活着吗？」

〔我…〕

「没办法吗？因为命中注定，所以说没办法吗？我们这一次离别，明明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这么若无其事啊！」

亚尔娜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我没关系的。因为，对云法而言，我将成为过去。是很久很久以前，传说中的国王。所以，不要在意我了。就算云法有一天忘了我，我——〕

「我(·)怎(·)么(·)可(·)能(·)忘(·)掉(·)你(·)！」

我再也受不了了。悲伤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焚烧着我的心。

「什么没关系啊。什么忘掉也可以啊…不要在那边自说自话！不要一个人全部承受啊！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对亚尔娜你，什么都没说呢！你只扔下自己想说的话，又打算把我丢下，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

希望我忘记的亚尔娜的人，就是亚尔娜。就算没有自己，我也能活下去——她在试着如此说服自己。明明她很不愿意被遗忘，明明那双眼睛现在也因痛苦而动摇，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对我说「不要忘记」。

「…让我好好说出来吧。就算这个空间只是梦境，既然亚尔娜真的活着，就让我说出来吧。」

也许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如果现在不说，我一定一生都沉浸在后悔中。

「…我，云法·加尔汀喜欢亚尔娜！一直，一直喜欢着你！我无法理解你承受的痛苦，也完全无法拯救你，所以非常懊悔。我还想…我还想和亚尔娜一起生活！」

只会这么粗鲁地表达爱意的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但是，我无法抑制涌出来的思念，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从在那个书库中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是我的全部。你给了空虚的我生存的意义。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不是王女亚尔娜莉丝，而是普通的少女亚尔娜…」

这是那个时候，我没能传达的话语。是我觉得不可能像这样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的话。所以，我想听清楚。既然我已经好好传达了思念，那么我也想好好听到她的想法。

「…什么命运，什么职责，这种事怎么都好。我想听的，不是血翼王的话，而是亚尔娜的话语。…现在的话，你还可以用嘴，像这样，和我说话…」

和那一天不一样。不一样啊。

我一直以来都想听听她的想法。

想要两个人，共同选择言理。

「我…」

亚尔娜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脸皱作一团，流着泪，呢喃着。

「我也不想啊…」

「……」

「我肯定是不愿意和云法分开啊。我想要和大家一起，继续，永远旅行下去。即使在刀中无法和任何人说话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

然后，少女的叫喊响彻冻结的湖面。

「我(·)想(·)和(·)云(·)法(·)一(·)起(·)活(·)下(·)去(·)！」

从她口中道出的思念，温暖得令人心痛。

「…我肯定也不想和云法分别啊。我已经再也握不了云法的手。再也不能在你的身边了…这种事，这种事我肯定不愿意啊…」

「……」

「但是，如果我没有帮助亚尔娜莉丝的话，我们相遇的历史或许也会消失。那一天的约定，耀天祭的旅行，一切都可能会消失。如果留在这个梦里的话，或许我们两人可以永远在一起，但是…」

只要还在这个梦中，我们两人的时光就不会流动。虽然我们有着相同的希望，但我们没有那样选择。我们不能那样选择。因为，我们曾经约定过。

「我(·)今(·)后(·)也(·)还(·)是(·)得(·)活(·)下(·)去(·)。必(·)须(·)去(·)见(·)识(·)、去(·)感(·)受(·)你(·)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然(·)后(·)，我(·)也(·)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我(·)自(·)己(·)也(·)要(·)开(·)口(·)向(·)他(·)人(·)表(·)明(·)爱(·)意(·)。」

这是亚尔娜所留下的最后的思念。是她注入刀中的临别祈祷。因为有这句话，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正因为有这句话，所以今后我也必须继续前进。

这一点，亚尔娜肯定比谁都清楚。

「是啊。云法你必须活下去。我们能像这样见面，只不过是一场梦。你必须好好地醒过来，继续活下去…」

无论做好了何种程度的觉悟，与她的离别，还是比任何的疼痛都让我心碎。那时流的泪，和现在流的泪，明明完全不一样。

「…这次离别，是为了我们。为了让我能和亚尔娜在十年前的王宫书库里相遇，一起整理书本。以及，为了我们能每天聊天，彼此喜欢。」

「…嗯。」

「然后，为了我们的再一次相遇。」

「…嗯。」

「就算相隔数百年，数千年，亚尔娜，你依然是我的王女大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即使我从这个梦醒来的时候，我们两人再也不能走在同一段时光中，这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但是，比这个事实更重要的，一定是我们两个人想要一起活下去的愿望。是我们已经传达了彼此的思念。

「…我绝对不会忘记。就算亚尔娜不在赤刀中，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我也绝对不会忘记。就算云法不在我的身边，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所以，我还是要前进。

这样的离别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但即便如此，为了让我们能够好好地活在各自的时光中，这场离别也是必要的。

因为这是我们两人对彼此的希望。

「「——终结这场梦吧。」」

我向青刀中注满言血，狠狠地斩碎《大杯》的水晶。

接着，那一瞬间，世界扭曲了。维系着梦的言血出现龟裂，世界急剧化为白光，融化为无形的言血之流。

「云法。」

在崩坏的梦之世界中，她平静地注视着我。

「虽然有数百年，但请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阻止战争的方法。无论是血翼王的战争，还是围绕着我的战争，我绝对都会阻止。」

「…你一个人的话，负担会不会太重了点？」

「亚尔娜，有两人。…肯定没问题的。血翼王…亚尔娜莉丝，一定没问题的。」

这一次，她的话语中没有虚饰，只是单纯的誓言。少女决心要帮助另一个自己，只是这样小小的誓言。

然后，她说道。

「我会找到方法，作为交换，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你也帮助我的母亲吧。她应该一直一个人痛苦着…忍耐着吧…」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这个少女还是思念着母亲。像往常一样，她背负着比别人多一倍的痛苦，但仍然衷心地希望别人的幸福。我不禁想到，在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这段时光中，我要是能让她更加幸福就好了。

「嗯…我保证。」

亚尔娜眯起因泪水而泛红的眼睛，露出微笑。那明明是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笑容，我却确实从中看到了亚尔娜的笑容，看到了那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我很高兴。能够好好地说出喜欢云法，能够好好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我们没有后悔。也没有分歧。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胸口快要裂开，泪流不止。

「云法，你不可以哭哦…我啊，很笨拙，很冷淡…但还是，很喜欢云法幸福的样子，喜欢云法笑着的脸。」

湖面上的冰出现了裂缝。所有的东西都收束到光中，被吸入了《大杯》。

第二次的离别，至少要笑着直到最后。我拼命地向她展露笑容。

「…再见，云法。」

「再见，亚尔娜。」

最后，我抓住了亚尔娜的手。

为了不再忘记。为了不再放手。

然后，梦结束了，我被光的洪流吞没——……

□ □ □

醒来只是一瞬之间。

在狭窄的小舟上，我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还在湖上。

「…云法？」

伊尔娜在我的身旁。她依旧握着我的手，不安地看着我。

「那，那个，发生什么了？《大杯》——」

我回头看去，发现《大杯》的白水晶碎了。白色的水从连通着天花板的管子里不断滴落在湖中，就好像失去了为它供应血液的心脏一般，向外吐着言血。

我微微从鞘中抽出单手握着的赤刀。在梦中折断的赤刀安然无恙，没有一点点伤痕。但是，只要向它注入言血，我马上就注意到了。

亚尔娜不在了。

「等、等一下…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哭了…」

无论做好了何种程度的觉悟，那沉重的丧失感都不会改变。纵使这是我们两人共同选择的结果，我果然还是感到胸口被勒紧一般。

「伊尔娜…」

该从何说起呢。开口的话，压抑的感情就会溢出，我只能屏住呼吸，忍受着不断涌来的疼痛。

但是，比起亚尔娜，我应该先道歉才对吧。我明明说好要帮忙，却什么都没有做到。必须先说出这件事才行。我面向尤尔基德，正要道歉的时候，他不知为何露出温和的笑容，动起了手指。

〔…你在《大杯》中见到血翼王了吧？〕

「哎——」

还没等我开口去问，尤尔基德就从怀中掏出了银制的圆筒。然后，把它递给了我。

〔这是血翼王给你留下的话。〕

我打开圆筒，里面装着一根水晶棒。上面简洁地写着。

——我在老地方等你。

水晶的边缘刻着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名字，但仅此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写。

「这到底是…」

〔我说过，这个国家存在着预言吧。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所以没有和你详细说。白三日月国的王族负责守护那个白水晶，以及将这个东西交给挥舞着缠绕火焰的刀、名为云法·加尔汀的青年，这两个任务代代相传地继承下来。是血翼王亲自把那个水晶交给了我的祖先，并且托付了对你的话语。〕

「…那么，您让我用《大杯》也是…」

〔我说过那也是预言吧。你使用《大杯》，之后，我们把水晶交给你。就是这样的流程。我只是遵守了一族的约定而已。实际上，在从洛克托那里听到你的事迹之前，我一直以为预言只是虚构的。〕

…但是，现在可以相信了。那个预言不仅仅是传说。如果是混有亚尔娜的言血的血翼王，应该知道数百年后的我。亚尔娜那边一定很顺利吧。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的言血，顺利回到了数百年前的现实。

〔可是…我没听说《大杯》会被破坏。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你能阻止这场战争吗？〕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实际上，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数百年前，血翼王从梦中醒来这件事。亚尔娜回到了过去，血翼王存在的历史得到了确定。然后在那之后的数百年后，我触碰《大杯》，让血翼王和亚尔娜相遇了。那个瞬间，悬在空中的时间——《大杯》的时间，第一次被刻上了最初与最后。

《大杯》并非阻止战争的道具，而是承载着阻止战争的意志的道具。在我和亚尔娜的选择下，它完成了这个使命。恐怕血翼王并没有把《大杯》的真实告诉白三日月国的王族吧。不如说，她故意说成使用它就能阻止战争，所以一定要让我，云法·加尔汀这个人类去触碰《大杯》，故意说成了这样的设定。

重要的是，直到我破坏《大杯》为止的历史，都得到了确定了。再往后会如何反战，谁也不知道。任何的结局都可能出现。

「那，那个，稍等一下…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我看不懂手语，所以完全跟不上你们…」

被伊尔娜这么一说，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我问向尤尔基德。

「接下来我要说明《大杯》的事。可以让她也听听吗？」

〔当然。〕

然后，我开始从头讲述。《大杯》的机制，和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相遇，以及与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离别。

□ □ □

春宫的露台无疑是加兹维奥拉中采光最好的地方。白色的光芒划过远方加夫卡山脉的山头，太阳露出脸来。看到这一幕，我恍惚地想起在《大杯》中听到的话。如果这个世界是太阳的梦，那么想要从中逃脱的梅托拉吉戈德，即使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也感受不到自己在真正地活着吧。细想一下，他的挑战是将加拉德中原卷入灾难的元凶。他激怒太阳，为大地带来了战乱，让一个苦恼的护舞官得以诞生。这个因缘在数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延续到了两个国家的战争中。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赤燕。因为他的缘故，有多少死去，有多少人陷入痛苦。只是把《金翼》和青刀赠与人类，根本不可能弥补他的所作所为。

…只是，我也会这么想。说不定，在《现实》的另一边，或许有人在等待着他。就像我破坏了大杯，回到伊尔娜她们的身边一样，梅托拉吉戈德也想从太阳的梦中醒来，和某人一起生存下去吧——…

「哎呀，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回头一看，正好和进入卧室的伊尔娜对上目光。她径直走到露台上，低声说道「好美的朝阳啊」。

「我没有什么可搬的。谈不上准备。」

「嗯，反正需要的东西会由白三日月国的人送来吧…」

「已经要出发了吗？」

「伊兰德让我们六点钟去楼下的玄关。话说回来，没想到连我们也要去艾斯雷啊…」

我从《大杯》的梦中醒来，向尤尔基德说明情况后，我们决定前往赤燕国的国都艾斯雷。理由有两个。其一是为了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对艾斯雷进行奇袭。虽说在历史上确有其事，但依靠《大杯》并不能阻止战争。那么当然，所有战略上的方法都将会按计划进行。根据白三日月国的密探的情报，迪南在与尤尔基德王会谈之后，身体不适，把前线全权交给了亚乌娜，自己回到了艾斯雷。大概是梅尔特拉的言血在暴动吧。他自己似乎打算藏在王宫中，一直逃避到战争结束。所以白三日月国选择对迪南的所在之处发动奇袭。第一批部队好像已经藏在城下的市街了，我们要去那里和他们会合。

「我不认为我们能那么容易就潜入王宫。伊兰德她们有什么策略吗？」

「肯定是有内奸接应吧。赤燕国也确实长期远离战争。我想多少是能行得通的。」

在与血翼王交过手的现在，士兵们的刀术训练在我眼中只是小孩子的游戏。我不知道自从耀天祭之前，我离开王宫的那个夜晚开始，王宫的守卫增强了多少，不过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能做到的也只有增加护卫人数这种程度吧。

「…艾斯雷的王宫本来作为要塞的功能就很薄弱。因为它的设计理念是王族遇到危难时，只要逃入森林中就可以转危为安。如果凭借少数精锐，应该很容易入侵。」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战争爆发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这是我们前往艾斯雷的第二个理由。这只是单纯的希望而已。尽管如此，尤尔基德还是希望这个想法能比奇袭更加顺利。

「…亚尔娜真的为我们准备了阻(·)止(·)战(·)争(·)的(·)方(·)法(·)吗？」

尤尔基德传达给我的，血翼王的话语。

——我在老地方等你。

这指的是哪里，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法确认。不过，如果说我和亚尔娜约好要见面的话，那么肯定只能是一个地方。

「…王宫的书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一次又一次，我和亚尔娜在那里交谈。那里是对我们两人而言最重要的约定之地。

「而且，血翼王不是一度阻止了战争吗？」

我们在《大杯》中分别之前，她曾经说过要找到阻止战争的方法。而血翼王平定战乱的事实确实流传至今。数百年前，亚尔娜一定是找到了某种方法。…我想要相信亚尔娜许下的诺言。我们只能赌在这上面了。

但是，伊尔娜从栏杆上探出身子，若有所思地说。

「可是，当时战乱的终结，是因为加拉德中原变成了死亡之地。我一直以为那是《大杯》引起的，也就是对言血进行统御，强行将大地变成不毛之地，但那实际上只是因为血翼王从梦中醒来了吧？」

「实际战斗过之后，我确信了。从《大杯》中流出、渗入大地的言血无疑是血翼王的言血。」

「是啊，那确实是血翼王的言血。但是，这不只是偶然吗？」

「…偶然？」

「你在梦中杀死了血翼王，也就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对吧？」

「那是折断的赤刀…」

「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切断的呢？」

「嗯？」

「亚尔娜的言血能够从赤刀中分离，以及，姬尔班德的言血能够从纳桑古拉的言血中分离出来。总之，青刀的力量是可以斩断言血的吧？说不定，当亚尔娜莉丝的心脏被赤刀刺穿的时候，不仅仅是亚尔娜的言血流了过去，还有一部分言血被切断了呢。」

「…那就是死亡言血吗。」

伊尔娜点了点头。因为被赤刀刺穿了心脏，亚尔娜莉丝得以从战乱的记忆和死亡的言血中得到解放。从她的身体中脱离的言血在《大杯》下方溶入湖水，扩散到大地。单单一个人累积的痛苦，就能将大地变成不毛之地…光是想象就觉得恐怖，我不得不惊叹于在《大杯》中还能保持清醒的亚尔娜莉丝的意志。

「所以啊，血翼王只是偶然间制造了阻止战争的契机吧。…这个嘛，虽然我也相信亚尔娜…」

我们只能相信。无论可能性有多低，只要最好的道路依然存在，那么就直到最后都要去追求。即使为了当我说要去艾斯雷的时候，立刻就说去做安排的尤尔基德，我也无论如何都想要求得最好的结局。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决定。

突然，我的背后传来敲打铺路石的木头声，我回过头去，看到了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的加塔利的身影。苏乘在他的肩上。

「别勉强啊。你的身体还很难受吧。」

我向他搭话，他一边额头冒着汗，一边硬撑着说「你在说什么」。

「…你好像要去艾斯雷啊。」

「嗯。」

「…你要杀了梅尔特拉王吗？」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因为，亚尔娜也不希望母亲死去。」

即使听了我的话，加塔利的神情也没有放松。他走到我的身边，用几乎瞪着我的强烈目光盯着我。

「…不要杀了那个人。」

「…我知道啦。」

「她所做的事情确实很愚蠢。为亚尔娜莉丝大人带来痛苦的人，正是梅尔特拉王，这或许是她的罪孽…尽管如此，赤燕国还是需要她。」

「加塔利，你不是要担起新的国家吗？」

「当然。但是，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失去梅尔特拉王的话，许多的人民会变得不知所措吧。只要迪南的统治还在继续，我就总有一天要夺回赤燕国。但是，如果梅尔特拉王还在的话，我还是想要协助她。」

加塔利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睛，但还是继续说道。

「…她为了这个国家所做的事，绝对不全是坏事。她没有依赖王族的奇迹，而是用自己的政策改变国家。这种想法一定没有错。」

「…我也这么想。」

「云法，我已经无法在你身边挥刀了。我是尤尔基德王塑造的虚伪的亚尔娜莉丝，也不能和迪南战斗…」

加塔利再也无法舞动燕舞了吧。无论这场战争落得个什么结局，他今后的一生，都会以亡命到白三日月国的亚尔娜莉丝的身份存在。他既没有道出后悔，也没有道出悲伤。在沉默中，他肩上的赤燕开口了。

「云法一定没问题的。」

听了苏这意外地和亚尔娜一样的说法，我微微笑了一下。加塔利呆呆地盯着苏，然后点头咧嘴笑了。

「…是啊，云法的话，一定没问题呢。」

然后，苏突然看向我，提出了一个我没有想过的提案。

「那个，云法。我，要留在加塔利身边。」

「你不跟我们来吗？」

「…没有虫子的话，我帮不上忙，而且，这里有着比云法更需要我的人。’

苏灵巧地跳到加塔利头上，尾巴上下摆动。

「反正我也飞不起来。作为同样动不了的人，我们一起等着云法吧。」

这样可以吗，加塔利用目光问我。

「这样就好。因为王族都是很怕孤独的生物。」

血翼王也没法一个人前进。确实，我认为现在，最能依靠苏的存在获得救赎的，或许就是加塔利了。

「伊尔娜，云法就拜托给你了哦。」

听了苏的话，伊尔娜苦笑着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监视他的。」

朝阳浮上天空，将加兹维奥拉的城区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中。从加拉德中原升起的白雾也沐浴在阳光中，像火焰一样摇曳。六点的钟声响起。我们连忙冲下楼梯，跑到伊兰德她们身边。

希望依然存在。

我还要去，再见她一次。

为了实现两人在梦中许下的约定。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七】黎明

我们离开加兹维奥拉已经十天了。我们四个人共配了八只犬，每隔半天就交替骑乘，除了第五天休息外，其他时候我们都在奔跑中移动。我们之所以如此强行赶路，是因为谁也无法预测战争何时会爆发。在国王的会谈中撒下的种子会使迪南在决战前止步不前到什么时候呢。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将得到阻止战争的机会，如果不顺利，潜伏在艾斯雷的国王急袭部队就会出动。别说是休息了，在这就连吃饭都要在犬背上进行的严酷骑行中，反而是停下脚步更加消耗精神。相当多的人员被动员到加拉德中原的战斗中，不过我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赤燕国的士兵，只是一味地向艾斯雷突进，终于在第十天的夜晚到达了目的地。

我们潜身于西北方向的森林中，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城市的方向笔直地走来。据伊兰德说，她们似乎实现就决定好了和协力者见面的地点。而那个看起来像是协力者的人连吊灯也没有放下，身体藏在宽大的外套里，在和我们隔了十步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突然，一只鸟从那个人的肩上飞起，落在伊兰德的眼前。

「——伊兰德大人。我们一直在等您。」

是密探的黑雀。大概是之前就潜入了这里吧。据他说，那么多狗会引人注目，所以要让他们留在森林里，在附近的泉水中治愈身体。这期间，我们会暂居在协力者的公馆中。对坚持了十天的强行军的贝奥尔表示感谢和暂时的告别后，我们在协力者的带领下进入了城市。

今夜，云遮住了月，被浓浓夜色笼罩的城下市街充满了惊人的寂静。或许是因为和加拉德中原有一段距离的缘故吧，这里不像加兹维奥拉那样散发着战斗的气息和不稳的言血。某种意义上，这里依旧是我熟悉的市街。然而，现在笼罩在城市中的寂静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是熟悉的城市，却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终于，我们穿过后街，从后院进入一座大公馆。然后立刻被带到客厅。建筑物的外观非常气派，一眼就能看出属于贵族或大商人，从室内的家具也可以看出其品味。赤燕国居然会出现这种内奸，让我相当惊讶，不过，当一直不发一语、只是负责带路的协力者脱下外逃时，我的惊讶更上了一层楼。

「——玛娜…？」

她将暗褐色的头发扎成两束，腰间别着一把赤刀。那转向我的柔和笑容，充满了和五年前一样的温柔。

「好久不见，云法。」

她是与我和加塔利一起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不断钻研的朋友之一。玛娜向伊尔娜和伊兰德微微行礼，报上姓名。

「我是玛娜·佩尔根。和云法，以及加塔利·艾尔曼是旧识的好友。」

…当听到赤燕国的协力者时，为什么我没有想起她呢？了解王宫的内情，又能理解我们的意图的贵族，除了她以外再没别人了。

「当加塔利派来的蜻蜓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看来你干了一番相当夸张的事啊。」

玛娜看着我，扑哧一笑。这让我想起了曾经有一天，我要和加塔利想要欺骗师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计划被她发现时的情景。

「…倒不如说，玛娜你没问题吗？你应该知道帮助我们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什么…那不就是，守(·)护(·)赤(·)燕(·)国(·)吗？」

「——」

这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有遵守着三个人曾经许下的约定，为此连一瞬间的迷茫都不会表现出来的朋友在。玛娜的话语中渗透出从那时起就不曾改变的内心的坚定，以及对我们毫不动摇的信赖。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从加塔利和白三如月国的人们那里听过了。大家都是为了阻止战争而行动的，我没有理由不伸出援手。」

…这么说来，想要挑战师父的时候，她非但没有阻止我们，反而很高兴地加入了计划。她这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没有改变的果断，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在决定入侵王宫之前，我们都住在佩尔根家的公馆里。伊兰德要去和已经来到这里的部队谈话，离开了房间，我和伊尔娜则被玛娜带到卧室。

「…那个，玛娜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伊尔娜一边走在公馆的走廊上，一边问道，玛娜放松地点了点头。

「佩尔根家族，已经由玛娜小姐担任家主了吗？」

「不，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不过确实，继承父亲家业的人会是我呢。」

「那么，您的家人赞同您对白三日月国的帮助吗？」

确实，既然玛娜如此明确地帮助我们，那么整个佩尔根家族就无法逃脱共同担上叛国行为的状况。佩尔根家族原来这么通情达理吗，我正这么想着，玛娜却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啊。因为他反对，所以我就把刀架在父亲的脖子上逼他承认。现在我的家人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他们与其说是亡命了，不如说是被我赶出去的。」

看着哑然无语的伊尔娜，玛娜大概已经猜出了她的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了吧。抢在被问之前说，

「我并非是把加塔利和云法的想法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然，我相信他们两人，所以当加塔利来信时，我才会认真地考虑他所讲述的国王的事情和你们的故事。而在认真考虑之后，我认为，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赤燕国，我应该这么做。」

「……」

「不过，对自己的父母刀刃相向，还被他们畏惧，也挺难受的呢。」

玛娜掩饰般地笑了笑，但马上恢复原来的声音说道。

「我想啊。在不逃不行的时候再逃就已经晚了。因为亡命就意味着，大家在都很健康，还没有失去什么的时候，却只是因为相信着或许总有一天会变得更糟的预感，就不得不舍弃一切。而想要证明这样的亡命是正确的，就只有等到逃出来的国家迎来灭亡。所以…很困难，也很痛苦。」

失去一切，剩下的，唯有选择道路的意志，我想起了这样叫喊的加塔利。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生存下去。能够踏入这场绝望战斗的人类，终究又能有多少呢？

「只是，不必亡命就能解决事情是最好的。因为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亡命。甚至都注意不到。为了拯救这些人，我才会留在这里。」

玛娜指向了走廊外面的中庭，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

「我在那里开了私塾。」

「我听加塔利说了。你是在传授燕舞吧？」

「没错。比起用燕舞守护别人，我更希望去帮助想用燕舞守护他人的人。但是每天，来的都是一些连自己的行礼都没提过的公子哥和大小姐，根本谈不上什么练习。」

突然，玛娜停下脚步，笔直地盯着我说，

「孩子们很不安。他们比大人更加敏感地注意到什么即将发生。即使注意到了，他们也不能逃亡。…所以，我要保护孩子们。为了让孩子们可以笑着练习，我要守护这样的赤燕国。…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云法吧？」

「不只有我吧。像这样协助我的玛娜和加塔利也是。」

但是，像是要制止我的话一般，玛娜低声说出的，是令人怀念的那句话。

「——能让燕子落在心脏上的，只有云法。」

「……」

「云法，你被选为见习护舞官的时候，在你回去之后呢，赫达斯师父对我和加塔利这么说了。护舞官是能够理解王的笑容，第一个飞向王的燕子。是一只无论受了多少伤，染了多少血，也绝对不会坠落的燕子。所以，你们只需要看着他的翅膀，就知道该走的道路了。」

「……」

「云法，你能做到。」

听了玛娜的话，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成为护舞官的那个夜晚。阔别五年的亚尔娜下达的命令，以及苏那澄澈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

——云法·加尔汀，在此任命你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愿你成为应当驻足于王者肩上的守护之燕、拥有染血羽翼的赤燕。

…两天后，密探的黑雀送来了赤燕国的军队在加拉德中原展开行动的消息。潜伏在艾斯雷城里的白三日月国的士兵们也从伊兰德那里收到了决定发动奇袭的消息。

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 □ □

在星空闪耀得甚至不合时宜的深夜中。我和伊尔娜，玛娜三人屏息潜身在王宫后面的森林里。旁边就是篝火照亮的犬舍。那里正好是我和亚尔娜一起踏入赤燕森林的地方。

「…再确认一下，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慢了的话，白三日月国的部队就会发动入侵。在他们到达月明宫，暗杀国王之前，我们必须达成目的。」

玛娜看着犬舍旁边的侧门，目中闪着光芒，低声说道。然后她突然看向伊尔娜，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真的要跟来吗？我确实打算尽我所能地担负护卫的职责，但可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啊。」

于是，伊尔娜轻轻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我会保护我自己…即使遇到危险，你也可以无视我…我只是，只有今晚，想要待在云法身边。」

贝奥尔也和伊兰德她们一起等待之后的入侵时刻的到来。在那之前，我们只有三个人。如果遇到了敌人，我和玛娜就没有余力保护伊尔娜了吧。

「我们又不是去战斗。尽量小心别被发现吧。」

听了我的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在侧门的看守换人的瞬间，我们冲了出去。

艾斯雷的王宫由国王居住的月明宫，诸官厅，供王处理政务的本城，以及大讲堂构成，王宫的周围是一圈白色的墙壁。书库则位于月明宫和本城之间、连接建筑物的走廊旁边的位置。我们混入夜色，一心一意地朝着目的地前进。夜间虽然有鸟在空中巡视，但他们似乎只是按照固定的路线在巡逻。玛娜已经调查好了安全的道路，我们只是在她的带领下跑在她身后。

即使我们来到了武官营地附近，也没有发现人类的气息，结果，我们毫无障碍地到达了书库。这座建筑物平时没有人来访，也没有人会去检查门窗是否上锁吧。我们很容易就从玛娜在白天来到这里时打开了锁的窗户爬了进去。

我一踏进书库，那寂静的怀念感便涌上心头。干燥的纸张的气味，回响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全都和那天一模一样。只是，欠缺了夕阳燃烧般的光芒，那让我想起了本应在这里的一位少女。

「我在外面放哨，你们尽量快一点。」

在玛娜的催促下，我们先是走到书库的中心，停下脚步。伊尔娜点起一盏小小的吊灯，凝视着仿佛在俯视着我们一般的一排排书架。

「…那么，我们要怎么找呢？如果血翼王指定的地方是这里…难道说，是藏在这山一般的书中吗，我有点头晕啊。」

吊灯的灯光并不能照到天花板，让人再次感受到王宫的书库的巨大。如果这些藏书中有亚尔娜留下的某种东西，那么我们要怎么找才好呢。

「…但是，应该就是这里。这里流淌着特别的言血。至今为止，我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气味，但其实不是。这是，言血的气味。」

而且，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

「…而且，和血(·)翼(·)王(·)的(·)言(·)血(·)很像。」

微弱的，却能微微温暖身体，孕育着热量的言血。虽然与那充满痛苦的言血不同，但也能让人联想到血翼王。可是，那气息飘荡在整个书库中，无法定位来源。

不过，伊尔娜突然停下脚步，「…等一下」，她如此嘟囔着跑了起来。我追在她身后，只见她在存放历史书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喂，你能帮我拿下那边拿本书吗。就是那本写着『王宫历史』的书。啊—，虽然名字相同，但是是封面看起来最古旧的那本。」

我照伊尔娜说的，拿起放在有些高的地方的那本书。它看起来不过是一本古旧的书而已。但是，伊尔娜却把吊灯塞给了我，把书摊在地上，认真地翻着纸张。因为上面写的是古语，我完全看不懂，过了一会儿，伊尔娜抬起头，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啊。我还以为这里的书库，会有写着王宫建造那时的事情的书呢。」

「这种书当然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吧。」

「这本书里面写的，只有书库和大讲堂是最先被建造的这种程度而已。大概，只有这两个地方确实是由血翼王完成建造的吧。如果这里没有线索的话，我们可以去大讲堂看看…」

可是，我和亚尔娜在大讲堂中没有任何回忆。虽然我也知道那是赤燕国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

不经意间，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我们最近看到的古老建筑物是什么来着。」

「你突然间说什么啊。」

「不，什么时候来着，我好像记起了大讲堂的事…我看到过某个古老的建筑…大概，是和伊尔娜相遇之后。」

「你说得太模糊了…是马吉斯·巴兰？还是纳桑古拉的塔？」

不对。不是这些地方。是更加古旧的，破破烂烂的…对，我应该是看到了和王宫的大讲堂很相似的什么东西。

「还有的话…恩多斯的街道…啊，还有纳桑古拉的集会所，那里也相当古旧。」

「——就是这个。」

我从淤泥一般的记忆中抽出一个印象。纳桑古拉的集会所，位于其地下的大讲堂。那个空间和王宫的大讲堂很相似。不，顺序应该是相反的吧。王宫的大讲堂就是模仿它制造的。血翼王应该造访了纳桑古拉，，看到了延伸到地下的建筑，亲眼目睹了其建造方法。也就是扎根于恩多斯和纳桑古拉的，那种奇特的房子结构。

伊尔娜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那个结构，本来是为了让流动在地下的言血渗入居住空间而建造的。如果血翼王留下的东西和言血有关的话——」

在伊尔娜的话说完之前，我就伏下身体，打开手指的感觉，摸了摸石板。

我曾经在纳桑古拉的街道上做过相同的事。我知道要领。和那时不同，飘在石板上的言血的气息没有偏向，但是比起调查所有的书，还是调查全部地板要快得多。伊尔娜也拿着吊灯和单片眼镜，在地板上一一加以调查。

过了一会儿，伊尔娜在书库深处喊道。

「喂！过来一下！」

我连忙赶过去，伊尔娜正趴在一块大石板上，用单片眼镜盯着它。

「…这个，不是石头。上面涂了漆，颜色和石头一样，但质感和金属一样。」

「是鸟门。」

只要一摸就知道了。然后，我立刻让自己的言血流向鸟门。如果它是血翼王关闭的门，而且是只有我们才能打开的门的话，那么两人的共同点就是亚尔娜的记忆。也就是说，我们都有着她的言血这把钥匙。

不出所料，鸟门随着尖锐的声音，忽地张开了口，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了。

「呜哇。」

从洞穴中喷出的言血的浓度，让伊尔娜的表情都扭曲了。…好热。灼热的言血热得让人产生皮肤被烫伤的错觉。我很熟悉这个言血。那是幼时的亚尔娜的记忆。是袭击孤零零一个人在书库中的她的，燃烧一般的孤独感情。而且，其中不仅仅有亚尔娜的言血。血翼王的言血，浸没了她吗。

「…呐，稍微等一下可以吗。」

面对跟在我身后准备前往地下的伊尔娜，我做出了一个请求。

「…我希望你在这里等我。」

「哎？」

「…我不知道这前方有什么等待着我。而且，如果一直沐浴在这言血中的话，伊尔娜的言血也会失常。」

「那种地方，我更不愿意让你一个人去。」

「如果我们两个人的言血都陷入混乱的话，我们就没法回到原样了。伊尔娜，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吧。等我变得不正常后回来的时候，希望你把我变回平时的样子，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恐怕我的身体会变得不成样子。光是接触从地下涌上的言血，我就无法抹去这股预感。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伊尔娜留在这里。她会替我记住我应该前进的方向。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我的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知道了。」

伊尔娜有些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目送着我离开了。

我一个人走进书库的地下，踏入被尘封数百年的约定之地。

□ □ □

我每走下一层阶梯，迎来的言血就变得更浓。就像被迪南束缚住言血时一样，强烈的感情集合体包围着我的身体。通往书库地下深处的连续阶梯上没有一点光亮，但借助融入空气中的言血的光芒，我却隐约能看见一切。我的全身就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但腿还是能继续前进，大概是因为我最近一直忍受着言痛的折磨，感觉已经麻痹了吧。

不久，我可以窥见强光出现在楼梯的底部，与之相随的是疼痛倍增。火星在我的视野中闪过，让我产生一种火焰沾在皮肤上的错觉。…这不仅仅是言血具有的热量。言血所包含的记忆，其本身就伴随着热量。我仿佛被困在一场大火之中，视野中甚至可以窥见燃烧的火柱的幻影。

但，当我终于到达底部时，我全身的疼痛和幻觉都被赶到了意识深处。因为，眼前的现实就是这么的难以置信。自己是不是再次来到了梦的世界？我就算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等待着我的，正是血(·)翼(·)王(·)本(·)人(·)。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肉体，就依靠在小房间深处、像是王座一般的椅子上。和在《大杯》中看到的样子相比，她的年龄似乎稍有增长，但估计也不到三十岁。她那美丽的身体至今为止依然保持着数百年前的样子。

奇怪的是，她的背上长着巨大的血晶。在她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水槽——无疑与言血之泉相连。

血晶把她的后背和椅子粘在了一起，像是冰封一样包围着她的肉体。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就在我这么想着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没想到血翼王的眼皮竟然颤动了一下。

「……」

我屏住呼吸。当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从正面捕捉到我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周围的强烈言血，还是因为这奇迹般的光景，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

亚(·)尔(·)娜(·)莉(·)丝(·)动了动嘴。那声音和在《大杯》中时完全一样，而且当我知道她明显在等我时，我更加惊讶了。

「…我等你好久了…」

每说一个词，她的口中都会流出如白色火焰般的言血。尽管她与几乎要从那身体中喷涌而出的莫大言血相连，但她依然有意识。她浅浅一笑，说「能再靠近一点吗？」

「…你是…血翼王吧。」

我走到离她三步左右的距离，问道，亚尔娜莉丝点了点头。

「没错…和你在《大杯》分别之后，我——不，我们继承了王的事业…」

「我们。也就是说，亚尔娜没事吗？」

「放心吧，她只是睡着了…本来就是强行把两个人的意识塞进了一个身体里…从几百年前开始，她就一直在沉眠…我只是主动揽下了这个不眠不休的轮班而已…」

「…但是，这到底是…我是相信了你在白三日月国留下的话，才来到这里的。」

「那是亚尔娜留下的东西。不，这个房间全部…可以说都是按照亚尔娜的意志准备的。」

「…为了阻止这个时代的战争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们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方法。别提具体的技术了，就连通过预言也无法阻止这个时代的战争…当然，这么一来我们就不能见面了。亚尔娜和你就不会相遇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或许是为了拖延时间…」

血翼王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用极其温柔的声音低语道。从她的嘴角滴落白色的言血，让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与寄宿在赤刀中的亚尔娜的那次离别。接着，血翼王也因为冷不丁的疼痛皱起了额头。

「…这个身体也时日无多了。不过，在送给你礼(·)物(·)之前…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是你的话吗？」

「是啊。不是亚尔娜，而是亚尔娜莉丝的话。」

然后，她一边继续吐出白光，一边一点点开始讲述。

「…从《大杯》的梦中醒来，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变得非常轻松。我所积蓄的战乱的记忆，已经几乎都消失了…」

「你注意到亚尔娜的存在了吗…？」

「不…我一时之间并不明白。我只觉得自己的言血中混入了不明的记忆…但是，不知为何，那个记忆中出现了小时候的你。关于云法这个护舞官，数百年后的记忆…不知为何存在于我的心中。而且还有很多的知识。我一直都无法理解的王歌的词语也…今后为了重建国家所需要的形式也…一切都在我的心中。」

在《大杯》中，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没有交谈。既然她们寄宿在同一个肉体中，两人的意识就无法互相沟通吧。相对的，只有作为基底的记忆和知识被共享了。就像现在的我能理解王歌一样，接触到亚尔娜记忆的亚尔娜莉丝也得到了王族的知识。

「…从我身上脱落的死亡言血，使本来就被鲜血染红的加拉德中原变成了一个生灵无法靠近的地方。因为湖水中混入了言血，喝了它的士兵都患了病，失去了战意。战争很快平息。我以制作出广袤的不毛大地为代价，结束了战乱。…然后，我统一了赤燕国，伪造身份，成为了血翼王。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到了人民的支持，当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的时候，一个疑问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和云法·加尔汀的约定，那到底是什么？」

「和我的约定…？」

「…和你做了什么重要的约定。只有这个记忆残留下来。或许，我在某种意义上一直在寻找你…我没有护舞官。所以，我在心中的某个地方，一直在追求你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大口白色的血。我忍不住想要接近她，但她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然后有一次，我偶然遇到了姬尔·佩特罗。周游各国的时候，在某个城市，我真的是偶然间遇到了她…然后在那个瞬间，不知为何，我身体中的言血暴动了。亚尔娜的意志…终于觉醒了。」

「觉醒了是指…两个意志同时活动吗？」

「不，我的身体只能由某一方来驱动。但当时我失去了意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拿着亚尔娜的信…虽然我们共用一个肉体，但却可以像书信往来一样互相写信。」

「…所以，你才知道了我和亚尔娜的约定。」

「没错…然后我们开始了旅行。我舍弃了王的身份，开始了亡命的旅途…」

「那，那么，『血翼王亡命谭』是」

「为了实现和你的约定…我走遍各地，寻找着你必须阻止的这个时代的战争的对策。」

「……」

「我们所依靠的是鸟献…以及翼人的传说，不，在数百年前，那并不是传说。翼人的城市，是孕育先进技术的城市…我们来到了那里，一直在寻找技术，寻找着阻止战争的方法…」

在鸟的监视下，各种工业得以发展的城市。那一定是和纳桑古拉很像的地方。这些记录的积累，为现在的时代和翼人传说打下了根基吧。

「但是就如我所说的，我们并没能找到。无论我们怎么寻找，都没有能够阻止战争的技术。结果，我们只能依靠奇迹…只能依靠王歌，我这么想。」

「难道说…这个房间的言血，是为了王歌？」

「没错。…若是使用数百年份的言血，就没有无法唤来的奇迹。而且，你的心中也有亚尔娜的王歌的知识吧。」

能胜过数百年份的人类的意志的东西，确实难以想象。但随即，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与言血相连的血翼王还平安无事？为什么她的意识没有被言血吞没？

她看穿了我的疑问，这样说道。

「我成(·)为(·)了(·)翼(·)人(·)。」

「翼人？」

「你还记得纳桑古拉的言血吧。纳桑古了的人民即使被数百年份的言血吞没，也没有失去意识，衰老和成长的速度显著下降…那是翼(·)人(·)的(·)言(·)血(·)的(·)性(·)质(·)。更准确地说，是翼(·)的(·)性(·)质(·)。被植入翼的人的言血会被改写。而当纳桑古拉遭遇灾难之时，鸟以与之不同的方式，让城市的居民共有了那种性质。鸟没有依靠翼，而是将从翼人的王女身上抽出的言血强加给了他们，然后创造了一个数百年间都没有变化的城市。」

「那么，你的言血的性质也被改写了吗？」

「不，我更加简单一些…我植入了翼。这个背上的血晶…是翼的骨髓。」

「——」

「当然，翼人已经消失了…但是，只留下一个，没有主人的翼。」

不知为何，我立刻明白了她想要说什么。

那是因为，我注意到了她所释放的言血中混杂着的另(·)一(·)种(·)感(·)情(·)，注意到了其本质。那是在(·)大(·)火(·)灾(·)中(·)被(·)留(·)下(·)的(·)孤(·)独(·)。曾和亚尔娜产生共鸣的，寻(·)求(·)母(·)亲(·)的(·)灼(·)热(·)言(·)血(·)。

「这个翼…是莎妮娅·阿斯卡里特拉的翼。」

是姬尔和姬尔班德一起，在梅托拉吉戈德的大火中斩断的，莎妮娅的翼。姬尔并没有和我说火灾之后，它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翼由菲姆冈保管在纳桑古拉中的塔中。肉和羽毛都烧焦了，只剩下了骨头，但我们需要的，只是它的言血的性质。」

「你是从菲姆冈那里拿到它的吗？」

「是啊。对他而言，这个翼似乎会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所以他很坦率地就把它交给了我…但是，姬尔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认可我的行为。结果上看，我从她那里夺走了女儿的翼…然后把她那个时候的记忆，用王歌消除了。」

菲姆冈曾对姬尔说过这样的话：「你失去了记忆。这是我们第二次在塔上对峙，第一次，你已经忘记了」。那个时候，我以为菲姆冈只是在说谎，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确实存在着一次只有菲姆冈才记得的会面，而姬尔却被迫遗忘了。

「没有翼的话，姬尔就和其他的人民一样了。她也没有一个人背负王族使命的理由了。因为终究只能由你们拯救她的命运，所以我想至少让自己别那么自责…」

结果，数百年间，她都会一直痛苦下去吧，亚尔娜莉丝这么说道。然后，她暂且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忍受痛苦般表情扭曲。白色的泪水突然从她的眼角滑落。

「…从现在开始，我要使用王歌。再一次向你的赤刀…注入言血。那把刀将成为只属于你的《大杯》。其中莫大的言血，只有你能抽取。虽然很难随心所欲地处理它们，但即使如此，你的言血应该也不会被完全吞没…」

「就是为了这个…你才，等了我这么久吗？」

「没错。」

「……」

「这也是我的希望。我和亚尔娜共有了很多东西，但我们的意志并不一致。如果我没有赞同她的想法，我们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

说着，她略显落寞地笑了。

「…因为我很感谢你。因为在《大杯》中和你相遇，我从战乱的记忆中得以解放。为了你，我跑遍全世界，见到了众多事物。我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走在时间的轨迹上。」

「…支持你的人，是亚尔娜。」

「当然。但是，我想见的人是你。让亚尔娜无论如何也要跨越数百年的时空去相救，我很在意让她这么想的你。在信中，亚尔娜一次又一次提到和你的每一个美好回忆。我明明知道那段记忆，可是，她却像是展示秘藏的宝物一样对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或许，我只是被亚尔娜的思念拖着走吧。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回忆。在你心中的，永远都会是亚尔娜的笑容吧。」

「……」

「但是，我觉得这样也没关系。我很幸福。能作为血翼王活着，我很幸福。…失去了王、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条命的我，找到了新的目标。那就是见到你。我想再一次见到你，和你交谈。…对我而言，阻止战争或许只是次要的。我只是…想要见到云法·加尔汀。即使只有一段须臾的时间也好…我想要和你这样交谈，想要和你活在同样的时间里…我也想要…亚尔娜所自豪的和你的回忆…」

我为她做了什么呢。为血翼王消去痛苦，分享幸福的，都是亚尔娜的意志。即使是现在，我也只能依赖她的善意，接受她的帮助。会被她如此思念的理由，我连一点点碎片都找不到。尽管如此，这个人还是愿意为了我献上数百年的长眠。

「你有什么愿望吗？」

「哎？」

「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这很不公平吧。重要的人之间，必须要对等才行。有人这么告诉过我。」

无论是亚尔娜还是亚尔娜莉丝，都是在把自己能给我的全都给我之后就想要擅自消失。这太不公平了。我也想为她们做点什么。至少，想要稍微对等地站在她的身旁。

于是，亚尔娜莉丝垂下视线，如此说道。

「…你能把我膝盖上的盒子拿过来吗？」

那个东西作为化妆盒而言有点太扁了，而且被严严地封住了。

「那里面，装入了『血翼王亡命谭』的原典。虽然我们针对向外流出的内容进行了适当的改写，但真真正正出自我和亚尔娜的亲笔。」

「……」

「我希望你读一读它。这本书是为你而写的。是我和亚尔娜为你而写的书。…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能为我续写它吗？希望你去续写你活过的时间，你活着的思念。这是我的愿望，也是亚尔娜的愿望。再说一遍吧——你(·)今(·)后(·)也(·)还(·)是(·)得(·)活(·)下(·)去(·)。必(·)须(·)去(·)见(·)识(·)、去(·)感(·)受(·)我(·)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然(·)后(·)，你(·)也(·)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你(·)自(·)己(·)也(·)要(·)开(·)口(·)向(·)他(·)人(·)表(·)明(·)爱(·)意(·)。」

这是多么困难的愿望啊。亚尔娜莉丝也说让我活下去。就如亚尔娜曾经所期望的那样，她也不允许我死去。

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比这更难做到的事情了吧。

「——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听了我的话，亚尔娜莉丝露出微笑。然后，最后宣告道。

「…来吧，现在轮到你来拯救世界了。」

下一个瞬间，她开始编织王歌。她的身体、化为血晶团块的羽翼，以及在背后等待着的言血之泉，一切的白色光辉都增强了。

《——吾身，伴汝身旁》

王歌的意义就是如此单纯，但音色却如此优美。所有的光化为了奔流，在房间里卷起漩涡，注入了我的赤刀。

直到最后，亚尔娜莉丝都注视着我。正因为如此，我也回看着她。

当所有的言血都消失在赤刀的刀鞘中时，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但是，刀刚一出鞘，刀身便散发出灰白色火焰般的闪耀光辉。这是积存了数百年的言血。我必须牵起那只手。然后，用这个力量阻止战争。亚尔娜她们已经为我准备了道具。而如何使用它，是我的职责。

首先，我要制御它的言血。想到这里，我将全身的言血结合到极限，握住刀柄。然后，在轻轻触碰那个言血的瞬间，我被燃烧殆尽。

我的意识被劫火吞没，粉碎——

□ □ □

从加兹维奥拉的中心岩窟宫，可以眺望加拉德中原。在朝雾散去的同时现出身影的，是沿着丘陵的轮廓展开的赤燕国的士兵。他们的人数超过四千。再加上他们已经吞下悦药，不知何为恐惧。围住加兹维奥拉的外壁将像是沙之城堡一样脆弱，而其前沿连绵的防卫阵地就仿佛地上长出的青草。相对的，敌人并不是人类，只不过是充满蹂躏意志的肉块。他们喘着粗气，肩膀起伏着。

另一边，是保护城市外壁的白三日月国的军队。当朝日射入的阳光终于照耀山丘时，所有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对方摆出了没有尽头的横列阵型。相对于仿佛在夸耀数量的敌军，在前方呈密集阵型的友军屏住呼吸，仿佛是无法逃脱的猎物一般充满了悲怆，等待着给捕食者拼死一击的时刻的到来。

在外壁的中心，可以展望整个战场的位置上，出现了尤尔基德王的身影。这位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逼近国家。在他的心中，不断循环着把加兹维奥拉连同敌人一起燃烧殆尽的样子，只是不断重复着这一光景。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开始这场过于痛苦，没有胜利的战斗。面对毫无胜算的对手，他只能要求士兵们坚持下去，要去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为祭品拯救这座城市。这样的鼓舞能奏效吗？躲在岩窟宫里，一心只想着对猫复仇的自己，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吗？不懂战争的国王对不懂战斗的士兵们说出的话，全部都是空言而已。

——但是，某一刻，一个黑影从加兹维奥拉的正门飞跃而出，拨开了士兵。那是一个骑着黑犬的青年。是赤燕国的王(·)子(·)。他身穿赤燕国的正装，肩上乘着一只赤燕。

加塔利·艾尔曼跨在泰罗身上，孤身前往赤燕国的军队。就像被扔进强风中的小石子一样，他的姿态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谋。一个渺小的影子，一直冲到赤燕国的军队待命的地方。于是，率领敌军的骑士队长，亚乌娜·琉凯拉从阵中单骑踏向前方，两个影子恰好在两军的正中央对峙。

「——这不是亚尔娜莉丝王子吗。这里已经化为战场。您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亚乌娜正面盯着加塔利，如此说道。加塔利曾经是她的部下，她知道他的身份。尽管如此，她还是称呼他为亚尔娜莉丝，这其中明显带有轻蔑的意味。

但是加塔利凛然的表情丝毫未变，用沉着的声音回答。

「我的目的肯定只有一个吧。为了阻止战争，仅此而已。」

「…您在开什么玩笑。您特地来到这里，是想让我把刀收起来吗。」

「这场战争的目的是夺回亚尔娜莉丝。既然我还安然无恙地活着，这场战争就没有意义了。何必流无谓的鲜血呢？」

「你的存在只不过是个契机，赤燕国的士兵们已经选择了战斗。所以才会站在这里。」

亚乌娜的话不过是妄言而已。士兵们因为悦药已经忘记了战争以外的事情。但不管加塔利的话语多么正确，都无法传达。就连能看到两人身影的人也没有展示出兴趣，只是用充满杀意的视线盯着加兹维奥拉。

「无论你(·)再怎么阻挡也没有意义.这里没有人能创造奇迹。唯一一个有威胁的男人，已经在遥远的艾斯雷王宫中，被另(·)一(·)个(·)我(·)杀死了吧。」

亚乌娜突然露出瘆人的笑容。那个瞬间，加塔利从中感受到了和亚乌娜不同的另一个意志。 「…你，是迪南吗？」

「准确地说，是猫。被称作迪南的我的言血，还在梅尔特拉王的身体中。但是猫之国已经送来了增援的言血。我也一样。不过是巨大的猫的意志其中之一。」

猫的言血，全部都是平等的，可以自由分离，合流。即使迪南的言血不足以对付梅尔特拉王，那么就再加上一些猫的言血就很容易调伏她了。而这共享意志的猫，如今也寄宿在被迪南托付了战场的亚乌娜的肉体之中。

「我知道云法·加尔汀正赶往艾斯雷。但我故意放过了他。艾斯雷已经做好了杀死那家伙的准备。既然没有人去杀死猫，那么这场战争中就不存在任何不确定因素了。」

「……」

「你站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意义。战争不会停止。你一个人再怎么阻挡，也拦不住我们。」

猫操纵着亚乌娜的口，发出了刺激神经的哄笑。但是，就在这时，加塔利肩上的一只赤燕开口了。

「才不是一个人。」

如果翅膀没事的话，苏现在就会扑向亚乌娜了吧，她将积攒在小小身体中的愤怒，化作话语说了出来。

「我们在这里并不是没有意义。亚尔娜莉丝有我。有泰罗。他不是一个人。」

「凭这么点力量，就想拦住军队？」

「…你还不明白啊。」

「…你想说什么？」

「我们并不是为了用力量阻止你才在这里的。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这么想过。」

亚乌娜的眼中闪过光芒。

「…现在，你还在想着依赖奇迹吗？」

「不是奇迹，是云法。」

接着苏的话，加塔利开口了。他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充满力量。

「没错。我们相信的不是奇迹，而是云法。是为了亚尔娜莉丝而拼上性命，无论多么困难的事都一定要做成的，一个人的意志。」

「结果，你们是在等待英雄吗？」

「是啊，没错。我们在这里等待着。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我们等待着。因为这个地方——不，我们才是他的国家。是相信着云法，一直等待着他的国家…即使只有一个人，一只鸟和一头犬！因为在这里，国家将得以建立！真正的赤燕国——云法希望中的国家，将会建立！」

加塔利撼动天空的宣言响彻战场。

「我们将成为赤燕国！就在这个地方，我等待着云法！」

□ □ □

——云法。

有人在这么呼喊。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着这个名字。

附近？谁？在哪？对谁？

□ □ □

在艾斯雷的王宫中，梅尔特拉王缓缓地向前挪着步子。不，她不是梅尔特拉王。支配她的是迪南的言血。迪南几乎杀死了白三日月国全部袭击月鸣宫的刺客。他调伏了他们乘坐的军犬，然后让军犬直接割断了士兵的喉咙。他甚至调伏了率领着刺客们的伊兰德的意志，知道了另一个作战计划。对于补充了猫的言血的迪南而言，现在在操纵梅尔特拉身体的同时操纵伊兰德的身体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书库中，贝奥尔首先注意到敌人来袭。在月鸣宫前和伊兰德等人分别，和玛娜汇合的他感到有几头犬靠近的气息，跑了出去。用一次咬击的前脚的一击分别打倒了想要破坏书库的门的两头犬，再咬住第三头的脖子。但是，剩下的两头犬趁机撞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其中一头立刻被玛娜的赤刀刺穿了天灵盖，但就在玛娜从犬的头盖骨中拔出刀时，伊兰德扑向了玛娜。当然，她处于迪南的操纵之下。

面对预料之外的袭击，以及一半的同伴被当作人质的状况，玛娜被迫进行防御战。她站在黑暗的书库中心挥舞着刀，绝不再让敌人前进。即使肩膀被砍伤，腹部被撕裂，玛娜也下定决心决不让敌人通过。贝奥尔也打倒了四头军犬，但右腿受了严重的咬伤。他忍住疼痛，想扑向迪南，却被正面伸出的手击中。对方只用一击就击飞了他巨大的身躯。梅尔特拉的身体已经因为莫大的猫之言血而获得了超越寻常的力量。迪南的嘴角浮现出从容的笑容，戏谑地望着被伊兰德逼入绝境的玛娜。

尽管负了伤，流着血，玛娜的刀术依旧没有丝毫迷茫。

不能让他们通过这里。绝对不能让迪南前往云法的身旁。

贝奥尔也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呼唤。

快点，云法。大家都在等着你。

□ □ □

——云法。

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熟悉的，她的声音。

她？声音？

谁——在叫我(·)？

□ □ □

注意到从地下喷出的言血消失之后，对于这个异变，伊尔娜不假思索地跳入鸟门之中。然后，在里面发现了握着赤刀失去意识的云法。她抱住云法的头，拼命地叫着。

「云法！喂，云法！」

但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为了救加塔利而进行调伏后，整整一天都失去意识时那样。伊尔娜从赤刀发出的光中，大致察觉了事情的经过。云法一定是接触了大量的言血。他的意识正在扩散。和他对自己的担心一样，云法正在忘记自己是云法。

伊尔娜的声音无法传达。就像以前被他所救时一样，伊尔娜握着他的手，笨拙地想要把言血灌过去。但她的言血敌不过在云法体内循环的大量言血。甚至无法触及他的意志。

地面上，玛娜正在战斗。不时传来的刀枪的声音传达地下，告诉她上面正在进行悲痛的战斗，让她更是焦躁。

「喂，云法！大家，大家都会死的！现在，如果你不起来的话，大家就都要死了！会有很多人死掉了！」

伊尔娜感受着无力。明明玛娜挺身而出，拼命地拖延着敌人的脚步，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自己一个人，连唤醒云法都做不到。明明被他拜托了。明明约定了会唤醒他的。

自己无法留住云法。自己做不到让他想起他还是他。

「云法！求你了…求你了…快睁开眼睛吧！你不是约好了吗？要阻止这场战争，绝对要阻止这场战争，你不是和亚尔娜约好了吗！」

伊尔娜是知道的。自己还是在依赖亚尔娜。如果是亚尔娜的话，就能留住云法的意识。只要这么想着，自己就会依赖她。

「你想守护的，你一直想守护的…就是她的笑容吧？你不是要守护，能让亚尔娜笑着生活的国家吗？」

伊尔娜是知道的。果然，只能是亚尔娜。她知道，牵起云法的手的人，一定只能是她。

「我们不在了的话…也就没人记得亚尔娜了…亚尔娜就会永远消失了！」

伊尔娜即使说到这个地步，云法还是没有醒来。没错。她也知道其中原因。因为，无论自己怎么提到亚尔娜的名字，对云法说话的人终究只是自己。

伊尔娜·帕西塔鲁的话语是不行的。

如果不是亚尔娜的话语，是不行的。

无论何时，伊尔娜都知道。要想站在云法的身旁，自己实在是太无力了。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旅人，只是个偶然被卷入他们的命运之中的配角。王女和护舞官，互相爱慕的两人——在他们这样的关系之中，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这一点，伊尔娜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不行啊…」

握住云法的手的人，只能是亚尔娜。

她知道，无论自己流多少眼泪，云法的言血都不会归来。

她知道，云法喜欢的人，永远是亚尔娜——。

「——但是。」

尽管如此，伊尔娜还是想让他转身看向自己。自己也想握住他的手。自己被他这么拜托了。

我不会忘记云法。

无论云法是不是忘记了云法，我都绝对不会忘记。

没错。所以，自己只要更加单纯地伸出手就好了。如果声音无法传达，泪水也没有意义的话，那么，就把还记得他的自己，直接砸进他的心里。

伊尔娜取出短刀，摘下查夫姆塞进嘴里，然后一口气向全身灌注力量，下定了决心。她将左手举到云法的嘴巴上面，用力将刀刃刺进了手。

「——！」

大量的血从她的手上滴落，流入云法的咽喉。她无法像云法那样，灵巧地只操纵言血。既然如此，那就连着自己的血液一起流进去吧。

这样，一定能传达到。

一定能让云法，想起自己是云法——。

□ □ □

——就这样，我(·)想起了我(·)。

扩散的意识收敛起来。延伸到遥远的加拉德中原的言血的边界——膨胀到几乎与太阳同化一般巨大的言血境界逐渐收缩，回到了身体之中。大家的呐喊，大家的愿望——以及，最后这强烈的一击，都由伊尔娜传达给了我。

云法·加尔汀。

那就是我。

接触到那过于庞大的言血之时，我连自己的形姿都忘记了。尽管如此，加塔利，苏，玛娜，贝奥尔，还有伊尔娜都在呼唤我的名字。是他们让我想起了「云法」这个名字。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身体上还是有些许的违和感。突然放松下来，让我陷入了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感觉，但是，我凝视着伊尔娜，感到心灵慢慢追了上来。没关系的。我不会忘记我。伊尔娜，好好地挽留住了我。

「…云法？」

明明是自己达成的事情，她却一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谢谢你，再稍微等我一下。我会好好地，让一切结束。」

我丢下这句话，然后沿着地下的楼梯跑了上去。在书库中，玛娜和伊兰德的战斗还在继续。她既不能伤害伊兰德，也不能让对手通过，连互换位置都做不到，处于相当的劣势。她的身体处处是伤，石板的地面上有一大滩血。

两人的对面是梅尔特拉的身影。她的身体中满溢着的迪南的言血，缠绕在身上。但是，我能(·)看(·)到(·)。

和在马吉斯·巴兰战斗时一样。我在伊兰德和梅尔特拉之间，可以看到言血的丝线。

我屏住呼吸，连接言血。没有增幅。只需要一点点微弱的连接就足够了。如若我增强言血，连结言血的结节也会变大。赤刀中不可估量的言血就会一下子涌来。那样不行。我又会被吞没的。

刀里积存的言血，真的只需要一滴就够了。

我微微拔刀出鞘，将手放在刀柄上，刀身迸出火花。

——一闪。

半瞬之间，我飞跃了十步的距离，斩断了迪南的言血。

扑通一声，伊兰德的身体倒下。玛娜对突然闯入对决的我感到茫然，但她也到达了极限，同样跪了下来。

迪南的言血被切断，表情一下子扭曲了，我向前踏出一步，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青刀。

「…你终于登场了啊。真是太迟了。」

「打倒你，用不了多少时间。」

「…还是老样子会耍嘴皮子。」

青刀的刀身闪着青色的光，散发火焰。对方也知道它的使用方法了吗——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对方以脚蹬地。

我受到了正面的一击。然后，我被打飞了。

「——」

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未承受过的刚力。即使是集合十个蛇血种的士兵所能用出的最大力量的一击也远远比不上它。在吃下这一刀的瞬间，我被击飞了二十步，砸在书架上。而且，对方没有给我把握状况的时间，立刻逼近了距离。

——叮！

刀剑相撞的声音撕裂鼓膜。敌人的第二击是瞄准我的腹部的中段突刺。虽然在一纸之隔架住了攻击，但那冲击却让我的双手骨头嘎吱作响。

「…你很着急啊，迪南。」

「我不会再对你掉以轻心。我要全力杀了你。」

即使我放出踢击，迪南后退的速度也和箭一样快。…他压制了梅尔特拉的言血，还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毫无疑问，他吸收了比曾经要多数倍、数十倍的言血。

而且正如迪南所说，他的刀法中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他既没有被感情驱使，也没有轻视我，而是在正确无比地运用着身体。他在技能的选择上很平庸。但只是单纯的挥刀就有如此强的力量。单纯的斜斩，就有如此快的速度。就好像是纳桑古拉的战斗的重现，他展现出超越人类肉体的力量。

「——」

我屏住呼吸，挡住迪南的横扫，想要让冲击分散到小腿，但他的力量实在太大了。我承受不住，被轻轻地打飞，摔在书库的石壁上。

不够。我的力量还不够。

我慢慢地让赤刀的言血流入身体，让意识习惯那股奔流。在不被吞没的同时尽可能地让力量遍布全身。从持有的言血的量来看，我也不会输。剩下的就取决于如何去运用了。

我增加言血的量。视野在燃烧，感情就像是吞入了火焰一样狂暴起来。

——当，当！

我没能阻止迪南反手的反斜斩，又摔在书架上。大量的书从我头上落下，砸在我的身上，而迪南毫不留情地跃了过来，挥出从中央撕裂我的身体的下劈。我挡住了他的攻击，看准空当挥刀而上，然后向着上半身大开的对手猛踢了一脚。

但是，对方纹丝不动。

我就像是踢了一脚岩石一般，梅尔特拉的身体岿然不动。就在我失去平衡的时候，对方的猛击袭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接连挡住，每一次，我的身体都嘎吱作响。被这超越容器的巨大力量袭击，我全身的肌肉撕裂，骨头发出悲鸣。

——为什么梅尔特拉的身体能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刚让我挨了一记猛烈下劈的她，从袖口有鲜血滴落，滴在我的脸上。

她也无法承受。迪南只是为了战斗，在勉强活动没有锻炼过的身体。因此，梅尔特拉所承受的负担恐怕在我之上。即使牺牲重要的国王的身体，猫也要杀了我。

这不是残酷或者仇恨。迪南是在害怕。敌人在害怕我的刀。他在害怕，我那足以动摇他本应永恒的生命的一刀。所以，他才会用出全力要击溃我。为了不被杀死，敌人在拼命战斗。

突然，对方的膝盖一软。我用出浑身的力量，看准时机放出上挑，这次轮到迪南被打飞，砸在墙上。

我将刀尖对着对手，摆出上段睥睨的架势。这是能够最快放出突刺的形。

我向前踏步，迪南的刀和我的刀打在一起。但是，很弱。梅尔特拉的手臂已经崩坏到无法让言血流到刀尖的地步了。青刀被轻易弹飞，插在书架的一角。

我刀尖向前，慢慢靠近，迪南从怀中掏出小刀，并没有摆出架势，而是抵在自己脖子上。

「别动，否则我就砍下这个脑袋。」

他的口中流出大量的血。恐怕全身的骨头都已经碎了，内脏也受到冲击了吧。迪南判断自己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下去了吧。

「…梅尔特拉要是死了，寄宿在那个身体中的你也会死吧。这种威胁有什么意义？」

「就算我死了，猫也不会死。你忘了我曾经说过，我自己的生命本来就无所谓吗？」

「……」

「而且，如果国王死了，你们的愿望就无法实现。和平就不可能实现了。现在，加拉德中原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吧。一旦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了。」

迪南痛苦地喘息着，可嘴角却浮现出让人联想到傲慢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但即使杀了我，也不能阻止战争。你也记得很清楚吧。丑陋人类之间的斗争，兄弟二人围绕这个女人展开厮杀，而她为了自己的情爱而杀死女儿——这场争斗的结果就是这次的战争。你已经看到了这么丑恶之物，却还以为能阻止战争吗？不管有没有我，人类都会自行毁灭。」

「……」

「你为什么没有失望？你明明拥有那么大的力量，为什么还愿意为了帮助人类而身陷痛苦？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不合理，无条理的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迪南叫喊着。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

「…我也不明白。」

「那么为什么！对你而言，赤燕国的国民也好，白三日月国的国民也罢，都和你没有关系吧！那些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不知道真相，只知道盲从王的话语的一群人，到底和你有什么情义可言。他们明明身处完美的统治之下，却渴望愚不可及的自由，希望着争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走向灭亡的存在，只知道寻求争斗，是坏掉的生物！这就是人类！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

「那么…那么，为什么！」

我似乎多少能理解猫的想法了。他所说的和梅尔特拉所想象的人类的形象非常相似。我的内心中也有争斗的冲动。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只是，迪南对它只有厌恶，但梅尔特拉不是。

即使会斗争，会杀戮，会怨恨，梅尔特拉也依然追求着自由。尽管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方式，觉得人类的存在方式是愚蠢的，但她却无法停止继续生而为人。

为什么呢？一定很简单吧。

「…因为有喜欢的人。」

因为有着想要交谈，想要拥抱，想要独占的对象在。即使那是无法实现的幸福，也会有追求它的愿望。

「猫的个体都是一样的，所以不会互相憎恨。不会发生争端。但是，也不会喜欢上谁。猫无法说出「我爱你」。因为在猫的世界中，没有和自己不同的存在，所以猫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所以，猫只会保护自己。只会爱自己。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尽头的猫，是巨大而孤独的生物。

我继续向前踏出一步。迪南的眼睛因恐惧而抽动，但我还是继续前进。

「别，别动！你不在乎梅尔特拉的死活吗！」

终归，猫也杀不了自己。因为，他们没有可以为之献上自己的生命的对象。

我又向前踏了一步。

「人类的争斗无论何时都会持续下去吧。互相憎恨，互相怨恨，总有一天，人类或许会因此走向灭亡。」

我将刀尖刺向梅尔特拉的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现在，我再次将刀和言血连接起来，我的手触碰到了令人怀念的亚尔娜的言血。缠绕在赤刀之上的火焰，染成了总是浸染书库的夕阳的绯色。

「但是，即使如此，人还是会喜欢上他人，会想要握住某个人的手。」

我注视着茫然的迪南，然后用刀笔直地刺向他的心脏。

「我想保护的，就是这样的人类。」

下一个瞬间，梅尔特拉的身体中涌出白色的言血，然后如蒸发般消失在虚空中。我拔出刀，就这样让全身的言血循环起来。从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杀死迪南，而是为了拯救梅尔特拉。

没关系。能想起来。我总是在这里听到。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多地听过这(·)首(·)歌(·)，这(·)句(·)话(·)。

《——你绝对不会屈服。》

那是亚尔娜总是为我而歌唱的王歌。是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书库中，她所展现的奇迹之力。从我口中零落出白色的言血之雾，缓缓浸入梅尔特拉的心脏之中。于是，从她身体中流出的血止住了，她的表情稍微恢复了平静。

亚尔娜曾经说过。这首歌，能够鼓舞对方的言血。那么对于疲惫不堪的梅尔特拉的言血而言，应该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奇迹了。积攒数百年的言血，无论我怎么使用也不会耗尽。不一会儿，梅尔特拉脸上的痛苦消失了。

然后，在我闭上嘴的同时，梅尔特拉微微睁开了眼睛。她背靠墙壁，抬起视线看向我。那个瞬间，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即使被问到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也很为难。

「因为这是亚尔娜的希望。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吧？」

梅尔特拉轻轻把手放在胸口，仿佛在拥抱浸入自己心脏的女儿的言血一般。

「…这歌声温柔到令(·)人(·)心(·)痛(·)。」

「……」

「真是讽刺啊。我竟然被曾经自己那么折磨过的女孩…救了一命。她明明有权力对我见死不救…」

「亚尔娜一次也没有想过要杀你。」

「……」

「她虽然对你的所作所为感到悲伤，感到愤怒…但还是爱着你。一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非常珍重你。」

亚尔娜一直在静静地叫喊着。爱我吧。把脸转向我吧。紧紧抱住我吧。孤零零一个人在书库中的她，总是在寻求着母亲。

「…我不会原谅你的。我绝对不会忘记是你逼死了亚尔娜。这份愤怒大概一生都不会消失吧。」

「…是啊。」

「但是，亚尔娜拜托了我。她希望我拯救你。明明她自己才是最痛苦的人，却还是拜托我去救你。」

梅尔特拉的眼瞳动摇了。然后，她露出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

「…已经太迟了。我的手已经太过肮脏。发起这场战争的人是我。就算混入了猫的意志，这场战争是由梅(·)尔(·)特(·)拉(·)引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你是说，你要救这样的人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就算世界都憎恨你，就算我也恨着你，我也会救你。」

因为这一定不是出于感情，而是传达亚尔娜的爱。这是思念着她的我所背负的使命。救赎梅尔特拉的罪孽，是身为思念国王的护舞官的我所背负的使命。

「我恨你。也不能说没有想杀了你的感情。但是，如果你要赎罪，那么我就不能让你死在这里。我才不会允许你这么轻易地死去。你有义务结束你发起的战争，有义务活着偿还你犯下的罪孽。」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些什么？」

她仿佛在吐出苦涩一般，说道。

「…看看这丑态吧。我明明说过要不依赖王族的奇迹，凭自己的力量推动国家，却被女儿的奇迹所救。曾经我那样轻蔑王歌，现在我却在后悔。要是能出现阻止战争的奇迹就好了，要是自己拥有那样的力量就好了。…我是个愚蠢的人类。无可救药的傻瓜。」

「确实，你是个愚蠢的人类。」

「……」

「要说哪里愚蠢，那就是你都来到了这里还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还以为为了阻止战争，为了承担责任，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

「我…」

「你确实犯下了诸多罪孽，但还是有人仰慕着你。有人说，如果你要以王的身份君临，那么他愿意支持你。…请考虑一下吧。加拉德中原的四千士兵，即使他们的心中有迷茫和怀疑，但仍然参加了战斗，这是为了谁？他们会在那里，是因为谁的话语？」

「……」

「你只要好好告诉他们就行了。你只需要对那些相信你的人说，希望你们再一次相信我。你只要告诉他们这场战争是错误的，大家没必要流血，就够了。」

「可是，我要怎么…！要怎么，才能传达呢。王的话语根本无法传达。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任何地方…！」

梅尔特拉再次流下的泪水，无疑是她一直承受的痛苦的碎片。这一定是为了斩断名为王族的束缚而挣扎，可越是挣扎就越是被束缚的王的泪水。

痛苦的国王就在这里。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事情早已确定。

「…牵住我的手吧。」

梅尔特拉无法理解这句话，只是盯着我看。我把左手伸到她的面前，说。

「我来把你的话语，传达给这个国家的人民，不，是与这场战争相关的所有人。」

「到底，要怎么做。」

「只是将言血连接起来而已。让所有人都能接触到你心中所想。」

为了阻止这场战争，需要的不是奇迹。战争的元凶，猫已经死了，战争的理由从一开始就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话语了。

只有将王与人连接起来的话语，是必要的。

「…你必须承认你所说出的谎言，以及被那谎言夺走生命的人们的愤怒、怀疑。」

「…我知道。」

「但是，有我握着你的手。虽然我无法和你分担痛苦，但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承受同样的痛苦。」

人类的感情是痛苦的，人类只能忍受它。但是，如果不心怀这痛苦，人类就一定无法前进。

「一起传达吧。传达，然后一起承认。」

梅尔特拉的手慢慢靠近。她就像第一次握住别人的手一样，恐惧而胆怯，但是，她刚碰到我的手，就紧紧抓住。

我连接全身的言血，轻触梅尔特拉的言血。然后，满溢而出的言血从另一只手紧握的赤刀中流入了我的身体。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调伏赤燕国的人类和白三日月国的人类——调伏战场上的所有人。

不，只需要接触到那言血而已。

为了传递梅尔特拉的声音，让她的手和人民的手连结在一起。

我一定又会变得分崩离析吧。

不过，有人会记得我。

我是云法·加尔汀。

立于王的身侧之人——。

□ □ □

后来，那一夜被称为《加拉德的黎明》。

赤燕国的军队终于出动，就在大家都认为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因悦药而忘我的人，因迫近的死亡而恐惧到停止思考的人，大家全都停止了动作。

停下，一个国王这么说道，她的话语传达给了所有人。

因那一句话，一切都停止了。

之后，梅尔特拉·凯·贝赫斯通过莫大的言血和人民进行对话。赤燕国、白三日月国中所有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坐成一排。于是，大家平等地听着王的话语，询问国王，又互相倾听彼此的话语。就好像两个国家变成了合而为一的讲堂一般，一个巨大无比的会场开了起来。

当梅尔特拉坦白战争的真相时，巨大的动摇几乎让大家连接在一起的言血迸裂，扩散开来。愤怒和反感涌向梅尔特拉，我一度以为对话会破裂。

但是，第一个出面袒护梅尔特拉的人，是敌国的尤尔基德王。他承认猫的威胁，说自己已经充分理解了梅尔特拉的处境。当然，仅凭这样并不能平息争论。争论一直持续到日落，才终于有了了结。

并不是所有的人民都能接受吧。很多人依然对梅尔特拉心存疑虑。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就是，那一天，加拉德中原没有流血。四千和两千名士兵互相对持，彼此将彼此的身影尽收眼底，大地上却没有落下一滴鲜血。

然后，在《加拉德的黎明》中，两个国家漫长的王族时代宣告结束。从那以后，王与人民交谈，以王歌引发最后的奇迹的传统也被废止了。

孤独的王的时代，就这样宣告终结。

黑夜迎来了黎明。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终】笔记

我恢复记忆，是在《加拉德的黎明》的半年之后。我在书库中牵起梅尔特拉的手后发生了什么，我全部都是从伊尔娜那里听来的。我扩张了言血的边界，连接了两个国家的人民的话语。其代价，就是我似乎再次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偶。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不会展现出人类应有的反应。而且，因为扩张的言血没有收缩，我几乎总是有着可以覆盖整座城市的知觉范围。只要我还在城市里，就会因为能感受到许多人的言血而陷入错乱状态，所以我早早就离开了艾斯雷。

然后，我在赤燕森林的最深处，本来用于举办迎燕仪式的仪式场中治愈言血。伊尔娜一直陪着我，她首先是给我读了从亚尔娜莉丝那里得到的『血翼王亡命谭』。读完之后，我似乎隐约想起了云法这个名字。之后我便依靠伊尔娜的记忆，续写自己的回想。老实说，与亚尔娜和伊尔娜无关的记忆已经十分淡薄，至今还有许多缺失。脑内的情景就像传记一样出现中断。忘记了的地方或许总有一天会想起来，也有可能就永远遗忘了。

听伊尔娜说，反正人类不可能记住所有的事情，所以也没有什么影响。

我只能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全都罗列起来，并且相信这就是自己。一切的开始，果然是和亚尔娜的约定。以及耀天祭的事，还有纳桑古拉的回忆。有时我也会特意去确认一下不清楚的地方。菲姆冈还特地把纳桑古拉城市史中和我有关系的部分抄写下来送了过来。

我几乎没有读过书，所以回想细节的部分都是出自伊尔娜的手。她说，亡命谭这个词还是稍微修饰一下比较好，想要用一些艰深的词语。她找到全是些我看不懂的词语，真伤脑筋。

之后，我在森林中疗养的时候，有很多人造访。人太多的话对我的言血有害，所以大家都是各自零星前来的。

加塔利似乎正式以亚尔娜莉丝王子的身份开始行动了。梅尔特拉欠了尤尔基德很大一个人情，据说，加塔利正是作为其担保被派到了尤尔基德身边。尤尔基德果真是尤尔基德，他似乎打算让加塔利继承自己的事业，立刻任命他指挥加拉德中原的开发。

没错。加拉德中原似乎已经不再是不毛之地。或许是因为我为了将大家连接在一起而使用的大量言血的缘故，死亡的言血开始变淡，草木开始一点点发芽。对外的说法是，这是多亏了梅尔特拉的王歌。赤燕国在外交上的赔偿金，姑且就是把能够供人居住的加拉德中原让给白三日月国。而尤尔基德把它交给了加塔利，让他为了建造连系两国的城市而奔走。与《加拉德的黎明》这一逸闻一起，加拉德中原正在成为象征两个国家崭新形态的场所——一脸疲态的加塔利如是说道。

但是，他看起来很开心。他的肩膀已经成为了苏的固定位置，看来他们关系很好。和加塔利一洋，无论是对赤燕国还是白三日月国而言，身为王鸟的苏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由于洛克托和苏从中斡旋，和双方都闹僵了的昼山羊国的关系也总算是得到了缓和。

而苏折断的翅膀至今也没能恢复得很好，不能长时间飞行。她一边帮助加塔利，一边在烦恼了几个月后，和我们商量，决定不再和我们一起旅行，而是作为加塔利的王鸟活下去。对于苏一直以来都直言不讳的话语，我还是感到无限的寂寞，但既然她能找到自己的职责，那就好。知晓诸多痛苦，能够互相支持的加塔利和苏今后也一定能顺利相处下去。

梅尔特拉也经常在忙碌的政务中抽身来看望我。不过，她似乎有来找我发牢骚的意思，尽管如此，从她的表情中已经看不见悲怆了。发动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的代价，比起外在，似乎对内侧的影响更大。由于尤尔基德的关照，可以说，赤燕国几乎没有付出国家规模的赔偿，但是追究她挑起战争的责任的声音却不小。只是，令人意外的是，高级官员们似乎都站在维护她的一方。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是王族，而是她身为一名执政者，与他们建立起信赖的结果吧。

说起来，最近菲姆冈和莎妮娅也过来了。伊尔娜好像告诉了他们，我恢复了很多记忆。据说姬尔也想来，但她现在是纳桑古拉的首领，没法离开城市。我骑在贝奥尔的背上，和莎妮娅一起去森林中探险。才半年没见，我就觉得她稍微长高了一些。她还是老样子很喜欢贝奥尔，这一点一点儿都没变。

还有——…

「喂，你就不能再稍微多提一点关于我的事情吗？」

将自己的记忆写在纸上，是我每天的固定功课。从旁边窥视的伊尔娜不满地撅起了嘴。她的手里拿着不知是从谁那里拿来的新鲜水果，嘴角流着满满的蜜，同时嘎吱嘎吱地鼓起脸颊。

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文章，这样说道。

「这样的话，我不就只是个对写故事指指点点的烦人家伙吗。」

「…也没错吧？」

我小声嘟囔着，她投来了冰冷的视线。只要我写到一点关于伊尔娜的不好印象，就会受到严格的审查，真是可怕。

「我到底费了多少劲，才让云法你恢复记忆啊…」

「这个嘛，我当然很感谢你。」

「…说得真简单啊。」

「这样一来，我们就各自救了一次彼此的性命吧？不，考虑到把你从迪南手中救出来，你还欠我的呢。」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救了你，所以不要相提并论。是你欠我的。」

「……」

「……」

我们两人互相瞪着，不久便扑哧一笑。我们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对话，都是伊尔娜的功劳。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议呢。为什么言血都被撕碎成那个样子了，还能恢复原状呢？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

「…这个嘛，因为我被两个亚尔娜莉丝抓住了。」

寄宿在赤刀上的两人的言血——积攒了数百年的大量言血随着《加拉德的黎明》几乎全部消失，现在剩下的，只有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的言血了。与亚尔娜莉丝掌管了身体主导权的情况相反，亚尔娜的言血遍布在整个赤刀中，而亚尔娜莉丝的言血则大多在深处沉眠。

可能是因为有两个人在一起的关系吧。亚尔娜的言血中，已经感受不到寻求母亲的激烈感情了。两人的言血结合之后，给人一种非常安稳，就像是在白天的森林中打瞌睡的惬意。

伊尔娜再次咬了一口水果，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就算你问我…」

「如果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再次和我一起旅行？」

「和贝奥尔，亚尔娜，亚尔娜莉丝一起吗？」

「没错。你们不是约好了吗？要用你的手续写『血翼王亡命谭』。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不是吗。」

活下去，道出自己的思念。

那确实是一个约定。是我和两(·)个(·)亚(·)尔(·)娜(·)莉(·)丝(·)定下的约定。

「可是，我又不是王。」

「有什么关系嘛。真正的血翼王也不是王族吧？」

「但是，她还是把赤燕国治理得很好。」

「云法，你也拯救了三个国家。肯定无论是姬尔，梅尔特拉，尤尔基德还是加塔利，肯定都很佩服你。你不愧是众王之王。」

「我才不要那么冠冕堂皇的头衔。我不过是个旅行者。」

「——所以，我们一起亡命吧？」

伊尔娜微微一笑，说道。

「血翼王是亡命者。她虽然身为王，却舍弃了王的地位，为了寻求羽翼而流浪。只是为了能自由地活下去。」

「…确实。」

「我们也去看一看，亚尔娜在数百年前看到的风景吧。」

总之，暂时就先在这里结束吧。

我已经充分地想起了我自己。就让我暂时忘记文章的事，享受旅行吧。

最后，我想要把亚尔娜的话语写下来，然后封笔。多亏了它，我才能想起云法·加尔汀的开端。

重塑支离破碎的我的最初的话语，毫无疑问是她的思念。

不可以遗忘。

血翼王亡命谭。

这是关于无法说话的她，以及能够说话的我的故事。

『血翼王亡命谭』后记

——致云法

别来无恙。

终于到了这里。这本书是我和亚尔娜莉丝一起在旅行中写下的。我总觉得写书比旅行还有辛苦得多。现在，为了写这篇后记，我借用了亚尔娜莉丝的身体，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累了，我总是不能恢复意识。亚尔娜莉丝随时都愿意把身体借给我，我却总是起不来。…但是，没办法呢。这个身体原本就是她的，我只是寄人篱下而已。再见到云法的时候，我一定已经进入了深深的睡眠吧。

我现在生活在你所在的时代的数百年前。只有在童话故事中才能看到的城镇和国家依然存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详细的内容，就请你读一读书吧。如果有不懂的词，就去问伊尔娜吧。她肯定什么都知道。多亏了亚尔娜莉丝，我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我看到了只在书中看过的雪、沙漠和大海。其实，我要是能和云法你们一起旅行就好了，但却只有我先走了一步。这个世界很美，有很多重要之物。我希望它们即使到了云法的时代也能留下来。

后记写得太长也没用，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你读了这本书，我觉得，你也能理解我的生命，我的感受。『血翼王亡命谭』是为了留下你我之间的回忆的一本书，是一本记录了我们想要和云法继续旅行的思念的书。

这场亡命也有无比寂寞的时候，但仍是自由的。

借着这张嘴，借着这双手，我无数次叫喊。

云法，我爱你。

这是无论呼喊多少次也不足以表达的爱意。不过我想你一定能理解。

我相信着在数百年后，还能牵起你的手，放下了笔。

因为再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就不能说话了，所以，最后再让我说一次吧。

云法，我爱你。

——普通的少女，亚尔娜

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插图